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523章 别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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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下午四点四十分。
闽东市的天空像倒扣的蒸笼，热浪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沥青味和汽车尾气。
刘娟骑着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刚放学的女儿黄小雅。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妈，今天美术课，我画了爸爸抓坏人。老师还给我贴了小红花。”小雅的声音清脆。
刘娟蹬着踏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应声：“是吗？那晚上爸爸回来，你拿给他看，他肯定高兴。”
自行车拐出农贸市场的后巷，驶入建设路中段。
这里因为修地下管网，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旁边是一大片停工的烂尾楼，平时过往的车辆不多，连红绿灯都坏了两个月没人修。
刘娟按了按车铃，避开一个水坑，准备穿过十字路口。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右侧的辅道传来。
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出烂尾楼的阴影。
车速极快，车身因为惯性剧烈倾斜，轮胎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扬起漫天黄尘。
刘娟转过头，瞳孔在瞬间扩张到极限。
那面巨大的进气格栅，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根本没有时间躲避，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在钢铁撞击肉体的前一微秒，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刘娟猛地扭转车把，将整个身体向后倾倒，死死地护住了后座上的女儿。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自行车被泥头车巨大的保险杠直接撞飞，在半空中解体。
刘娟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抛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马路牙子上。
泥头车没有停下，沉重的车轮碾过变形的自行车框架，继续向前冲了三十多米，一头撞在烂尾楼的水泥柱上。渣土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灰尘。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烂牙炳趴在方向盘上，额头被挡风玻璃磕破，鲜血糊住了眼睛。
他闻着车厢里劣质二锅头的味道，听着外面逐渐聚集的嘈杂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马路牙子旁，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柏油路面上迅速蔓延。
刘娟仰面躺在血泊中，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
她的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水泥石阶上，鲜血混着脑脊液不断涌出。
但在她的怀里，八岁的黄小雅奇迹般地保住了一命。
小女孩被母亲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除了手臂上的几处擦伤，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撞击。
小雅从母亲怀里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画着“爸爸抓坏人”的图画纸。
图画纸的边缘，已经被母亲的血浸透。
“妈……妈妈……”小雅摇晃着刘娟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刘娟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她的瞳孔正在迅速涣散，最后那一点光亮，定格在女儿沾满灰尘的脸上。
周围的行人围了上来，有人惊呼，有人到处找公用电话报警。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却盖不住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
黄伟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分局今日的治安简报。
钢笔停在第二页批注栏上，字写到一半，笔尖还没来得及收回。
桌上的座机响了。
不是外线，是内部通讯的短促铃声。
黄伟用肩膀夹住话筒，腾出手继续批文件。
“局长，交警大队值班室。”
对面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建设路中段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辆泥头车撞了骑自行车的行人……伤者是……是嫂子。”
钢笔从指间滑脱，笔尖朝下扎进桌面，弹了两下滚落在地。
黄伟整个人定住了，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话筒也跟着坠下去，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话筒里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下一秒，椅子被狠狠撞开，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黄伟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民警被他的身形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局长”两个字，就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警车没开警灯。
引擎嘶吼着冲出大院铁栏杆，前轮碾过路沿石弹了起来。
