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72章 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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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有一种经年累月养出来的从容。
他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带密码锁的门，侧身让了让。
“跟我来。”
周扬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舱门，暖气管道里的水声一路跟着他们，时断时续。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从里面推开。
赌场大厅的灯光一下子涌过来。
比周扬刚才路过时看到的要亮得多——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的灯全部打开了，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赌桌上的绿绒台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轮盘、骰盅、筹码架一应俱全。
人也多了。
刚才只有角落里几个打扑克的，现在至少坐了四五十人。
有的在赌桌旁，有的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有的三五成群站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穿着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身上的东西都不便宜。
维克多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进来了。
是因为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
周扬扫了一眼大厅。
出入口三个，正门、侧门、还有一个通往甲板的玻璃门。
穿黑制服的人分布在四个角落，每个角落两到三人，手里没有明面上拿枪，但腰间的鼓包很明显。
维克多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扬，但声音是朝着整个大厅说的。
“诸位。”
维克多的嗓音不高，但赌场大厅的穹顶结构把声音扩散开来，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有个特别的客人。”
他伸手朝周扬做了个引介的手势，动作很得体，像高级酒会上的主人在介绍贵宾。
“夏国来的周扬先生。他和我之间有一点小小的分歧，我们打算用最古老的方式来解决。”
维克多环顾一圈，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赌一把。”
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酒杯，有人从赌桌旁站起来，往这边凑了几步。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阿拉伯人端着白兰地，靠在吧台上，用英语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咧嘴笑了。
角落里两个东亚面孔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的推了推眼镜，另一个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有人吹了声口哨。
维克多不以为意。
他摊开手，指了指大厅里所有的赌桌——轮盘、二十一点、百家乐、德州扑克，一直到最里面的骰盅台。
“周扬先生。”他看向周扬：“赌场里能赌的项目，都在这儿了。想赌什么，你挑。”
周扬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一张赌桌移到另一张赌桌，速度不快，像在挑东西。
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揣着某种警觉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一个声音从大厅二层的回廊上传了下来。
“不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说的是中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来，朝二楼看去。
回廊的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偏瘦，中等身高。
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头发灰白相间，往后梳着，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五官跟周扬有六七分像——眉骨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颌的弧度，都能看出血缘的痕迹。
但周扬的脸上棱角更硬，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削出来的，而这个人的线条要圆润一些，多了几分文人气。
周伟。
马尔金·周。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大厅中央的周扬。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子小了。
在场的人大多是混惯了灰色地带的老手，谁也不傻。
能让维克多亲自出面谈赌局的事，绝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又冒出一个说中文的人，而且明显跟下面那个夏国人有关系，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周伟沿着回廊的楼梯慢慢走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皮鞋落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维克多脸上停了一瞬。
“维克多。”
周伟用俄语说了一句，语速不快：“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别人替我扛。”
维克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周伟又换回中文，看向周扬：“至于我的命，不劳旁人做主。”
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踏上大厅的地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一长一短。
大厅里几十个人围在外圈，有的站着，有的靠着赌桌，没人说话。
连吧台后面调酒的人都停了手，抬头看着这边。
维克多靠在一张百家乐赌桌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他没有开口。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人。
上一次见到周伟的脸，是在那些老照片里，燕京四合院的相框里，周云开书桌上的镜框里，以及后来国安递给他的那份陈旧得发黄的档案照片里。
