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18章 他还是曾经那个热血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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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夜市的调查一直持续到天亮。
凌晨两点以后，沿江路旧粮站的风更冷了些。
江面上的潮气顺着街巷往里钻，摊位上的塑料布被吹得一下一下鼓起，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炭炉里的火已经压低，只有几颗红炭埋在灰里，偶尔裂开，亮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纪委干部把涉事人员分成了四组。
城管中队的人单独一组，市场管理所的人单独一组，卫生监督和街道办的人各自登记。
公安方面则由治安支队负责核对巡查记录，逐一查清每个人在过去半年的出勤时间、接触商户和异常往来。
所有人的传呼机、工作证、巡查本和随身票据都摆在一张长桌上。
那张桌子原本是王老板用来放啤酒箱的，临时擦了几遍，仍旧留着油渍。
文件袋、封条和收据堆在一起，和旁边没来得及收拾的烤肉签混成了一幅杂乱的景象。
周扬没有坐。
他站在桌边，翻看着罗建平刚刚送来的第一批登记材料。
“周书记。”罗建平指了指其中一页：“陈国强交代了。他承认，所谓‘夜间经营秩序费’不是城管局统一收取的项目，最初是第三中队几个人私下定的。每个摊位每周五到二十块不等，收来的钱先交给陈勇，再由陈勇按人头分。”
周扬抬起头：“分到谁？”
“目前能对上的有十二个人。陈国强拿两成，陈勇拿三成，剩下的由巡查人员和协管员分。”
罗建平顿了顿：“但他还说，逢年过节另有一笔。不是现金，是摊贩送的海鲜、酒水和烟酒礼盒。”
周扬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叠礼品登记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得倒是完整。”
“完整得有些过头。”
罗建平说：“他一直在强调自己只是执行，真正安排夜市管理的人不是他。”
“谁？”
“高志民。”
旁边的高志民脸色骤变，急忙抬头：“罗书记，这种说法没有证据。陈国强是想把责任往上推。”
罗建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看着周扬：“陈国强说，去年夜市扩建后，高局长在局务会上专门交代过，要把这条街管起来，不能让摊贩失控。具体怎么管，他没有当场说，但陈勇后来召集过中队骨干，要求每周汇总‘管理收入’。”
“管理收入交给谁？”
“陈国强说，至少有三次，是陈勇亲自送到局里。送到谁手里，他不清楚。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今年三月，第三次是上个月。”
高志民往前迈了一步：“周书记，我没有收过任何钱。局里如果有这类收入，财务上不可能没有记录。”
“所以才要查账。”
周扬看向他：“查账不是为了证明你有罪，是为了证明你没有罪。你现在急着解释，能解决什么问题？”
高志民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周扬翻过登记表，又问：“陈勇呢？”
“还在谈。”
罗建平说：“他的态度比陈国强硬，刚开始只承认收过摊贩送的东西，不承认收钱。后来我们把几名摊主的说法放在一起，他才承认有一笔账。”
“账在哪里？”
“他说在家里。”
“派人去取。”
“已经派去了。”罗建平回答：“不过他妻子说，家里没有账本。”
周扬抬眼看向于长海：“公安配合搜查，重点查什么？”
于长海立刻答道：“陈勇家里的书房、卧室和车库。账本、收据、存折、电话记录，还有近两年往来的礼品。若查到涉案财物，全部登记封存。”
“不要只盯着陈勇。”周扬说：“他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自己家里。查他经常去的地方，亲属名下的账户，还有和他关系密切的商户。搜查必须有手续，程序不能省。”
于长海点头：“我马上安排。”
“还有，今晚在场的那些地痞。”
“已经查过了。”
治安支队负责人把一份名单递过来：“六个人有治安处罚记录，其中两人曾因寻衅滋事被拘留。平时没有固定工作，但经常替城管中队维持秩序。陈国强承认，遇到不肯交钱或者不愿意搬摊的商户，就让他们过去吓唬人。”