黄伟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突，眼珠子死盯着前方，喇叭按得像不要钱。
第一个红灯，直接闯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交叉路口有辆公交车横在面前，他一把拽过方向盘，从逆向车道硬挤过去，车身刮着隔离护栏，金属摩擦出一串火星。
市人民医院急诊楼前的空地上停满了车。
黄伟把桑塔纳歪斜地甩进消防通道，拔掉钥匙就往里冲。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刺得他打了个趔趄。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
他没有推门。
也不能推。
两个护士站在门口挡着，嘴里说着“家属请等一下”之类的话，声音被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耳鸣盖住了大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门开了。
走出来的主刀医生还戴着口罩，手术帽下的额头全是汗，双手垂在身侧，手套上暗红色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洗。
医生看到黄伟，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黄伟的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一米八几的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急诊室外冰凉的地砖上。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不像是哭，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深夜里低吼。
那声音沿着走廊墙壁传出去，几个等候区的病人家属转过头来看，又赶紧别开了脸。
没人敢看他。
……
当晚，闽东市公安局大院的铁栅栏门就没合上过。
所有在岗和休息的警力全部归队，换装、领枪、登车，连文职岗的内勤都被抽调去值班室接电话。
三十多辆警车鱼贯驶出大院，警灯旋转的红蓝光把头顶的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没有人下命令。
不需要。
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拎着防弹背心从三楼跑下来，在楼梯间碰到禁毒支队的人也在往外冲。
两拨人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各自散开。
这一夜，闽东全城有前科记录的地下人员，但凡露了头的，全被摁进了审讯室。
棋牌室、洗浴中心、城郊的小旅馆、工地板房，一个不落。
有些混被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还没睡醒，糊里糊涂地就被铐上了手。
力度之大，范围之广，比去年周扬亲自指挥的扫黑还要狠三分。
去年是公事。今晚是私仇。
黄伟没有参与行动。
他从医院的太平间出来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白水。
整一夜，没动过。
第二天中午，交警大队传来消息。
肇事泥头车在城郊的废弃采石场被找到了。
车头嵌进了一棵树里，前脸彻底报废。
驾驶室里的司机歪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全都是血。
司机死于枪杀，杀人者是谁，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司机死了，线索，断了。
一个死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黄伟站在采石场的泥地里，看着那辆被拖上板车的烂铁疙瘩，一言不发。
三天后，雨。
闽东殡仪馆。
告别厅里摆满了白色菊花，花圈从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
刘娟的遗像嵌在黑框里，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微微笑着，眼角有细纹。
来送行的人不少。
局里的干警几乎来了一半，有些穿便装，有些直接穿着制服。
几个老刑警站在最后一排，脸绷得铁紧，一句话都不说。
周扬的车在殡仪馆侧门停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昝素华从副驾驶递过一个白色信封，周扬接过来揣进风衣内侧口袋，独自走了进去。
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人群散了大半。
周扬在后厅找到黄伟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背靠着白墙，脑袋微后仰。
那张国字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底乌青得发紫。
周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厅的冷气空调机箱在头顶轰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推车的声音。
过了很久，黄伟先开了口。
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市长……我没脸见你。”
“说什么浑话。”周扬没有转头。
“我是公安局长。全市的治安我管。”
黄伟把后脑勺磕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管了全城的安全，管不了自己老婆。”
周扬没接这茬。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椅子，像是在琢磨什么。
“黄伟，你还记得九六年底，我刚到闽东的时候，你什么样子？”
黄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福安县公安局，刑侦副大队长。”
周扬说：“三十二岁，业务能力全县第一，连升两级的报告在县委压了一年没批。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四百块，你老婆的透析费一个月就要一千二。你拿什么填？”
黄伟没有回答。
“你找你丈母娘借了三千块，找你战友借了两千，加上你自己攒的那点底子，勉强撑了半年。后来钱花完了，你拎着两瓶牛栏山去找县卫生局长，想求他把你老婆的透析费纳入困难补贴。那个局长让你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出来跟你说名额满了。”
黄伟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那个时候，”周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压垮了吗？”
