下书看 > 扶风宋氏仙族 > 第525章 心魔滋生

扶风宋氏仙族 第525章 心魔滋生

    扶风圣山,入夜风凉。

    万里云海平铺如练,星月垂落清辉,遍洒连绵群峰。白日里宋东林整顿族务、肃贪清弊的喧嚣尽数褪去,整座宋家祖地静得只剩长风穿殿、灵溪绕峰的轻响。

    主峰悟道台,孤高凌空,俯瞰万里南疆疆域。

    两道青衫身影静立台边,并肩望月。

    一人是如今宋家定海神针、金丹圆满、压稳整族大势的宋明轩。数年打磨根基,他的金丹道体早已无瑕无漏、浑厚如海,同阶之内无人能敌,半步元婴的底蕴深藏肉身,只待一念破关、登临元婴大道。只是此刻他一身凌厉敛尽,周身不见半分强者威严,只剩满目沉郁,眉宇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怅然。

    另一人,是他嫡亲胞弟,宋家隐世高手、常年镇守祖地、极少过问外事的宋明煌。宋明煌亦是老牌金丹修士,修为稳固精深,性子淡泊沉静,不贪权柄、不逐声名,数十年来默默坐镇家族内围,看护族中子弟修行,见证了宋家一代又一代人的起落浮沉。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修道、一同戍边、一同浴血妖潮,从小到大相互扶持、彼此依托,是血脉至亲,亦是道途知己。今夜月色清朗,二人避开族中所有琐事,独登高台,对风望月,闲谈家族数十年兴衰起落。

    夜风徐徐,吹散一身尘俗,宋明煌率先轻叹一声,目光望向山下万家殿宇、点点灵火,语声低沉悠长。

    “兄长,转眼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当年我们兄弟二人少年戍边、浴血厮杀,以为熬过妖乱、守得太平,宋家便能代代鼎盛、天骄辈出、代代强于前代。可如今回首望去,世事浮沉、天道盈亏,终究不如人意啊。”

    宋明轩微微颔首,目光悠远,望着无尽夜色,声音低沉沙哑:

    “是啊,太平最养盛世,也最磨人心。战乱年代,人人拼命、步步生死,道心纯粹、唯求护族活命;太平岁月,资源充沛、机缘遍地,反而人心浮躁、杂念丛生、执念缠身,越是想求突破,越容易跌落丹台、断送道途。”

    想起前几年那场惨烈至极的金丹大劫,无数老一辈族人、同辈宿将折戟沉沙,他眼底便是一片沉郁。

    宋明煌转过身,看着身旁这位压了一辈子重担、扛了一辈子风雨的兄长,缓缓开口:

    “这几年家族冲击金丹境的族人,何其多也。老一辈的宋龙华、宋远江,皆是当年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身经百战的老将,根基扎实、战功赫赫,本该安稳结丹、延寿修道、安享晚年,可最后呢?尽数心魔缠身、冲丹失败、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中生代、旁支子弟更是折损无数,数十位紫府巅峰,满怀希望闭关冲刺,最后重伤的重伤、废道的废道、陨落的陨落,偌大一个宋家,数万修士,数年丹劫下来,竟几乎全军覆没。”

    说到此处,宋明煌语气里满是唏嘘与惋惜。

    宋明轩闭了闭眼,心头沉重无比,缓缓接话:

    “我早知盛世道心难守,却未曾想到,会惨烈至此。”

    “他们老一辈,身带百战旧伤、心挂过往杀伐、执念太重、心境太沉。晚年急于突破金丹、延续寿元、护住家族战力,越是急躁,越容易道心崩盘。他们不是天赋不够,是一生负重太多,终究渡不过自己心中那道劫。”

    宋明煌微微点头,随即话锋一转,道出了如今宋家新生代最真实、最残酷的现状。

    “可最让人感慨的,还是我们这一辈兄弟的子嗣后辈。”

