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349章 凶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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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这一下点得准。组织部长汪兴民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纪委书记郑方远也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两个人虽然不愿淌浑水，但“班子不稳”四个字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省委对地方领导班子的年度考核，稳定性是一票否决项。
周扬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铅笔从笔记本上拈起来，笔杆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翻了一个来回。
“秦书记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让秦铭的目光锐了一格。
周扬退得太爽快了。退得爽快意味着后面还有牌。
“那这样吧。”
周扬把铅笔搁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咱们各退一步。钱有光同志挂名代理局长，主抓行政和后勤保障，保证市局日常运转不乱。具体到案子上——”
周扬稍作停顿，视线从秦铭脸上滑开，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常委。
“程林同志遇害这个案子，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省厅的痕检和刑技专家最快后天到。在这之前，市局必须有一个业务过硬的人把现场守住、把初步排查做起来。”
“这个活，钱有光干不了——不是能力问题，是身体不允许。所以我还是那个建议，陈德水牵头程林遇害案的专案工作。”
“同时——”周扬竖起右手食指。
“咱们不能只盯着一个案子。程林同志是怎么死的固然要查，但更大的问题是，闽东的治安为什么烂到了这种地步？”
“鱼苗投毒、海上走私、宗族械斗、涉黑涉恶，这些年压在盖子底下的东西，趁着这回省厅关注的东风，应该一并翻出来晒一晒。”
周扬把食指收回去，五指展开，手掌贴回桌面。
“这部分工作，由福安县公安局长黄伟负责，带队深挖近期治安乱象和涉黑案件线索。”
秦铭的后槽牙合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
表面上看，钱有光还挂着代理局长的牌子，他秦铭保住了面子。
但实际权力被一劈两半——程林遇害案归陈德水，涉黑深挖归黄伟。
钱有光那个名头成了空壳，真正干活的两个人全是周扬推出来的。
问题是，他挡不住。
周扬前面那一通拍桌子骂街，已经把“彻查到底”的调子定到了天花板上。
秦铭自己也跟着喊了一嗓子“不管牵扯到谁”。
两个人的话都放在了会议桌上，全体常委都听见了。
这时候他要是否了这套方案，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
汪兴民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我插句话。”
组织部长开口，两边都安静了。
汪兴民今年五十四，在闽东干了一辈子组织人事工作，审干审了上千份材料，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刀尖上和稀泥。
“秦书记和周市长的意见，各有各的考虑，出发点都是为了稳定大局。我综合了一下两边的想法，提一个折中方案，供大家参考。”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念。
“第一，钱有光同志代理市公安局局长，主持日常行政工作。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涉及重大案件指挥和外勤协调的事务，由其他班子成员分担。”
“第二，市局副局长陈德水同志牵头程林同志遇害案专案组，向代理局长和市委双向汇报。”
“第三，福安县公安局长黄伟同志临时借调市局，负责近期涉黑涉恶案件的线索摸排和深挖工作，回避程林遇害案的侦查。”
汪兴民合上笔记本。
“分工明确，各管一摊，互不交叉。省厅的同志来了也说得过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郑方远率先点了一下头。
市委副书记跟着附和了一句“我同意汪部长的意见”。
秦铭盯着汪兴民看了两秒。
这个老油条把方案打扮得四平八稳，骨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钱有光那条线是他的，陈德水和黄伟是周扬的。
一对二。
但钱有光挂着局长的名头，名正言顺，程序上压着另外两个。
而且——汪兴民最后那句“互不交叉”才是真正的机关。
互不交叉意味着，陈德水查程林遇害案，不能碰涉黑。
黄伟挖涉黑线索，不能碰程林遇害案。
两条线分开跑，谁也吃不到对方盘子里的肉。
秦铭看向周扬。
周扬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铅笔的红色那头划过纸面，沙沙的。
“周市长觉得呢？”秦铭问。
周扬抬起头。
“我没意见。”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铅笔竖在手指间，笔尖朝上。
“不过我加一句。”
周扬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省厅那边肯定会卡时间。专案和涉黑两条线都不能拖，拖久了上面要问责。陈德水负责查程林同志的案子，黄伟负责挖治安毒瘤。谁能先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来——”
他的目光穿过茶杯和笔记本之间的缝隙，对准了秦铭。
“谁就有资格坐到市公安局那把椅子上。”
这层窗户纸被捅穿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眼皮同时动了。
谁都听得出来，钱有光的“代理”二字前面没有期限。
代理到什么时候？代理到有人拿成绩说话的时候。
