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556章 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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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闽东城南，一家开在百货商场旁边的录像厅挤满了人。
老板原本准备初三营业，昨天下午便有人敲卷帘门，问能不能看闽东春晚的录像。
到初二早上，门票从一块钱涨到一块五，仍旧没有空位。
过道摆着塑料凳，最后一排站着十几个孩子。
画面刚进入奥特曼段落，前排便有人开始报名字。
“左边是迪迦！”
“不是，迪迦在中间！”
“胡说，中间那个头上有角！”
两个男孩争得面红耳赤。
坐在旁边的父亲嫌吵，抬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下。
“看电视就看电视，别喊。”
“爸，怪兽要推楼了。”
“那是假楼。”
“我没说是真的。”
父亲被堵得没话，等怪兽冲出来，身体反倒往前探了探。
他在港区开吊车，昨晚轮到夜班，只从值班室的小电视上看了半段。
今天带儿子来，本意是补看奥特曼。
节目放到开场，画面扫过石门澳二号泊位，他忽然指着屏幕。
“停，刚才那台岸桥我开过。”
录像当然不会停。
旁边有人问：“过年也装船？”
“冷库不能歇。大黄鱼一解冻，整柜货都得废。”
“一个月挣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我外甥想进港区。”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别人问他在哪里做事，他只说码头。
昨晚之后，石门澳三个字出了闽东。
连他儿子在学校里都能跟人讲，电视上的岸桥是他父亲开过的。
这份体面不算工资，却能留在饭桌上。
屏幕里，微缩楼房倒了。
几个孩子一齐喊起来。
后排有位老太太不爱看打怪兽，低头剥了会儿花生。
等节目转到地方戏，她拍了拍身边孙女。
“这个唱花旦的，是霞浦县剧团的陈秀珍。”
“奶奶，你认识？”
“她妈跟我一个村。”
“她也能上春晚？”
“怎么不能？台上唱得比那些香江人差？”
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朝屏幕看了两眼，自己补了一句：“妆画重了，认半天才认出来。”
……
闽州火车站候车室，南下的旅客占满长椅。
吊在墙角的电视机正在重播闽东春晚。
画面不大，雪花点时有时无，仍有人仰着脖子看。
三名返校大学生靠着行李坐在地上，讨论的不是节目本身，而是昨晚没能谈出结果的一场争执。
“我爸说外国艺人上地方春晚，是崇洋。”
穿牛仔外套的男生掰开橘子：“我问他哪一段崇洋，他又说不出来。”
“老人不习惯。”
“不习惯归不习惯。樱花国乐器跟闽东民乐合奏，高丽鼓队给畲乡山歌垫拍，人家没让闽东演员站旁边鼓掌。主次分得清。”
旁边的女生接过一瓣橘子：“我妈最喜欢开场。她说头一回在电视上看见茶农筛茶，不是领导下乡慰问，也不是专家讲致富。”
另一名男生盯着屏幕：“这台晚会聪明的地方，不是请了多少人。”
“那是什么？”
“它没让观众只看节目。你看完以后，记住的是石门澳、白茶、大黄鱼。央视春晚看完，大家记住演员。闽东春晚看完，先把闽东记住了。”
穿牛仔外套的男生笑他：“你读市场营销读魔怔了。”
“你别不信。过几个月去商店看，包装上印着闽东两个字的茶叶，价钱准得往上走。”
坐在他们身后一名茶商听到这话，把报纸折了起来。
他昨夜已给闽东的供货商打过电话。
原先谈好的二十吨白茶，供货方没有涨价，却要求重新签品牌使用条款。
商人比观众醒得早。
一台晚会值多少钱，不在收视表上，在初五开市后的报价单里。
……
粤东一座县城的年货市场，卖盗版影碟的摊位前围了两层人。
纸板上摆着刚印出来的《闽东春节联欢晚会》。
封面印着木村拓哉、李贞贤和三个奥特曼，最下方又挤进几个香江演员，颜色浓得发俗。