周扬翻着名单，看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
“彭志强，城东建材市场的装卸工，和陈国强是亲戚。”
“他没有城管身份。”
“没有。”
“为什么能穿协管背心？”
负责人低声说：“背心是城管中队发的。谁领的，还在查。”
周扬把名单合上：“查清楚。制服、警棍、工作证，任何一样都不能随便落到没有执法资格的人手里。”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夜市。
摊贩们没有散去。
有人坐在塑料凳上等候询问，有人守着自己的摊位，生怕离开以后再找不到人。
王老板正蹲在门口，把散落的调料一袋袋捡起来。
王小芸拿着扫帚，将地上的玻璃渣扫到一旁，手背上沾了几道黑灰。
她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偶尔抬头看一眼调查桌，见到有人过来询问，就立刻放下扫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周扬收回目光，对罗建平说：“摊贩证言要单独保管。名单不能交回街道，也不能让涉事单位知道谁说了什么。”
“明白。”
“今天之内，给他们安排一个固定地点复核材料。愿意实名的，按实名登记；担心报复的，先做内部编号。涉事人员一律不得接触他们。”
罗建平记下后，问：“退赔怎么处理？”
“先把金额核清。收了现金的退现金，拿了货的按当日市场价折算。谁收的谁退，单位负有管理责任的，由单位先行垫付，之后再追偿。”
高志民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周书记，局里的经费……”
周扬看了他一眼。
高志民立即闭上了嘴。
“连群众几块钱、几十块钱都要拿，还谈什么经费。”
周扬说：“该由财政承担的，按程序报；不该由财政承担的，一分也不能让群众替你们填。”
天色渐渐发白。
远处街口的早点摊支起了炉子，白雾从蒸笼缝隙里涌出来。
夜市的喧闹被一夜的疲惫压了下去，只剩下车辆驶过时碾过积水的声音。
市纪委和公安的人轮换着登记，直到早晨六点多，第一批材料才基本封存完毕。
周扬这才走到王老板面前。
“店里的损失记清楚。”
王老板连忙摆手：“周书记，没多大事，桌子还能用，炉子也没坏。”
“玻璃、调料、被砸坏的桌椅，都算上。”
“真不用。”
“这是两回事。”周扬说：“你们被打、被砸，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该赔的由涉事人员和相关单位承担。”
王老板沉默片刻，搓了搓手：“那……那些收据，我都交了。账本也交了。”
“账本是你记的？”
“我闺女记的。”
王老板看了眼王小芸：“我不识多少字，只能记日期和数目。她在夜校读过会计，字写得还算清楚。”
王小芸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扫帚：“周书记，账本上的东西，我都能说清楚。哪一笔是谁收的，什么时候来的，大概都能对上。”
“你不怕？”
她咬了咬唇，朝街边那些被分开看管的人员看了一眼。
“刚才怕。”她说：“现在……还是有点怕。”
“怕是正常的。”
“可要是不说，他们以后还会来。”
王小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爸年纪大了，我妈身体也不好。这个摊子就是家里吃饭的地方。他们今天能拿两箱鱿鱼，明天就敢把炉子掀了。”
周扬看着她：“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之后如果有人找你谈话、威胁你，立刻报警，直接报我的名字也可以。”
王小芸抬起头：“周书记，您以后还会来夜市吗？”
“会。”
“还穿这身衣服？”
周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袖口和衣摆上还留着灰尘。
“换不换衣服，和查案没有关系。”
王小芸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天后，闽东日报刊登了整版报道。
标题没有使用夸张的词句，只写着：
《闽东市连夜查处沿江路夜市乱收费及暴力执法问题》。
报道从周扬深夜走访夜市开始，详细列出了调查过程。市纪委、公安、城管、卫生、工商和街道办联合核查，调取过去半年收费记录、执法记录和人员备案，对沿江路、旧粮站周边以及城东另外三处夜市同步展开检查。
报道的第二版，公布了第一批调查结果。