照片上的周伟很年轻，二十来岁，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个规规矩矩的大学教员。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岁月把他的脸收拾过一遍。
皱纹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刻在嘴角和眼角，像刀子划过的痕迹。
眼睛还是那个形状，可眼神变了。
年轻时照片上那种温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沉静，沉静到看不出底。
那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活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周扬开口了。
“你老了，父亲。”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刻意的平，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以下之后，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静。
周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他看着周扬的眉骨、下颌、肩膀的线条，像在辨认什么。
四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走过七八十年风雨的灵魂，可周伟看不到那些。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他在十岁那年丢下的男孩，如今站在他面前，一身便装，周身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气。
“你也长大了。”周伟说。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挺好。”
大厅里暖气烧得很足，但这两句话落在空气里，却让周围听得懂中文的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冷，是那种骨肉之间对坐在刀锋两侧的感觉，旁人光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周伟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扯了一个弧度，随即又收了回去。
“想不到我们父子再见面，是这么个方式。”
周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没办法。”他说：“我是官，你是贼。”
周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贼”这个字从他亲生儿子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刺耳。
但他没有反驳。
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怎么变化，只有那一下眼皮的跳动暴露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说：“古人有句话，一家人总是隔辈亲。”
周伟的目光重新落到周扬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
“你当真像你爷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讽刺，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结果。
“刚正不阿。”
他顿了顿。
“冷血无情。”
周扬没有接这四个字里的情绪。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句话的准确性。
“冷血无情这一点……”
周扬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我倒觉得我更像你。”
周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毕竟当年你丢下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个十岁的孩子。”
周扬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还是在风暴期间。”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那些听不懂中文的赌客也感觉到了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住了。
周伟的嘴唇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大，很快就被他重新抿住了，但周扬看见了。
他看见周伟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见他左手的指节发白了一息。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伤。
不管他在海外活得多风光、多体面，这道伤一碰就会疼。
“事已至此。”周伟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了。往事不必再提。”
他的语气在“往事不必再提”这几个字上压得特别重，像是在给这个话题盖棺。
“开始吧。”
周扬没有立刻应他。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回周伟。
“没有选择的，只是你。”
周伟的眉心微皱。
“不是我。”
周扬说：“我有得选，而且选择很多。我来这儿，也算是给你一次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聊天。
但周伟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周扬说的是实话。
周扬完全可以不来。
他可以把情报交给大俄安全局，可以交给国际刑警，可以回闽东继续当他的市委书记，等着各路力量慢慢收网。
他选择一个人追到北极的冰海上来，选择独身登上这条武装游轮，这不是没有选择，这是选了一条最直接的路。
给他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被亲儿子押回去受审的机会。
周伟的嘴角牵了牵，带出一点很淡的苦涩。
“那倒是谢谢你了。”
周扬不置可否。
“赌什么？”
周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过头，朝回廊上方看了一眼。
不知道看的是谁还是什么，视线停了很短的时间就收了回来。
然后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左轮手枪。
老式的纳甘转轮，枪身磨得发亮，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转轮能容七发，但从侧面看过去，轮里只压了一颗子弹，铜壳的尾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赌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靠在吧台上的阿拉伯人把白兰地杯放下了，杯底碰到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
四个角落穿黑制服的人手往腰间摸了一下，但维克多抬了抬手，他们又放下了。