“画面清不清楚？”
“电视台原版。”
“昨晚才播，今天哪来的原版？”
摊主不接这茬，只把碟片翻过来：“两张碟，节目一个不少。十五块。”
“旁边摊位才卖十块。”
“他那张没奥特曼完整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拽着母亲衣角不肯走。
女人嫌贵，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花十二块买下。
钱刚交出去，两名文化稽查人员从市场入口进来。
摊主弯腰收货，动作熟练，纸箱还没扣上，市场另一头已有人吹响口哨。
卖碟的人抱起箱子钻进后巷，连塑料布都没顾上拿。
孩子抱着买到的碟片，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跑？”
“没交税。”
“我们买的是坏东西吗？”
女人低头看了看封面，一时答不上来。
正版录像制品尚未发行，市场却已抢先把需求接走。
对百姓而言，能看到就行。
对闽东而言，昨晚刚竖起来的牌子，正被另一群人拆成零钱装进口袋。
……
西宁省委家属院。
周扬是上午九点接到吴台长电话的。
初步数字报完，他没有出声，只拿笔记下几个关键点。
杨欣坐在窗边给孩子换衣服。听到百分之五十二点四，她抬头看了一眼。
“市长，广告部预测，重播的广告收入能覆盖晚会成本。还有三家录像发行公司找上门，圆谷也在问境外播放。”
“先别卖录像版权。”
吴台长问：“等价格？”
“等盗版。”
电话那边停了停：“已经有了？”
“昨晚播完，今天中午前就会有。派人去闽州、粤东和深城的音像市场，不抓摊贩，只买样品。查母带从哪里漏的，画面有没有台标，剪辑点在哪。”
“如果是观众自己录的呢？”
“那就统计铺货速度和售价。正版发行不能按电视台节奏做。七天以后再上市，市场早让人吃干净了。”
周扬翻过一页：“让宣传部、工商、版权部门今天碰头。闽东春晚完整录像，三天内完成合法发行。价格压到盗版附近，附一张奥特曼授权海报。先铺闽东、闽州、粤东，南洋交给侨商渠道。”
“圆谷授权来不及。”
“昨晚他们的团队还在闽东。今天谈，拿未来三部剧的播放采购一起谈。”
吴台长记完，又问：“省台的交换条件怎么办？”
“节目可以给，奥特曼完整版不给。开场和地方节目必须保留，不能剪成国外艺人集锦。”
挂断电话后，周扬在纸上看见了女儿留下的一小块湿印。
周可可不知何时抓住了页角，手指沾过水，把“版权”两个字蹭开了一半。
杨欣把孩子抱回去：“收视爆了，你还皱什么眉？”
“爆得太快，准备不够。”
“电视台昨晚才播，你总不能提前抓今天的盗版。”
“能提前做发行预案。”
“吴台长当初连奥特曼都不愿意上，你让他提前备几万张碟，他会先怀疑你疯了。”
这话不算安慰，却把道理说透了。
周扬合上本子。
这台晚会赢了收视，闽东却没有拿下全部收益。
盗版商先动，外地电视台等着剪走最热的段落，商家已在抢节目名称和演员肖像。
门牌挂出去后，进门的不全是客人。
电话又响了。
这一回来自闽东市政府。
昝素华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石门澳港区从初一夜里开始，接到十七家外地公司的冷链询价。
第二，远洋电器刚向市工商局递交一份申请，准备注册“闽东之夜”“石门澳新春”和三个特摄角色的中文商品商标。
申请时间，正月初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比电视台拿到收视数据，早了整整一天。
……
大年初二这一天，周扬没出杨家小楼。
电话却没停过。
上午九点，闽东宣传部、工商局、版权部门开碰头会。
十点半，圆谷方面同意追加授权，条件是闽东电视台一次性采购两部特摄剧的地方播放权。中午，第一批录像母带送进压制厂。
下午三点，粤东三家音像发行商报来首批订货量。
四万六千套。
这个数字比电视台原定的全年发行计划还多一倍。
麻烦也跟着来了。
远洋电器抢注的六项商标，工商局已经受理。
按照当时的商标审查流程，受理不代表通过，可安冬卡住了一个要命的时间点：闽东电视台从未申请过“闽东之夜”，石门澳港区也没把新春节目名称纳入商标保护范围。
