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70章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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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北风号在格陵兰海上跑了三天两夜。
萨沙没骗人，这条船确实能跑。主机全速运转的时候，整个船身都在发抖，舱壁上挂着的搪瓷杯一直在响，叮叮当当的，谁也别想睡踏实。
周扬没怎么睡。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舱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转。海面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光点，都是过路的货轮或渔船，跟维列斯号的吨位对不上。
萨沙轮班的时候就窝在驾驶座上打呼噜，鼾声比发动机还响。他手下一共四个船员，加上周扬带的谢联络官，船上总共七个人。
第三天凌晨，周扬站在船头。
风大得站不稳，他一只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结成了冰碴子，粘在围巾上。
萨沙从驾驶舱探出脑袋喊他：“周！雷达上有东西！”
周扬转身进了驾驶舱。
雷达屏幕上，十一点钟方向，出现了一个光点。比之前看到的所有光点都大。
萨沙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量：“距离大概四十海里。吨位……不好说，但绝对不小。三千吨以上。”
“方向呢？”
“西北偏西，航速十二节左右。”
周扬回到海图台前，拿起铅笔，在图上标了一个点。然后从那个点往前画了一条线，对照了一下维列斯号的预计航线。
吻合。
“就是它。”周扬放下铅笔。
萨沙转过头来看他，络腮胡下面的嘴巴张了张：“你确定？”
“这个季节，这个位置，这个航速，走这条航线的船不会超过两条。一条是我们，另一条就是维列斯号。”
萨沙搓了搓手：“那现在怎么办？追上去？”
“拦。”周扬说。“算一下航线交叉点，我们在前面截住它。”
萨沙低头算了一会儿，在海图上画了几笔：“如果我们保持二十节，他保持十二节……大概六个小时后，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片标注着浅蓝色的海域上。“巴芬湾入口。”
“六个小时。”周扬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天亮前能到。”
“能到。”萨沙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拦住以后呢？”萨沙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我这条船一千二百吨，对面三千二百吨。他要是不停，我拿什么挡？”
周扬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短波电台前，拿起话筒，调了一个频率。
“谢联络官。”
谢联络官正在下面的舱室里裹着毯子打盹，听到喊声爬了起来，两分钟后出现在驾驶舱门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发一份电报给龙游，把维列斯号的当前坐标和航向报过去。”
“好。”谢联络官坐到电台前，手指开始拍发密码。
周扬站在海图台旁边，没有说话。
六个小时。他有六个小时来想接下来怎么办。
一千二百吨对三千二百吨，七个人对一整条船的人。周伟身边会带多少人？最少也得有二三十个。而且周伟不是普通人，他在远东经营了三十年，身边不可能没有打手。
硬碰硬，没戏。
周扬在海图台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巴芬湾的海图上。那片海域水深不一，有些地方浅到只有十几米，冰层分布也不均匀。
萨沙在旁边偷看了他几眼，没敢打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扬开口了。
“萨沙。”
“在。”
“你在这片海域跑过几次？”
“巴芬湾？”萨沙想了想。“三次。前年冬天来捕过虾，去年秋天送过一趟货，还有一次是帮丹麦人拖一条搁浅的渔船。”
“冰层分布你熟吗？”
“大致知道。这个季节巴芬湾入口处会有浮冰带，宽的地方能有三四公里。大块的浮冰能拦住小船，但三千吨以上的船推开就过去了。”
周扬点了点头。
“你能把船开进浮冰带里吗？”
萨沙愣了一下：“能是能，但进去以后不好出来。浮冰会合拢，挤住船体。”
“我知道。”
萨沙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想干什么？”
“维列斯号从东面过来，要进巴芬湾，必须穿过这片浮冰带。”周扬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先到，在浮冰带里找个位置停下来。等他过来的时候，用无线电喊话。”
“喊话？喊什么？”
“叫他停船。”
萨沙的表情很微妙。“你觉得他会停？”
“不会。”周扬说。“但我得给他一个停船的机会。”
萨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开了二十年船，遇到过风暴、海盗、走私船，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替一个夏国人在北极的冰海里拦截一条退役军舰，这事他确实没干过。
“周。”萨沙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问。”
“你真打算一个人上那条船？”
“不是一个人。”周扬说。“我带谢联络官。”
萨沙看了一眼驾驶舱门口。谢联络官正坐在电台前发电报，瘦胳膊瘦腿，戴着眼镜，看起来连船上的缆绳都拽不动。
萨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六个小时后。
巴芬湾入口。
天没亮，但地平线上有一条灰白色的光带，那是冰层反射的微光。
海面上到处是浮冰，大的有卡车那么大，小的跟桌面差不多。
冰块之间的海水黑得发墨，偶尔翻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北风号停在浮冰带的边缘，发动机切到怠速，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周扬站在驾驶舱里，望远镜举了快半个小时。
手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但他没放下来。