秦铭的拇指在派克钢笔的笔帽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反驳。
“可以。”
两个字。秦铭说完就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之后各自回去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省厅的痕检专家预计后天上午到，市局那边做好对接准备。有新情况随时向市委汇报。”
椅子依次被推开。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在走廊里多聊一个字。
周扬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他把硬抄笔记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那支红蓝铅笔。
经过秦铭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一起。
秦铭没有让路。周扬也没有侧身。
两个人的步伐在包皮木门的门框处错开，一左一右，分别走向走廊的两端。
皮鞋敲击水磨石地板的声音，一东一西，节奏截然不同。
秦铭的步子匀速，间隔精确，像节拍器。
周扬的步子稍慢，落脚的时候后跟拖了一线，带出一点拖沓的尾音。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周扬停了一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墙壁上贴着的那张消防疏散图。
图上标注着市委大楼每一层的房间布局、安全出口和灭火器位置。
图纸的边角起了卷，被透明胶带粘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周扬的视线在图上停了两秒，嘴角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到手上，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鞋跟碰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
每走一层，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就亮一些。
到了一楼大厅，门卫看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周市长”。
周扬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
秦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午后的光线切成一条条窄带打在地板上，照出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椅子旁边，右手搭在椅背的皮面上。
手指在皮革的缝合线上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
刚才在走廊里和周扬擦肩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不是香水，不是汗臭，是洗衣粉的味道。
碧浪，或者奥妙，总之是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那种。
周扬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夹克，是新换的。
这个念头在秦铭脑子里转了一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派克钢笔从胸口袋里取出来，竖在桌面上。
笔帽的镀铬金属面映出一小块变形的窗户轮廓。
秦铭盯着那块扭曲的反光，从头到尾把今天上午的会议过了一遍。
第一遍过的是台词。周扬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每句话之间留了多长的间隔。
“何其嚣张，何其猖狂。”——开场炸裂，先声夺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就把所有人震住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捂盖子，谁就是犯罪分子的同谋。”——帽子扣上来了，扣得又高又大，谁都不敢往下摘。
“不好意思，秦书记。老程这个同志，昨天我还找他谈过话。”——收。
收得滴水不漏，从暴怒到歉意之间无缝切换，中间连一个喘息的气口都没留。
然后是第二轮的精准出牌。钱有光的病历。异地用警。陈德水和黄伟。
秦铭的拇指压在笔帽的顶端，用力下按，笔尖从另一端弹出来，咔嗒一声。
第二遍过的是动机。
程林死了，谁获益？
秦铭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程林是他的人，这件事没有第二种理解。
程林替他捂了溪南镇鱼苗案的盖子，替他在公安系统挡了周扬伸进来的手，是一把钝刀，但刀柄握在他手里。
钝刀被人折断了。折断之后会发生什么？
市局权力真空。
今天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陈德水顶上去了，牵头程林遇害案专案组。
黄伟从福安县借调进来，负责涉黑深挖。
钱有光挂了个空壳名头，被一张病历摘要钉死在了行政后勤的闲差上。
三步棋。
每一步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今天上午十点开的会。
程林的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发现的。
从六点半到十点，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之内，周扬准备好了病历摘要、班子分工方案、人选推荐、甚至包括那套“公安部异地用警回避原则”的说辞。
三个半小时。
秦铭把钢笔放倒在桌面上，笔杆滚了半圈，碰到文件夹的边角停住了。
不对。
不是三个半小时。
钱有光九月三日做的手术，九月九日出院。
周扬手里那张病历摘要上印着省立医院的抬头。
省立医院在福州，不在闽东。
从福州把一份住院病历摘要调出来，走的是什么渠道？医院的熟人？卫生系统的关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三个半小时能办成的事。
