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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日烽火之溃兵兄弟情 第459章 战友的情义(三)

    吃饭的时候,铁蛋子听着八嫂咳得厉害,压低声音问:“八嫂,上次抓药,大夫是怎么说的?”

    八嫂手里的筷子明显抖了一下,只低着头,轻声说:“没事,老毛病了,忍忍就过去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憋红了脸,放下筷子快步跑到门外。她紧紧捂住嘴,还是控制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侯成赶紧跟着跑出去,站在她身后,轻轻给她捶着背。

    铁蛋子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他想起在监里,有个犯人也是这么咳,后来狱医说是肺痨,治了一阵子,人还是没留住。他心里悬得厉害,起身走到门外:“八嫂,依我看,明天一定得去医院好好查一查。”

    侯宇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俺娘已经咳过好几回血了,就是家里拿不出钱,一直没敢去大医院。”话音落,眼泪就掉了下来。

    铁蛋心里沉甸甸的,回屋拉住巧娥,凑到她耳边低声问:“咱们家里现在还剩多少现钱?”

    巧娥轻轻叹了口气:“就剩二十几块了。”

    铁蛋又小声问:“之前我叫你收好的那些银圆,还余下几块?”

    巧娥往两边瞟了瞟,压低声音回道:“前年两个孩子接连闹病,花出去不少,如今就剩下二十一块了。”

    八嫂用手绢紧紧捂着嘴,不肯叫人看见,低声说:“我回去找点药吃。”说完急匆匆往后院去了。

    铁蛋子转头看向巧娥:“巧娥,这几年八嫂帮衬咱们家太多了。八哥走了之后,多亏有她。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样。我想把这二十一块银圆拿去换成钱,给八嫂治病,你看行不行?”

    巧娥一点没犹豫:“当家的,这是应该的。我早先就动过这个心思,只是八嫂一直推,不肯要。我这就去拿。听说丁家桥那边有黑市,可以换钱。”

    铁蛋子点了点头。巧娥先把几个孩子打发到外面玩,蹲下身挪开床底下一块红砖,掏出用油布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码着二十一块银圆,有个头大些的袁大头,也有尺寸偏小、背面铸着盘龙的小龙洋,两样掺在一处。

    铁蛋子把银圆贴身揣好:“你去看着点八嫂,我现在就去换钱。”

    他本来打算去黑市碰碰运气,可在附近转了好大一圈,一个收银元的贩子都没见着。边上有人小声议论,说前几天这一片刚被公安整治过,贩子全都躲起来了。

    铁蛋心里犯急,八嫂的病拖不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去银行兑换银元。

    第二天,铁蛋子陪着八嫂去了医院。医生仔细检查完,让八嫂先到门外等着,单独留下铁蛋。

    医生抬眼问:“你是病人什么人?”

    铁蛋连忙回话:“我是她邻居,也算她兄弟。”

    医生神色凝重:“这个肺结核已经到晚期了,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她丈夫呢?”

    铁蛋只能含糊答道:“她男人去外地了。”

    医生说:“病人得马上住院,情况很凶险。她咳血已经到危险的地步,再这么在家熬下去,怕是撑不了几天。”

    铁蛋子心里猛地一哆嗦。方才挂号、拍片、化验一路下来,已经花出去不少,手里这点钱,真要是住院,怕是撑不了几天。

    医生瞧出他脸色不对,神色稍稍缓和,叹了口气:“是不是家里困难?”

    铁蛋忙不迭点头:“可不是嘛。”

    医生面露无奈:“那这样,我先给她开两针,暂且减轻些难受。你得抓紧时间再去筹钱,我不是吓唬你,这个病是要人命的。回去赶紧筹钱,记住了吗?”

    铁蛋重重应了一声,心里压得沉甸甸的。

    正当医生提笔要开药方的时候,门被推开,八嫂走了进来,先跟医生道了谢:“医生,方子先别开了,谢谢您。我们手头拿不出钱,治不治病,我得回去跟我兄弟商量商量。”

    说着,她拉上铁蛋子就要往外走。

    医生连忙站起身,在后面喊:“黄秀英同志,我不是吓唬你,这个病真拖不得!”

    八嫂眼圈红红的,回头应了一声:“我知道,多谢您。”

    铁蛋子急了:“八嫂,我有钱!你让医生开方子,咱们住院,钱我来想办法!”

    八嫂压着声音劝他:“兄弟,你听我的,咱们回去再说,行不行?”

    铁蛋子瞥见屋里别的病人都往这边看,不好在医院争执,只好松口:“行,那咱们先回去收拾,拿上衣服,明天就过来住院。这事你得听我的。”

    八嫂没法当面跟他争辩,只好含糊应着:“好好,咱们先回家。”

    这天巧娥没去木器厂,厂里又停了活。干零工本就是这样,时有时无,靠天吃饭。她看见铁蛋子和八嫂进门,两人脸色都沉沉的,连忙迎上前:“八嫂,去医院看的咋样?”

