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5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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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三月十五日，凌晨零点五十分。
东二巷的夜班刚收工，吊桶把最后一拨人拉上地面，井口的铁门还没来得及落锁，办事处那部摇把电话就响了。
孙有才接完电话，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井架顶上灌下来，把他工作服的后襟吹得鼓起一块。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派工单。
“蒲大海，陈小川，李栓。”他念了三个名字：“跟我下去。”
李栓是个四十来岁的豫中人，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平时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刚解开的绑腿又一圈圈缠回去，缠得很慢，缠完了也没吭声。
陈小川是半个钟头前才从废风巷那头被放回来的。
他的裤腿湿到膝盖，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一直揣在袖筒里不肯拿出来。
蒲大海从他身边经过，闻见那股淡淡的酸气还挂在他袖口上，没散干净。
“孙哥，这个点下去干啥？”陈小川问。
“清一段旧巷。”
“哪段？”
孙有才没回答，把派工单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转身去矿灯房领灯。
林秋梅已经睡下了，值夜的是个半聋的老头。孙有才自己动手，从架子上取下四盏灯，又多拿了一盏，挂在自己腰带另一侧。
蒲大海看了一眼：“孙哥带两盏？”
“备用。”
“旧巷还得备灯？”
“旧巷什么都得备。”孙有才把三十七号递给他，“你那盏要是再打嗝，我可不管你。”
“它昨晚挺争气。”
“那是你运气好。”
吊桶下沉的时候，四个人谁都没说话。井壁上的水痕在灯光里一条一条往上退，铁索摩擦滑轮，声音又尖又细。陈小川贴着桶壁站，两只脚不停地在桶底蹭，蹭得铁板吱吱响。李栓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按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到了井底，孙有才没往东二巷走，而是带着人拐进了昨天那条侧洞。
侧洞口的木板被人加固过，多钉了两根横撑，钉子是新的，钉帽还亮。里面的风筒已经接通，布面鼓得圆滚滚的，一路往黑暗里延伸。轨道上的煤泥被铲干净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轨。
蒲大海走在第三个，每过一个岔口，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一眼来路。
第一个岔口，左手边有根支柱上缠着半截铁丝，铁丝头朝下。
第二个岔口，风筒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弯处用麻绳吊着，绳结打的是死扣。
再往里走六七十步，巷道突然变宽，两条旧轨从侧面汇进来，轨距比主巷窄一截。这就是昨天看见的那种窄轨，一路通到旧采区的深处。
他在汇合口停了一下，从地上抓了一撮干煤粉，捏在指尖，慢慢松开。
煤粉没有直直往下落，而是斜着飘向右侧那条黑洞洞的旧巷，飘出半尺远才散开。
回风往右走。
也就是说，右边那条巷子后头一定还通着什么地方，不然风不会往那里钻。
“蒲大海。”孙有才在前头喊，“磨蹭什么？”
“鞋里进了煤渣。”
“进了就倒，别蹲着不动。”
“倒完了。”
他拍了拍手，跟上去。
走到尽头，是一面煤壁。
煤壁不宽，三四米的样子，黑得发亮，表面有层层叠叠的纹路，一层压着一层，平平整整地往两边铺开，一直铺进左右巷壁里去。煤壁前头摆着昨天从仓库里搬下来的那只灰绿色铁箱，箱盖上的白漆编号被灯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东二—七。
马顺抱下来的那一箱。
箱子旁边的支柱上挂着一部电话，电话线顺着顶板往回拉，拉进了来时的黑暗里。
孙有才把灯往上照。顶板很高，上面没有一根木梁，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巷道中间斜着爬过来，爬到煤壁顶上就断了。
“就是这儿？”李栓难得开口。
“就是这儿。”
“炸哪？”
孙有才还没回答，电话就响了。
铃声在这么窄的地方炸开，震得顶上簌簌往下掉煤粉。陈小川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镐头扔了。
孙有才摘下听筒。
“到了？”赵青山的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看见箱子没有？”