参与乱收费、强拿货物和暴力执法的人员共三百一十七人。
其中，城管系统九十六人，市场管理系统七十二人，街道及临时管理人员四十一人，卫生、工商和其他相关部门六十三人，公安系统有四十五人被列入调查范围。
数字印在报纸上，黑压压一片。
真正让人吃惊的，不是三百多人这个数量，而是调查继续向上延伸以后查出的结果。
有的协管员根本没有正式手续，却拿着统一发放的背心和警棍，在夜市执法多年；有的人只有小学文化，档案中却多出几份并不存在的培训证明；还有人连续多年被群众投诉，依旧能从临时协管员升到中队负责人。
报纸没有立刻公布所有名字，但写明了调查结论。
这些人能够进入相关岗位，并不只是因为基层管理失控。
多名高级干部曾经为他们说情、打招呼，甚至直接参与人员安排。
部分收费收入通过饭局、礼品和“节日慰问”的方式流向了更高层级。
市城管局原第三中队负责人陈国强被解除聘用并移交调查。
市场管理所副所长陈勇因涉嫌侵占、收受财物，接受纪律审查。
卫生监督所第三分队暂停工作，负责人郭平被立案核查。
公安系统内参与夜市保护、接受商户财物的人员，也被分别处理。
至于高志民、孙建国以及街道办主任周启明，报道只写了六个字：
“接受组织调查。”
闽东日报发行量很快卖空。
清晨，在城东码头干活的工人围在小卖部门口，轮流看那份报纸。
有人读到三百一十七人的数字，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哪是几个人收钱，这是拿夜市当自家仓库了。”
卖鱼的摊主把报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我那两箱鱿鱼，终于有人认账了。”
“真能退？”
“报上说了，按价格赔。”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摇了摇头：“以前查到街道就结束了。街道说是下面的人干的，下面的人说是临时工，最后罚几个人，过几天照样回来。”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人抬起报纸，指着头版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夜市灯光又暗，周扬站在烧烤店门口，身边是封条、收据和一群低头接受询问的干部。
但那张脸仍然辨认得出来，冷静，疲惫，衣服上沾着夜市的油烟，却没有离开现场。
“这回是周书记亲自把人按住的。”他说：“他不走，谁也别想把东西带回去糊弄。”
在旧粮站附近，商贩们对这件事的议论持续了整整一天。
卖炒粉的女人收摊后，特意把那张报纸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有人过来买东西，她就指着上面的标题说：“那天我就在现场，周书记问得很细，连每周哪一天收钱都记。”
王小芸则拿着一份调查人员送来的回执，反复确认自己的材料编号。
“爸。”她把回执递给王老板：“他们说退赔名单出来之前，还会再找我们核对一次。”
王老板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上面写的什么？”
“说我们的证言已经登记了，不会交给街道。”
“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被砸坏又重新钉好的桌腿，叹了口气：“这次要是真能把钱退回来，咱们给周书记送点东西。”
“送什么？”
“送两斤羊肉，自己烤的。”
王小芸赶紧摇头：“不能送。”
“为什么？”
“周书记说了，谁收的钱谁退。咱们再送东西过去，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
王老板愣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你说得对。那就不送，等他下次来，给他多烤两串，不收钱。”
“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会付钱。”王小芸把回执收进抽屉：“咱们把自己的摊子做好，就是给他交代。”
……
市委大楼里，周扬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性质的会议。
报道刊发当天上午，昝素华把最终汇总材料送进办公室。
文件很厚，封面上写着《沿江路夜市及全市基层执法领域专项调查报告》。
周扬翻到最后一页。
“涉案三百一十七人，已作出组织处理一百八十二人，移送司法机关二十七人，接受进一步审查一百零八人。”