黄伟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是啊，没有。”周扬收回目光：“后来我调你进市局，给你老婆安排了省城的专家会诊，换了治疗方案，这两年身体一直在好转。”
“两年。”黄伟喃喃地重复，闭了闭眼：“两年前她从省城回来那天，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我。我下班迟了两个小时，菜都凉了，她一口没动，非要等我。”
他停了一下。
“这两年，是捡回来的。我知道。”
周扬没有说那些“节哀”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黄伟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远处门外的雨声。
水滴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
“我还有小雅。还有大军。”
黄伟直起身，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腿有些打晃，但站住了。
“我今天送走她，算是想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周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溺水般的茫然：“不把这帮畜生连根拔起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要遭殃。我黄伟要是在这里躺下了，他们就真赢了。”
周扬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我准备的一箩筐话算是白背了。”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塞到黄伟手里。
黄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钞票。
份子钱。
周扬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厅里格外清晰。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周扬背对着黄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家大军上个月休学了。”
黄伟浑身一僵。
“别紧张。”
周扬偏了偏头，没完全转过来：“休学去当兵了。上个月来找我帮的忙，办的手续。他不敢跟你说，想着九月份开学前把事情圆过去。”
“这个……”黄伟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孽障。”
“六百三十二分考的大学，去当大学生士兵。”
周扬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语调平淡：“他跟我说，从小就想当警察。知道他爸不会同意他考警校，绕了个弯。”
黄伟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以他那个分数考警校确实糟蹋了。”
周扬终于转过身，看着黄伟。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让整张冷硬的脸松动了那么一点：“但孩子有执念。当兵也好，大学生士兵，未来可期。”
他朝黄伟抬了抬下巴。
“所以，别倒下。给孩子做个榜样。”
周扬迈步走出后厅，雨幕在门外扯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
他没有撑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黄伟站在原地，捏着那个白色信封，盯着周扬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过了半晌，他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滋作响的日光灯。
然后，他把信封揣进裤兜里，拽了拽皱巴巴的外套衣摆，朝门外迈出了一步。
闽东市的天空像倒扣的蒸笼，热浪把柏油路面烤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沥青味和汽车尾气。
刘娟骑着那辆半旧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刚放学的女儿黄小雅。
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妈，今天美术课，我画了爸爸抓坏人。老师还给我贴了小红花。”小雅的声音清脆。
刘娟蹬着踏板，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她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应声：“是吗？那晚上爸爸回来，你拿给他看，他肯定高兴。”
自行车拐出农贸市场的后巷，驶入建设路中段。
这里因为修地下管网，路面被挖得坑坑洼洼，旁边是一大片停工的烂尾楼，平时过往的车辆不多，连红绿灯都坏了两个月没人修。
刘娟按了按车铃，避开一个水坑，准备穿过十字路口。
就在这时，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从右侧的辅道传来。
一辆满载渣土的重型泥头车，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出烂尾楼的阴影。
车速极快，车身因为惯性剧烈倾斜，轮胎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扬起漫天黄尘。
刘娟转过头，瞳孔在瞬间扩张到极限。
那面巨大的进气格栅，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根本没有时间躲避，甚至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
在钢铁撞击肉体的前一微秒，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刘娟猛地扭转车把，将整个身体向后倾倒，死死地护住了后座上的女儿。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巨响。
自行车被泥头车巨大的保险杠直接撞飞，在半空中解体。
刘娟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被狠狠抛出十几米远，重重地砸在马路牙子上。
泥头车没有停下，沉重的车轮碾过变形的自行车框架，继续向前冲了三十多米，一头撞在烂尾楼的水泥柱上。渣土倾泻而下，扬起漫天灰尘。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和机油味。
