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305章 礼成，抓紧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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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之后，杨母拉着杨欣回客厅继续看电视，嘴里念叨着要不要给杨欣做一身新衣服，杨欣说算了吧那天穿得整齐点就行了，两个人的声音隔着走廊飘过来，一高一低。
周扬留在书房里帮杨安邦收拾酒杯。
他把两只瓷杯放回茶盘，顺手擦了擦桌上溅出来的几滴酒渍。
杨安邦站在书柜前翻出一本通讯录，戴上老花镜，开始在里面勾画名字。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他偶尔的自言自语——“老赵退了，不用叫了”“秘书长那边得通知一声”“老钱的爱人上个月住院了，算了……”
周扬把茶盘端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的光把杨安邦佝下去的背影拓在墙上，影子比人大了两圈。
七十年代从燕京下放到青海，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鬓角的白发是这片高原的气候和权力的消耗一起磨出来的。
这个老人把女儿交给了他，把西北官场上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信用分了一部分在他的档案里，又亲手把他送出国门镀金，再安排到东南沿海的实权岗位上。
这笔账算下来，远比婚礼本身沉重。
“岳父。”周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杨安邦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审阅公文的习惯性专注。
“我也想请几个人。”周扬说。
杨安邦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通讯录上面。镜腿折合的声音极轻。
“你自己安排就行了。要几个位置，跟我说声，你妈那边好备菜。”
周扬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就两个。”
杨安邦没多问。
点了下头，把那个数字记在通讯录的空白页角上，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周扬走出书房，回到客厅。
杨母和杨欣窝在沙发里，电视剧已经演到了大结局，女主角和男主角在雨里抱头痛哭，配乐快把音响震破了。
杨母看得鼻尖发红，手里的毛线活早就忘了。
周扬没有打扰她们。
他穿过走廊，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白杨树的枝叶间灌进来，七月的西宁，入夜以后温度掉得厉害，凉气沁进毛衣的织孔里。
院子角落有一部铁灰色的Ic卡公用电话，省委家属院统一装的。
周扬从裤子口袋里翻出电话卡，插进卡槽。
第一个电话打到多玛县公安局。
值班室接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
周扬报了名字，对面愣了两秒，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传过来，那人彻底清醒了。
“周、周局长？您稍等！我去叫张局！”
等了大约三分钟。话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张旺的大嗓门。
“师父？”
张旺的声音里裹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多玛县公安局长，副处级，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叫起师父来还跟当年在余德县刑侦大队做新警时一个模样。
“下礼拜天有空吗？”周扬问。
“有空有空，啥事儿您说。”
“来西宁一趟。我结婚，你来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六秒。
“师父，您——结婚？”张旺的音调拔高了半截。
“嗯。就在省委家属院，人不多，来了吃顿饭就行。别带礼，来了我反而不好收。”
张旺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下去半拍：“我一定到。”
挂断。周扬看了一眼电话卡上剩余的金额，拨出第二个号码。
黄崖镇派出所的电话响了十七八声才有人接。
马旦的声音沙哑，八成是刚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谁啊？”
“老马，我周扬。”
电话那头“嗳”了一嗓子，板凳翻倒在地上的声响都传过来了。
“周——周局！您打这个电话！等会儿等会儿，我缓缓。”
周扬听见马旦在那头猛灌了一口水，呛了两下。
“老马，下礼拜天，你能不能请两天假，来趟西宁？”
“咋了？出啥事儿了？”
“没事。我结婚。你来坐坐。”
马旦这回没沉默。
电话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隔了两三秒，嘿嘿笑了一下，那种老实人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时才会发出的傻笑。
“去去去，肯定去！我把所里的事交代一下，后天就出发。周局，我……”
“别带东西。来了人到就行。”
“那我给您搞两条黄崖镇的干羊肉，不算礼，算特产。”
周扬没跟他争这个。挂了电话，Ic卡从卡槽里退出来，还带着机器内部的余温。
马旦是他到青海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黄崖镇派出所，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个被上面塞过去混日子的老所长。
张旺也是他在黄崖镇手把手带出来的。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愣头青一个，第一次跟他进现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多年过去，周扬教他的功夫，现在也练出来了，在多玛县独当一面，把局长干得有模有样。
