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475章 鸡毛蒜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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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这天，市委常委会议室。
刘德厚坐在主位，茶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扣着，没有动。
今天的议题原本不复杂。
港区准入制度，城南园区扩建方案，环海高速控制性规划，还有年底前几项重点工程的节点安排。
可常委们进门以后，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新材料。
题目很短。
《关于组建闽东市文化旅游工作机构的初步意见》。
文化旅游。
这四个字摆在桌上，不少人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犯怵。
闽东这地方，过去连像样的旅游接待都谈不上。
海是有海，山也有山，可路烂，厕所少，海滩没人管，渔村一到夏天腥味冲鼻，游客来了住哪、吃哪、去哪看，全是一笔糊涂账。
更何况，闽东现在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港口要开，园区要扩，招商办被压着天天拉企业名单，交通局连夜做环海规划，城建局的人脸都瘦了一圈。
这个时候再提文旅，谁心里都要掂量掂量。
刘德厚翻开那份材料，先看了两页，没急着表态。
他抬头看向周扬：“这个题，是你加的。你先说。”
周扬面前只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左掌伤口还缠着纱布，钢笔夹在右手指间，笔帽没有拔。
他没有先讲大话。
“闽东要发展，不能只埋头修路、盖厂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扬道：“一个城市想往外走，跟企业做市场是一个道理。产品再好，没人听过，没人见过，渠道打不开，照样卖不上价。”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成段的讲话稿，而是一行行数字和地名。
“霞浦的大黄鱼，福鼎的白茶，古田的菌类，石门澳的港口，城南的电子园，宁化的锂电封装，这些东西各自能挣钱。但它们不能只躺在账本上挣钱。”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材料第一页。
“要让外地人记住闽东。先记住名字，再记住东西，最后才会来投资、来消费、来下订单。”
许长明坐在侧边，低头写了两笔。
招商办主任潘学忠也在列席，听到这里，后背下意识挺直。
前几天招商专班被周扬压得喘不过气，他这会儿比谁都明白“城市名字”四个字的分量。
企业来不来，看的不只是政策表。
很多时候，人家一听闽东，脑子里没有画面。
没有画面，就没有信任。
刘德厚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所以你要组建文旅部门？”
“是。”周扬答得干脆：“现在还不是大机构，先从工作办公室做起，挂靠市政府，统筹宣传、旅游、文化、外事接待、重大活动。等条件成熟，再向省里报正式编制。”
组织部长邓少波皱了皱眉：“市长，机构编制卡得很严。贸然新设部门，省编办那边未必批。”
“所以不先要牌子。”周扬道：“先把活干起来。”
这话让几个人低下头。
牌子，是机关最爱争的东西。
周扬偏偏先绕开牌子，只要干活。
刘德厚问：“从哪入手？”
周扬把笔帽拔开，在材料边上写了两个词。
“第一，环保。”
“第二，媒体。”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周扬道：“先说环保。闽东的海景不差，差在没人收拾。海滩多年没人管，渔网、塑料筐、烂木板、生活垃圾，涨潮一冲，退潮一摊。这样的海滩，干部看惯了，外地人看一眼就走。”
环卫局局长高志民坐在后排列席，听得脖子发紧。
周扬没看他，继续往下说：“旅游不是先修门楼。先把地扫干净，把味道管住，把水沟清了。街面、码头、海滩、菜市场、客运站，这几处是城市的脸。脸没洗干净，别谈形象。”
刘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具体怎么抓？”
“环卫局三天内拿方案。”
周扬道：“不是口号方案，是分片、分段、分责任人的清理方案。城区主干道、港区周边、霞浦海滩、福鼎茶山沿线、古田菌业展示点，先列第一批。”
高志民赶紧站起来：“市长，环卫局人手有限，海滩面积又大，单靠我们……”
“我没让环卫局单打。”
周扬抬眼：“方案里要写清楚，哪些由环卫局负责，哪些由乡镇组织，哪些由渔业部门配合，哪些可以引入保洁承包。经费从城市维护费里先切一块，港区和旅游点周边可以让企业认领，但不能变成企业圈地。”
高志民喉咙动了动：“三天，时间紧。”
周扬把笔放下。
“高局长，垃圾不会因为你时间紧就少一点。”
会议室里没人笑。
周扬接着道：“第一批海滩清理，七天见现场。十五天内建立日常巡查。一个月后，我和刘书记去抽查。抽到哪里算哪里，不提前通知。”
高志民的腰弯下去：“明白。”
周扬翻到第二页。
“再说媒体。”
这两个字，比环保还新鲜。
宣传部长陈志远坐直了些。
闽东有广播站，有报纸，有几档新闻节目，可那点东西，多数时候只在本地转。
县里开会，市里检查，领导调研，谁来谁看，外面没人理。
周扬道：“闽东要办自己的电视频道，先从市电视台改造做起。设备旧，就分批换。节目少，就先从三类做。”
陈志远问：“哪三类？”
“新闻，产业，文化。”
周扬伸出三根手指。
“新闻，不要只拍领导讲话。港口开工、园区招工、农业订单、灾后重建、道路改造，拍实事。老百姓看得见，外地客商也看得见。”
“产业，拍大黄鱼怎么养，白茶怎么制，菌棚怎么控温，远征通讯怎么出货，海晟电源怎么做封装。让外地人看闽东不是穷山沟，是有产业链的地方。”
“文化，拍渔村、古村、畲乡、茶山、海岛、老街。别拍成干部汇报片，要让人看完想来。”
陈志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宣传稿里的“挖掘地方特色”。
周扬说的是一套城市传播。
从产品到场景，从场景到人，再从人引到投资和消费。
刘德厚听到这里，眼皮抬了抬：“电视台办起来，要钱。”
“钱要花在刀口上。”
周扬道：“先买两套能用的外采设备，建一个小演播室，培训一批年轻记者。别一上来修大楼。节目做不出来，大楼再漂亮也只是空壳。”
陈志远点头：“我回去拉预算。”
“预算要有。”
周扬道：“但更重要的是人。电视台不能只会念稿。要有懂镜头的，懂采访的，懂市场的。可以从师范、报社、广播站、文化馆里挑，也可以面向社会招几个会拍东西的年轻人。”
组织部长邓少波插了一句：“社会招聘进宣传口，审核要严。”
“严。”
周扬看向他：“但别把门关死。宣传不是只会盖章就行。闽东要往外打，得有人会讲闽东的话。”