昝素华站在办公桌对面，低声说：“这还只是第一批。昨晚又有六个区县报上来，说他们也发现了类似情况。现在各部门都在连夜自查，街道办和基层站所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周扬合上文件：“高级干部呢？”
“目前已经查实或者正在核查的，有十七人。级别最高的是两名副处级干部，另有几名局级干部被列为重点对象。”
“重点对象？”
昝素华抬起眼：“纪委用的正式说法。”
“换成我的说法，就是还没查实，但已经不能让他们继续碰材料、碰人事、碰钱。”
“已经做了隔离安排。”
周扬点了点头，又问：“临时人员的录用档案查得怎么样？”
“问题很大。”
昝素华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有些人是领导家属介绍来的，有些人是部门负责人打过招呼，还有一批人由街道直接安排，连最基本的身份审查都没有完成。更麻烦的是，部分临时人员后来被转成了正式岗位，手续补在后面，考核材料也是临时补写的。”
周扬翻开那份材料，看到一张张名单。
有的名字后面写着“某领导亲属”，有的写着“经某局长推荐”，还有的只留下一个简单备注：“已协调”。
他看了很久，问：“谁负责协调？”
“正在查。”
“查到人之前，所有涉及人员录用、岗位调整和临时聘用的审批暂停。各单位把近三年的名册、工资表、考核表和推荐材料全部送市委。”
昝素华迟疑了一下：“全部？”
“全部。”
“这么查下去，牵涉面会很广。”
“基层执法已经牵涉三百多人了。”
周扬把名单按顺序叠好：“广不广，不由我们决定。既然动了，就把来路查明白。”
昝素华看着他：“周书记，闽东日报的报道出来后，社会反响很好。很多群众说，您还是以前那个周市长。”
周扬的手停在纸面上。
“以前那个周市长？”
“他们说您当市长的时候，也是不绕弯子，发现问题就直接处理。有人原本担心您到了市委以后，会和其他领导一样，只看报表和汇报材料。”
周扬淡淡道：“他们记得的是做事，不是我这个人。”
“可在老百姓心里，这两件事分不开。”
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进来，吹动了桌边一张尚未归档的调查表。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昝素华把那张纸压住，又说：“报社那边还有个情况。有人建议，把您在夜市现场处理问题的部分再写得突出一些，尤其是您当场制服城管人员的事，读者反响会很好。”
“不用。”
“为什么？”
“报道的是问题，不是我的身手。”
“可群众就是因为亲眼看见您出手，才愿意站出来作证。”
“那是事情发生的顺序，不是报道的重点。”
周扬抬头看她：“把制度、证据和处理结果写清楚。至于我打了几个人，少写。”
昝素华轻轻应了一声：“明白。”
门外有人敲门。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情况汇报：“周书记，刑市长请您参加市政府关于基层执法整顿的专题会议。”
周扬接过汇报，扫了一眼时间。
“告诉刑市长，会议照常开。专项调查由纪委牵头，市政府负责整改和后续制度落实。谁的分工出了问题，谁就把整改方案拿出来。”
秘书点头离开。
昝素华没有马上走，站在原地问：“刑市长这次会配合吗？”
周扬将那份调查报告放进文件夹。
“他已经知道，遮掩比问题本身更麻烦。”
“那您觉得，他是真的改变想法了？”
“暂时配合，不等于改变想法。”
昝素华沉默了几秒：“那还要不要给他留余地？”
周扬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工作上留，原则上不留。”
当天中午，闽东市政府发布了专项整改通知。
所有基层执法收费项目重新清理，未经财政和主管部门批准的收费一律取消；临时人员必须重新登记、审查和培训；各类制服、工作证、执法器械统一编号管理；涉及群众利益的处罚和收费，必须出具正规票据，并保留复核渠道。
通知最后还写了一条：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检查、管理、协调、维护秩序等名义向经营者收取未列入目录的费用，不得以停摊、扣货、扣证等方式强迫交易。发现一起，查处一起；涉及保护、纵容和说情的，追查到底。”
这份通知贴到街道公示栏后，围观的人比看报纸时更多。
有人逐条读完，问：“以后真不收了？”
负责张贴的工作人员说：“文件都下来了，谁还敢收？”
“以前也有文件。”
“这回有具体举报电话，还写了受理时限。”
“谁接电话？”