萨沙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揣在工装口袋里取暖。
他面前的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越来越近。
“二十海里。”萨沙报了一声。
周扬放下望远镜。
“十五海里。”
谢联络官站在电台旁边，手放在话筒上，等周扬的指令。
“十海里。”
周扬能用肉眼看到了。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团黑色的轮廓。很大。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那不是三千二百吨的退役军舰。
或者说，不只是。
望远镜里，那条船的甲板上有灯光。
不是航行灯，是装饰灯。
一排一排的，从船头延伸到船尾，把整个船身照得通亮。
船体刷了白色和金色的漆，侧面有巨大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甲板上还有人。很多人。
有些在走动，有些靠在栏杆上，远远看去像是蚂蚁。
萨沙也看到了。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凑到窗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不是军舰。”萨沙说。
“不是。”
“那是一条……游轮？”
周扬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仔细看着那条船。
船体的基本结构确实是维列斯号——那个年代的军舰有特定的线条，改不掉。
但上层建筑完全变了。
原来的舰桥、炮位、甲板设施全拆了，换成了三层的客舱结构，顶层还加了一个露天泳池的围栏。
船尾的直升机平台上停着两架小型直升机，旁边堆着救生艇。
这条船经过了彻底的改造。
不是随便焊几块钢板的那种改，是花了大钱、从里到外翻新过的。
排水量也不止三千二百吨了——加了这么多上层建筑，吃水线明显往下沉了不少。
五千吨？六千吨？周扬粗略估算了一下。
“八海里。”萨沙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扬放下望远镜。
“发信号。”他对谢联络官说。
谢联络官拿起话筒，按照周扬事先写好的内容，用俄语和英语各播了一遍：
“维列斯号，维列斯号，这里是夏国政府授权船只。你船涉嫌窝藏国际通缉犯马尔金·周，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
播了三遍。
对面没有回应。
那条船的航向没有任何变化，航速也没降。
它就那么直直地朝着浮冰带开过来，船头推开的浪涌在冰面上掀起一片碎冰。
“没反应。”谢联络官说。
周扬没说话。他一直盯着望远镜。
对面甲板上的人开始有了动作。
有几个人跑进了船舱，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
船桥上能看到有人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然后，维列斯号的探照灯亮了。
一道白光直直射过来，照在北风号的船身上。周扬眯了一下眼睛，侧开头。
无线电里传来了声音。
俄语，男声，语调很慢，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谢联络官听了几秒，翻译过来：“他说……这里是国际公海，他们是合法注册的民用游轮。他说他不认识什么马尔金·周，让我们离开。”
周扬拿过话筒：“告诉他，我叫周扬。让他把这个名字转告船上的人。”
谢联络官翻译过去。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无线电又响了。这次声音不同了，换了个人。
依然是俄语，但语速更快，口气更硬。
谢联络官听完，脸色有点变化。
“他说他叫维克多。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他说……”
谢联络官停了一下：“他说你要是再不走……他就开过来。”
萨沙在旁边插了一句：“开过来是什么意思？”
“撞。”谢联络官说。
萨沙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越来越近的大船，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这条一千二百吨的渔船。
“周。”萨沙说：“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周扬没理他。
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对面的甲板。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穿西装的，有穿便装的，还有穿黑色制服的。
穿黑色制服的那些人手里拿着东西——望远镜看不太清，但从姿势和轮廓判断，是枪。
自动步枪。
不是几个人。是成排的。
船头甲板上站了两排，侧舷甲板上又站了三排。每排至少二十人。
周扬放下望远镜，心里默算了一下。
光他能看到的就超过一百人。
整条船能容纳多少人？
以这个吨位和改造后的舱室面积来算——
很多。远超他的预期。
“萨沙。”周扬开口了。
“在。”
“调头。”
萨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调头，往南走。”
萨沙没有犹豫，一把推满舵轮。
北风号沉重地转向，船尾划过一道弧线，甲板上的碎冰被甩出去。
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变大。
萨沙把油门推到最大。
周扬回头看了一眼。
维列斯号没有停。
它甚至加速了。
船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他在追。”萨沙说，声音绷了起来：“距离多少？”
“三海里。”周扬盯着雷达：“他的航速在涨。十五节。十六节。”
“我只能跑二十。”萨沙说。
“够了。拉开距离就行。”
北风号全速往南跑。身后的维列斯号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毕竟吨位在那儿，加速没有小船快。
但它没有放弃追。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双方的距离稳定在六海里左右。
维列斯号追不上，北风号也甩不掉。
谢联络官蹲在电台前，脸色发白：“周书记，那边有多少人？”
“不少。”周扬说。
“多不少？”
“你不想知道。”
谢联络官把嘴闭上了。
周扬站在海图台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转得飞快。