烂牙炳趴在方向盘上，额头被挡风玻璃磕破，鲜血糊住了眼睛。
他闻着车厢里劣质二锅头的味道，听着外面逐渐聚集的嘈杂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马路牙子旁，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液体正在柏油路面上迅速蔓延。
刘娟仰面躺在血泊中，四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姿态。
她的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水泥石阶上，鲜血混着脑脊液不断涌出。
但在她的怀里，八岁的黄小雅奇迹般地保住了一命。
小女孩被母亲用血肉之躯死死护住，除了手臂上的几处擦伤，并没有受到致命的撞击。
小雅从母亲怀里挣扎着爬起来，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张画着“爸爸抓坏人”的图画纸。
图画纸的边缘，已经被母亲的血浸透。
“妈……妈妈……”小雅摇晃着刘娟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极度的恐惧和茫然。
刘娟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涌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她的瞳孔正在迅速涣散，最后那一点光亮，定格在女儿沾满灰尘的脸上。
周围的行人围了上来，有人惊呼，有人到处找公用电话报警。
夏日的蝉鸣依旧聒噪，却盖不住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
……
黄伟坐在局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分局今日的治安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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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交警大队值班室。”
对面的声音发紧，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建设路中段发生重大交通事故，一辆泥头车撞了骑自行车的行人……伤者是……是嫂子。”
钢笔从指间滑脱，笔尖朝下扎进桌面，弹了两下滚落在地。
黄伟整个人定住了，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的话筒也跟着坠下去，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
话筒里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下一秒，椅子被狠狠撞开，椅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道白痕。
黄伟冲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几个正在交接班的民警被他的身形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出“局长”两个字，就只看到一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警车没开警灯。
引擎嘶吼着冲出大院铁栏杆，前轮碾过路沿石弹了起来。
黄伟握方向盘的手青筋暴突，眼珠子死盯着前方，喇叭按得像不要钱。
第一个红灯，直接闯了过去。
第二个，第三个。
交叉路口有辆公交车横在面前，他一把拽过方向盘，从逆向车道硬挤过去，车身刮着隔离护栏，金属摩擦出一串火星。
市人民医院急诊楼前的空地上停满了车。
黄伟把桑塔纳歪斜地甩进消防通道，拔掉钥匙就往里冲。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刺得他打了个趔趄。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红色。
他没有推门。
也不能推。
两个护士站在门口挡着，嘴里说着“家属请等一下”之类的话，声音被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耳鸣盖住了大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
门开了。
走出来的主刀医生还戴着口罩，手术帽下的额头全是汗，双手垂在身侧，手套上暗红色的痕迹还没来得及洗。
医生看到黄伟，张了张嘴。
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黄伟的膝盖像是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一米八几的汉子，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急诊室外冰凉的地砖上。
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响，不像是哭，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在深夜里低吼。
那声音沿着走廊墙壁传出去，几个等候区的病人家属转过头来看，又赶紧别开了脸。
没人敢看他。
……
当晚，闽东市公安局大院的铁栅栏门就没合上过。
所有在岗和休息的警力全部归队，换装、领枪、登车，连文职岗的内勤都被抽调去值班室接电话。
三十多辆警车鱼贯驶出大院，警灯旋转的红蓝光把头顶的夜空映得一片通红。
没有人下命令。
不需要。
刑侦大队副大队长拎着防弹背心从三楼跑下来，在楼梯间碰到禁毒支队的人也在往外冲。
两拨人对了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各自散开。
这一夜，闽东全城有前科记录的地下人员，但凡露了头的，全被摁进了审讯室。
棋牌室、洗浴中心、城郊的小旅馆、工地板房，一个不落。
有些混被从床上拎起来的时候还没睡醒，糊里糊涂地就被铐上了手。
力度之大，范围之广，比去年周扬亲自指挥的扫黑还要狠三分。
去年是公事。今晚是私仇。
黄伟没有参与行动。
他从医院的太平间出来之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凉透的白水。
整一夜，没动过。
第二天中午，交警大队传来消息。
肇事泥头车在城郊的废弃采石场被找到了。
车头嵌进了一棵树里，前脸彻底报废。
驾驶室里的司机歪在方向盘上，方向盘上全都是血。
司机死于枪杀，杀人者是谁，不得而知。
但可以确定的是，司机死了，线索，断了。
一个死人，什么都问不出来。
黄伟站在采石场的泥地里，看着那辆被拖上板车的烂铁疙瘩，一言不发。
三天后，雨。
闽东殡仪馆。