    八嫂轻轻咳了两声,叹了口气:“嗨,我回来寻思着,先收拾收拾,还有两件孩子的衣裳没洗。真要去,也得是明天。”

    她顿了顿,声音慢慢沉下来:“我要是真去住了院,家里这两个娃,就托付给你们俩了。孩子他爹跑了,半点音信都没有。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侯宇、侯旭兄弟俩,就拜托你们两口子了。”

    铁蛋子蹲在边上,抬头看着她:“八嫂,别胡思乱想。我跟八哥情同兄弟,有我在,绝不会让侯宇、侯旭受半点委屈、吃一点苦头。”

    八嫂站起身,勉强笑了笑:“那我就谢谢你们了。他俩出去找活干,到现在还没回来。”

    等八嫂走远,铁蛋子压低声音,把医院里医生说她病情凶险、万万拖不得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巧娥。

    巧娥听完,脸瞬间白了,满心都是慌:“那可咋办?咱们是外来户,本地没亲没故,连个借钱的地方都没有啊。”

    八嫂默默翻出两个孩子的旧衣裳,一针一线细细缝补妥当,又洗得干干净净,一件件晾好。随后她打开自己的旧木箱,这些年家里艰难,她身上像样点的衣裳早就尽数当卖换了口粮,唯独剩下一件当年侯八风光时、亲手给她买的绿绸褂子,她从来舍不得动。

    八嫂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件绿褂子,久久没有挪开手,最后还是轻轻叠好,放回了箱底。

    收拾妥当,她独自出门去了供销社,割了一斤肉,又买了几个土豆。回来便笑着拦过巧娥:“今晚我做饭,你们谁都别动手。”

    夜里,她破例在粗砺的棒子面里,掺了小半斤珍贵的白面,蒸了满满一锅暄软的馍馍。

    侯宇、侯旭兄弟俩回家,看见桌上摆着肉、白面馍馍,眼睛瞬间亮了。

    八嫂坐在一旁,笑眯眯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大口干饭,嘴里一遍遍哄着他们多吃点、吃饱点,眼眶却一点点泛红,藏着满心不舍,终究什么也没说。

    夜深人静,两个孩子吃饱喝足,沉沉睡去。

    屋里灯火昏黄,四下寂静无声。八嫂再次打开木箱,小心翼翼取出那件珍藏多年的绿绸褂子,缓缓穿在身上。

    当年的侯八风光一时,是旁人敬重的军官,她也曾跟着享过几年安稳好日子,只是世事浮沉,终究落得如今孤苦无依、走投无路。

    她就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画写下一封托付后事的短信,又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十几块钱,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静静环顾这间住了多年、盛满苦乐的小屋,她从抽屉摸出藏好的纸包,将里面的药尽数服下,随后平平整整躺回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安安静静等着一切落幕。

    次日清晨,两个孩子早早醒来,见母亲静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当她连日操劳太过疲惫,睡得沉,懂事地没敢出声惊动。

    铁蛋子和巧娥熬了半宿,没筹到钱,却依旧记挂着送八嫂治病,天刚亮就起身做好了早饭。见侯宇、侯旭从里屋出来,铁蛋子开口问道:“侯旭,你娘呢?”

    孩子小声回道:“俺娘还没醒。”

    铁蛋子心头一紧,皱起眉头,立刻对巧娥说:“你进去看看。”

    巧娥快步走进后屋,起初看着八嫂安稳躺着,神色平静,并未察觉异样。可等她慢慢走近炕边,凑近细看,心底骤然一凉。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八嫂鼻端。

    下一瞬,一声凄厉的惊呼炸开。

    巧娥连滚带爬冲出屋子,脸色惨白:“当家的!快!快来看看八嫂!”

    不多时,街道干部和公安闻讯赶来,按流程仔细问询事发经过。铁蛋子强压着悲痛,一一如实交代,把前日带八嫂就医、医生叮嘱病情危急、家中无力医治的前因后果,尽数说清。

    笔录完毕,派出所依规开出了死亡证明。

    街道干部看完八嫂留下的遗书,长长叹了口气,看向铁蛋子,语气郑重又温和:“赵铁蛋同志,死者留有遗言托付孩子。我正式问你一句,你是否愿意代为照顾这哥俩?若是你不愿,政府也会另行安置,绝不勉强你。”

    铁蛋子没有半分犹豫,字字坚定:“我愿意。”

    街道干部点点头:“死者家境实在困难,我回去和领导请示商量,尽量帮你们争取一些救济,你等我消息。”

    铁蛋子红着眼眶,语气诚恳:“同志,家里只剩两个年幼的孩子,无人依靠。再者死者为大,我先去置办一副棺材,把我嫂子装殓妥当,尽快让她入土为安。公家的事你们慢慢研究,我相信政府。”

    他心里念着旧日情义,总想给八嫂置办一副像样的棺材,送她体面离去。可家中早已捉襟见肘,囊中羞涩,几番为难之下,最终只能买回一副薄薄的杨木棺。

    下葬那日,侯宇、侯旭兄弟俩跪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待八嫂彻底安葬妥当,铁蛋子身上仅剩的一点积蓄,也早已花得干干净净,彻底掏空。

    五日之后,街道干部专程上门,送来二十元公家救济款。

    他看着憔悴疲惫的铁蛋子,开口告知:“杨柳青粮库正在招收零工,我已经替你们报好了名,明天直接过去上工就行。”

    说完,干部又悄悄拿出五块钱,压低声音说道:“这是我们三位街道干部的一点私人心意。说实话,我们手头也不宽裕,只能帮衬这么一点了。”

    铁蛋子连声道谢,把人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