维列斯号不是他预想的那种逃亡船。
它是一条武装游轮，船上有大量人员。
维克多这个名字他听过——克格勃出身的前特工，解散后在黑海和北冰洋一带混了十几年，从海盗做到了灰色产业，名声很响。
周伟找了这么一条船，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买保护。
“谢联络官。”
“在。”
“给龙游发电报。把维列斯号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改造游轮，预估排水量五千到六千吨，船上武装人员数量不明，但至少几百人。船长维克多，前克格勃。我们的船拦不住，需要支援。”
“支援？”谢联络官推了推眼镜：“在北极要支援？谁能来？”
“先发。”
谢联络官坐回电台前，拍发电报。
周扬转身看着窗外。
身后六海里的地方，维列斯号的灯光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亮带。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趟出来，他带了七个人、一条渔船。
对面有一整条武装游轮，几千号人，还有直升机。
实力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天和地。
但周伟在那条船上。
他确定。
……
北风号在海上兜了一天一夜。
萨沙把航速降到十五节，省油。
维列斯号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七八海里的距离。
它没再加速追，也没有掉头走。
就那么跟着。
萨沙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说。
他轮流跟船员换班掌舵，趁间隙去厨房煮了一锅罐头土豆汤，端了一碗到驾驶舱给周扬。
周扬接过碗，站着喝了几口。
“你喝过克瓦斯吗？”萨沙问。
“喝过。”
“我还有半桶，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
萨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我认识你两天了，你笑过吗？”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萨沙耸耸肩，回去开船了。
谢联络官从电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录的电报纸。
“龙游回电了。”
周扬放下碗。
“怎么说？”
“他说——”谢联络官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问你是否清醒。”
周扬没接话。
“然后他说，短期内没有能够到达巴芬湾的海军力量。最近的军舰在太平洋，调过来至少两周。大俄海军那边可以协调，但手续走完也得十天以上。他建议你先撤回摩尔曼斯克等消息。”
周扬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上面还有一行龙游的私人附言，没走密码，直接用明文拍的——“周书记别犯浑”。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不撤。”
谢联络官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有点干：“周书记，我们七个人。对面那条船上的武装人员，我昨天又观察了一遍。露在甲板上的就有三四百，船舱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就算我们冲上去，连人家一层甲板都占不住。”
“我知道。”
“那您还不撤？”
周扬走到海图台前，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图上维列斯号的位置标记。
“谢联络官，你知道周伟现在在想什么吗？”
谢联络官摇头。
“他在想，我会不会走。”
周扬说：“我只要走了，他就会改变航线。换一条路，换一个港口靠岸。等我下次再找到他，可能是三个月后，可能是半年后，也可能再也找不到。”
“但我们确实拦不住他。”
“拦不住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谢联络官不说话了。
周扬在图上量了几个数据，然后直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海面上漂着大块的浮冰，冰面反射着天边那点灰蒙蒙的光。
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温度更低了。船窗外框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他盯着远处维列斯号的轮廓看了很久。
那条船太大了。
就算他手里有五十个人、十条船，正面打也不现实。
维克多是干什么出身的？
克格勃。
那个年代从克格勃活着出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能在解散后不但没倒，反而越混越大，说明这个人手上有真本事。
但周伟选择上这条船，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没有自己的船了。
马尔金家族被端了，资产冻结了七成。
周伟手里的港口、航线全断了。
他是花钱买了维克多的保护，才搭上这条船的。
花钱买的保护，忠诚度有限。
维克多不是周伟的人。
维克多是生意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扬的思路就打开了。
“谢联络官。”
“在。”
“你手里有关于维克多的资料吗？”
“龙游给过一份简报，比较粗。说他原名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科兹洛夫，1951年生，克格勃第一总局出身，90年代初在黑海搞过几票大的。后来北上，在巴伦支海和挪威海一带活动。这些年主要做灰色生意——赌场、走私、偶尔帮人运货。他的游轮在国际刑警的观察名单上，但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立案。”
“他的游轮注册在哪里？”
“巴拿马。”
“赌场是对外营业的？”
“对。面向全球的富商。据说入场最低赌资是十万美金，不收散客，全靠熟人介绍。”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生意人。”他说。
“什么？”
“维克多是生意人。”
周扬重复了一遍：“他收了周伟的钱，帮周伟跑路。但他的主业不是帮人跑路，是赌场。赌场靠的是什么？信誉。客人把几百万美金带到船上来赌，靠的是相信这条船是安全的。”