这两个人，一个守在他出发的地方，一个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周扬在西北八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算少，但这两个人的位置，换不了。
他又掏出电话卡，插回卡槽。这一回拨的是长途，区号打到川省绵阳。
电话转了两道才接通。
张华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过来，线路里夹杂着电流的嗡鸣，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一点没变。
“哪位？”
“我，周扬。”
“嚯。”张华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皮椅靠背吱嘎响了一下：“归国留学生同志，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刚到。在我岳父家里。”
“行，那就是好消息。说吧，什么事。”
“下礼拜天结婚，你来不来？”
张华那边安静了一拍。
周扬听见他拧开保温杯盖子的声音，金属螺纹转动，然后是咽水的动作。
“来不了。”
张华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刚上任，这边屁事一大堆，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
周扬嗯了一声，没有强求。
“另外你也别指望我随礼。”
张华的语调忽然带上了那种老搭档之间才有的调侃：“我连榆树市市长的位子都让给你媳妇儿了，这算不算把家底都掏给你了？还要我出份子钱？”
周扬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种笑的频率是真实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在铁路公安局的三年里，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就不勉强你了。”
“等一下。”
张华的声音沉下来半度，保温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清脆短促：“你接下来去哪儿？”
“闽东。”
电话线的电流嗡鸣了两秒。
“好地方。”
张华给出两个字的评价，然后往下说：“我打听过闽东的底子，穷是穷了点，但有深水港，有侨乡关系。你在西北用的那套刀子开路的打法，到了东南沿海得收一收。那边的宗族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更滑，更缠人。得拿经济的绳子把他们套住，一刀切行不通。”
“我有数。”
“好好干。”
张华那头停顿了一下，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飘进来，绵阳街头的市井气息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周扬，我跟你说过，顶峰相见。这话我没忘，你也别忘。咱们这辈子走的这条路，终点不在西北，不在西南，也不在东南。在燕京。”
“我记着。”
张华没再说别的，挂了。线路断开的嗡声在耳边嗡了两下就消失了。
周扬把电话卡抽出来揣进口袋，转身走回楼里。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杨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碟，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夹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杨欣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没在看，目光落在报纸边缘的某个点上，发着呆。
周扬在她对面坐下。
“我请了两个人。张旺和马旦。”
杨欣收回视线，点了下头。她知道这两个名字。
“张华来不了。”周扬补了一句。
“意料之中。”杨欣把报纸折起来，推到桌角：“绵阳那边正是搭架子的时候，他走不开。”
两人对坐着，没有多余的话。窗外院子里的蛐蛐开始叫了。
……
礼拜天。
西宁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工作人员是个戴花镜的中年女人，翻开两本户口簿，核对信息，在表格上逐项填写，动作极慢。
她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单位栏，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写。
盖章。按手印。两本大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杨欣接过去翻了翻，把周扬那本递给他。
两个人走出登记处。
七月的高原阳光打在水泥台阶上，白得刺眼。
“走吧，回家。”杨欣戴上墨镜，拉开桑塔纳的车门。
省委家属院的饭厅被杨母收拾过了。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崭新的红布。
菜是杨母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的，手抓羊排、糟肉、红烧黄河鲤鱼、素炒笋丝，中间一大盆牛肉萝卜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主食是饺子，牛肉芹菜馅，杨母和周扬昨天晚上一起包的，冻了满满两大白瓷盘。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杨安邦请的那几位，都是相交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退了休或者快退休的，穿着中山装或者夹克衫，进门先跟杨安邦握手寒暄，再朝周扬和杨欣点头道喜。
没人带贵重的礼物，最多揣一条哈达或者一瓶青稞酒，分寸拿捏得极妥当。
张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风纪扣扣得死紧，肩章上的警衔标识擦得锃亮。
他在家属院门口来回踱了十几分钟，直到杨欣派司机出来领他进去。