“市纪委和市政府督查室。”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卖海鲜的老头捏着报纸，慢慢说道：“那就试试。周书记既然把事情查到这个份上，总不能只管三天。”
这句话传开后，旁边几个人都点了头。
他们对官员的承诺早已习惯了半信半疑，却记得三天前那个站在啤酒箱上的身影。
那个人没有让他们回去等通知，也没有把他们交给原来的管理部门，更没有用一句“临时工”把事情推开。
他留在夜市，等纪委到场，等材料封存，等每个摊主把话说完。
对闽东的许多百姓来说，这就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周扬还是当初那个周市长。
他走进了市委大楼，坐到了更高的位置，可看见有人欺负普通人时，仍然会停下来，把事情一层一层查到底。
凌晨两点以后，沿江路旧粮站的风更冷了些。
江面上的潮气顺着街巷往里钻，摊位上的塑料布被吹得一下一下鼓起，发出沉闷的拍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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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委干部把涉事人员分成了四组。
城管中队的人单独一组，市场管理所的人单独一组，卫生监督和街道办的人各自登记。
公安方面则由治安支队负责核对巡查记录，逐一查清每个人在过去半年的出勤时间、接触商户和异常往来。
所有人的传呼机、工作证、巡查本和随身票据都摆在一张长桌上。
那张桌子原本是王老板用来放啤酒箱的，临时擦了几遍，仍旧留着油渍。
文件袋、封条和收据堆在一起，和旁边没来得及收拾的烤肉签混成了一幅杂乱的景象。
周扬没有坐。
他站在桌边，翻看着罗建平刚刚送来的第一批登记材料。
“周书记。”罗建平指了指其中一页：“陈国强交代了。他承认，所谓‘夜间经营秩序费’不是城管局统一收取的项目，最初是第三中队几个人私下定的。每个摊位每周五到二十块不等，收来的钱先交给陈勇，再由陈勇按人头分。”
周扬抬起头：“分到谁？”
“目前能对上的有十二个人。陈国强拿两成，陈勇拿三成，剩下的由巡查人员和协管员分。”
罗建平顿了顿：“但他还说，逢年过节另有一笔。不是现金，是摊贩送的海鲜、酒水和烟酒礼盒。”
周扬的目光落到桌角那叠礼品登记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说得倒是完整。”
“完整得有些过头。”
罗建平说：“他一直在强调自己只是执行，真正安排夜市管理的人不是他。”
“谁？”
“高志民。”
旁边的高志民脸色骤变，急忙抬头：“罗书记，这种说法没有证据。陈国强是想把责任往上推。”
罗建平没有理会他的辩解，只看着周扬：“陈国强说，去年夜市扩建后，高局长在局务会上专门交代过，要把这条街管起来，不能让摊贩失控。具体怎么管，他没有当场说，但陈勇后来召集过中队骨干，要求每周汇总‘管理收入’。”
“管理收入交给谁？”
“陈国强说，至少有三次，是陈勇亲自送到局里。送到谁手里，他不清楚。第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第二次是今年三月，第三次是上个月。”
高志民往前迈了一步：“周书记，我没有收过任何钱。局里如果有这类收入，财务上不可能没有记录。”
“所以才要查账。”
周扬看向他：“查账不是为了证明你有罪，是为了证明你没有罪。你现在急着解释，能解决什么问题？”
高志民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周扬翻过登记表，又问：“陈勇呢？”
“还在谈。”
罗建平说：“他的态度比陈国强硬，刚开始只承认收过摊贩送的东西，不承认收钱。后来我们把几名摊主的说法放在一起，他才承认有一笔账。”
“账在哪里？”
“他说在家里。”
“派人去取。”
“已经派去了。”罗建平回答：“不过他妻子说，家里没有账本。”
周扬抬眼看向于长海：“公安配合搜查，重点查什么？”
于长海立刻答道：“陈勇家里的书房、卧室和车库。账本、收据、存折、电话记录，还有近两年往来的礼品。若查到涉案财物，全部登记封存。”
“不要只盯着陈勇。”周扬说：“他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把所有东西放在自己家里。查他经常去的地方，亲属名下的账户，还有和他关系密切的商户。搜查必须有手续，程序不能省。”
于长海点头：“我马上安排。”
“还有，今晚在场的那些地痞。”
“已经查过了。”