    “你我、明辉三弟,我们三兄弟,皆是稳稳踏入金丹大道,年少成名、修道顺遂,是同辈之中的佼佼者。世人皆以为,虎父无犬子,我宋家三代天骄,必然代代承继金丹道统、接续家族鼎盛。”

    “可现实偏偏相反。”

    宋明煌语声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我膝下育有二子。长子性子刚烈,一心苦修杀伐之道,数次冲击金丹,临到丹成一刻心魔翻涌,自知道心有缺,主动封关,此生大概止步紫府巅峰。倒是我的第二子宋远闵,心性内敛,不争不抢,默默打磨根基,在这场席卷全族的丹劫之中,安然渡过心魔,顺利结丹。”

    “远闵不喜张扬,结丹之后依旧闭门潜修,很少参与族内纷争,算是咱们宋家藏起来的金丹高手。”

    说到这里,宋明煌目光沉沉看向宋明轩:

    “反观兄长你这一脉,更是让人痛惜。你一生慎谋稳行、修道无瑕、根基圆满,对后辈教导最严、期许最深、付出最多,可你的一众子嗣,尽数卡在紫府瓶颈,无人能够突破半步。”

    “三弟宋明辉的几个孩儿,资质尚可,却也接连在冲丹之时受挫,只能停留在紫府境界。”

    “算来算去,咱们三兄弟的嫡系后代,数十位嫡子嫡孙、几代天骄苗子,历经数年丹劫大浪淘沙,唯有我家远闵,稳稳渡过心魔、安然结丹、踏入金丹大道。”

    宋明轩闻言,身躯微不可察的一僵,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惋惜,有不甘,更有深入骨髓的自责。

    他沉默许久,夜风吹动他的道袍,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沙哑:

    “远闵这孩子,确实难得。”

    “你素来淡薄权柄,不强迫孩子扛起过重的族务重担,不把家族兴衰压在他肩头。远闵自小无拘无束、心无挂碍、道心纯粹,无执念、无负重,只知潜心苦修、打磨根基。无心强求金丹,反而丹成;无心追逐大道虚名,反而道成。”

    “反观我儿……远桥……”

    提及这三个字,宋明轩的语气骤然滞涩下来,心底某处坚硬的地方轰然塌陷,积压数年的自责、愧疚、遗憾,瞬间汹涌而上。

    宋明煌看着兄长骤然黯淡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慰:

    “兄长,远桥之事,皆是命数、皆是天道机缘,非你之过,你不必耿耿于怀数年不散。”

    “远桥天资绝世、年少翘楚、根骨绝佳,自幼被全族寄予厚望,是我宋家当之无愧的太孙、未来继承人。当年所有人都笃定,他必然稳稳结丹、接续你一脉道统,未来踏入元婴、执掌宋家、稳压南疆新生代。”

    “谁也未曾料到,他最后会倒在金丹心魔劫上。”

    宋明轩猛地抬眼,目光望着漫天星月,眼底却布满血丝,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无尽的自责:

    “不是命数,是我之过。”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有带好他。”

    一句话落下,晚风骤停,台边气氛瞬间沉到极致。

    宋明煌心头一震,急声道:“兄长何出此言?远桥一生勤勉、一生为公、一生负重,他的道心缺憾,是常年族务拖累所致,非你教导失责!”

    “可若是我当初多顾他几分,他何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宋明轩喉间发紧,积压数年的心结彻底撕开,所有隐忍、所有愧疚、所有遗憾,尽数倾泻而出,他望着远方漆黑的夜空,一字一句,字字沉重。

    “我这一生,修道顺风顺水、根基圆满、步步无错。我自认通晓大道、深谙修行、看透人心劫数、懂得修身守心。我教导全族子弟、规整全族道风、指点无数后辈渡劫修行,可偏偏,我唯独教坏了我自己的儿子。”

    “远桥年少之时,天资冠绝同辈、心性澄澈、潜力无限。若是他一心修行、不问俗务、闭关悟道、打磨道心,以他的天赋,今日必然早已金丹圆满,甚至可触摸元婴门槛,远胜远闵,稳压新生代所有人。”

    “可我呢?”