马旦是坐长途汽车来的。
从黄崖镇到西宁，换了三趟车，屁股在硬板凳上颠了将近两天。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两条风干羊腿，油纸包着，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蛇皮袋子放在餐桌脚边，羊膻味混着干草味飘出来，跟桌上的菜香搅在一块儿。
马旦见了周扬，叫了一声“周局”，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
两桌人坐齐了。
杨安邦站起来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各位老同志百忙中抽空，今天家里办喜事，不讲排场，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话不多，也没人鼓掌。
杨母端着酒壶挨个儿倒酒，笑得合不拢嘴。
周扬和杨欣并肩坐在靠墙的位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杨欣穿了一件新裁的暗红色毛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没有任何饰物。
饭吃到一半，张旺喝了三两白酒，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端着杯子走到周扬面前，蹲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师父，好好的。”
周扬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口干了。
马旦始终没敢上前敬酒。
他坐在桌角，把杨母夹过来的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用袖子擦嘴，然后继续盯着盘子发呆。
杨安邦那几个老同志跟他说话，他就嘿嘿笑着应两声，回答得磕磕巴巴。
饭局在晚上八点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
张旺和马旦是最后走的。
张旺在门口朝周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进夜色里。
马旦拎着空了的蛇皮袋子，走出院门的时候回了两次头。
院子里的灯灭了一半。
杨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杨安邦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紫砂壶，眼皮半耷拉着。
周扬和杨欣从楼下走上二楼。
杨母给他们收拾出来的婚房是杨欣原来的卧室，换了一套新被褥，枕头上搁着几颗红枣和花生，是杨母硬塞的，说是老规矩。
两人刚走到房门口，身后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母擦着手从楼下上来了，杨安邦跟在后面，手里的紫砂壶还没放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走廊里，也不进屋，也没坐下。
杨母把擦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看看周扬，看看杨欣，嘴张了两次，脸上泛起了红。
杨安邦替她把话说了。
“趁年轻。”
三个字。
杨母狠狠瞪了老伴一眼，拉着他的胳膊往楼下走。
她的脚步声下了半层楼梯之后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
“欣儿，妈给你炖了红枣银耳汤，在厨房灶台上温着呢。”
脚步声远了。楼下客厅的灯也灭了。
杨欣站在门口，盯着门框上那个贴歪了的红双喜看了两秒。
“我妈贴的。”她说。
周扬伸手把那个双喜字正了正，纸张边角沾着浆糊，黏在手指上。
杨欣推开门走进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出一个大概。
新被褥的颜色是暗红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的红枣和花生摆成了一个心形——这绝对是杨母的手笔。
周扬关上门。
锁舌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
周扬留在书房里帮杨安邦收拾酒杯。
他把两只瓷杯放回茶盘，顺手擦了擦桌上溅出来的几滴酒渍。
杨安邦站在书柜前翻出一本通讯录，戴上老花镜，开始在里面勾画名字。
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他偶尔的自言自语——“老赵退了，不用叫了”“秘书长那边得通知一声”“老钱的爱人上个月住院了，算了……”
周扬把茶盘端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台灯的光把杨安邦佝下去的背影拓在墙上，影子比人大了两圈。
七十年代从燕京下放到青海，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鬓角的白发是这片高原的气候和权力的消耗一起磨出来的。
这个老人把女儿交给了他，把西北官场上十年积攒下来的政治信用分了一部分在他的档案里，又亲手把他送出国门镀金，再安排到东南沿海的实权岗位上。
这笔账算下来，远比婚礼本身沉重。
“岳父。”周扬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杨安邦抬起头，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一种审阅公文的习惯性专注。
“我也想请几个人。”周扬说。
杨安邦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通讯录上面。镜腿折合的声音极轻。
“你自己安排就行了。要几个位置，跟我说声，你妈那边好备菜。”
周扬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就两个。”
杨安邦没多问。
点了下头，把那个数字记在通讯录的空白页角上，铅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周扬走出书房，回到客厅。
杨母和杨欣窝在沙发里，电视剧已经演到了大结局，女主角和男主角在雨里抱头痛哭，配乐快把音响震破了。