谁先递材料，谁便先占住程序上的位置。
下午四点二十分，潘学忠从闽东打来电话。
“市长，远洋电器提出和解。他们可以撤回三个特摄角色的中文商标，另外三项不撤。”
“条件。”
“要石门澳物流园一块地，五十亩，靠近海关监管仓。”
周扬翻开港区规划图。
远洋电器要的不是五十亩地，是一张靠近监管仓的通行证。
货物只要能进入物流园，报关、转运、二次封装都有了正当名目。
“谁去谈的？”
“远洋电器的副总，姓骆。他说只是口头转达安总的意见。”
“答复了吗？”
“没有。”
“那就别答复。工商局依法审查，电视台补齐材料，港区管理公司以在先使用提交异议。远洋电器愿意占着申请，就让他们占。”
潘学忠迟疑了一下：“正版影碟三天后铺货，包装上不能用‘闽东之夜’，会不会受影响？”
“先用闽东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名字长一点，照样卖。”
“安冬这是故意恶心咱们。”
“他不是为了恶心谁。”
周扬合上规划图：“他想进监管仓。商标只是开价用的筹码。”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动静。
“那物流园的项目申请，要不要直接驳回？”
“不驳。缺什么材料，让他补什么材料。消防、环保、资金来源、设备进口凭证，一项项审。手续齐全，该给的地照给；手续有问题，谁签字谁负责。”
远洋电器没有违法到可以封门的程度。
至少，摆在政府桌面上的材料没有。
安冬挑中的正是这条界线。
闽东要讲规矩，他便拿规矩给自己修路。
周扬若只凭怀疑把人挡在门外，港区招商的牌子也会跟着砸掉。
这一手，安冬走得不差。
傍晚六点，最后一通电话来自黄伟。
闽东警方查到了第一批盗版影碟的翻录源头。
母带没有泄漏，盗版商用的是卫星电视信号，画面右下角保留着台标，几个广告段落被粗糙剪掉。
铺货最快的一批来自深城，背后牵着两家正规音像公司。
“抓不抓？”黄伟问。
“版权部门先发函。查仓库，查压制线，别在市场上追着小摊贩跑。”
“省厅那边想办个联合行动。”
“让他们办。闽东只提供证据，不抢这个名头。”
“还有一件事。”
黄伟停了停：“叶俊整理了这批案子的流通线路，做得很细。他提出盯住空白光盘和包装纸的批发渠道，比沿街查货省人。”
“建议能用就用。”
“我准备把他调进专案组。”
周扬没有马上答应。
叶俊立功太快，快得让人容易忽略他进闽东公安系统才几个月。
可用人不能靠一层说不清的怀疑。
若因为一个年轻干部办案顺利便压着不用，制度也就成了摆设。
“你是公安局长，人员安排不用问我。”
“明白。”
“黄伟。”
“市长，您说。”
“你查过他的卷宗没有？”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还在查。”
“查完再下结论。别因为他替你破了案，便把疑点当成人情；也别因为有疑点，先把人当成罪犯。”
黄伟应下。
电话挂断时，窗外已经黑了。
茶几上摆着十几页通话记录。
杨欣下午给他换过两次水，最后一次没再续，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周扬抬头：“还有一个电话。”
“你从早上九点打到现在。”
“闽东那边等消息。”
“他们等了你一天，也该学会自己拿主意。”
杨欣把电话线绕好，放到座机后面：“今天是初二。女儿醒了三回，你抱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再忙下去，她满周岁都未必认得你。”
周可可躺在小床里，正攥着一只红布老虎。
布老虎是杨母从寺里带回来的，针脚不齐，尾巴比耳朵还短。
孩子倒不嫌弃，抓住便不松手。
周扬把通话记录收进皮包。
“忙完了。”
“这句话我听过。”
“今天是真的。”
杨安邦坐在饭桌旁，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闽东离开市长一天，出不了乱子。真出了乱子，你飞回去也补不上。”
“远洋电器在抢商标。”
“抢到了？”
“还没有。”
“那就吃饭。”