    宋明轩语声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

    “我身为族中支柱、金丹顶层,战后数十年,一心只想着稳固家族基业、扩张疆域版图、打理万千族务、撑起宋家盛世大局。我一心为公、一心护族、一心兴盛宋家。”

    “我以为,家族兴盛,便是对后辈最好的庇护。我以为,扛起万族重担、稳住万里疆域、让族人衣食无忧、机缘无尽,便是为人长辈最大的功德。”

    “所以,我把所有繁杂、所有沉重、所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族务,尽数压在了年少的远桥身上。”

    “我告诉他,你是宋家太孙,你生来便要负重、生来便要担当、生来便要舍弃小我、成全大我。我一遍遍告诉他,修行次之,族务为重,家族兴衰重于个人道途。”

    “我逼着他年少理事、年少担责、年少负重。我让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周旋俗务、耗尽心神、牵挂万族、背负万千因果。”

    “我让他为宋家盛世,牺牲了整整数十年的修行时光、道心纯粹、大道前路。”

    说到此处,宋明轩胸腔起伏,心绪剧烈动荡,一身稳固无瑕的金丹圆满道韵,竟隐隐出现了细微的紊乱波动。

    这是他修行数千载,第一次道心不稳。

    “他听话、懂事、孝顺、担当。他从不怨我、从不反驳、从不推诿。他默默扛起所有重担、默默舍弃个人修行、默默耗损自身道心,替我撑起整个宋家的内务大局。”

    “数十年,他无心闭关、无心悟道、无心修心,满心皆是家族、满脑皆是族务、满身皆是责任。”

    “最后呢?”

    宋明轩声音微微颤抖,眼底生出一抹极致的悲凉:

    “盛世养人,亦磨道心。他心中牵挂太重、执念太深、责任太沉,早已不是纯粹修道之人。别人冲丹,心无外物、唯向大道;他冲丹,背负一族兴衰、万千族人、数十年因果。”

    “所以他心魔劫起,宝物虽保下性命,道基却已然受损。”

    “他不是输在天赋,不是输在心境,他是输在了为我、为宋家负重一生。”

    宋明煌静静听着兄长字字泣血的自责,心中酸涩无比,想要劝慰,却无从开口。

    他知道,宋明轩这道心结,憋得太久、太深、太重。数年以来,所有人都惋惜宋远桥的遭遇、感慨天道无情、叹息天骄陨落。唯独没人知道,真正困住宋远桥、毁掉宋远桥大道的,是宋明轩一生为公的执念,是整个宋家的盛世重担。

    宋明轩继续开口,语声低沉沙哑,字字诛心,剖白自己最隐秘的内心:

    “我看着你家远闵功成身就、道途璀璨,心中一边欣慰家族后继有人,一边日日刺痛、夜夜难眠。”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宋家血脉、同样的家族底蕴。”

    “你的孩儿,可以放下俗务,静心悟道,一朝丹成,藏锋守拙。”

    “我的孩儿,耗尽一生为公、牺牲道途、心魔崩丹、修为受损,余生大道无望。”

    “我看着远闵沉稳修行,便会一遍遍想起远桥。想起他年少沉稳、默默负重、从不诉苦、从不松懈。想起他闭关冲丹,心魔席卷神魂,靠着护身宝物勉强捡回一条性命,出关之后卧榻三月,道基留下永久的缺憾。”

    “若是当初我自私一点、偏心一点、护他一点。若是当初我不让他年少担责、不让他耗尽心神、不让他背负万千因果。”

    “今日的他,必然也是金丹大能,风华绝代、道途无量。”

    “是我亲手,压垮了我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夜风凛冽,吹动漫天星月。

    宋明轩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峰、稳如万古青山,可那巍峨如山的道心深处,已然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心魔,自此滋生。