杨母看得鼻尖发红，手里的毛线活早就忘了。
周扬没有打扰她们。
他穿过走廊，走到院子里。
夜风从白杨树的枝叶间灌进来，七月的西宁，入夜以后温度掉得厉害，凉气沁进毛衣的织孔里。
院子角落有一部铁灰色的Ic卡公用电话，省委家属院统一装的。
周扬从裤子口袋里翻出电话卡，插进卡槽。
第一个电话打到多玛县公安局。
值班室接的，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意。
周扬报了名字，对面愣了两秒，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传过来，那人彻底清醒了。
“周、周局长？您稍等！我去叫张局！”
等了大约三分钟。话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张旺的大嗓门。
“师父？”
张旺的声音里裹着一股压不住的激动。
多玛县公安局长，副处级，手底下管着两百多号人，叫起师父来还跟当年在余德县刑侦大队做新警时一个模样。
“下礼拜天有空吗？”周扬问。
“有空有空，啥事儿您说。”
“来西宁一趟。我结婚，你来吃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六秒。
“师父，您——结婚？”张旺的音调拔高了半截。
“嗯。就在省委家属院，人不多，来了吃顿饭就行。别带礼，来了我反而不好收。”
张旺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闷下去半拍：“我一定到。”
挂断。周扬看了一眼电话卡上剩余的金额，拨出第二个号码。
黄崖镇派出所的电话响了十七八声才有人接。
马旦的声音沙哑，八成是刚从被子里扒拉出来。
“谁啊？”
“老马，我周扬。”
电话那头“嗳”了一嗓子，板凳翻倒在地上的声响都传过来了。
“周——周局！您打这个电话！等会儿等会儿，我缓缓。”
周扬听见马旦在那头猛灌了一口水，呛了两下。
“老马，下礼拜天，你能不能请两天假，来趟西宁？”
“咋了？出啥事儿了？”
“没事。我结婚。你来坐坐。”
马旦这回没沉默。
电话里传来他粗重的呼吸声，隔了两三秒，嘿嘿笑了一下，那种老实人不知道怎么表达心情时才会发出的傻笑。
“去去去，肯定去！我把所里的事交代一下，后天就出发。周局，我……”
“别带东西。来了人到就行。”
“那我给您搞两条黄崖镇的干羊肉，不算礼，算特产。”
周扬没跟他争这个。挂了电话，Ic卡从卡槽里退出来，还带着机器内部的余温。
马旦是他到青海后认识的第一个人。
黄崖镇派出所，一间漏风的土坯房，一个被上面塞过去混日子的老所长。
张旺也是他在黄崖镇手把手带出来的。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愣头青一个，第一次跟他进现场的时候腿都在抖。
多年过去，周扬教他的功夫，现在也练出来了，在多玛县独当一面，把局长干得有模有样。
这两个人，一个守在他出发的地方，一个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
周扬在西北八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不算少，但这两个人的位置，换不了。
他又掏出电话卡，插回卡槽。这一回拨的是长途，区号打到川省绵阳。
电话转了两道才接通。
张华的声音从一千多公里外传过来，线路里夹杂着电流的嗡鸣，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一点没变。
“哪位？”
“我，周扬。”
“嚯。”张华在那头轻笑了一声，皮椅靠背吱嘎响了一下：“归国留学生同志，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刚到。在我岳父家里。”
“行，那就是好消息。说吧，什么事。”
“下礼拜天结婚，你来不来？”
张华那边安静了一拍。
周扬听见他拧开保温杯盖子的声音，金属螺纹转动，然后是咽水的动作。
“来不了。”
张华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遗憾：“刚上任，这边屁事一大堆，连放屁的工夫都没有。”
周扬嗯了一声，没有强求。
“另外你也别指望我随礼。”
张华的语调忽然带上了那种老搭档之间才有的调侃：“我连榆树市市长的位子都让给你媳妇儿了，这算不算把家底都掏给你了？还要我出份子钱？”
周扬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种笑的频率是真实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在铁路公安局的三年里，他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那就不勉强你了。”
“等一下。”
张华的声音沉下来半度，保温杯搁在桌面上的声响清脆短促：“你接下来去哪儿？”
“闽东。”
电话线的电流嗡鸣了两秒。
“好地方。”
张华给出两个字的评价，然后往下说：“我打听过闽东的底子，穷是穷了点，但有深水港，有侨乡关系。你在西北用的那套刀子开路的打法，到了东南沿海得收一收。那边的宗族跟咱们这儿不一样，更滑，更缠人。得拿经济的绳子把他们套住，一刀切行不通。”
“我有数。”
“好好干。”
张华那头停顿了一下，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飘进来，绵阳街头的市井气息隔着电话线都能闻到：“周扬，我跟你说过，顶峰相见。这话我没忘，你也别忘。咱们这辈子走的这条路，终点不在西北，不在西南，也不在东南。在燕京。”
“我记着。”
张华没再说别的，挂了。线路断开的嗡声在耳边嗡了两下就消失了。
周扬把电话卡抽出来揣进口袋，转身走回楼里。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杨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碟，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夹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杨欣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一份报纸，没在看，目光落在报纸边缘的某个点上，发着呆。
周扬在她对面坐下。
“我请了两个人。张旺和马旦。”
杨欣收回视线，点了下头。她知道这两个名字。