杨母把一盘手抓羊肉端上桌，又摆了四碟小菜。
饭吃到一半，她提起明天的安排。
“我和你爸准备去燕京住几天。你们两个呢？”
杨欣没回答，先看周扬。
结婚多年，她没去过周家旧宅，也没以周家媳妇的身份祭拜过周云开。
早些年老宅产权没回到周扬手里，后来事情一件压着一件，这趟路便拖了下来。
如今孩子也有了。
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去。”周扬说。
杨母问：“孩子也带上？”
“带。”
杨欣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低头剔去筋膜：“明天上午有一班飞机，八点四十起飞。我下午问过票，三张成人票能安排，孩子办婴儿票。”
“你早就打算好了？”
“你不去，我和妈也去。”
周扬没有争。
他低头吃完碗里的饭，起身去书房，从旧皮包夹层取出周宅钥匙。
钥匙上没有钥匙圈，只系着一根褪色红绳。
这是钟为民交还旧契那天，一并放进木盒里的。
大年初三，清晨六点半，一家人出了门。
西宁的天亮得晚。
车开出家属院时，街边店铺大半关着，公交站旁站着几个提年货的人。
杨欣抱着孩子坐在后排，杨母守在旁边。
周扬与杨安邦坐前面，一路没谈工作。
飞机八点四十分离地。
周可可起飞时哭了一阵，进入平飞后睡了。
杨欣把小毯子盖到她肩头，转头看向舷窗。
“爷爷喜欢什么？”
“下棋，养花，听评书，练刀。”
“脾气呢？”
“不算好。”
“跟你比？”
周扬想了想：“比我讲道理。”
坐在前排的杨安邦听见，回头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归他管。换成他的部下，未必这么评价。”
……
中午前，飞机落在燕京。
钟家派来一辆车，司机只负责把人送到胡同口，没有跟进去。
周宅门锁换过，铜锁里没有锈。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便开了。
院里很干净。
青砖扫过，墙根没有杂草。
两株石榴树只剩枝杈，树下盖着草帘。
正房玻璃擦得透亮，窗台摆着一盆水仙，叶片已经抽高。
“有人来收拾？”杨欣问。
“钟家安排的。”
周扬推开正房。
屋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
八仙桌、条案、靠墙的书柜。
周云开的照片摆在条案中央，旁边放着旧棋盘。
棋子少了一枚黑卒，棋盒的盖子也缺了一个角。
杨欣把孩子接过来，先朝照片鞠了一躬。
“爷爷，我们回来看看您。”
没有长话。
杨母将带来的点心摆到条案上，杨安邦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石榴树上的草帘，检查根部有没有冻伤。
一家人坐了不到半小时，便去了墓园。
春节来祭扫的人不多。
墓道两侧积着薄雪，石阶有人清理过，边角还留着扫帚印。
周扬抱着女儿走在前面，杨欣提着花和供品，步子比平时慢。
周云开的墓碑不高。
碑面擦得干净，落款处刻着周扬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没有直系亲属。
杨欣把花放下，取出一块软布，将碑座上的灰擦去。
她做这些时没有说话，擦完才从周扬怀里接过孩子。
“让爷爷看看。”
周可可刚睡醒，睁着眼睛，手还抓着那只红布老虎。
风从墓园北面过来，吹动孩子帽子上的两根线。
周扬伸手压住，站了许久。
“爷爷，我成家了。”
“这是杨欣。”
“孩子叫周可可。”
三句话说完，他便没再开口。
来时在飞机上，他想过该说些什么。
可真站到碑前，那些话都显得多余。
杨欣把一束白菊摆正：“爷爷，他这些年不太会照顾自己。以后我看着。”
周扬侧头看她。
“有意见？”
“没有。”
“没有就站好。”
杨安邦在后面咳了一声：“在老人面前还拌嘴，像什么样子。”
杨母没给他留面子：“你年轻时也没少拌。”
几句话把墓园里的冷清冲散了些。
祭拜结束，一家人原路回到周宅。
下午的阳光落进院里，正房门槛被照亮半截。
杨母去厨房查看能不能生火，杨安邦翻出棋盘，坐在廊下清点棋子。
杨欣抱着孩子进了西厢房。