谢联络官推了推眼镜，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这条船被夏国政府盯上了呢？”
周扬说：“如果消息传出去，维克多的船上藏着一个被夏国通缉的犯人，那些来赌钱的富商还敢上船吗？”
谢联络官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
“我不跟他打。”周扬说：“我跟他谈。”
“谈？怎么谈？对面几千号人，我们连上船的机会都没有。”
“他会给我机会的。”
周扬说：“因为他想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一条一千二百吨的渔船，追着他一条武装游轮跑了一天一夜还不走——他心里肯定在犯嘀咕。”
萨沙在旁边插了一句：“换我我也犯嘀咕。你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毛病，我到现在都没看出来。”
周扬没理他。
“给维列斯号发信号。”他对谢联络官说：“就说——夏国政府代表周扬，请求登船会谈。只我一个人上去，不带武器。”
谢联络官的手停在电台旋钮上。
“周书记。”他说：“一个人上去？”
“对。”
“您上去了，怎么保证能活着下来？”
“保证不了。”周扬说：“但我不上去，周伟就跑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萨沙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盯着窗外。
他的胖手指在舵轮上敲了两下，嘟囔了一句俄语，谢联络官没翻译，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骂人的。
“发吧。”周扬说。
谢联络官坐到电台前，拿起话筒，开始呼叫。
对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无线电里传来了维克多的声音。
这次他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好像在斟酌。
谢联络官听完，翻译过来：“他说可以。但条件是——你一个人上去，不带任何通讯设备。他派快艇来接你。”
“可以。”
“周书记——”
“可以。”周扬重复了一遍。
他从腰后把手枪取下来，放在海图台上。
又把腰包里的电台、手机、指南针全掏出来，堆在一起。
最后他把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紧了紧袖口。
萨沙转过身看着他。
“周。”萨沙说：“你要是死在上面，谁付我剩下的租金？”
“我死了，找阿列克谢要。”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短，收得很快。
“你活着回来。”萨沙说。
周扬走到驾驶舱门口，拉开门。
海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回头看了谢联络官一眼：“如果三个小时内我没回来，你就发电报给龙游，把维列斯号的航线和船上所有信息全部公开。发给国际刑警，发给挪威海岸警卫队，发给所有你能联系上的人。”
谢联络官的喉结动了动：“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周扬推开门，走到甲板上。
二十分钟后，一艘白色的快艇从维列斯号方向驶来。
快艇上坐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家伙。
快艇靠上北风号的舷侧。一个人站起来，朝周扬伸出手，示意他上船。
周扬抬脚迈上快艇。
快艇调头，朝维列斯号驶去。
北风号越来越远。
萨沙站在驾驶舱的窗后面，看着那个夏国人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快艇的浪花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疯子。”他说。
……
快艇在维列斯号的舷侧停住。
近距离看这条船，比望远镜里大得多。
船身白漆下面能看出老旧的焊缝，那是四十年代军舰的底子。
但上层建筑全是新的——玻璃、钢架、装饰灯，一层一层往上叠。
船尾甲板上的泳池围栏里灌满了海水，结了薄薄的冰，没人在里面游泳。
一架绳梯从甲板上放下来。
周扬抓住绳梯往上爬。快艇上的四个人跟在后面，枪一直没离手。
爬上甲板的时候，他的手冻得有点僵。
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排成两列，像迎宾的仪仗队一样。
每个人手里端着AK——不是旧款，是改进型，握把上缠着黑色胶带，枪管乌黑发亮。
周扬从两列人中间走过去，目光扫了一遍。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兵。
站姿、握枪的手型、眼神游移的方式，都带着经过正规训练的痕迹。军队出身，退役后干这行的。
甲板尽头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呢子大衣。
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看不清的图案。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扬走过来。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周扬先生。”他开口了。
俄语，但每个字吐得很清楚，像是故意说给周扬听的。
谢联络官没跟上来。周扬的俄语能当日常用，但说不上流利。
“维克多先生。”周扬用俄语回了一句。
维克多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知道，你是第一个追着我的船跑了一天一夜的人。”
维克多说：“上一个这么做的，是挪威海岸警卫队。他们派了三条船，最后也没拦住。”
“我没打算拦你。”周扬说。
维克多挑了一下眉毛。
“我打算跟你谈一笔生意。”
维克多把周扬带进了船舱内部。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灯具是水晶的。
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味道，混着皮革和雪茄的气息。
跟甲板上零下二十度的冰寒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们经过一个开放式大厅。
大厅里摆满了赌桌——轮盘、二十一点、百家乐，一应俱全。
这个时间大部分赌桌都空着，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在打扑克。