周伟把左轮平举在胸前，枪口朝上，拇指搁在击锤上。
“转盘。”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又抬起头来。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带温度的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所以今天咱们爷俩，是非得死一个了？”
周伟拇指在击锤上摩挲了一下：“我要是被你带走，也是死路一条。”
“你倒是门清。”
“活了快六十年了，该清楚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周扬的目光落在那把纳甘上。
七个弹巢，一颗子弹。
转一次，扣一次扳机，命中率七分之一。
每扣一次没响，下一次的概率就往上涨。
“不过……”周扬收回目光，看着周伟的眼睛：“我可没有必要拿命来赌。”
周伟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正要开口，从他的表情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来判断，下一句话大概率是某种激将法。
但周扬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扬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我这条命，你给了一半。”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具里细微的电流声。
周伟的嘴巴合上了。
他看着周扬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只举着左轮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想要我死……”周扬的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神冷得像船外面的冰海：“不可能。”
他停了一拍。
“但我愿意拿这半条命，给你一个机会。”
这句话说完，他伸出手去。
手掌朝上，五指摊开，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意思很明显：枪给我，我先来。
周伟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稳。
没有一点颤抖，连指尖都纹丝不动。
就那么横在灯光底下，掌纹清清楚楚的。
周伟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周扬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回那只手。
大厅里几十个人屏着呼吸。
维克多靠在赌桌旁，两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周伟的拇指从击锤上松开了。
他把左轮翻转过来，枪柄朝前，递了过去。
周扬接过枪。
枪柄被周伟的体温捂得微温。
他掂了掂，纳甘转轮，空枪大概一斤半，加一颗子弹不到两斤。
枪龄少说三十年，但保养得很好，击锤回弹干脆，没有松旷。
他单手托起转轮，拇指一拨。
转轮飞速旋转起来，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像某种小型机械在运作。
转轮越转越慢，金属的摩擦声变得沉闷，最后停住了。
弹巢归位。
不知道那颗子弹现在对着哪一格。
周扬抬起左轮，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枪管的金属冰凉，碰到皮肤的那一下，他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对面，周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周围的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周扬看见了——周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管这个人做过多少丧良心的事，不管他在海外活了多少年、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眼前这个拿枪指着自己脑袋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血缘是抹不掉的。
周扬看着他的眼睛，食指搭上了扳机。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维克多的两臂从胸前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周扬扣下扳机。
“咔。”
击锤落下，撞针击在空弹巢上。一声干燥的金属撞击，没有枪响。
大厅里不知道谁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泄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环境下清晰得很。
周扬把枪从太阳穴旁拿开，翻了个手，枪柄朝前。
递给周伟。
“你的。”
他走到门边，拉开那扇带密码锁的门，侧身让了让。
“跟我来。”
周扬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经过几扇紧闭的舱门，暖气管道里的水声一路跟着他们，时断时续。
走廊尽头的双开门被两个穿黑制服的人从里面推开。
赌场大厅的灯光一下子涌过来。
比周扬刚才路过时看到的要亮得多——不知什么时候，大厅里的灯全部打开了，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透亮。
赌桌上的绿绒台面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轮盘、骰盅、筹码架一应俱全。
人也多了。
刚才只有角落里几个打扑克的，现在至少坐了四五十人。
有的在赌桌旁，有的端着酒杯靠在吧台边，有的三五成群站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穿着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身上的东西都不便宜。
维克多走进大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不是因为他进来了。
是因为他身后跟着一个陌生人。
周扬扫了一眼大厅。
出入口三个，正门、侧门、还有一个通往甲板的玻璃门。
穿黑制服的人分布在四个角落，每个角落两到三人，手里没有明面上拿枪，但腰间的鼓包很明显。
维克多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周扬，但声音是朝着整个大厅说的。
“诸位。”
维克多的嗓音不高，但赌场大厅的穹顶结构把声音扩散开来，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晚有个特别的客人。”
他伸手朝周扬做了个引介的手势，动作很得体，像高级酒会上的主人在介绍贵宾。
“夏国来的周扬先生。他和我之间有一点小小的分歧，我们打算用最古老的方式来解决。”
维克多环顾一圈，嘴角挂着一点笑意。
“赌一把。”
大厅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方向冒了出来。
有人放下手里的酒杯，有人从赌桌旁站起来，往这边凑了几步。
一个穿灰色西装的阿拉伯人端着白兰地，靠在吧台上，用英语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咧嘴笑了。