那是周扬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屋里放着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桌。
墙上还留着几道铅笔刻痕，旁边写着年份。
最高的一道停在一九七六年，数字已经褪色。
杨欣用手量了量。
“十六岁，还没现在高。”
“那年吃得少。”
“后来怎么长起来的？”
“部队伙食好。”
她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没有课本，只有几颗玻璃弹珠、一枚旧军功章和半张全家福。
照片从中间撕开。
留下的一半，是少年周扬与周云开。
另一半原本该站着谁，空白处只剩参差的纸边。
周扬拿起照片，看了几秒，重新放回抽屉。
老板原本准备初三营业，昨天下午便有人敲卷帘门，问能不能看闽东春晚的录像。
到初二早上，门票从一块钱涨到一块五，仍旧没有空位。
过道摆着塑料凳，最后一排站着十几个孩子。
画面刚进入奥特曼段落，前排便有人开始报名字。
“左边是迪迦！”
“不是，迪迦在中间！”
“胡说，中间那个头上有角！”
两个男孩争得面红耳赤。
坐在旁边的父亲嫌吵，抬手在儿子后脑勺拍了一下。
“看电视就看电视，别喊。”
“爸，怪兽要推楼了。”
“那是假楼。”
“我没说是真的。”
父亲被堵得没话，等怪兽冲出来，身体反倒往前探了探。
他在港区开吊车，昨晚轮到夜班，只从值班室的小电视上看了半段。
今天带儿子来，本意是补看奥特曼。
节目放到开场，画面扫过石门澳二号泊位，他忽然指着屏幕。
“停，刚才那台岸桥我开过。”
录像当然不会停。
旁边有人问：“过年也装船？”
“冷库不能歇。大黄鱼一解冻，整柜货都得废。”
“一个月挣多少？”
“问这个干什么？”
“我外甥想进港区。”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
以前别人问他在哪里做事，他只说码头。
昨晚之后，石门澳三个字出了闽东。
连他儿子在学校里都能跟人讲，电视上的岸桥是他父亲开过的。
这份体面不算工资，却能留在饭桌上。
屏幕里，微缩楼房倒了。
几个孩子一齐喊起来。
后排有位老太太不爱看打怪兽，低头剥了会儿花生。
等节目转到地方戏，她拍了拍身边孙女。
“这个唱花旦的，是霞浦县剧团的陈秀珍。”
“奶奶，你认识？”
“她妈跟我一个村。”
“她也能上春晚？”
“怎么不能？台上唱得比那些香江人差？”
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朝屏幕看了两眼，自己补了一句：“妆画重了，认半天才认出来。”
……
闽州火车站候车室，南下的旅客占满长椅。
吊在墙角的电视机正在重播闽东春晚。
画面不大，雪花点时有时无，仍有人仰着脖子看。
三名返校大学生靠着行李坐在地上，讨论的不是节目本身，而是昨晚没能谈出结果的一场争执。
“我爸说外国艺人上地方春晚，是崇洋。”
穿牛仔外套的男生掰开橘子：“我问他哪一段崇洋，他又说不出来。”
“老人不习惯。”
“不习惯归不习惯。樱花国乐器跟闽东民乐合奏，高丽鼓队给畲乡山歌垫拍，人家没让闽东演员站旁边鼓掌。主次分得清。”
旁边的女生接过一瓣橘子：“我妈最喜欢开场。她说头一回在电视上看见茶农筛茶，不是领导下乡慰问，也不是专家讲致富。”
另一名男生盯着屏幕：“这台晚会聪明的地方，不是请了多少人。”
“那是什么？”
“它没让观众只看节目。你看完以后，记住的是石门澳、白茶、大黄鱼。央视春晚看完，大家记住演员。闽东春晚看完，先把闽东记住了。”
穿牛仔外套的男生笑他：“你读市场营销读魔怔了。”
“你别不信。过几个月去商店看，包装上印着闽东两个字的茶叶，价钱准得往上走。”
坐在他们身后一名茶商听到这话，把报纸折了起来。
他昨夜已给闽东的供货商打过电话。
原先谈好的二十吨白茶，供货方没有涨价，却要求重新签品牌使用条款。
商人比观众醒得早。
一台晚会值多少钱，不在收视表上，在初五开市后的报价单里。
……
粤东一座县城的年货市场，卖盗版影碟的摊位前围了两层人。
纸板上摆着刚印出来的《闽东春节联欢晚会》。