那几个人看见维克多走过来，有的点了点头，有的假装没看见。
周扬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穿着讲究，手上戴着贵重的手表和戒指。
有白人，有阿拉伯面孔，还有两个东亚面孔。
这就是维克多的赌场。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加了密码锁的门，进入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酒柜。
酒柜里摆着十几瓶酒，从伏特加到苏格兰威士忌都有。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盏台灯。
维克多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坐。”
周扬坐下了。
维克多从桌边抽出一根雪茄，用银质剪刀剪了头，叼在嘴里，但没点。他就那么叼着，打量着对面这个夏国人。
“说吧。”维克多说：“什么生意。”
“我要一个人。”周扬说：“马尔金·周。你把他交给我，我们之间的事就算结了。”
维克多叼着雪茄，目光没有移开。
“他付了钱。”
“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换个问法。”周扬说：“他付的钱，够你承受我带来的麻烦吗？”
萨沙没骗人，这条船确实能跑。主机全速运转的时候，整个船身都在发抖，舱壁上挂着的搪瓷杯一直在响，叮叮当当的，谁也别想睡踏实。
周扬没怎么睡。
他大部分时间待在驾驶舱里，盯着雷达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扫描线一圈一圈转。海面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光点，都是过路的货轮或渔船，跟维列斯号的吨位对不上。
萨沙轮班的时候就窝在驾驶座上打呼噜，鼾声比发动机还响。他手下一共四个船员，加上周扬带的谢联络官，船上总共七个人。
第三天凌晨，周扬站在船头。
风大得站不稳，他一只手抓着护栏，另一只手举着望远镜。海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温度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呼出的气还没散开就结成了冰碴子，粘在围巾上。
萨沙从驾驶舱探出脑袋喊他：“周！雷达上有东西！”
周扬转身进了驾驶舱。
雷达屏幕上，十一点钟方向，出现了一个光点。比之前看到的所有光点都大。
萨沙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量：“距离大概四十海里。吨位……不好说，但绝对不小。三千吨以上。”
“方向呢？”
“西北偏西，航速十二节左右。”
周扬回到海图台前，拿起铅笔，在图上标了一个点。然后从那个点往前画了一条线，对照了一下维列斯号的预计航线。
吻合。
“就是它。”周扬放下铅笔。
萨沙转过头来看他，络腮胡下面的嘴巴张了张：“你确定？”
“这个季节，这个位置，这个航速，走这条航线的船不会超过两条。一条是我们，另一条就是维列斯号。”
萨沙搓了搓手：“那现在怎么办？追上去？”
“拦。”周扬说。“算一下航线交叉点，我们在前面截住它。”
萨沙低头算了一会儿，在海图上画了几笔：“如果我们保持二十节，他保持十二节……大概六个小时后，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一片标注着浅蓝色的海域上。“巴芬湾入口。”
“六个小时。”周扬看了一眼驾驶舱里的钟。凌晨三点十七分。“天亮前能到。”
“能到。”萨沙说。“但我有个问题。”
“说。”
“拦住以后呢？”萨沙的表情认真了起来。“我这条船一千二百吨，对面三千二百吨。他要是不停，我拿什么挡？”
周扬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走到短波电台前，拿起话筒，调了一个频率。
“谢联络官。”
谢联络官正在下面的舱室里裹着毯子打盹，听到喊声爬了起来，两分钟后出现在驾驶舱门口，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
“找到了？”他问。
“找到了。发一份电报给龙游，把维列斯号的当前坐标和航向报过去。”
“好。”谢联络官坐到电台前，手指开始拍发密码。
周扬站在海图台旁边，没有说话。
六个小时。他有六个小时来想接下来怎么办。
一千二百吨对三千二百吨，七个人对一整条船的人。周伟身边会带多少人？最少也得有二三十个。而且周伟不是普通人，他在远东经营了三十年，身边不可能没有打手。
硬碰硬，没戏。
周扬在海图台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巴芬湾的海图上。那片海域水深不一，有些地方浅到只有十几米，冰层分布也不均匀。
萨沙在旁边偷看了他几眼，没敢打扰。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周扬开口了。
“萨沙。”
“在。”
“你在这片海域跑过几次？”
“巴芬湾？”萨沙想了想。“三次。前年冬天来捕过虾，去年秋天送过一趟货，还有一次是帮丹麦人拖一条搁浅的渔船。”
“冰层分布你熟吗？”
“大致知道。这个季节巴芬湾入口处会有浮冰带，宽的地方能有三四公里。大块的浮冰能拦住小船，但三千吨以上的船推开就过去了。”
周扬点了点头。
“你能把船开进浮冰带里吗？”
萨沙愣了一下：“能是能，但进去以后不好出来。浮冰会合拢，挤住船体。”
“我知道。”
萨沙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想干什么？”
“维列斯号从东面过来，要进巴芬湾，必须穿过这片浮冰带。”周扬手指在海图上划了一条线。“我们先到，在浮冰带里找个位置停下来。等他过来的时候，用无线电喊话。”
“喊话？喊什么？”
“叫他停船。”
萨沙的表情很微妙。“你觉得他会停？”
“不会。”周扬说。“但我得给他一个停船的机会。”
萨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开了二十年船，遇到过风暴、海盗、走私船，什么场面都见过。但替一个夏国人在北极的冰海里拦截一条退役军舰，这事他确实没干过。
“周。”萨沙说。“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别生气。”
“问。”
“你真打算一个人上那条船？”
“不是一个人。”周扬说。“我带谢联络官。”
萨沙看了一眼驾驶舱门口。谢联络官正坐在电台前发电报，瘦胳膊瘦腿，戴着眼镜，看起来连船上的缆绳都拽不动。
萨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六个小时后。