告别厅里摆满了白色菊花，花圈从门口一直排到台阶下面。
刘娟的遗像嵌在黑框里，照片上的女人短发，微微笑着，眼角有细纹。
来送行的人不少。
局里的干警几乎来了一半，有些穿便装，有些直接穿着制服。
几个老刑警站在最后一排，脸绷得铁紧，一句话都不说。
周扬的车在殡仪馆侧门停下。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风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
昝素华从副驾驶递过一个白色信封，周扬接过来揣进风衣内侧口袋，独自走了进去。
告别仪式已经结束。人群散了大半。
周扬在后厅找到黄伟的时候，对方正坐在一排塑料椅子上，背靠着白墙，脑袋微后仰。
那张国字脸瘦了一圈，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眼底乌青得发紫。
周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厅的冷气空调机箱在头顶轰作响，走廊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推车的声音。
过了很久，黄伟先开了口。
嗓子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市长……我没脸见你。”
“说什么浑话。”周扬没有转头。
“我是公安局长。全市的治安我管。”
黄伟把后脑勺磕在墙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管了全城的安全，管不了自己老婆。”
周扬没接这茬。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那排空荡荡的椅子，像是在琢磨什么。
“黄伟，你还记得九六年底，我刚到闽东的时候，你什么样子？”
黄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福安县公安局，刑侦副大队长。”
周扬说：“三十二岁，业务能力全县第一，连升两级的报告在县委压了一年没批。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四百块，你老婆的透析费一个月就要一千二。你拿什么填？”
黄伟没有回答。
“你找你丈母娘借了三千块，找你战友借了两千，加上你自己攒的那点底子，勉强撑了半年。后来钱花完了，你拎着两瓶牛栏山去找县卫生局长，想求他把你老婆的透析费纳入困难补贴。那个局长让你在办公室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出来跟你说名额满了。”
黄伟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那个时候，”周扬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被压垮了吗？”
黄伟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有。”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是啊，没有。”周扬收回目光：“后来我调你进市局，给你老婆安排了省城的专家会诊，换了治疗方案，这两年身体一直在好转。”
“两年。”黄伟喃喃地重复，闭了闭眼：“两年前她从省城回来那天，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等我。我下班迟了两个小时，菜都凉了，她一口没动，非要等我。”
他停了一下。
“这两年，是捡回来的。我知道。”
周扬没有说那些“节哀”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黄伟沉默了很长时间。
后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和远处门外的雨声。
水滴打在铁皮雨棚上，噼啪作响。
“我还有小雅。还有大军。”
黄伟直起身，撑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腿有些打晃，但站住了。
“我今天送走她，算是想明白一件事。”
他转过身看着周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溺水般的茫然：“不把这帮畜生连根拔起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的老婆孩子要遭殃。我黄伟要是在这里躺下了，他们就真赢了。”
周扬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并不存在的灰。
“那我准备的一箩筐话算是白背了。”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信封，塞到黄伟手里。
黄伟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沓钞票。
份子钱。
周扬转身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后厅里格外清晰。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有件事忘了跟你说。”
周扬背对着黄伟，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家大军上个月休学了。”
黄伟浑身一僵。
“别紧张。”
周扬偏了偏头，没完全转过来：“休学去当兵了。上个月来找我帮的忙，办的手续。他不敢跟你说，想着九月份开学前把事情圆过去。”
“这个……”黄伟嘴唇动了动，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孽障。”
“六百三十二分考的大学，去当大学生士兵。”
周扬把手插进风衣口袋，语调平淡：“他跟我说，从小就想当警察。知道他爸不会同意他考警校，绕了个弯。”
黄伟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以他那个分数考警校确实糟蹋了。”
周扬终于转过身，看着黄伟。
他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嘴角的弧度让整张冷硬的脸松动了那么一点：“但孩子有执念。当兵也好，大学生士兵，未来可期。”
他朝黄伟抬了抬下巴。
“所以，别倒下。给孩子做个榜样。”
周扬迈步走出后厅，雨幕在门外扯成一道灰白色的帘子。
他没有撑伞，直接走进了雨里。
黄伟站在原地，捏着那个白色信封，盯着周扬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过了半晌，他低头看了看信封，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滋作响的日光灯。
然后，他把信封揣进裤兜里，拽了拽皱巴巴的外套衣摆，朝门外迈出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