封面印着木村拓哉、李贞贤和三个奥特曼，最下方又挤进几个香江演员，颜色浓得发俗。
“画面清不清楚？”
“电视台原版。”
“昨晚才播，今天哪来的原版？”
摊主不接这茬，只把碟片翻过来：“两张碟，节目一个不少。十五块。”
“旁边摊位才卖十块。”
“他那张没奥特曼完整版。”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拽着母亲衣角不肯走。
女人嫌贵，讨价还价半天，最后花十二块买下。
钱刚交出去，两名文化稽查人员从市场入口进来。
摊主弯腰收货，动作熟练，纸箱还没扣上，市场另一头已有人吹响口哨。
卖碟的人抱起箱子钻进后巷，连塑料布都没顾上拿。
孩子抱着买到的碟片，问母亲：“他们为什么跑？”
“没交税。”
“我们买的是坏东西吗？”
女人低头看了看封面，一时答不上来。
正版录像制品尚未发行，市场却已抢先把需求接走。
对百姓而言，能看到就行。
对闽东而言，昨晚刚竖起来的牌子，正被另一群人拆成零钱装进口袋。
……
西宁省委家属院。
周扬是上午九点接到吴台长电话的。
初步数字报完，他没有出声，只拿笔记下几个关键点。
杨欣坐在窗边给孩子换衣服。听到百分之五十二点四，她抬头看了一眼。
“市长，广告部预测，重播的广告收入能覆盖晚会成本。还有三家录像发行公司找上门，圆谷也在问境外播放。”
“先别卖录像版权。”
吴台长问：“等价格？”
“等盗版。”
电话那边停了停：“已经有了？”
“昨晚播完，今天中午前就会有。派人去闽州、粤东和深城的音像市场，不抓摊贩，只买样品。查母带从哪里漏的，画面有没有台标，剪辑点在哪。”
“如果是观众自己录的呢？”
“那就统计铺货速度和售价。正版发行不能按电视台节奏做。七天以后再上市，市场早让人吃干净了。”
周扬翻过一页：“让宣传部、工商、版权部门今天碰头。闽东春晚完整录像，三天内完成合法发行。价格压到盗版附近，附一张奥特曼授权海报。先铺闽东、闽州、粤东，南洋交给侨商渠道。”
“圆谷授权来不及。”
“昨晚他们的团队还在闽东。今天谈，拿未来三部剧的播放采购一起谈。”
吴台长记完，又问：“省台的交换条件怎么办？”
“节目可以给，奥特曼完整版不给。开场和地方节目必须保留，不能剪成国外艺人集锦。”
挂断电话后，周扬在纸上看见了女儿留下的一小块湿印。
周可可不知何时抓住了页角，手指沾过水，把“版权”两个字蹭开了一半。
杨欣把孩子抱回去：“收视爆了，你还皱什么眉？”
“爆得太快，准备不够。”
“电视台昨晚才播，你总不能提前抓今天的盗版。”
“能提前做发行预案。”
“吴台长当初连奥特曼都不愿意上，你让他提前备几万张碟，他会先怀疑你疯了。”
这话不算安慰，却把道理说透了。
周扬合上本子。
这台晚会赢了收视，闽东却没有拿下全部收益。
盗版商先动，外地电视台等着剪走最热的段落，商家已在抢节目名称和演员肖像。
门牌挂出去后，进门的不全是客人。
电话又响了。
这一回来自闽东市政府。
昝素华只说了两件事。
第一，石门澳港区从初一夜里开始，接到十七家外地公司的冷链询价。
第二，远洋电器刚向市工商局递交一份申请，准备注册“闽东之夜”“石门澳新春”和三个特摄角色的中文商品商标。
申请时间，正月初一上午八点四十分。
比电视台拿到收视数据，早了整整一天。
……
大年初二这一天，周扬没出杨家小楼。
电话却没停过。
上午九点，闽东宣传部、工商局、版权部门开碰头会。
十点半，圆谷方面同意追加授权，条件是闽东电视台一次性采购两部特摄剧的地方播放权。中午，第一批录像母带送进压制厂。
下午三点，粤东三家音像发行商报来首批订货量。
四万六千套。
这个数字比电视台原定的全年发行计划还多一倍。
麻烦也跟着来了。
远洋电器抢注的六项商标，工商局已经受理。
按照当时的商标审查流程，受理不代表通过，可安冬卡住了一个要命的时间点：闽东电视台从未申请过“闽东之夜”，石门澳港区也没把新春节目名称纳入商标保护范围。
谁先递材料，谁便先占住程序上的位置。
下午四点二十分，潘学忠从闽东打来电话。
“市长，远洋电器提出和解。他们可以撤回三个特摄角色的中文商标，另外三项不撤。”
“条件。”
“要石门澳物流园一块地，五十亩，靠近海关监管仓。”