这句话落下，陈志远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六个字。
会讲闽东的话。
刘德厚把材料翻到第三页：“你还写了影视合作和演艺活动。”
“对。”
周扬把笔尖点在“香江演艺资源”那一栏。
“香江已经回来了。那边不少演艺人员、导演、制片人，都想来内地挣钱，也想找新市场。闽东不能只等别人来。我们可以主动联系。”
有常委皱眉：“市长，拍电影、开演唱会，会不会太虚？咱们现在还是穷市，搞这些，外面会不会说我们不务正业？”
“虚不虚，看怎么搞。”
周扬抬头。
“花财政钱请明星来唱两首，干部坐前排鼓掌，那叫虚。让影视公司来闽东取景，带动酒店、餐饮、交通，让电视台跟拍宣传，让农产品借活动出圈，让港口、海岛、茶山进镜头，这叫生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周扬继续道：“演唱会也一样。不是为了热闹。可以先办小规模商业演出，票务市场化，政府负责审批、安全、场地协调，不包亏损。香江歌手、影视演员来闽东，有话题，有报道，有客流。人来了，就要吃饭、住宿、坐车、买东西。”
刘德厚笑了一下：“你连唱歌都要算账。”
“账算不明白，热闹过后只剩一地垃圾。”
这话把高志民听得脸皮发麻。
周扬没停。
“影视合作，先从取景地目录做起。宣传部牵头，文化馆、旅游、广电、各县配合，一个月内拿出闽东取景资源册。海岛、渔港、茶山、古村、山路、老街，全部拍成照片，写清楚交通、住宿、电力、通信条件。”
陈志远问：“联系香江那边，谁去？”
“先让外事办和招商办摸线。”
周扬道：“侨商里有香江关系的，请他们牵。远征通讯在深城也有渠道，可以让冯凌翔帮着打听影视公司和演出公司。政府不直接下场做买卖，只搭台、定规矩、审资质。”
潘学忠听到自己的单位，忙抬头：“招商办可以配合。”
周扬看了他一眼：“别又做成接待相册。对方是谁，拍过什么，资金从哪来，有没有合同纠纷，先查清。”
潘学忠耳根发热：“明白。”
刘德厚把茶杯盖揭开，又扣回去。
“文旅办公室，谁牵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压了一层。
谁牵头，就意味着谁要挨累，也意味着一块新盘子要起来。
周扬道：“先由许长明分管，宣传部陈志远具体抓，市政府办协调。文旅办先设在市政府，不单列编制，从宣传、广电、文化馆、旅游接待、外事办各抽人，三个月试运行。”
许长明点头：“可以。”
陈志远也应下：“我回去先拟人员名单。”
周扬补了一句：“抽人不要抽养老的。要能跑，能写，能拍，能跟企业谈。谁把快退休的老同志往这里塞，我退回去。”
这话不轻。
几个部门负责人把头低了下去。
机关里最常见的事，就是新机构刚搭起来，各单位先把不好用的人送过去占编制。
周扬先把口子堵了。
刘德厚看着他：“三个月试运行，目标是什么？”
周扬把本子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海滩和城市卫生出第一批样板点。”
“第二，电视台改造方案落地，开办一档城市产业栏目，一档文旅栏目。”
“第三，完成闽东取景资源册，联系不少于五家香江或深城影视、演艺公司来考察。”
“第四，明年春天前，办一场闽东山海文化周。政府搭平台，企业出产品，媒体做传播，侨商和客商来看现场。”
刘德厚听完，沉默了半晌。
雨敲在窗玻璃上，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过了一会儿，老书记开口：“我补两条。”
众人抬头。
“第一，搞文旅，不能破坏环境。海滩刚收拾干净，就让人乱搭乱建，那是自己抽自己耳光。”
他看向高志民和城建局顾培元。
“第二，不能搞形象工程。谁敢借文旅名义修大门、立石碑、铺面子工程，纪委先问。”
周扬点头：“写进会议纪要。”
刘德厚又看向周扬：“这件事，我同意先试。牌子先别急，事先干。干成了，再去省里要名分。”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笔才重新动起来。
会议继续往下走。
港区准入制度通过，外资背景审查单独成章。
城南园区扩建两套方案限期比较。
环海高速控制性规划年底见图。
文旅办试运行，三天内由市政府办拿出机构方案。
散会时，已经过了午饭点。
走廊里有饭菜味，也有潮湿墙皮的味道。
列席干部抱着材料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活，躲不开，也推不掉。
周扬没急着走。
他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院里积水被车轮碾开。
市政府大门外，几个环卫工推着板车经过，雨衣下摆被泥水溅湿。
远处的街面还乱，墙上贴着旧广告，电线横七竖八，路边摊的塑料布被雨压得往下塌。
这座城离“旅游城市”四个字还远。
远到多数干部不敢想。
可不敢想，才是闽东最该治的病。
……
这天下午。
市政府那辆旧桑塔纳从大门开出去，沿着解放路往南，过老港路，再绕到城南大道。
雨停了两天，地面还没干透，车轮压过坑洼，泥水贴着轮毂甩出去，溅在路边灰白的墙根上。
司机小何开得很慢。
昝素华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宣传部刚送来的情况汇总。
“陈部长那边这几天联系了八条线。”
昝素华翻开本子：“香江两家演出公司，一家说档期排不开，一家问闽东有没有成熟场馆。深城那边倒是有一个经纪人回了话，意思也差不多，愿意来看看，但不敢签。”
周扬靠在后座，左掌的纱布换过，手背还有些发硬。
“他们怕什么？”
“怕卖不出票，也怕接待条件跟不上。”
昝素华道：“还有一句话，陈部长没写进材料里。”
“说。”
“对方问，闽东在哪。”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何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
周扬看着窗外。
路边是几排新挂的招商横幅，红布被雨水打过，颜色发暗，几处边角已经卷起来。
横幅上写着“山海闽东，投资热土”，字够大，气也足，可再往前走不到两百米，水沟里漂着菜叶和破塑料袋。
城市要往外叫卖，先得让人听懂名字。
可名字不是贴在横幅上的，得落在路、店、街面、灯光、厕所、车站和人说话的分寸里。
周扬这几天一直在想电视台。
宣传部动作不慢，已经开始折腾设备、找人、改栏目。
问题也很现实。闽东没有名气，电视台拍得再卖力，片子送出去，别人未必愿意播。
香江演艺圈那边，听到“闽东”两个字，先是一愣，接着就问场地、票房、酒店和交通。
没有体育场。
没有像样的剧场。
连能坐三千人的室内场馆都拿不出来。
办演唱会，不能让歌手站在学校操场上唱。
风一吹，音响乱，灯光乱，观众进出乱，出了踩踏，谁都担不起。
周扬把手里的城市图册翻到体育用地那一页。
上面有一块预留地，位置不差，在城南和老城区中间，原先是粮站仓库和一片荒地。
可图上画得轻巧，真落到地上，拆迁、排水、看台、消防、停车、公交接驳，哪一项都要钱。
闽东现在钱不算宽。
港口吞钱，路也吞钱，园区还在吞钱。