巴芬湾入口。
天没亮，但地平线上有一条灰白色的光带，那是冰层反射的微光。
海面上到处是浮冰，大的有卡车那么大，小的跟桌面差不多。
冰块之间的海水黑得发墨，偶尔翻出一道白色的浪花。
北风号停在浮冰带的边缘，发动机切到怠速，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晃动。
周扬站在驾驶舱里，望远镜举了快半个小时。
手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但他没放下来。
萨沙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揣在工装口袋里取暖。
他面前的雷达屏幕上，那个光点越来越近。
“二十海里。”萨沙报了一声。
周扬放下望远镜。
“十五海里。”
谢联络官站在电台旁边，手放在话筒上，等周扬的指令。
“十海里。”
周扬能用肉眼看到了。东北方向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团黑色的轮廓。很大。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那不是三千二百吨的退役军舰。
或者说，不只是。
望远镜里，那条船的甲板上有灯光。
不是航行灯，是装饰灯。
一排一排的，从船头延伸到船尾，把整个船身照得通亮。
船体刷了白色和金色的漆，侧面有巨大的玻璃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甲板上还有人。很多人。
有些在走动，有些靠在栏杆上，远远看去像是蚂蚁。
萨沙也看到了。
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凑到窗前，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别的什么。
“那不是军舰。”萨沙说。
“不是。”
“那是一条……游轮？”
周扬没有回答。他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仔细看着那条船。
船体的基本结构确实是维列斯号——那个年代的军舰有特定的线条，改不掉。
但上层建筑完全变了。
原来的舰桥、炮位、甲板设施全拆了，换成了三层的客舱结构，顶层还加了一个露天泳池的围栏。
船尾的直升机平台上停着两架小型直升机，旁边堆着救生艇。
这条船经过了彻底的改造。
不是随便焊几块钢板的那种改，是花了大钱、从里到外翻新过的。
排水量也不止三千二百吨了——加了这么多上层建筑，吃水线明显往下沉了不少。
五千吨？六千吨？周扬粗略估算了一下。
“八海里。”萨沙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扬放下望远镜。
“发信号。”他对谢联络官说。
谢联络官拿起话筒，按照周扬事先写好的内容，用俄语和英语各播了一遍：
“维列斯号，维列斯号，这里是夏国政府授权船只。你船涉嫌窝藏国际通缉犯马尔金·周，请立即停船接受检查。重复——”
播了三遍。
对面没有回应。
那条船的航向没有任何变化，航速也没降。
它就那么直直地朝着浮冰带开过来，船头推开的浪涌在冰面上掀起一片碎冰。
“没反应。”谢联络官说。
周扬没说话。他一直盯着望远镜。
对面甲板上的人开始有了动作。
有几个人跑进了船舱，有几个人聚在一起，好像在讨论什么。
船桥上能看到有人拿着望远镜朝这边看。
然后，维列斯号的探照灯亮了。
一道白光直直射过来，照在北风号的船身上。周扬眯了一下眼睛，侧开头。
无线电里传来了声音。
俄语，男声，语调很慢，带着一股懒洋洋的味道。
谢联络官听了几秒，翻译过来：“他说……这里是国际公海，他们是合法注册的民用游轮。他说他不认识什么马尔金·周，让我们离开。”
周扬拿过话筒：“告诉他，我叫周扬。让他把这个名字转告船上的人。”
谢联络官翻译过去。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无线电又响了。这次声音不同了，换了个人。
依然是俄语，但语速更快，口气更硬。
谢联络官听完，脸色有点变化。
“他说他叫维克多。他说他知道你是谁。他说……”
谢联络官停了一下：“他说你要是再不走……他就开过来。”
萨沙在旁边插了一句：“开过来是什么意思？”
“撞。”谢联络官说。
萨沙看了一眼窗外那条越来越近的大船，又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这条一千二百吨的渔船。
“周。”萨沙说：“我觉得我们该走了。”
周扬没理他。
他拿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遍对面的甲板。
甲板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有穿西装的，有穿便装的，还有穿黑色制服的。
穿黑色制服的那些人手里拿着东西——望远镜看不太清，但从姿势和轮廓判断，是枪。
自动步枪。
不是几个人。是成排的。
船头甲板上站了两排，侧舷甲板上又站了三排。每排至少二十人。
周扬放下望远镜，心里默算了一下。
光他能看到的就超过一百人。
整条船能容纳多少人？
以这个吨位和改造后的舱室面积来算——
很多。远超他的预期。
“萨沙。”周扬开口了。
“在。”
“调头。”
萨沙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调头，往南走。”
萨沙没有犹豫，一把推满舵轮。
北风号沉重地转向，船尾划过一道弧线，甲板上的碎冰被甩出去。
发动机轰鸣声骤然变大。
萨沙把油门推到最大。
周扬回头看了一眼。
维列斯号没有停。
它甚至加速了。
船头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他在追。”萨沙说，声音绷了起来：“距离多少？”
“三海里。”周扬盯着雷达：“他的航速在涨。十五节。十六节。”
“我只能跑二十。”萨沙说。
“够了。拉开距离就行。”
北风号全速往南跑。身后的维列斯号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毕竟吨位在那儿，加速没有小船快。
但它没有放弃追。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双方的距离稳定在六海里左右。
维列斯号追不上，北风号也甩不掉。
谢联络官蹲在电台前，脸色发白：“周书记，那边有多少人？”
“不少。”周扬说。
“多不少？”
“你不想知道。”
谢联络官把嘴闭上了。
周扬站在海图台前，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脑子转得飞快。
维列斯号不是他预想的那种逃亡船。
它是一条武装游轮，船上有大量人员。