周扬翻开港区规划图。
远洋电器要的不是五十亩地，是一张靠近监管仓的通行证。
货物只要能进入物流园，报关、转运、二次封装都有了正当名目。
“谁去谈的？”
“远洋电器的副总，姓骆。他说只是口头转达安总的意见。”
“答复了吗？”
“没有。”
“那就别答复。工商局依法审查，电视台补齐材料，港区管理公司以在先使用提交异议。远洋电器愿意占着申请，就让他们占。”
潘学忠迟疑了一下：“正版影碟三天后铺货，包装上不能用‘闽东之夜’，会不会受影响？”
“先用闽东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名字长一点，照样卖。”
“安冬这是故意恶心咱们。”
“他不是为了恶心谁。”
周扬合上规划图：“他想进监管仓。商标只是开价用的筹码。”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动静。
“那物流园的项目申请，要不要直接驳回？”
“不驳。缺什么材料，让他补什么材料。消防、环保、资金来源、设备进口凭证，一项项审。手续齐全，该给的地照给；手续有问题，谁签字谁负责。”
远洋电器没有违法到可以封门的程度。
至少，摆在政府桌面上的材料没有。
安冬挑中的正是这条界线。
闽东要讲规矩，他便拿规矩给自己修路。
周扬若只凭怀疑把人挡在门外，港区招商的牌子也会跟着砸掉。
这一手，安冬走得不差。
傍晚六点，最后一通电话来自黄伟。
闽东警方查到了第一批盗版影碟的翻录源头。
母带没有泄漏，盗版商用的是卫星电视信号，画面右下角保留着台标，几个广告段落被粗糙剪掉。
铺货最快的一批来自深城，背后牵着两家正规音像公司。
“抓不抓？”黄伟问。
“版权部门先发函。查仓库，查压制线，别在市场上追着小摊贩跑。”
“省厅那边想办个联合行动。”
“让他们办。闽东只提供证据，不抢这个名头。”
“还有一件事。”
黄伟停了停：“叶俊整理了这批案子的流通线路，做得很细。他提出盯住空白光盘和包装纸的批发渠道，比沿街查货省人。”
“建议能用就用。”
“我准备把他调进专案组。”
周扬没有马上答应。
叶俊立功太快，快得让人容易忽略他进闽东公安系统才几个月。
可用人不能靠一层说不清的怀疑。
若因为一个年轻干部办案顺利便压着不用，制度也就成了摆设。
“你是公安局长，人员安排不用问我。”
“明白。”
“黄伟。”
“市长，您说。”
“你查过他的卷宗没有？”
电话那边静了两秒。
“还在查。”
“查完再下结论。别因为他替你破了案，便把疑点当成人情；也别因为有疑点，先把人当成罪犯。”
黄伟应下。
电话挂断时，窗外已经黑了。
茶几上摆着十几页通话记录。
杨欣下午给他换过两次水，最后一次没再续，直接把电话线拔了。
周扬抬头：“还有一个电话。”
“你从早上九点打到现在。”
“闽东那边等消息。”
“他们等了你一天，也该学会自己拿主意。”
杨欣把电话线绕好，放到座机后面：“今天是初二。女儿醒了三回，你抱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再忙下去，她满周岁都未必认得你。”
周可可躺在小床里，正攥着一只红布老虎。
布老虎是杨母从寺里带回来的，针脚不齐，尾巴比耳朵还短。
孩子倒不嫌弃，抓住便不松手。
周扬把通话记录收进皮包。
“忙完了。”
“这句话我听过。”
“今天是真的。”
杨安邦坐在饭桌旁，把报纸往下压了压：“闽东离开市长一天，出不了乱子。真出了乱子，你飞回去也补不上。”
“远洋电器在抢商标。”
“抢到了？”
“还没有。”
“那就吃饭。”
杨母把一盘手抓羊肉端上桌，又摆了四碟小菜。
饭吃到一半，她提起明天的安排。
“我和你爸准备去燕京住几天。你们两个呢？”
杨欣没回答，先看周扬。
结婚多年，她没去过周家旧宅，也没以周家媳妇的身份祭拜过周云开。
早些年老宅产权没回到周扬手里，后来事情一件压着一件，这趟路便拖了下来。
如今孩子也有了。
再拖，就说不过去了。
“去。”周扬说。
杨母问：“孩子也带上？”
“带。”
杨欣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低头剔去筋膜：“明天上午有一班飞机，八点四十起飞。我下午问过票，三张成人票能安排，孩子办婴儿票。”