体育场这东西，修好了是城市门面，修坏了就是一口大锅，谁靠近谁烫手。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街面忽然开阔起来。
小何往右看了一眼：“市长，前面是海宁新街。”
周扬抬头。
这条街他在图纸上见过。
九八年年中刚完工，两边都是四层单元楼，独门独户，底层带小院。
外墙还很新，浅黄色瓷砖没褪色，窗框也是新装的铝合金。
按城建局的说法，这是城区东片第一批“改善型住宅”。
住在这里的人，不少是近两年富起来的。
卖茶的，卖鱼的，跑冷链的，做水产批发的，还有几个从霞浦、福鼎搬进城的合作社骨干。
过去住镇上、村里，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进城买房。
海宁新街开盘时，房子卖得很快，连市里几个干部都托人问过。
可车子开进去不到五十米，周扬的眉头就压了下来。
街面上乱。
不是旧城区那种穷出来的乱。
是有钱以后没人管出来的乱。
两边小院门口堆着塑料筐，筐里残着鱼鳞和冰水，水顺着路牙子往下淌。
几只鸡在路边啄烂菜叶，鸭子从院门里摇出来，粪便落在新铺的水泥路上。
一个卖茶的门口支着竹筛，茶梗撒了一地。
再往前，半截破沙发堵在排水口，旁边放着两只煤炉，炉灰被雨水泡成黑泥。
新街，才几个月。
已经有了旧街十年的脏相。
车子在海宁新街中段靠边停下。
小何刚要回头请示，周扬已经推门下车。
雨后的水泥路面泛着灰光，脚踩上去，鞋底粘了一层细泥。
新楼的外墙还干净，门口却乱得刺眼。
塑料筐、泡沫箱、煤炉、破木板，横七竖八堆在院门外。
几家门口的下水口被菜叶堵住，水积成一小片，鱼腥味和炉灰味混在一起。
昝素华跟着下车，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她看了一眼街面，又看了一眼周扬，没有急着开口。
周扬沿着路边走了十几步，在一处排水口前停下。
排水口被半截旧沙发堵着，沙发海绵吸饱了水，边上还有两只破塑料盆。
再往前，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自家门口刮鱼鳞，鱼鳞顺着水流漂到路中间。
男人抬头看了周扬一眼，没认出来，只把手里的刀在盆沿上磕了两下。
“你们这条街，平时都这样？”周扬问。
男人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哪样？”
“卫生。”
男人低头看了一圈，没当回事：“还行吧。新街，比老城区好多了。”
旁边院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手里端着半盆烂菜叶，听见这话，随手往门外一倒。
菜叶落在路边，溅起几滴水。
她打量周扬两眼，话里有点刺：“你要是嫌脏就别进来啊。我们自己住得好好的，装什么讲究人？”
小何站在车旁，脸色有些发紧。
昝素华往前迈了半步，周扬抬手拦住。
他没有发火，只问那个女人：“你家里也这样？”
女人把空盆夹在腰上：“我家肯定不这样。”
“既然不脏，为什么家里不这样？”
这句话落下，门口几个人都抬了头。
女人脸一沉：“你他妈谁呀？管得着吗？路又不是你家的。”
刮鱼鳞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外地来的吧？我们这条街刚建好没多久，已经算干净了。你去老港路看看，那才叫脏。”
周扬看着他：“比更脏的地方干净，就算干净？”
男人被噎了一下，没接上。
街口卖茶叶的小店里，又走出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汗衫，一个脖子上搭着毛巾。
听到有人在街上挑毛病，脸上都不太舒坦。
“你哪单位的？”汗衫男人问。
昝素华没再忍。
“这是周市长。”
几个人先是一愣。
汗衫男人眯着眼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周扬的脸，又看了看停在路边那辆旧桑塔纳，脸上的气势往回收了半截。
“哎哟，周市长啊。”
刮鱼鳞的男人也把刀放回盆里，语气变了：“刚才没认出来，周市长，您别往心里去。”
那个倒菜叶的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一句：“谁能想到市长走到这种地方来。”
周扬没有接他们的客套。
“街道脏成这样，我还不能问一句？”
汗衫男人干笑：“能，当然能。市长问，我们肯定答。可您问了有什么用啊？您找人来扫？”
周扬转头看昝素华。
“市里没有环卫工？”
昝素华答得很实：“有。人手不多，主干道都扫不过来。像这种新街，按原来的办法，是街道办协调居民自治，环卫只定期清运。”
“自治成这样？”
昝素华没吭声。
汗衫男人听出话头不对，赶紧解释：“市长，您也别怪我们。环卫工拿工资，不就是打扫卫生的吗？我们自己扫，那他们干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啊。让我们维持，那还要环卫干嘛？再说了，别人都往外丢，我一个人干净有什么用？”
“我家门口扫了，隔壁一盆水倒过来，又脏了。凭什么我吃亏？”
“垃圾桶也少。丢个垃圾还要走几十米，有时候几百米。市里要是真管，就把垃圾桶放到每家门口。”
话一开，围过来的人多了。
有人穿拖鞋，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上还沾着鱼腥。
刚开始还顾忌周扬身份，过了几分钟，胆子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难处。
路是公家的。
垃圾是大家的。
别人乱丢，自己不乱丢就亏。
门口脏了是街道办的事，排水堵了是城建的事，鱼鳞烂菜叶没人收，是环卫安排不到位。
周扬站在积水边，听了十来分钟。
他在西北见过拿枪护矿的，见过宗族械斗的，见过贪官把账本藏在祖坟里的。
那些人坏得直截了当，刀架上去，血流出来，事情有时候反而简单。
眼前这些人不坏。
他们挣钱，买房，进城，想过好日子。
可他们把“家”修在院门里面，把门外那半米全推给公家。
门槛一关，干净是自己的；门槛一开，脏是别人的。
这种东西，靠吼没用。
靠文件，也慢。
周扬问汗衫男人：“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下：“林大海。”
“做什么生意？”
“水产批发。”
“你门口这些筐，是你的？”
林大海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泡沫箱：“有我的，也有隔壁的。早上货车卸完，先放这，晚上再收。”
“水往哪流？”
“路边沟里。”
“沟堵了呢？”
林大海摊手：“街道办通啊。”
周扬又看向那个女人：“菜叶是你倒的？”
女人别过脸：“我倒一点，又不是我一家倒。”
“你家院子里为什么不倒？”
女人被问烦了：“市长，您这话说的。家里要住人，门口不是路吗？”
周扬点点头。
“路就不用住人？”
没人接话。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鸡鸭粪便、鱼鳞、煤灰和堵住排水口的旧沙发。