    他这一生,征战无敌、修道无瑕、治族无错、镇世无忧。世人敬他、畏他、仰他、尊他为宋家砥柱、南疆真君。可唯独他自己知道,他这一生最大的败笔、最大的遗憾、最大的罪孽,便是亏欠长子宋远桥。

    这份亏欠、这份自责、这份悔恨,日夜缠绕神魂、啃噬道心。

    他修的是浩然大道、公正大道、护族大道,可他唯独对不起自己最亲的人。

    他护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万千族人、护得住宋家盛世基业,唯独护不住自己的儿子。

    看着兄长道心动荡、气息紊乱、心魔渐生,宋明煌心头大急,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兄长!万万不可深陷执念!”

    “远桥之祸,是时代之劫、家族之重、盛世之弊,绝非你一人之过!你一生为公、一生无私、一生护族,你问心无愧!”

    “当年大战刚休,疆域初定,百废待兴。若是不将重担交予远桥,当年的宋家谁来撑内务?谁来稳人心?谁来整疆域?谁来承接战后百废待兴的乱局?”

    “你为家族,舍弃私恩;远桥为族运,舍弃大道。你们父子二人,皆是大公无私、以身殉道,何错之有?”

    宋明煌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祖地方向,语气恳切:

    “远闵能结丹,是他心性使然,也有几分机缘。可远桥当年所扛下的担子,换做远闵,未必能撑得住。兄长切勿拿二人对比,徒增自身烦恼。”

    “你如今金丹圆满,正要打磨心境,伺机冲击元婴。元婴大道,最忌亏欠、最忌自责、最忌悔恨!一旦心魔扎根,你千年道心崩塌,不仅元婴无望,更有可能道途尽废、反噬自身!”

    宋明煌句句恳切、字字焦急,试图唤醒兄长稳固道心。

    可宋明轩只是缓缓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抹苍凉至极的笑意。

    “我知道……我都知道。道理我都明白。”

    “可道心无情,人心有私。”

    “我可以说服天下人,却说服不了我自己。”

    “我可以无愧万民、无愧家族、无愧先祖、无愧南疆苍生。”

    “唯独……愧对吾儿宋远桥。”

    “这份愧,成了我的执念。这份执念,成了我的心魔。”

    他缓缓睁眼,眼底深处,一缕幽暗晦涩的魔意,悄然滋生、默默扎根、隐而不发。

    他的道体依旧圆满、气息依旧浩瀚、修为依旧无漏。可无人知晓,这位半步元婴的宋家支柱,已然滋生出一生唯一、最深最重的心魔。

    不为生死、不为胜负、不为大道。

    只为——父爱有亏,一世难偿。

    宋明煌看着兄长眼底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晦暗,心中重重一叹,满心无奈与担忧。

    他清楚的知道。自此往后,宋明轩冲击元婴的通天大道,再不是一帆风顺、坦途无障。他道心之中,藏着一道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藏着一道亏欠至亲的心魔。

    元婴大道,讲究心无缺憾、道无瑕疵、万念澄澈、一念破境。一旦心魔生根,渡劫之日,便是心魔爆发之时。

    成,则勘破执念、超越过往、证道更强元婴;

    败,则道心崩碎、修为尽废、千年苦修一朝归零。

    星月依旧,长风依旧。

    悟道台上兄弟并肩,沉默无言。

    盛世宋家看似蒸蒸日上、风气清正、后辈新生,可无人知晓,家族最高战力、唯一有望证道元婴的宋明轩,已然背负心魔、暗藏大劫。

    前路璀璨,亦步步惊心。

    宋明煌沉默良久,抬手轻轻拍了拍宋明轩的肩膀:“兄长,夜露渐重,我们下山吧。远闵那边,我会叮嘱他潜心修行,守好隐藏金丹的身份,不轻易外露力量。族内有东林主持大局,暂时不会有大乱。你也多多静养,莫要让执念日夜煎熬心神。”

    宋明轩微微点头,目光依旧凝望着远处重重殿宇,轻声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