“张华来不了。”周扬补了一句。
“意料之中。”杨欣把报纸折起来，推到桌角：“绵阳那边正是搭架子的时候，他走不开。”
两人对坐着，没有多余的话。窗外院子里的蛐蛐开始叫了。
……
礼拜天。
西宁市民政局婚姻登记处。
工作人员是个戴花镜的中年女人，翻开两本户口簿，核对信息，在表格上逐项填写，动作极慢。
她抬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单位栏，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但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写。
盖章。按手印。两本大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烫金的字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杨欣接过去翻了翻，把周扬那本递给他。
两个人走出登记处。
七月的高原阳光打在水泥台阶上，白得刺眼。
“走吧，回家。”杨欣戴上墨镜，拉开桑塔纳的车门。
省委家属院的饭厅被杨母收拾过了。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崭新的红布。
菜是杨母从早上五点就开始忙活的，手抓羊排、糟肉、红烧黄河鲤鱼、素炒笋丝，中间一大盆牛肉萝卜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
主食是饺子，牛肉芹菜馅，杨母和周扬昨天晚上一起包的，冻了满满两大白瓷盘。
客人陆陆续续到了。
杨安邦请的那几位，都是相交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同志，退了休或者快退休的，穿着中山装或者夹克衫，进门先跟杨安邦握手寒暄，再朝周扬和杨欣点头道喜。
没人带贵重的礼物，最多揣一条哈达或者一瓶青稞酒，分寸拿捏得极妥当。
张旺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警服，风纪扣扣得死紧，肩章上的警衔标识擦得锃亮。
他在家属院门口来回踱了十几分钟，直到杨欣派司机出来领他进去。
马旦是坐长途汽车来的。
从黄崖镇到西宁，换了三趟车，屁股在硬板凳上颠了将近两天。
他提着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两条风干羊腿，油纸包着，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蛇皮袋子放在餐桌脚边，羊膻味混着干草味飘出来，跟桌上的菜香搅在一块儿。
马旦见了周扬，叫了一声“周局”，嘴唇动了动，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上。
两桌人坐齐了。
杨安邦站起来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各位老同志百忙中抽空，今天家里办喜事，不讲排场，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话不多，也没人鼓掌。
杨母端着酒壶挨个儿倒酒，笑得合不拢嘴。
周扬和杨欣并肩坐在靠墙的位子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杨欣穿了一件新裁的暗红色毛呢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没有任何饰物。
饭吃到一半，张旺喝了三两白酒，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端着杯子走到周扬面前，蹲下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师父，好好的。”
周扬碰了一下他的杯子，一口干了。
马旦始终没敢上前敬酒。
他坐在桌角，把杨母夹过来的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用袖子擦嘴，然后继续盯着盘子发呆。
杨安邦那几个老同志跟他说话，他就嘿嘿笑着应两声，回答得磕磕巴巴。
饭局在晚上八点散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
张旺和马旦是最后走的。
张旺在门口朝周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转身走进夜色里。
马旦拎着空了的蛇皮袋子，走出院门的时候回了两次头。
院子里的灯灭了一半。
杨母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杨安邦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紫砂壶，眼皮半耷拉着。
周扬和杨欣从楼下走上二楼。
杨母给他们收拾出来的婚房是杨欣原来的卧室，换了一套新被褥，枕头上搁着几颗红枣和花生，是杨母硬塞的，说是老规矩。
两人刚走到房门口，身后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杨母擦着手从楼下上来了，杨安邦跟在后面，手里的紫砂壶还没放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走廊里，也不进屋，也没坐下。
杨母把擦手的毛巾往肩上一搭，看看周扬，看看杨欣，嘴张了两次，脸上泛起了红。
杨安邦替她把话说了。
“趁年轻。”
三个字。
杨母狠狠瞪了老伴一眼，拉着他的胳膊往楼下走。
她的脚步声下了半层楼梯之后又停住了，回头补了一句。
“欣儿，妈给你炖了红枣银耳汤，在厨房灶台上温着呢。”
脚步声远了。楼下客厅的灯也灭了。
杨欣站在门口，盯着门框上那个贴歪了的红双喜看了两秒。
“我妈贴的。”她说。
周扬伸手把那个双喜字正了正，纸张边角沾着浆糊，黏在手指上。
杨欣推开门走进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把房间里的轮廓照出一个大概。
新被褥的颜色是暗红的，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的红枣和花生摆成了一个心形——这绝对是杨母的手笔。
周扬关上门。
锁舌归位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