“海宁新街是今年刚交付的改善型住宅。你们花钱搬进城，不是为了把村里最差的习惯搬进来。路边能养鸡，门口能杀鱼，排水口能塞沙发，过两年这里就不是新街，是烂街。”
有人小声说：“市长说得对。”
但更多人没动。
林大海抓了抓头发：“道理我们懂，可真做起来，谁管谁？我扫了门口，隔壁不扫，风一吹又过来。我把筐收进去，别人不收，我货车卸货没地方放。市里要是定规矩，那就大家一起定，别光盯我们。”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说到了骨头上。
没有规矩的地方，干净的人会被脏人拖下去。
先守规矩的人吃亏，最后所有人一起烂。
可今天，他没带城管，也没带执法队。
他只是路过。
昝素华低声道：“市长，要不要通知街道办和环卫局过来？”
周扬没答，反问：“这条街扫一遍，需要多少人？”
昝素华看了一圈：“环卫标准的话，十几个人干半天。要清堵、清废旧物，还要车。”
“买扫把。”
昝素华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
“市长，这不合适吧，您……”
周扬看向她：“去买。”
这两个字压得很短。
昝素华把牛皮纸袋交给小何，转身往街口小杂货铺走。
围观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没听明白：“买扫把干嘛？”
林大海也有点懵：“市长，您不会真要扫吧？”
周扬把外套扣子解开，搭在车门上。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清扫门前雪，也不愿意共同维持这条街，那我来。”
他看着这条新街，语气不高。
“从现在开始，我周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扫地。扫到街面干净为止。一天不干净，我扫一天。一年不干净，我扫一年。”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后有人笑出声。
笑得很轻，也很不当回事。
“市长，您别闹了。”
“您这么忙，扫什么大街。”
“做做样子就行了，回头让环卫来吧。”
那个倒菜叶的女人也撇了撇嘴：“扫得完吗？前面扫，后面还不是脏。”
昝素华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三把竹扫帚，两只铁皮簸箕。
杂货铺老板也跟在后面看热闹，脸上写满了稀奇。
周扬接过一把扫帚。
竹枝有些扎手，他右手握住扫帚柄，先把堵在排水口边的菜叶往外清。
鱼鳞粘在湿地上，不好扫，扫帚刮过去，带出一道白腻的痕。
煤灰遇水结成泥，得用扫帚头一下一下抠开。
鱼鳞粘在水泥缝里，扫帚刮过去，带着腥气的水沫溅到裤脚。
他把堵在排水口的菜叶、煤灰、泡沫碎片一点点扫出来，又用簸箕铲到路边。
旧沙发吸了水，重得压手。
小何要上来帮忙，被周扬抬手挡回去。
“站着。”
小何脚步停住，脸憋得发红。
昝素华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另一把扫帚。
她不是没见过周扬杀伐果断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他在常委会上把一群局长逼得低头写责任状。
可眼前这一幕，比那些场面更让她难受。
一个正厅级市长，裤脚沾泥，弯腰扫一条新街。
而街两边的人，看热闹。
林大海干站着，脖子上的毛巾被他揉成一团。
刚才还说规矩难定，现在规矩还没定，市长先扫起来了，他反倒没话讲。
有人低声嘀咕：“作秀吧。”
“市长作秀也不会跑咱们这儿来。”
“谁晓得呢？有记者没？”
“没看见。”
议论声不高，却都能钻进耳朵里。
周扬扫到第二个排水口时，一只塑料袋从旁边院门飞出来，啪地落在他前面。
袋口没扎紧，烂菜叶和鱼肠子滚了一地。
倒垃圾的是个胖女人，手上还沾着水。
她站在门口，半点不慌。
“市长，您既然扫，就顺便扫扫。我家这点垃圾放门口也臭。”
昝素华一下抬头：“你干什么？”
胖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倒垃圾啊。又没倒他身上。市长不是说要扫到干净为止吗？我这是配合。”
街边几个人笑了。
笑声不大，可刺耳。
小何往前走了半步，牙关都咬紧了：“你再说一遍？”
胖女人往门里缩了缩，又探出脑袋：“哟，市长能扫，司机不能听啊？”
昝素华脸上发白。
她跟在周扬身边这么久，见过人坏，见过人滑，也见过人不要命，可这种拿无赖当本事的市井腔，最磨人。
它不够上纲上线，也够不着刑事案件。
可它能把一个城市拖进泥里。
周扬没抬头。
他把散开的鱼肠子扫到一起，铲进簸箕，倒进路边那只破桶里。
动作不快，也没停。
胖女人见他没反应，胆子大了些，扭头朝屋里喊：“老林，把厨房那袋也拿出来。市长帮忙打扫卫生了，这机会可不多！”
这句话一出口，街上安静了半拍。
然后，笑声多了。
有人从院子里拎出一袋垃圾，往门口一放。
有人把泡沫箱踢到路边。
有人站在二楼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包生活垃圾，冲下面喊：“市长，接着点啊！”
话音刚落，垃圾袋从楼上落下来，砸在周扬前面三四步外。
袋子破了。
瓜皮、烂纸、半碗馊饭摊在水泥地上，气味一下冲起来。
昝素华眼前一黑，胸口那团火顶到嗓子眼。
“你们还有没有点脸？”
她往前冲了一步。
周扬手里的扫帚横过来，挡住她。
“别管。”
昝素华转头看他，声音压不住：“市长，他们这是故意的。”
“我看见了。”
“那还不管？”
周扬看着地上那袋破开的垃圾，语气没有起伏：“今天不用管。”
昝素华手指抓着牛皮纸袋边缘，纸面被捏出皱痕：“这种风气，不打下去，以后谁还怕规矩？”
周扬把扫帚重新放回地面。
“怕，不是规矩。”
昝素华愣住。
周扬弯腰，把那半碗馊饭扫进簸箕里。
饭粒泡过水，黏在簸箕边上，他用扫帚头刮了两下才刮干净。
“他们今天看的是我会不会发火。”
周扬道：“我发火，他们就有话讲。市长欺负老百姓，市长拿权压人，市长不让群众倒垃圾。明天每家每户都能编出一套委屈。”
街边的人听不清这几句，只看见周扬还在扫，有人又笑起来。
“真扫啊？”
“周市长，前面我家门口也脏！”
“我那儿还有两袋，干脆一块儿清了！”
“楼上的别扔太偏，扔到市长扫得着的地方！”
又一只破纸箱从楼上砸下来，里面几块煤渣滚到路中间。
小何的脸已经黑了。
林大海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次，没开口。
他不是最坏的那类人，可也没好到愿意第一个出来拦人。
新街里，多的是这种人。
遇到便宜，先看别人占不占。
遇到规矩，先看别人守不守。
遇到丑事，先看公家会不会管。
他扫得很认真。
从街中段往街口，水沟、路牙、门前半米，一段一段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批。
“周市长给咱们扫街呢。”
“真的假的？”
“你看那车，市政府的。”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那我家门口也该扫扫。”