“你早就打算好了？”
“你不去，我和妈也去。”
周扬没有争。
他低头吃完碗里的饭，起身去书房，从旧皮包夹层取出周宅钥匙。
钥匙上没有钥匙圈，只系着一根褪色红绳。
这是钟为民交还旧契那天，一并放进木盒里的。
大年初三，清晨六点半，一家人出了门。
西宁的天亮得晚。
车开出家属院时，街边店铺大半关着，公交站旁站着几个提年货的人。
杨欣抱着孩子坐在后排，杨母守在旁边。
周扬与杨安邦坐前面，一路没谈工作。
飞机八点四十分离地。
周可可起飞时哭了一阵，进入平飞后睡了。
杨欣把小毯子盖到她肩头，转头看向舷窗。
“爷爷喜欢什么？”
“下棋，养花，听评书，练刀。”
“脾气呢？”
“不算好。”
“跟你比？”
周扬想了想：“比我讲道理。”
坐在前排的杨安邦听见，回头说了一句：“那是因为你小时候归他管。换成他的部下，未必这么评价。”
……
中午前，飞机落在燕京。
钟家派来一辆车，司机只负责把人送到胡同口，没有跟进去。
周宅门锁换过，铜锁里没有锈。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门便开了。
院里很干净。
青砖扫过，墙根没有杂草。
两株石榴树只剩枝杈，树下盖着草帘。
正房玻璃擦得透亮，窗台摆着一盆水仙，叶片已经抽高。
“有人来收拾？”杨欣问。
“钟家安排的。”
周扬推开正房。
屋里的家具还是老样子。
八仙桌、条案、靠墙的书柜。
周云开的照片摆在条案中央，旁边放着旧棋盘。
棋子少了一枚黑卒，棋盒的盖子也缺了一个角。
杨欣把孩子接过来，先朝照片鞠了一躬。
“爷爷，我们回来看看您。”
没有长话。
杨母将带来的点心摆到条案上，杨安邦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伸手掀开石榴树上的草帘，检查根部有没有冻伤。
一家人坐了不到半小时，便去了墓园。
春节来祭扫的人不多。
墓道两侧积着薄雪，石阶有人清理过，边角还留着扫帚印。
周扬抱着女儿走在前面，杨欣提着花和供品，步子比平时慢。
周云开的墓碑不高。
碑面擦得干净，落款处刻着周扬的名字。
除此之外，再没有直系亲属。
杨欣把花放下，取出一块软布，将碑座上的灰擦去。
她做这些时没有说话，擦完才从周扬怀里接过孩子。
“让爷爷看看。”
周可可刚睡醒，睁着眼睛，手还抓着那只红布老虎。
风从墓园北面过来，吹动孩子帽子上的两根线。
周扬伸手压住，站了许久。
“爷爷，我成家了。”
“这是杨欣。”
“孩子叫周可可。”
三句话说完，他便没再开口。
来时在飞机上，他想过该说些什么。
可真站到碑前，那些话都显得多余。
杨欣把一束白菊摆正：“爷爷，他这些年不太会照顾自己。以后我看着。”
周扬侧头看她。
“有意见？”
“没有。”
“没有就站好。”
杨安邦在后面咳了一声：“在老人面前还拌嘴，像什么样子。”
杨母没给他留面子：“你年轻时也没少拌。”
几句话把墓园里的冷清冲散了些。
祭拜结束，一家人原路回到周宅。
下午的阳光落进院里，正房门槛被照亮半截。
杨母去厨房查看能不能生火，杨安邦翻出棋盘，坐在廊下清点棋子。
杨欣抱着孩子进了西厢房。
那是周扬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屋里放着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桌。
墙上还留着几道铅笔刻痕，旁边写着年份。
最高的一道停在一九七六年，数字已经褪色。
杨欣用手量了量。
“十六岁，还没现在高。”
“那年吃得少。”
“后来怎么长起来的？”
“部队伙食好。”
她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没有课本，只有几颗玻璃弹珠、一枚旧军功章和半张全家福。
照片从中间撕开。
留下的一半，是少年周扬与周云开。
另一半原本该站着谁，空白处只剩参差的纸边。
周扬拿起照片，看了几秒，重新放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