黄伟。这个名字上周在常委会上没有任何人提过。
一个福安县的公安局长，级别低、资历浅、在市一级的干部序列里排不上号。
周扬不但知道这个人，还知道他“刑侦出身，在基层干了快二十年”，还知道他“跟市局程林同志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这些信息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搜集的？为什么要搜集？
秦铭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一节一节地收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叶片之间露出一线外面的景色，市委大院的停车场，几棵被修剪过的冬青树，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门卫在传达室门口喝水。
秦铭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片百叶窗叶，往下按了一寸。
视野宽了一点。停车场东侧的那个车位是空的，周扬的车已经开走了。
他松开手指，叶片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
法医说的是什么来着？
“被人徒手扭断了脖子。”
赵国栋今早的原话。
徒手。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铁管，不是砖头。
徒手扭断一个成年男性的颈椎。
秦铭在八年前被周扬一脚踹断过鼻梁骨。那一脚的力道，他记了八年。不是记恨——是记忆。那种力道不属于普通人的肌体。普通人的踢击即使命中面部，至多造成软组织挫伤和流血。踹断鼻中隔骨，需要精准的角度和极短的发力距离。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具备的能力。
作为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秦铭比谁都要清楚周扬的身手！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日光从百叶窗叶片间移动着角度，光带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向东偏转。
他面前的阴影从脚尖延伸到办公桌腿的位置，又从桌腿缩回来。
这不是推理。推理需要证据。他没有证据。
赵国栋说现场“很干净”，干净到钱有光带人去了之后只采到几枚残缺的鞋印，鹿皮底，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没有特征性磨损纹路。
没有指纹。没有生物物证。没有目击者。
巷子两侧的住户全在睡觉，声控灯是坏的，连路灯都没有。
太干净了。
一个公安局局长被杀，凶手没有使用任何凶器，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物证，甚至连程林身上的随身物品都原封不动——钥匙、钱包、门禁卡，一样没少。
这不是激情犯罪。这是被训练过的人干的活。
经过时间选择、路线踩点、目标习惯分析之后，在最佳窗口执行的一次定点清除。
秦铭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个手指交错扣紧。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让他有些意外。
跟他搭班子的这个市长，有可能在昨天夜里，穿着白衬衫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用双手掐死了一个正处级干部，然后平平静静地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走进常委会议室，拍着桌子为死者鸣不平，胸口义愤填膺，声带像是被泡在愤怒里。
演完了，还有余力在收势的间隙完成两轮精密的人事布局。
秦铭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抽出卡在指缝间的那支派克钢笔，笔帽的金属面上映着他自己那张脸——瘦，冷，鼻梁上那道极轻微的偏斜被光影吞掉了。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秦铭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
纪委书记郑方远也微微皱了一下眉。
这两个人虽然不愿淌浑水，但“班子不稳”四个字戳到了他们的痛处——省委对地方领导班子的年度考核，稳定性是一票否决项。
周扬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铅笔从笔记本上拈起来，笔杆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翻了一个来回。
“秦书记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让秦铭的目光锐了一格。
周扬退得太爽快了。退得爽快意味着后面还有牌。
“那这样吧。”
周扬把铅笔搁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
“咱们各退一步。钱有光同志挂名代理局长，主抓行政和后勤保障，保证市局日常运转不乱。具体到案子上——”
周扬稍作停顿，视线从秦铭脸上滑开，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常委。
“程林同志遇害这个案子，性质恶劣，社会影响极坏。省厅的痕检和刑技专家最快后天到。在这之前，市局必须有一个业务过硬的人把现场守住、把初步排查做起来。”
“这个活，钱有光干不了——不是能力问题，是身体不允许。所以我还是那个建议，陈德水牵头程林遇害案的专案工作。”
“同时——”周扬竖起右手食指。
“咱们不能只盯着一个案子。程林同志是怎么死的固然要查，但更大的问题是，闽东的治安为什么烂到了这种地步？”
“鱼苗投毒、海上走私、宗族械斗、涉黑涉恶，这些年压在盖子底下的东西，趁着这回省厅关注的东风，应该一并翻出来晒一晒。”
周扬把食指收回去，五指展开，手掌贴回桌面。
“这部分工作，由福安县公安局长黄伟负责，带队深挖近期治安乱象和涉黑案件线索。”
秦铭的后槽牙合了一下。他听出了这套方案的精妙之处。
表面上看，钱有光还挂着代理局长的牌子，他秦铭保住了面子。
但实际权力被一劈两半——程林遇害案归陈德水，涉黑深挖归黄伟。