他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进屋拎了一袋垃圾出来，啪地扔在路边。
“市长，麻烦了啊。”
昝素华的眼眶都气红了。
她压低声音：“市长，我叫黄局派人过来。”
“不叫。”
“叫街道办。”
“不叫。”
“那至少让环卫局来。”
“也不叫。”
周扬把扫帚柄立在身侧，看着她：“今天的事，不联系任何人，也不告诉任何人。”
昝素华一时没接上话。
周扬道：“你回市政府。”
“我不回。”
“回去。”
昝素华抬起头，眼底压着火：“我留在这儿，至少能帮你扫。”
“不用你帮。”
“市长……”
“昝秘书。”
周扬打断她：“从现在开始，谁找我办事，谁要签字，谁要汇报，就告诉他们，我在海宁街。”
“让他们来海宁街找我。”
昝素华喉咙发紧：“所有人？”
“所有人。”
“刘书记那边呢？”
“刘书记如果问，也这么说。”
“省里电话呢？”
“记下来。急事，送到海宁街。”
“市长，要是他们还倒呢？”
周扬没有回头。
“让他们倒。”
这四个字不响。
刘德厚坐在主位，茶杯放在右手边，杯盖扣着，没有动。
今天的议题原本不复杂。
港区准入制度，城南园区扩建方案，环海高速控制性规划，还有年底前几项重点工程的节点安排。
可常委们进门以后，才发现桌上多了一份新材料。
题目很短。
《关于组建闽东市文化旅游工作机构的初步意见》。
文化旅游。
这四个字摆在桌上，不少人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犯怵。
闽东这地方，过去连像样的旅游接待都谈不上。
海是有海，山也有山，可路烂，厕所少，海滩没人管，渔村一到夏天腥味冲鼻，游客来了住哪、吃哪、去哪看，全是一笔糊涂账。
更何况，闽东现在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
港口要开，园区要扩，招商办被压着天天拉企业名单，交通局连夜做环海规划，城建局的人脸都瘦了一圈。
这个时候再提文旅，谁心里都要掂量掂量。
刘德厚翻开那份材料，先看了两页，没急着表态。
他抬头看向周扬：“这个题，是你加的。你先说。”
周扬面前只放着一本硬皮笔记本，左掌伤口还缠着纱布，钢笔夹在右手指间，笔帽没有拔。
他没有先讲大话。
“闽东要发展，不能只埋头修路、盖厂房。”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扬道：“一个城市想往外走，跟企业做市场是一个道理。产品再好，没人听过，没人见过，渠道打不开，照样卖不上价。”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不是成段的讲话稿，而是一行行数字和地名。
“霞浦的大黄鱼，福鼎的白茶，古田的菌类，石门澳的港口，城南的电子园，宁化的锂电封装，这些东西各自能挣钱。但它们不能只躺在账本上挣钱。”
他顿了一下，手指点在材料第一页。
“要让外地人记住闽东。先记住名字，再记住东西，最后才会来投资、来消费、来下订单。”
许长明坐在侧边，低头写了两笔。
招商办主任潘学忠也在列席，听到这里，后背下意识挺直。
前几天招商专班被周扬压得喘不过气，他这会儿比谁都明白“城市名字”四个字的分量。
企业来不来，看的不只是政策表。
很多时候，人家一听闽东，脑子里没有画面。
没有画面，就没有信任。
刘德厚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所以你要组建文旅部门？”
“是。”周扬答得干脆：“现在还不是大机构，先从工作办公室做起，挂靠市政府，统筹宣传、旅游、文化、外事接待、重大活动。等条件成熟，再向省里报正式编制。”
组织部长邓少波皱了皱眉：“市长，机构编制卡得很严。贸然新设部门，省编办那边未必批。”
“所以不先要牌子。”周扬道：“先把活干起来。”
这话让几个人低下头。
牌子，是机关最爱争的东西。
周扬偏偏先绕开牌子，只要干活。
刘德厚问：“从哪入手？”
周扬把笔帽拔开，在材料边上写了两个词。
“第一，环保。”
“第二，媒体。”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周扬道：“先说环保。闽东的海景不差，差在没人收拾。海滩多年没人管，渔网、塑料筐、烂木板、生活垃圾，涨潮一冲，退潮一摊。这样的海滩，干部看惯了，外地人看一眼就走。”
环卫局局长高志民坐在后排列席，听得脖子发紧。
周扬没看他，继续往下说：“旅游不是先修门楼。先把地扫干净，把味道管住，把水沟清了。街面、码头、海滩、菜市场、客运站，这几处是城市的脸。脸没洗干净，别谈形象。”
刘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具体怎么抓？”
“环卫局三天内拿方案。”
周扬道：“不是口号方案，是分片、分段、分责任人的清理方案。城区主干道、港区周边、霞浦海滩、福鼎茶山沿线、古田菌业展示点，先列第一批。”
高志民赶紧站起来：“市长，环卫局人手有限，海滩面积又大，单靠我们……”
“我没让环卫局单打。”
周扬抬眼：“方案里要写清楚，哪些由环卫局负责，哪些由乡镇组织，哪些由渔业部门配合，哪些可以引入保洁承包。经费从城市维护费里先切一块，港区和旅游点周边可以让企业认领，但不能变成企业圈地。”
高志民喉咙动了动：“三天，时间紧。”
周扬把笔放下。
“高局长，垃圾不会因为你时间紧就少一点。”
会议室里没人笑。
周扬接着道：“第一批海滩清理，七天见现场。十五天内建立日常巡查。一个月后，我和刘书记去抽查。抽到哪里算哪里，不提前通知。”
高志民的腰弯下去：“明白。”
周扬翻到第二页。
“再说媒体。”
这两个字，比环保还新鲜。
宣传部长陈志远坐直了些。
闽东有广播站，有报纸，有几档新闻节目，可那点东西，多数时候只在本地转。
县里开会，市里检查，领导调研，谁来谁看，外面没人理。
周扬道：“闽东要办自己的电视频道，先从市电视台改造做起。设备旧，就分批换。节目少，就先从三类做。”
陈志远问：“哪三类？”
“新闻，产业，文化。”
周扬伸出三根手指。
“新闻，不要只拍领导讲话。港口开工、园区招工、农业订单、灾后重建、道路改造，拍实事。老百姓看得见，外地客商也看得见。”
“产业，拍大黄鱼怎么养，白茶怎么制，菌棚怎么控温，远征通讯怎么出货，海晟电源怎么做封装。让外地人看闽东不是穷山沟，是有产业链的地方。”
“文化，拍渔村、古村、畲乡、茶山、海岛、老街。别拍成干部汇报片，要让人看完想来。”
陈志远拿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宣传稿里的“挖掘地方特色”。
周扬说的是一套城市传播。
从产品到场景，从场景到人，再从人引到投资和消费。
刘德厚听到这里，眼皮抬了抬：“电视台办起来，要钱。”
“钱要花在刀口上。”
周扬道：“先买两套能用的外采设备，建一个小演播室，培训一批年轻记者。别一上来修大楼。节目做不出来，大楼再漂亮也只是空壳。”
陈志远点头：“我回去拉预算。”
“预算要有。”
周扬道：“但更重要的是人。电视台不能只会念稿。要有懂镜头的，懂采访的，懂市场的。可以从师范、报社、广播站、文化馆里挑，也可以面向社会招几个会拍东西的年轻人。”