维克多这个名字他听过——克格勃出身的前特工，解散后在黑海和北冰洋一带混了十几年，从海盗做到了灰色产业，名声很响。
周伟找了这么一条船，不是在逃命。
他是在买保护。
“谢联络官。”
“在。”
“给龙游发电报。把维列斯号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改造游轮，预估排水量五千到六千吨，船上武装人员数量不明，但至少几百人。船长维克多，前克格勃。我们的船拦不住，需要支援。”
“支援？”谢联络官推了推眼镜：“在北极要支援？谁能来？”
“先发。”
谢联络官坐回电台前，拍发电报。
周扬转身看着窗外。
身后六海里的地方，维列斯号的灯光在海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亮带。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趟出来，他带了七个人、一条渔船。
对面有一整条武装游轮，几千号人，还有直升机。
实力差距不是一点半点，是天和地。
但周伟在那条船上。
他确定。
……
北风号在海上兜了一天一夜。
萨沙把航速降到十五节，省油。
维列斯号一直吊在后面，不远不近，保持着七八海里的距离。
它没再加速追，也没有掉头走。
就那么跟着。
萨沙第一次碰上这种事，心里发毛，但嘴上不说。
他轮流跟船员换班掌舵，趁间隙去厨房煮了一锅罐头土豆汤，端了一碗到驾驶舱给周扬。
周扬接过碗，站着喝了几口。
“你喝过克瓦斯吗？”萨沙问。
“喝过。”
“我还有半桶，要不要来一杯？”
“不用。”
萨沙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我认识你两天了，你笑过吗？”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萨沙耸耸肩，回去开船了。
谢联络官从电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抄录的电报纸。
“龙游回电了。”
周扬放下碗。
“怎么说？”
“他说——”谢联络官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斟酌了一下措辞：“他问你是否清醒。”
周扬没接话。
“然后他说，短期内没有能够到达巴芬湾的海军力量。最近的军舰在太平洋，调过来至少两周。大俄海军那边可以协调，但手续走完也得十天以上。他建议你先撤回摩尔曼斯克等消息。”
周扬把电报纸接过来看了一遍。
上面还有一行龙游的私人附言，没走密码，直接用明文拍的——“周书记别犯浑”。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不撤。”
谢联络官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声音有点干：“周书记，我们七个人。对面那条船上的武装人员，我昨天又观察了一遍。露在甲板上的就有三四百，船舱里还不知道藏了多少。就算我们冲上去，连人家一层甲板都占不住。”
“我知道。”
“那您还不撤？”
周扬走到海图台前，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着图上维列斯号的位置标记。
“谢联络官，你知道周伟现在在想什么吗？”
谢联络官摇头。
“他在想，我会不会走。”
周扬说：“我只要走了，他就会改变航线。换一条路，换一个港口靠岸。等我下次再找到他，可能是三个月后，可能是半年后，也可能再也找不到。”
“但我们确实拦不住他。”
“拦不住是一回事。走不走是另一回事。”
谢联络官不说话了。
周扬在图上量了几个数据，然后直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海面上漂着大块的浮冰，冰面反射着天边那点灰蒙蒙的光。
风比昨天小了些，但温度更低了。船窗外框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他盯着远处维列斯号的轮廓看了很久。
那条船太大了。
就算他手里有五十个人、十条船，正面打也不现实。
维克多是干什么出身的？
克格勃。
那个年代从克格勃活着出来的人，没一个简单的。
能在解散后不但没倒，反而越混越大，说明这个人手上有真本事。
但周伟选择上这条船，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他没有自己的船了。
马尔金家族被端了，资产冻结了七成。
周伟手里的港口、航线全断了。
他是花钱买了维克多的保护，才搭上这条船的。
花钱买的保护，忠诚度有限。
维克多不是周伟的人。
维克多是生意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周扬的思路就打开了。
“谢联络官。”
“在。”
“你手里有关于维克多的资料吗？”
“龙游给过一份简报，比较粗。说他原名维克多·谢尔盖耶维奇·科兹洛夫，1951年生，克格勃第一总局出身，90年代初在黑海搞过几票大的。后来北上，在巴伦支海和挪威海一带活动。这些年主要做灰色生意——赌场、走私、偶尔帮人运货。他的游轮在国际刑警的观察名单上，但一直没有足够的证据立案。”
“他的游轮注册在哪里？”
“巴拿马。”
“赌场是对外营业的？”
“对。面向全球的富商。据说入场最低赌资是十万美金，不收散客，全靠熟人介绍。”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生意人。”他说。
“什么？”
“维克多是生意人。”
周扬重复了一遍：“他收了周伟的钱，帮周伟跑路。但他的主业不是帮人跑路，是赌场。赌场靠的是什么？信誉。客人把几百万美金带到船上来赌，靠的是相信这条船是安全的。”
谢联络官推了推眼镜，好像有点明白了。
“如果这条船被夏国政府盯上了呢？”
周扬说：“如果消息传出去，维克多的船上藏着一个被夏国通缉的犯人，那些来赌钱的富商还敢上船吗？”
谢联络官的眼睛亮了一下：“您是说——”
“我不跟他打。”周扬说：“我跟他谈。”
“谈？怎么谈？对面几千号人，我们连上船的机会都没有。”
“他会给我机会的。”
周扬说：“因为他想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一条一千二百吨的渔船，追着他一条武装游轮跑了一天一夜还不走——他心里肯定在犯嘀咕。”
萨沙在旁边插了一句：“换我我也犯嘀咕。你小子是真不怕死还是脑子有毛病，我到现在都没看出来。”
周扬没理他。
“给维列斯号发信号。”他对谢联络官说：“就说——夏国政府代表周扬，请求登船会谈。只我一个人上去，不带武器。”
谢联络官的手停在电台旋钮上。
“周书记。”他说：“一个人上去？”
“对。”
“您上去了，怎么保证能活着下来？”
“保证不了。”周扬说：“但我不上去，周伟就跑了。”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萨沙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盯着窗外。