角落里两个东亚面孔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矮个子的推了推眼镜，另一个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有人吹了声口哨。
维克多不以为意。
他摊开手，指了指大厅里所有的赌桌——轮盘、二十一点、百家乐、德州扑克，一直到最里面的骰盅台。
“周扬先生。”他看向周扬：“赌场里能赌的项目，都在这儿了。想赌什么，你挑。”
周扬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从一张赌桌移到另一张赌桌，速度不快，像在挑东西。
周围那些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也有揣着某种警觉的。
他张了张嘴，刚要开口。
一个声音从大厅二层的回廊上传了下来。
“不必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说的是中文。
所有人的目光都抬了起来，朝二楼看去。
回廊的栏杆后面，站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偏瘦，中等身高。
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头发灰白相间，往后梳着，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
五官跟周扬有六七分像——眉骨的形状、鼻梁的高度、下颌的弧度，都能看出血缘的痕迹。
但周扬的脸上棱角更硬，像是被刀子一刀一刀削出来的，而这个人的线条要圆润一些，多了几分文人气。
周伟。
马尔金·周。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大厅中央的周扬。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子小了。
在场的人大多是混惯了灰色地带的老手，谁也不傻。
能让维克多亲自出面谈赌局的事，绝不是什么小事。
现在又冒出一个说中文的人，而且明显跟下面那个夏国人有关系，气氛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周伟沿着回廊的楼梯慢慢走下来。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皮鞋落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在维克多脸上停了一瞬。
“维克多。”
周伟用俄语说了一句，语速不快：“你的好意我领了。但我自己的事，我不想让别人替我扛。”
维克多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周伟又换回中文，看向周扬：“至于我的命，不劳旁人做主。”
他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踏上大厅的地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十步的距离。
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一长一短。
大厅里几十个人围在外圈，有的站着，有的靠着赌桌，没人说话。
连吧台后面调酒的人都停了手，抬头看着这边。
维克多靠在一张百家乐赌桌旁边，两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他没有开口。
周扬看着眼前这个人。
上一次见到周伟的脸，是在那些老照片里，燕京四合院的相框里，周云开书桌上的镜框里，以及后来国安递给他的那份陈旧得发黄的档案照片里。
照片上的周伟很年轻，二十来岁，戴着眼镜，笑容温和，像个规规矩矩的大学教员。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岁月把他的脸收拾过一遍。
皱纹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刻在嘴角和眼角，像刀子划过的痕迹。
眼睛还是那个形状，可眼神变了。
年轻时照片上那种温和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深的沉静，沉静到看不出底。
那是一个在异国他乡独自活了三十年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周扬开口了。
“你老了，父亲。”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刻意的平，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到水面以下之后，表面上呈现出来的静。
周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他看着周扬的眉骨、下颌、肩膀的线条，像在辨认什么。
四十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走过七八十年风雨的灵魂，可周伟看不到那些。
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年轻人，一个他在十岁那年丢下的男孩，如今站在他面前，一身便装，周身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气。
“你也长大了。”周伟说。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两个字：“挺好。”
大厅里暖气烧得很足，但这两句话落在空气里，却让周围听得懂中文的几个人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
不是冷，是那种骨肉之间对坐在刀锋两侧的感觉，旁人光听着就觉得不舒服。
周伟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几乎算不上笑，只是嘴角扯了一个弧度，随即又收了回去。
“想不到我们父子再见面，是这么个方式。”
周扬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没有动。
“没办法。”他说：“我是官，你是贼。”
周伟的眼皮跳了一下。
“贼”这个字从他亲生儿子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刺耳。
但他没有反驳。
他的表情甚至都没怎么变化，只有那一下眼皮的跳动暴露了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说：“古人有句话，一家人总是隔辈亲。”
周伟的目光重新落到周扬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
“你当真像你爷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讽刺，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确认一个早就猜到的结果。
“刚正不阿。”
他顿了顿。
“冷血无情。”
周扬没有接这四个字里的情绪。
他甚至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句话的准确性。
“冷血无情这一点……”
周扬说，声音依然是那种不带温度的平：“我倒觉得我更像你。”
周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毕竟当年你丢下的，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和一个十岁的孩子。”