组织部长邓少波插了一句：“社会招聘进宣传口，审核要严。”
“严。”
周扬看向他：“但别把门关死。宣传不是只会盖章就行。闽东要往外打，得有人会讲闽东的话。”
这句话落下，陈志远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六个字。
会讲闽东的话。
刘德厚把材料翻到第三页：“你还写了影视合作和演艺活动。”
“对。”
周扬把笔尖点在“香江演艺资源”那一栏。
“香江已经回来了。那边不少演艺人员、导演、制片人，都想来内地挣钱，也想找新市场。闽东不能只等别人来。我们可以主动联系。”
有常委皱眉：“市长，拍电影、开演唱会，会不会太虚？咱们现在还是穷市，搞这些，外面会不会说我们不务正业？”
“虚不虚，看怎么搞。”
周扬抬头。
“花财政钱请明星来唱两首，干部坐前排鼓掌，那叫虚。让影视公司来闽东取景，带动酒店、餐饮、交通，让电视台跟拍宣传，让农产品借活动出圈，让港口、海岛、茶山进镜头，这叫生意。”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周扬继续道：“演唱会也一样。不是为了热闹。可以先办小规模商业演出，票务市场化，政府负责审批、安全、场地协调，不包亏损。香江歌手、影视演员来闽东，有话题，有报道，有客流。人来了，就要吃饭、住宿、坐车、买东西。”
刘德厚笑了一下：“你连唱歌都要算账。”
“账算不明白，热闹过后只剩一地垃圾。”
这话把高志民听得脸皮发麻。
周扬没停。
“影视合作，先从取景地目录做起。宣传部牵头，文化馆、旅游、广电、各县配合，一个月内拿出闽东取景资源册。海岛、渔港、茶山、古村、山路、老街，全部拍成照片，写清楚交通、住宿、电力、通信条件。”
陈志远问：“联系香江那边，谁去？”
“先让外事办和招商办摸线。”
周扬道：“侨商里有香江关系的，请他们牵。远征通讯在深城也有渠道，可以让冯凌翔帮着打听影视公司和演出公司。政府不直接下场做买卖，只搭台、定规矩、审资质。”
潘学忠听到自己的单位，忙抬头：“招商办可以配合。”
周扬看了他一眼：“别又做成接待相册。对方是谁，拍过什么，资金从哪来，有没有合同纠纷，先查清。”
潘学忠耳根发热：“明白。”
刘德厚把茶杯盖揭开，又扣回去。
“文旅办公室，谁牵头？”
会议室里的空气又压了一层。
谁牵头，就意味着谁要挨累，也意味着一块新盘子要起来。
周扬道：“先由许长明分管，宣传部陈志远具体抓，市政府办协调。文旅办先设在市政府，不单列编制，从宣传、广电、文化馆、旅游接待、外事办各抽人，三个月试运行。”
许长明点头：“可以。”
陈志远也应下：“我回去先拟人员名单。”
周扬补了一句：“抽人不要抽养老的。要能跑，能写，能拍，能跟企业谈。谁把快退休的老同志往这里塞，我退回去。”
这话不轻。
几个部门负责人把头低了下去。
机关里最常见的事，就是新机构刚搭起来，各单位先把不好用的人送过去占编制。
周扬先把口子堵了。
刘德厚看着他：“三个月试运行，目标是什么？”
周扬把本子推到桌面中央。
“第一，海滩和城市卫生出第一批样板点。”
“第二，电视台改造方案落地，开办一档城市产业栏目，一档文旅栏目。”
“第三，完成闽东取景资源册，联系不少于五家香江或深城影视、演艺公司来考察。”
“第四，明年春天前，办一场闽东山海文化周。政府搭平台，企业出产品，媒体做传播，侨商和客商来看现场。”
刘德厚听完，沉默了半晌。
雨敲在窗玻璃上，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过了一会儿，老书记开口：“我补两条。”
众人抬头。
“第一，搞文旅，不能破坏环境。海滩刚收拾干净，就让人乱搭乱建，那是自己抽自己耳光。”
他看向高志民和城建局顾培元。
“第二，不能搞形象工程。谁敢借文旅名义修大门、立石碑、铺面子工程，纪委先问。”
周扬点头：“写进会议纪要。”
刘德厚又看向周扬：“这件事，我同意先试。牌子先别急，事先干。干成了，再去省里要名分。”
这句话落地，会议室里几个人的笔才重新动起来。
会议继续往下走。
港区准入制度通过，外资背景审查单独成章。
城南园区扩建两套方案限期比较。
环海高速控制性规划年底见图。
文旅办试运行，三天内由市政府办拿出机构方案。
散会时，已经过了午饭点。
走廊里有饭菜味，也有潮湿墙皮的味道。
列席干部抱着材料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活，躲不开，也推不掉。
周扬没急着走。
他站在会议室窗边，看着院里积水被车轮碾开。
市政府大门外，几个环卫工推着板车经过，雨衣下摆被泥水溅湿。
远处的街面还乱，墙上贴着旧广告，电线横七竖八，路边摊的塑料布被雨压得往下塌。
这座城离“旅游城市”四个字还远。
远到多数干部不敢想。
可不敢想，才是闽东最该治的病。
……
这天下午。
市政府那辆旧桑塔纳从大门开出去，沿着解放路往南，过老港路，再绕到城南大道。
雨停了两天，地面还没干透，车轮压过坑洼，泥水贴着轮毂甩出去，溅在路边灰白的墙根上。
司机小何开得很慢。
昝素华坐在副驾驶，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宣传部刚送来的情况汇总。
“陈部长那边这几天联系了八条线。”
昝素华翻开本子：“香江两家演出公司，一家说档期排不开，一家问闽东有没有成熟场馆。深城那边倒是有一个经纪人回了话，意思也差不多，愿意来看看，但不敢签。”
周扬靠在后座，左掌的纱布换过，手背还有些发硬。
“他们怕什么？”
“怕卖不出票，也怕接待条件跟不上。”
昝素华道：“还有一句话，陈部长没写进材料里。”
“说。”
“对方问，闽东在哪。”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何握着方向盘，没敢接话。
周扬看着窗外。
路边是几排新挂的招商横幅，红布被雨水打过，颜色发暗，几处边角已经卷起来。
横幅上写着“山海闽东，投资热土”，字够大，气也足，可再往前走不到两百米，水沟里漂着菜叶和破塑料袋。
城市要往外叫卖，先得让人听懂名字。
可名字不是贴在横幅上的，得落在路、店、街面、灯光、厕所、车站和人说话的分寸里。
周扬这几天一直在想电视台。
宣传部动作不慢，已经开始折腾设备、找人、改栏目。
问题也很现实。闽东没有名气，电视台拍得再卖力，片子送出去，别人未必愿意播。
香江演艺圈那边，听到“闽东”两个字，先是一愣，接着就问场地、票房、酒店和交通。
没有体育场。
没有像样的剧场。
连能坐三千人的室内场馆都拿不出来。
办演唱会，不能让歌手站在学校操场上唱。
风一吹，音响乱，灯光乱，观众进出乱，出了踩踏，谁都担不起。
周扬把手里的城市图册翻到体育用地那一页。
上面有一块预留地，位置不差，在城南和老城区中间，原先是粮站仓库和一片荒地。
可图上画得轻巧，真落到地上，拆迁、排水、看台、消防、停车、公交接驳，哪一项都要钱。
闽东现在钱不算宽。
港口吞钱，路也吞钱，园区还在吞钱。
体育场这东西，修好了是城市门面，修坏了就是一口大锅，谁靠近谁烫手。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街面忽然开阔起来。
小何往右看了一眼：“市长，前面是海宁新街。”
周扬抬头。