他的胖手指在舵轮上敲了两下，嘟囔了一句俄语，谢联络官没翻译，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骂人的。
“发吧。”周扬说。
谢联络官坐到电台前，拿起话筒，开始呼叫。
对面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无线电里传来了维克多的声音。
这次他说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好像在斟酌。
谢联络官听完，翻译过来：“他说可以。但条件是——你一个人上去，不带任何通讯设备。他派快艇来接你。”
“可以。”
“周书记——”
“可以。”周扬重复了一遍。
他从腰后把手枪取下来，放在海图台上。
又把腰包里的电台、手机、指南针全掏出来，堆在一起。
最后他把身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紧了紧袖口。
萨沙转过身看着他。
“周。”萨沙说：“你要是死在上面，谁付我剩下的租金？”
“我死了，找阿列克谢要。”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很短，收得很快。
“你活着回来。”萨沙说。
周扬走到驾驶舱门口，拉开门。
海风灌进来，冷得刺骨。
他回头看了谢联络官一眼：“如果三个小时内我没回来，你就发电报给龙游，把维列斯号的航线和船上所有信息全部公开。发给国际刑警，发给挪威海岸警卫队，发给所有你能联系上的人。”
谢联络官的喉结动了动：“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周扬推开门，走到甲板上。
二十分钟后，一艘白色的快艇从维列斯号方向驶来。
快艇上坐着四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家伙。
快艇靠上北风号的舷侧。一个人站起来，朝周扬伸出手，示意他上船。
周扬抬脚迈上快艇。
快艇调头，朝维列斯号驶去。
北风号越来越远。
萨沙站在驾驶舱的窗后面，看着那个夏国人的身影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快艇的浪花里。
他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疯子。”他说。
……
快艇在维列斯号的舷侧停住。
近距离看这条船，比望远镜里大得多。
船身白漆下面能看出老旧的焊缝，那是四十年代军舰的底子。
但上层建筑全是新的——玻璃、钢架、装饰灯，一层一层往上叠。
船尾甲板上的泳池围栏里灌满了海水，结了薄薄的冰，没人在里面游泳。
一架绳梯从甲板上放下来。
周扬抓住绳梯往上爬。快艇上的四个人跟在后面，枪一直没离手。
爬上甲板的时候，他的手冻得有点僵。
甲板上站着二十多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排成两列，像迎宾的仪仗队一样。
每个人手里端着AK——不是旧款，是改进型，握把上缠着黑色胶带，枪管乌黑发亮。
周扬从两列人中间走过去，目光扫了一遍。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雇佣兵。
站姿、握枪的手型、眼神游移的方式，都带着经过正规训练的痕迹。军队出身，退役后干这行的。
甲板尽头站着一个人。
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灰色呢子大衣。
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脸很瘦，颧骨高，眼窝深。
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看不清的图案。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周扬走过来。
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周扬先生。”他开口了。
俄语，但每个字吐得很清楚，像是故意说给周扬听的。
谢联络官没跟上来。周扬的俄语能当日常用，但说不上流利。
“维克多先生。”周扬用俄语回了一句。
维克多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
“你知道，你是第一个追着我的船跑了一天一夜的人。”
维克多说：“上一个这么做的，是挪威海岸警卫队。他们派了三条船，最后也没拦住。”
“我没打算拦你。”周扬说。
维克多挑了一下眉毛。
“我打算跟你谈一笔生意。”
维克多把周扬带进了船舱内部。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灯具是水晶的。
空气里有一股暖融融的味道，混着皮革和雪茄的气息。
跟甲板上零下二十度的冰寒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们经过一个开放式大厅。
大厅里摆满了赌桌——轮盘、二十一点、百家乐，一应俱全。
这个时间大部分赌桌都空着，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人，在打扑克。
那几个人看见维克多走过来，有的点了点头，有的假装没看见。
周扬扫了一眼大厅里的人。
穿着讲究，手上戴着贵重的手表和戒指。
有白人，有阿拉伯面孔，还有两个东亚面孔。
这就是维克多的赌场。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加了密码锁的门，进入一间不大的会客室。
会客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酒柜。
酒柜里摆着十几瓶酒，从伏特加到苏格兰威士忌都有。
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盏台灯。
维克多脱掉大衣挂在衣架上，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坐。”
周扬坐下了。
维克多从桌边抽出一根雪茄，用银质剪刀剪了头，叼在嘴里，但没点。他就那么叼着，打量着对面这个夏国人。
“说吧。”维克多说：“什么生意。”
“我要一个人。”周扬说：“马尔金·周。你把他交给我，我们之间的事就算结了。”
维克多叼着雪茄，目光没有移开。
“他付了钱。”
“多少？”
“这不是你该问的。”
“那我换个问法。”周扬说：“他付的钱，够你承受我带来的麻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