治安支队负责人把一份名单递过来：“六个人有治安处罚记录，其中两人曾因寻衅滋事被拘留。平时没有固定工作，但经常替城管中队维持秩序。陈国强承认，遇到不肯交钱或者不愿意搬摊的商户，就让他们过去吓唬人。”
周扬翻着名单，看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
“彭志强，城东建材市场的装卸工，和陈国强是亲戚。”
“他没有城管身份。”
“没有。”
“为什么能穿协管背心？”
负责人低声说：“背心是城管中队发的。谁领的，还在查。”
周扬把名单合上：“查清楚。制服、警棍、工作证，任何一样都不能随便落到没有执法资格的人手里。”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夜市。
摊贩们没有散去。
有人坐在塑料凳上等候询问，有人守着自己的摊位，生怕离开以后再找不到人。
王老板正蹲在门口，把散落的调料一袋袋捡起来。
王小芸拿着扫帚，将地上的玻璃渣扫到一旁，手背上沾了几道黑灰。
她没有再像最初那样紧张，偶尔抬头看一眼调查桌，见到有人过来询问，就立刻放下扫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清楚。
周扬收回目光，对罗建平说：“摊贩证言要单独保管。名单不能交回街道，也不能让涉事单位知道谁说了什么。”
“明白。”
“今天之内，给他们安排一个固定地点复核材料。愿意实名的，按实名登记；担心报复的，先做内部编号。涉事人员一律不得接触他们。”
罗建平记下后，问：“退赔怎么处理？”
“先把金额核清。收了现金的退现金，拿了货的按当日市场价折算。谁收的谁退，单位负有管理责任的，由单位先行垫付，之后再追偿。”
高志民听到这里，神色复杂地抬起头：“周书记，局里的经费……”
周扬看了他一眼。
高志民立即闭上了嘴。
“连群众几块钱、几十块钱都要拿，还谈什么经费。”
周扬说：“该由财政承担的，按程序报；不该由财政承担的，一分也不能让群众替你们填。”
天色渐渐发白。
远处街口的早点摊支起了炉子，白雾从蒸笼缝隙里涌出来。
夜市的喧闹被一夜的疲惫压了下去，只剩下车辆驶过时碾过积水的声音。
市纪委和公安的人轮换着登记，直到早晨六点多，第一批材料才基本封存完毕。
周扬这才走到王老板面前。
“店里的损失记清楚。”
王老板连忙摆手：“周书记，没多大事，桌子还能用，炉子也没坏。”
“玻璃、调料、被砸坏的桌椅，都算上。”
“真不用。”
“这是两回事。”周扬说：“你们被打、被砸，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什么。该赔的由涉事人员和相关单位承担。”
王老板沉默片刻，搓了搓手：“那……那些收据，我都交了。账本也交了。”
“账本是你记的？”
“我闺女记的。”
王老板看了眼王小芸：“我不识多少字，只能记日期和数目。她在夜校读过会计，字写得还算清楚。”
王小芸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扫帚：“周书记，账本上的东西，我都能说清楚。哪一笔是谁收的，什么时候来的，大概都能对上。”
“你不怕？”
她咬了咬唇，朝街边那些被分开看管的人员看了一眼。
“刚才怕。”她说：“现在……还是有点怕。”
“怕是正常的。”
“可要是不说，他们以后还会来。”
王小芸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爸年纪大了，我妈身体也不好。这个摊子就是家里吃饭的地方。他们今天能拿两箱鱿鱼，明天就敢把炉子掀了。”
周扬看着她：“你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录。之后如果有人找你谈话、威胁你，立刻报警，直接报我的名字也可以。”
王小芸抬起头：“周书记，您以后还会来夜市吗？”
“会。”
“还穿这身衣服？”
周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中山装，袖口和衣摆上还留着灰尘。
“换不换衣服，和查案没有关系。”
王小芸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天后，闽东日报刊登了整版报道。
标题没有使用夸张的词句，只写着：
《闽东市连夜查处沿江路夜市乱收费及暴力执法问题》。
报道从周扬深夜走访夜市开始，详细列出了调查过程。市纪委、公安、城管、卫生、工商和街道办联合核查，调取过去半年收费记录、执法记录和人员备案，对沿江路、旧粮站周边以及城东另外三处夜市同步展开检查。
报道的第二版，公布了第一批调查结果。
参与乱收费、强拿货物和暴力执法的人员共三百一十七人。