这条街他在图纸上见过。
九八年年中刚完工，两边都是四层单元楼，独门独户，底层带小院。
外墙还很新，浅黄色瓷砖没褪色，窗框也是新装的铝合金。
按城建局的说法，这是城区东片第一批“改善型住宅”。
住在这里的人，不少是近两年富起来的。
卖茶的，卖鱼的，跑冷链的，做水产批发的，还有几个从霞浦、福鼎搬进城的合作社骨干。
过去住镇上、村里，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进城买房。
海宁新街开盘时，房子卖得很快，连市里几个干部都托人问过。
可车子开进去不到五十米，周扬的眉头就压了下来。
街面上乱。
不是旧城区那种穷出来的乱。
是有钱以后没人管出来的乱。
两边小院门口堆着塑料筐，筐里残着鱼鳞和冰水，水顺着路牙子往下淌。
几只鸡在路边啄烂菜叶，鸭子从院门里摇出来，粪便落在新铺的水泥路上。
一个卖茶的门口支着竹筛，茶梗撒了一地。
再往前，半截破沙发堵在排水口，旁边放着两只煤炉，炉灰被雨水泡成黑泥。
新街，才几个月。
已经有了旧街十年的脏相。
车子在海宁新街中段靠边停下。
小何刚要回头请示，周扬已经推门下车。
雨后的水泥路面泛着灰光，脚踩上去，鞋底粘了一层细泥。
新楼的外墙还干净，门口却乱得刺眼。
塑料筐、泡沫箱、煤炉、破木板，横七竖八堆在院门外。
几家门口的下水口被菜叶堵住，水积成一小片，鱼腥味和炉灰味混在一起。
昝素华跟着下车，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她看了一眼街面，又看了一眼周扬，没有急着开口。
周扬沿着路边走了十几步，在一处排水口前停下。
排水口被半截旧沙发堵着，沙发海绵吸饱了水，边上还有两只破塑料盆。
再往前，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自家门口刮鱼鳞，鱼鳞顺着水流漂到路中间。
男人抬头看了周扬一眼，没认出来，只把手里的刀在盆沿上磕了两下。
“你们这条街，平时都这样？”周扬问。
男人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哪样？”
“卫生。”
男人低头看了一圈，没当回事：“还行吧。新街，比老城区好多了。”
旁边院子里走出一个女人，手里端着半盆烂菜叶，听见这话，随手往门外一倒。
菜叶落在路边，溅起几滴水。
她打量周扬两眼，话里有点刺：“你要是嫌脏就别进来啊。我们自己住得好好的，装什么讲究人？”
小何站在车旁，脸色有些发紧。
昝素华往前迈了半步，周扬抬手拦住。
他没有发火，只问那个女人：“你家里也这样？”
女人把空盆夹在腰上：“我家肯定不这样。”
“既然不脏，为什么家里不这样？”
这句话落下，门口几个人都抬了头。
女人脸一沉：“你他妈谁呀？管得着吗？路又不是你家的。”
刮鱼鳞的男人也站了起来，手在裤腿上擦了两下：“外地来的吧？我们这条街刚建好没多久，已经算干净了。你去老港路看看，那才叫脏。”
周扬看着他：“比更脏的地方干净，就算干净？”
男人被噎了一下，没接上。
街口卖茶叶的小店里，又走出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汗衫，一个脖子上搭着毛巾。
听到有人在街上挑毛病，脸上都不太舒坦。
“你哪单位的？”汗衫男人问。
昝素华没再忍。
“这是周市长。”
几个人先是一愣。
汗衫男人眯着眼往前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周扬的脸，又看了看停在路边那辆旧桑塔纳，脸上的气势往回收了半截。
“哎哟，周市长啊。”
刮鱼鳞的男人也把刀放回盆里，语气变了：“刚才没认出来，周市长，您别往心里去。”
那个倒菜叶的女人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了一句：“谁能想到市长走到这种地方来。”
周扬没有接他们的客套。
“街道脏成这样，我还不能问一句？”
汗衫男人干笑：“能，当然能。市长问，我们肯定答。可您问了有什么用啊？您找人来扫？”
周扬转头看昝素华。
“市里没有环卫工？”
昝素华答得很实：“有。人手不多，主干道都扫不过来。像这种新街，按原来的办法，是街道办协调居民自治，环卫只定期清运。”
“自治成这样？”
昝素华没吭声。
汗衫男人听出话头不对，赶紧解释：“市长，您也别怪我们。环卫工拿工资，不就是打扫卫生的吗？我们自己扫，那他们干什么？”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啊。让我们维持，那还要环卫干嘛？再说了，别人都往外丢，我一个人干净有什么用？”
“我家门口扫了，隔壁一盆水倒过来，又脏了。凭什么我吃亏？”
“垃圾桶也少。丢个垃圾还要走几十米，有时候几百米。市里要是真管，就把垃圾桶放到每家门口。”
话一开，围过来的人多了。
有人穿拖鞋，有人端着饭碗，有人手上还沾着鱼腥。
刚开始还顾忌周扬身份，过了几分钟，胆子又回来了。
你一句我一句，说的全是难处。
路是公家的。
垃圾是大家的。
别人乱丢，自己不乱丢就亏。
门口脏了是街道办的事，排水堵了是城建的事，鱼鳞烂菜叶没人收，是环卫安排不到位。
周扬站在积水边，听了十来分钟。
他在西北见过拿枪护矿的，见过宗族械斗的，见过贪官把账本藏在祖坟里的。
那些人坏得直截了当，刀架上去，血流出来，事情有时候反而简单。
眼前这些人不坏。
他们挣钱，买房，进城，想过好日子。
可他们把“家”修在院门里面，把门外那半米全推给公家。
门槛一关，干净是自己的；门槛一开，脏是别人的。
这种东西，靠吼没用。
靠文件，也慢。
周扬问汗衫男人：“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下：“林大海。”
“做什么生意？”
“水产批发。”
“你门口这些筐，是你的？”
林大海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泡沫箱：“有我的，也有隔壁的。早上货车卸完，先放这，晚上再收。”
“水往哪流？”
“路边沟里。”
“沟堵了呢？”
林大海摊手：“街道办通啊。”
周扬又看向那个女人：“菜叶是你倒的？”
女人别过脸：“我倒一点，又不是我一家倒。”
“你家院子里为什么不倒？”
女人被问烦了：“市长，您这话说的。家里要住人，门口不是路吗？”
周扬点点头。
“路就不用住人？”
没人接话。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指着鸡鸭粪便、鱼鳞、煤灰和堵住排水口的旧沙发。
“海宁新街是今年刚交付的改善型住宅。你们花钱搬进城，不是为了把村里最差的习惯搬进来。路边能养鸡，门口能杀鱼，排水口能塞沙发，过两年这里就不是新街，是烂街。”
有人小声说：“市长说得对。”
但更多人没动。
林大海抓了抓头发：“道理我们懂，可真做起来，谁管谁？我扫了门口，隔壁不扫，风一吹又过来。我把筐收进去，别人不收，我货车卸货没地方放。市里要是定规矩，那就大家一起定，别光盯我们。”
周扬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说到了骨头上。