钱有光那个名头成了空壳，真正干活的两个人全是周扬推出来的。
问题是，他挡不住。
周扬前面那一通拍桌子骂街，已经把“彻查到底”的调子定到了天花板上。
秦铭自己也跟着喊了一嗓子“不管牵扯到谁”。
两个人的话都放在了会议桌上，全体常委都听见了。
这时候他要是否了这套方案，等于自己扇自己嘴巴。
汪兴民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我插句话。”
组织部长开口，两边都安静了。
汪兴民今年五十四，在闽东干了一辈子组织人事工作，审干审了上千份材料，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刀尖上和稀泥。
“秦书记和周市长的意见，各有各的考虑，出发点都是为了稳定大局。我综合了一下两边的想法，提一个折中方案，供大家参考。”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念。
“第一，钱有光同志代理市公安局局长，主持日常行政工作。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涉及重大案件指挥和外勤协调的事务，由其他班子成员分担。”
“第二，市局副局长陈德水同志牵头程林同志遇害案专案组，向代理局长和市委双向汇报。”
“第三，福安县公安局长黄伟同志临时借调市局，负责近期涉黑涉恶案件的线索摸排和深挖工作，回避程林遇害案的侦查。”
汪兴民合上笔记本。
“分工明确，各管一摊，互不交叉。省厅的同志来了也说得过去。”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郑方远率先点了一下头。
市委副书记跟着附和了一句“我同意汪部长的意见”。
秦铭盯着汪兴民看了两秒。
这个老油条把方案打扮得四平八稳，骨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钱有光那条线是他的，陈德水和黄伟是周扬的。
一对二。
但钱有光挂着局长的名头，名正言顺，程序上压着另外两个。
而且——汪兴民最后那句“互不交叉”才是真正的机关。
互不交叉意味着，陈德水查程林遇害案，不能碰涉黑。
黄伟挖涉黑线索，不能碰程林遇害案。
两条线分开跑，谁也吃不到对方盘子里的肉。
秦铭看向周扬。
周扬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铅笔的红色那头划过纸面，沙沙的。
“周市长觉得呢？”秦铭问。
周扬抬起头。
“我没意见。”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铅笔竖在手指间，笔尖朝上。
“不过我加一句。”
周扬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省厅那边肯定会卡时间。专案和涉黑两条线都不能拖，拖久了上面要问责。陈德水负责查程林同志的案子，黄伟负责挖治安毒瘤。谁能先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来——”
他的目光穿过茶杯和笔记本之间的缝隙，对准了秦铭。
“谁就有资格坐到市公安局那把椅子上。”
这层窗户纸被捅穿的时候，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眼皮同时动了。
谁都听得出来，钱有光的“代理”二字前面没有期限。
代理到什么时候？代理到有人拿成绩说话的时候。
秦铭的拇指在派克钢笔的笔帽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反驳。
“可以。”
两个字。秦铭说完就站起来，扣上西装的扣子。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之后各自回去把手头的工作理一理。省厅的痕检专家预计后天上午到，市局那边做好对接准备。有新情况随时向市委汇报。”
椅子依次被推开。常委们鱼贯而出，没人在走廊里多聊一个字。
周扬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
他把硬抄笔记本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拎着那支红蓝铅笔。
经过秦铭身边的时候，两人的肩膀几乎擦到了一起。
秦铭没有让路。周扬也没有侧身。
两个人的步伐在包皮木门的门框处错开，一左一右，分别走向走廊的两端。
皮鞋敲击水磨石地板的声音，一东一西，节奏截然不同。
秦铭的步子匀速，间隔精确，像节拍器。
周扬的步子稍慢，落脚的时候后跟拖了一线，带出一点拖沓的尾音。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周扬停了一下脚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楼梯间墙壁上贴着的那张消防疏散图。
图上标注着市委大楼每一层的房间布局、安全出口和灭火器位置。
图纸的边角起了卷，被透明胶带粘在灰白色的墙面上。
周扬的视线在图上停了两秒，嘴角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笔记本从腋下换到手上，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鞋跟碰击水泥台阶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弹跳。
每走一层，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就亮一些。
到了一楼大厅，门卫看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喊了一声“周市长”。
周扬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
……
秦铭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合着，午后的光线切成一条条窄带打在地板上，照出悬浮在空气中的微尘。
他走到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椅子旁边，右手搭在椅背的皮面上。
手指在皮革的缝合线上来回摩挲，一圈又一圈。
刚才在走廊里和周扬擦肩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很淡，不是香水，不是汗臭，是洗衣粉的味道。
碧浪，或者奥妙，总之是超市里几块钱一袋的那种。