其中，城管系统九十六人，市场管理系统七十二人，街道及临时管理人员四十一人，卫生、工商和其他相关部门六十三人，公安系统有四十五人被列入调查范围。
数字印在报纸上，黑压压一片。
真正让人吃惊的，不是三百多人这个数量，而是调查继续向上延伸以后查出的结果。
有的协管员根本没有正式手续，却拿着统一发放的背心和警棍，在夜市执法多年；有的人只有小学文化，档案中却多出几份并不存在的培训证明；还有人连续多年被群众投诉，依旧能从临时协管员升到中队负责人。
报纸没有立刻公布所有名字，但写明了调查结论。
这些人能够进入相关岗位，并不只是因为基层管理失控。
多名高级干部曾经为他们说情、打招呼，甚至直接参与人员安排。
部分收费收入通过饭局、礼品和“节日慰问”的方式流向了更高层级。
市城管局原第三中队负责人陈国强被解除聘用并移交调查。
市场管理所副所长陈勇因涉嫌侵占、收受财物，接受纪律审查。
卫生监督所第三分队暂停工作，负责人郭平被立案核查。
公安系统内参与夜市保护、接受商户财物的人员，也被分别处理。
至于高志民、孙建国以及街道办主任周启明，报道只写了六个字：
“接受组织调查。”
闽东日报发行量很快卖空。
清晨，在城东码头干活的工人围在小卖部门口，轮流看那份报纸。
有人读到三百一十七人的数字，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哪是几个人收钱，这是拿夜市当自家仓库了。”
卖鱼的摊主把报纸折好，塞进围裙口袋：“我那两箱鱿鱼，终于有人认账了。”
“真能退？”
“报上说了，按价格赔。”
“以前也不是没查过。”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人摇了摇头：“以前查到街道就结束了。街道说是下面的人干的，下面的人说是临时工，最后罚几个人，过几天照样回来。”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那人抬起报纸，指着头版照片。
照片拍得不算清楚，夜市灯光又暗，周扬站在烧烤店门口，身边是封条、收据和一群低头接受询问的干部。
但那张脸仍然辨认得出来，冷静，疲惫，衣服上沾着夜市的油烟，却没有离开现场。
“这回是周书记亲自把人按住的。”他说：“他不走，谁也别想把东西带回去糊弄。”
在旧粮站附近，商贩们对这件事的议论持续了整整一天。
卖炒粉的女人收摊后，特意把那张报纸压在柜台玻璃下面。
有人过来买东西，她就指着上面的标题说：“那天我就在现场，周书记问得很细，连每周哪一天收钱都记。”
王小芸则拿着一份调查人员送来的回执，反复确认自己的材料编号。
“爸。”她把回执递给王老板：“他们说退赔名单出来之前，还会再找我们核对一次。”
王老板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这上面写的什么？”
“说我们的证言已经登记了，不会交给街道。”
“那就好。”
他低头看了看被砸坏又重新钉好的桌腿，叹了口气：“这次要是真能把钱退回来，咱们给周书记送点东西。”
“送什么？”
“送两斤羊肉，自己烤的。”
王小芸赶紧摇头：“不能送。”
“为什么？”
“周书记说了，谁收的钱谁退。咱们再送东西过去，不就和他们一样了吗？”
王老板愣了一会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你说得对。那就不送，等他下次来，给他多烤两串，不收钱。”
“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会付钱。”王小芸把回执收进抽屉：“咱们把自己的摊子做好，就是给他交代。”
……
市委大楼里，周扬没有参加任何庆祝性质的会议。
报道刊发当天上午，昝素华把最终汇总材料送进办公室。
文件很厚，封面上写着《沿江路夜市及全市基层执法领域专项调查报告》。
周扬翻到最后一页。
“涉案三百一十七人，已作出组织处理一百八十二人，移送司法机关二十七人，接受进一步审查一百零八人。”
昝素华站在办公桌对面，低声说：“这还只是第一批。昨晚又有六个区县报上来，说他们也发现了类似情况。现在各部门都在连夜自查，街道办和基层站所的电话几乎没有停过。”
周扬合上文件：“高级干部呢？”
“目前已经查实或者正在核查的，有十七人。级别最高的是两名副处级干部，另有几名局级干部被列为重点对象。”
“重点对象？”
昝素华抬起眼：“纪委用的正式说法。”
“换成我的说法，就是还没查实，但已经不能让他们继续碰材料、碰人事、碰钱。”
“已经做了隔离安排。”
周扬点了点头，又问：“临时人员的录用档案查得怎么样？”
“问题很大。”