没有规矩的地方，干净的人会被脏人拖下去。
先守规矩的人吃亏，最后所有人一起烂。
可今天，他没带城管，也没带执法队。
他只是路过。
昝素华低声道：“市长，要不要通知街道办和环卫局过来？”
周扬没答，反问：“这条街扫一遍，需要多少人？”
昝素华看了一圈：“环卫标准的话，十几个人干半天。要清堵、清废旧物，还要车。”
“买扫把。”
昝素华怔了一下：“现在？”
“现在。”
“市长，这不合适吧，您……”
周扬看向她：“去买。”
这两个字压得很短。
昝素华把牛皮纸袋交给小何，转身往街口小杂货铺走。
围观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没听明白：“买扫把干嘛？”
林大海也有点懵：“市长，您不会真要扫吧？”
周扬把外套扣子解开，搭在车门上。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清扫门前雪，也不愿意共同维持这条街，那我来。”
他看着这条新街，语气不高。
“从现在开始，我周扬哪也不去，就在这里扫地。扫到街面干净为止。一天不干净，我扫一天。一年不干净，我扫一年。”
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后有人笑出声。
笑得很轻，也很不当回事。
“市长，您别闹了。”
“您这么忙，扫什么大街。”
“做做样子就行了，回头让环卫来吧。”
那个倒菜叶的女人也撇了撇嘴：“扫得完吗？前面扫，后面还不是脏。”
昝素华很快回来，手里拿着三把竹扫帚，两只铁皮簸箕。
杂货铺老板也跟在后面看热闹，脸上写满了稀奇。
周扬接过一把扫帚。
竹枝有些扎手，他右手握住扫帚柄，先把堵在排水口边的菜叶往外清。
鱼鳞粘在湿地上，不好扫，扫帚刮过去，带出一道白腻的痕。
煤灰遇水结成泥，得用扫帚头一下一下抠开。
鱼鳞粘在水泥缝里，扫帚刮过去，带着腥气的水沫溅到裤脚。
他把堵在排水口的菜叶、煤灰、泡沫碎片一点点扫出来，又用簸箕铲到路边。
旧沙发吸了水，重得压手。
小何要上来帮忙，被周扬抬手挡回去。
“站着。”
小何脚步停住，脸憋得发红。
昝素华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另一把扫帚。
她不是没见过周扬杀伐果断的样子，也不是没见过他在常委会上把一群局长逼得低头写责任状。
可眼前这一幕，比那些场面更让她难受。
一个正厅级市长，裤脚沾泥，弯腰扫一条新街。
而街两边的人，看热闹。
林大海干站着，脖子上的毛巾被他揉成一团。
刚才还说规矩难定，现在规矩还没定，市长先扫起来了，他反倒没话讲。
有人低声嘀咕：“作秀吧。”
“市长作秀也不会跑咱们这儿来。”
“谁晓得呢？有记者没？”
“没看见。”
议论声不高，却都能钻进耳朵里。
周扬扫到第二个排水口时，一只塑料袋从旁边院门飞出来，啪地落在他前面。
袋口没扎紧，烂菜叶和鱼肠子滚了一地。
倒垃圾的是个胖女人，手上还沾着水。
她站在门口，半点不慌。
“市长，您既然扫，就顺便扫扫。我家这点垃圾放门口也臭。”
昝素华一下抬头：“你干什么？”
胖女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倒垃圾啊。又没倒他身上。市长不是说要扫到干净为止吗？我这是配合。”
街边几个人笑了。
笑声不大，可刺耳。
小何往前走了半步，牙关都咬紧了：“你再说一遍？”
胖女人往门里缩了缩，又探出脑袋：“哟，市长能扫，司机不能听啊？”
昝素华脸上发白。
她跟在周扬身边这么久，见过人坏，见过人滑，也见过人不要命，可这种拿无赖当本事的市井腔，最磨人。
它不够上纲上线，也够不着刑事案件。
可它能把一个城市拖进泥里。
周扬没抬头。
他把散开的鱼肠子扫到一起，铲进簸箕，倒进路边那只破桶里。
动作不快，也没停。
胖女人见他没反应，胆子大了些，扭头朝屋里喊：“老林，把厨房那袋也拿出来。市长帮忙打扫卫生了，这机会可不多！”
这句话一出口，街上安静了半拍。
然后，笑声多了。
有人从院子里拎出一袋垃圾，往门口一放。
有人把泡沫箱踢到路边。
有人站在二楼窗户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包生活垃圾，冲下面喊：“市长，接着点啊！”
话音刚落，垃圾袋从楼上落下来，砸在周扬前面三四步外。
袋子破了。
瓜皮、烂纸、半碗馊饭摊在水泥地上，气味一下冲起来。
昝素华眼前一黑，胸口那团火顶到嗓子眼。
“你们还有没有点脸？”
她往前冲了一步。
周扬手里的扫帚横过来，挡住她。
“别管。”
昝素华转头看他，声音压不住：“市长，他们这是故意的。”
“我看见了。”
“那还不管？”
周扬看着地上那袋破开的垃圾，语气没有起伏：“今天不用管。”
昝素华手指抓着牛皮纸袋边缘，纸面被捏出皱痕：“这种风气，不打下去，以后谁还怕规矩？”
周扬把扫帚重新放回地面。
“怕，不是规矩。”
昝素华愣住。
周扬弯腰，把那半碗馊饭扫进簸箕里。
饭粒泡过水，黏在簸箕边上，他用扫帚头刮了两下才刮干净。
“他们今天看的是我会不会发火。”
周扬道：“我发火，他们就有话讲。市长欺负老百姓，市长拿权压人，市长不让群众倒垃圾。明天每家每户都能编出一套委屈。”
街边的人听不清这几句，只看见周扬还在扫，有人又笑起来。
“真扫啊？”
“周市长，前面我家门口也脏！”
“我那儿还有两袋，干脆一块儿清了！”
“楼上的别扔太偏，扔到市长扫得着的地方！”
又一只破纸箱从楼上砸下来，里面几块煤渣滚到路中间。
小何的脸已经黑了。
林大海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几次，没开口。
他不是最坏的那类人，可也没好到愿意第一个出来拦人。
新街里，多的是这种人。
遇到便宜，先看别人占不占。
遇到规矩，先看别人守不守。
遇到丑事，先看公家会不会管。
他扫得很认真。
从街中段往街口，水沟、路牙、门前半米，一段一段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看热闹的人换了一批。
“周市长给咱们扫街呢。”
“真的假的？”
“你看那车，市政府的。”
年轻人吹了声口哨：“那我家门口也该扫扫。”
他把自行车往边上一靠，进屋拎了一袋垃圾出来，啪地扔在路边。
“市长，麻烦了啊。”
昝素华的眼眶都气红了。
她压低声音：“市长，我叫黄局派人过来。”
“不叫。”
“叫街道办。”
“不叫。”
“那至少让环卫局来。”
“也不叫。”
周扬把扫帚柄立在身侧，看着她：“今天的事，不联系任何人，也不告诉任何人。”
昝素华一时没接上话。
周扬道：“你回市政府。”
“我不回。”
“回去。”
昝素华抬起头，眼底压着火：“我留在这儿，至少能帮你扫。”
“不用你帮。”
“市长……”
“昝秘书。”
周扬打断她：“从现在开始，谁找我办事，谁要签字，谁要汇报，就告诉他们，我在海宁街。”
“让他们来海宁街找我。”
昝素华喉咙发紧：“所有人？”
“所有人。”
“刘书记那边呢？”
“刘书记如果问，也这么说。”
“省里电话呢？”
“记下来。急事，送到海宁街。”
“市长，要是他们还倒呢？”
周扬没有回头。
“让他们倒。”
这四个字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