周扬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还是在风暴期间。”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大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连那些听不懂中文的赌客也感觉到了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凝住了。
周伟的嘴唇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
不大，很快就被他重新抿住了，但周扬看见了。
他看见周伟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见他左手的指节发白了一息。
那是三十年前的旧伤。
不管他在海外活得多风光、多体面，这道伤一碰就会疼。
“事已至此。”周伟的声音低了半个调：“你我都没有别的选择了。往事不必再提。”
他的语气在“往事不必再提”这几个字上压得特别重，像是在给这个话题盖棺。
“开始吧。”
周扬没有立刻应他。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回周伟。
“没有选择的，只是你。”
周伟的眉心微皱。
“不是我。”
周扬说：“我有得选，而且选择很多。我来这儿，也算是给你一次机会。”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聊天。
但周伟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知道周扬说的是实话。
周扬完全可以不来。
他可以把情报交给大俄安全局，可以交给国际刑警，可以回闽东继续当他的市委书记，等着各路力量慢慢收网。
他选择一个人追到北极的冰海上来，选择独身登上这条武装游轮，这不是没有选择，这是选了一条最直接的路。
给他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被亲儿子押回去受审的机会。
周伟的嘴角牵了牵，带出一点很淡的苦涩。
“那倒是谢谢你了。”
周扬不置可否。
“赌什么？”
周伟没有马上回答。
他偏过头，朝回廊上方看了一眼。
不知道看的是谁还是什么，视线停了很短的时间就收了回来。
然后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左轮手枪。
老式的纳甘转轮，枪身磨得发亮，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转轮能容七发，但从侧面看过去，轮里只压了一颗子弹，铜壳的尾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大厅里的气氛骤然变了。
几个赌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靠在吧台上的阿拉伯人把白兰地杯放下了，杯底碰到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响。
四个角落穿黑制服的人手往腰间摸了一下，但维克多抬了抬手，他们又放下了。
周伟把左轮平举在胸前，枪口朝上，拇指搁在击锤上。
“转盘。”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的天气。
周扬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又抬起头来。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带温度的笑，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里什么都没变。
“所以今天咱们爷俩，是非得死一个了？”
周伟拇指在击锤上摩挲了一下：“我要是被你带走，也是死路一条。”
“你倒是门清。”
“活了快六十年了，该清楚的事情还是清楚的。”
周扬的目光落在那把纳甘上。
七个弹巢，一颗子弹。
转一次，扣一次扳机，命中率七分之一。
每扣一次没响，下一次的概率就往上涨。
“不过……”周扬收回目光，看着周伟的眼睛：“我可没有必要拿命来赌。”
周伟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正要开口，从他的表情和微微抬起的下巴来判断，下一句话大概率是某种激将法。
但周扬没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
周扬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我这条命，你给了一半。”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灯具里细微的电流声。
周伟的嘴巴合上了。
他看着周扬的眼睛，没有说话。
那只举着左轮的手纹丝不动，但他的呼吸比刚才沉了一点。
“你想要我死……”周扬的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但眼神冷得像船外面的冰海：“不可能。”
他停了一拍。
“但我愿意拿这半条命，给你一个机会。”
这句话说完，他伸出手去。
手掌朝上，五指摊开，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意思很明显：枪给我，我先来。
周伟盯着他的手。
那只手很稳。
没有一点颤抖，连指尖都纹丝不动。
就那么横在灯光底下，掌纹清清楚楚的。
周伟的目光从那只手移到周扬的脸上，又从脸上移回那只手。
大厅里几十个人屏着呼吸。
维克多靠在赌桌旁，两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周伟的拇指从击锤上松开了。
他把左轮翻转过来，枪柄朝前，递了过去。
周扬接过枪。
枪柄被周伟的体温捂得微温。
他掂了掂，纳甘转轮，空枪大概一斤半，加一颗子弹不到两斤。
枪龄少说三十年，但保养得很好，击锤回弹干脆，没有松旷。
他单手托起转轮，拇指一拨。
转轮飞速旋转起来，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异常清晰，像某种小型机械在运作。
转轮越转越慢，金属的摩擦声变得沉闷，最后停住了。
弹巢归位。
不知道那颗子弹现在对着哪一格。
周扬抬起左轮，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枪管的金属冰凉，碰到皮肤的那一下，他的眼皮都没眨一下。
对面，周伟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周围的人几乎察觉不到。
但周扬看见了——周伟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管这个人做过多少丧良心的事，不管他在海外活了多少年、变成了什么样的人，眼前这个拿枪指着自己脑袋的，是他的亲生骨肉。
血缘是抹不掉的。
周扬看着他的眼睛，食指搭上了扳机。
大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维克多的两臂从胸前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周扬扣下扳机。
“咔。”
击锤落下，撞针击在空弹巢上。一声干燥的金属撞击，没有枪响。
大厅里不知道谁松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子里泄出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环境下清晰得很。
周扬把枪从太阳穴旁拿开，翻了个手，枪柄朝前。
递给周伟。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