昝素华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有些人是领导家属介绍来的，有些人是部门负责人打过招呼，还有一批人由街道直接安排，连最基本的身份审查都没有完成。更麻烦的是，部分临时人员后来被转成了正式岗位，手续补在后面，考核材料也是临时补写的。”
周扬翻开那份材料，看到一张张名单。
有的名字后面写着“某领导亲属”，有的写着“经某局长推荐”，还有的只留下一个简单备注：“已协调”。
他看了很久，问：“谁负责协调？”
“正在查。”
“查到人之前，所有涉及人员录用、岗位调整和临时聘用的审批暂停。各单位把近三年的名册、工资表、考核表和推荐材料全部送市委。”
昝素华迟疑了一下：“全部？”
“全部。”
“这么查下去，牵涉面会很广。”
“基层执法已经牵涉三百多人了。”
周扬把名单按顺序叠好：“广不广，不由我们决定。既然动了，就把来路查明白。”
昝素华看着他：“周书记，闽东日报的报道出来后，社会反响很好。很多群众说，您还是以前那个周市长。”
周扬的手停在纸面上。
“以前那个周市长？”
“他们说您当市长的时候，也是不绕弯子，发现问题就直接处理。有人原本担心您到了市委以后，会和其他领导一样，只看报表和汇报材料。”
周扬淡淡道：“他们记得的是做事，不是我这个人。”
“可在老百姓心里，这两件事分不开。”
办公室的窗户没有关严，风从缝隙里进来，吹动了桌边一张尚未归档的调查表。
纸张擦过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昝素华把那张纸压住，又说：“报社那边还有个情况。有人建议，把您在夜市现场处理问题的部分再写得突出一些，尤其是您当场制服城管人员的事，读者反响会很好。”
“不用。”
“为什么？”
“报道的是问题，不是我的身手。”
“可群众就是因为亲眼看见您出手，才愿意站出来作证。”
“那是事情发生的顺序，不是报道的重点。”
周扬抬头看她：“把制度、证据和处理结果写清楚。至于我打了几个人，少写。”
昝素华轻轻应了一声：“明白。”
门外有人敲门。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情况汇报：“周书记，刑市长请您参加市政府关于基层执法整顿的专题会议。”
周扬接过汇报，扫了一眼时间。
“告诉刑市长，会议照常开。专项调查由纪委牵头，市政府负责整改和后续制度落实。谁的分工出了问题，谁就把整改方案拿出来。”
秘书点头离开。
昝素华没有马上走，站在原地问：“刑市长这次会配合吗？”
周扬将那份调查报告放进文件夹。
“他已经知道，遮掩比问题本身更麻烦。”
“那您觉得，他是真的改变想法了？”
“暂时配合，不等于改变想法。”
昝素华沉默了几秒：“那还要不要给他留余地？”
周扬起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工作上留，原则上不留。”
当天中午，闽东市政府发布了专项整改通知。
所有基层执法收费项目重新清理，未经财政和主管部门批准的收费一律取消；临时人员必须重新登记、审查和培训；各类制服、工作证、执法器械统一编号管理；涉及群众利益的处罚和收费，必须出具正规票据，并保留复核渠道。
通知最后还写了一条：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以检查、管理、协调、维护秩序等名义向经营者收取未列入目录的费用，不得以停摊、扣货、扣证等方式强迫交易。发现一起，查处一起；涉及保护、纵容和说情的，追查到底。”
这份通知贴到街道公示栏后，围观的人比看报纸时更多。
有人逐条读完，问：“以后真不收了？”
负责张贴的工作人员说：“文件都下来了，谁还敢收？”
“以前也有文件。”
“这回有具体举报电话，还写了受理时限。”
“谁接电话？”
“市纪委和市政府督查室。”
人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卖海鲜的老头捏着报纸，慢慢说道：“那就试试。周书记既然把事情查到这个份上，总不能只管三天。”
这句话传开后，旁边几个人都点了头。
他们对官员的承诺早已习惯了半信半疑，却记得三天前那个站在啤酒箱上的身影。
那个人没有让他们回去等通知，也没有把他们交给原来的管理部门，更没有用一句“临时工”把事情推开。
他留在夜市，等纪委到场，等材料封存，等每个摊主把话说完。
对闽东的许多百姓来说，这就已经足够说明一件事。
周扬还是当初那个周市长。
他走进了市委大楼，坐到了更高的位置，可看见有人欺负普通人时，仍然会停下来，把事情一层一层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