周扬今天穿的那件浅灰色夹克，是新换的。
这个念头在秦铭脑子里转了一个弯，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派克钢笔从胸口袋里取出来，竖在桌面上。
笔帽的镀铬金属面映出一小块变形的窗户轮廓。
秦铭盯着那块扭曲的反光，从头到尾把今天上午的会议过了一遍。
第一遍过的是台词。周扬说了什么，什么时候说的，每句话之间留了多长的间隔。
“何其嚣张，何其猖狂。”——开场炸裂，先声夺人，一巴掌拍在桌上就把所有人震住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案子上捂盖子，谁就是犯罪分子的同谋。”——帽子扣上来了，扣得又高又大，谁都不敢往下摘。
“不好意思，秦书记。老程这个同志，昨天我还找他谈过话。”——收。
收得滴水不漏，从暴怒到歉意之间无缝切换，中间连一个喘息的气口都没留。
然后是第二轮的精准出牌。钱有光的病历。异地用警。陈德水和黄伟。
秦铭的拇指压在笔帽的顶端，用力下按，笔尖从另一端弹出来，咔嗒一声。
第二遍过的是动机。
程林死了，谁获益？
秦铭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程林是他的人，这件事没有第二种理解。
程林替他捂了溪南镇鱼苗案的盖子，替他在公安系统挡了周扬伸进来的手，是一把钝刀，但刀柄握在他手里。
钝刀被人折断了。折断之后会发生什么？
市局权力真空。
今天会议上发生了什么？
陈德水顶上去了，牵头程林遇害案专案组。
黄伟从福安县借调进来，负责涉黑深挖。
钱有光挂了个空壳名头，被一张病历摘要钉死在了行政后勤的闲差上。
三步棋。
每一步之间严丝合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今天上午十点开的会。
程林的尸体是今天早上六点半发现的。
从六点半到十点，三个半小时。
三个半小时之内，周扬准备好了病历摘要、班子分工方案、人选推荐、甚至包括那套“公安部异地用警回避原则”的说辞。
三个半小时。
秦铭把钢笔放倒在桌面上，笔杆滚了半圈，碰到文件夹的边角停住了。
不对。
不是三个半小时。
钱有光九月三日做的手术，九月九日出院。
周扬手里那张病历摘要上印着省立医院的抬头。
省立医院在福州，不在闽东。
从福州把一份住院病历摘要调出来，走的是什么渠道？医院的熟人？卫生系统的关系？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三个半小时能办成的事。
黄伟。这个名字上周在常委会上没有任何人提过。
一个福安县的公安局长，级别低、资历浅、在市一级的干部序列里排不上号。
周扬不但知道这个人，还知道他“刑侦出身，在基层干了快二十年”，还知道他“跟市局程林同志之间没有任何利害关系”。
这些信息从哪来的？什么时候搜集的？为什么要搜集？
秦铭的脊椎从尾骨到后颈，一节一节地收紧。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百叶窗的叶片之间露出一线外面的景色，市委大院的停车场，几棵被修剪过的冬青树，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门卫在传达室门口喝水。
秦铭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片百叶窗叶，往下按了一寸。
视野宽了一点。停车场东侧的那个车位是空的，周扬的车已经开走了。
他松开手指，叶片弹回原位，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
法医说的是什么来着？
“被人徒手扭断了脖子。”
赵国栋今早的原话。
徒手。
不是刀，不是枪，不是铁管，不是砖头。
徒手扭断一个成年男性的颈椎。
秦铭在八年前被周扬一脚踹断过鼻梁骨。那一脚的力道，他记了八年。不是记恨——是记忆。那种力道不属于普通人的肌体。普通人的踢击即使命中面部，至多造成软组织挫伤和流血。踹断鼻中隔骨，需要精准的角度和极短的发力距离。
那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具备的能力。
作为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发小’，秦铭比谁都要清楚周扬的身手！
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日光从百叶窗叶片间移动着角度，光带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向东偏转。
他面前的阴影从脚尖延伸到办公桌腿的位置，又从桌腿缩回来。
这不是推理。推理需要证据。他没有证据。
赵国栋说现场“很干净”，干净到钱有光带人去了之后只采到几枚残缺的鞋印，鹿皮底，市面上最常见的款式，没有特征性磨损纹路。
没有指纹。没有生物物证。没有目击者。
巷子两侧的住户全在睡觉，声控灯是坏的，连路灯都没有。
太干净了。
一个公安局局长被杀，凶手没有使用任何凶器，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可供追溯的物证，甚至连程林身上的随身物品都原封不动——钥匙、钱包、门禁卡，一样没少。
这不是激情犯罪。这是被训练过的人干的活。
经过时间选择、路线踩点、目标习惯分析之后，在最佳窗口执行的一次定点清除。
秦铭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十个手指交错扣紧。
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这让他有些意外。
跟他搭班子的这个市长，有可能在昨天夜里，穿着白衬衫走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用双手掐死了一个正处级干部，然后平平静静地回家睡觉。
第二天早上换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走进常委会议室，拍着桌子为死者鸣不平，胸口义愤填膺，声带像是被泡在愤怒里。
演完了，还有余力在收势的间隙完成两轮精密的人事布局。
秦铭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他抽出卡在指缝间的那支派克钢笔，笔帽的金属面上映着他自己那张脸——瘦，冷，鼻梁上那道极轻微的偏斜被光影吞掉了。
当然，这一切也可能只是秦铭的猜测，未必就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