“看见了。”
“把前头那面墙炸开。里面是去年封的煤，封的时候没挖干净，炸开以后直接扒，天亮前装两车上来。”
孙有才的手在听筒上握紧：“赵队，这不是封墙。”
“那是什么？”
“这是煤。”
“我知道是煤，所以才让你们挖。”
“我说的是……”
孙有才的话没说完，蒲大海已经走到煤壁前头，伸手摸了一把。
煤面冰凉，指腹底下是一道一道极细的层理，层理平直，没有断口，也没有砌缝。他又把灯往两侧照，左右两边巷壁的支柱都往煤壁这一侧歪，歪得不多，一根也就一两指，可一排看过去，全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就像一群站累了的人，都把肩膀靠在同一面墙上。
他再抬头看那条裂缝。裂缝从远处爬过来，一路越走越宽，偏偏走到煤壁顶上就停了。
不是停了。
是被托住了。
“孙哥。”蒲大海退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墙是后头砌的吗？”
孙有才用手捂住听筒：“你看呢？”
“我看它是长在这儿的。”
孙有才没吭声。
“两边柱子都往它身上靠，顶上的缝到它这儿就不走了。这墙要是没了，顶上那条缝往哪走？”
“往下。”李栓在旁边接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李栓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又不说话了。
听筒里赵青山在喊：“孙有才！你在跟谁说话？”
孙有才把手松开：“赵队，这是煤柱。旧巷道的顶全靠它撑着，炸了它，这一段都得落。”
“谁跟你说是煤柱？”
“我自己看的。”
“你看的？你去年来过这儿？”
孙有才顿了一下：“没来过。”
“没来过你看什么？那是去年封巷道时留下的煤墙，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挡墙，不是柱子。”
“图纸在哪儿？”
“在我桌上。”
“那您拿下来给我看。”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孙有才，你是不是觉得半夜三更的，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没这么想。”
“你家老二上个月住院的钱，还是找矿上预支的吧？”
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不跟你废话。”赵青山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今晚这面墙必须开。你是安全员，你负责看顶板，看好了就放。炮让陈小川装，马顺都跟他交代过了。你要是不放，我让人从上头接线，照样放。到时候你们几个在底下站在什么位置，我可就看不见了。”
听筒里咔哒一声，挂断了。
巷道里静下来。风筒呼呼地鼓着，布面上的煤灰一抖一抖地落。
陈小川脸色发青，看着孙有才：“孙哥，马叔是跟我说过。昨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仓库后头，教我怎么捏药卷，怎么插雷管。他说赵队说了，两包都要装上。”
“两包？”蒲大海问。
“箱子里有两个油纸包，都要用。”
孙有才皱眉：“登记单上写的几发？”
陈小川摇头：“我没看登记单。”
孙有才弯腰掀开箱盖。箱盖内侧用胶水贴着一张出库单，出库单上的钢笔字被潮气洇开了，但数字还认得出来。
硝铵炸药，十二卷。雷管，六发。
他把出库单指给陈小川：“六发。”
“可马叔说……”
“马顺说的不算。”孙有才站起身，看了看那面煤壁，又看了看顶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川开始用脚尖一下一下踢地上的煤块。
“装吧。”孙有才终于说，“装在墙根，别往上打眼。按单子装，装六发。装完了所有人退到汇合口，我放。”
“孙哥！”陈小川愣了，“真炸啊？”
“不炸，他让人从上面放。”孙有才的声音哑得厉害，“从上面放，谁知道什么时候响？咱们还在这儿站着，他就敢放。”
蒲大海看着孙有才。
孙有才没看他，蹲下去帮陈小川把炸药卷往外拿。
陈小川干活很生疏，但马顺教得仔细，他手底下虽然抖，顺序没有乱。李栓用手镐在墙根刨出几个浅眼，陈小川把药卷塞进去，一卷一卷往里推。推完了，他拆开第一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发雷管，脚线缠成小卷，用细纸条扎着。
他一发一发插进去，插一发，就回头看一眼孙有才。
孙有才站在后头盯着顶板，一直在听。
插完六发，陈小川伸手去拿第二个油纸包。
纸包比第一个厚，扎口的麻绳是新换的。蒲大海站在陈小川身侧，看着他用指甲抠绳结。绳结松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截脚线的线头。线头是红绿两色交叉的，一共八对。
六发，加八发。
十四发。
出库单上写的是六，箱子里装的是十四。多出来的八发，不在任何一张单子上。
十四发雷管，同时响在一面托着顶板的煤柱底下，炸开的不会只是一面墙。这一整段旧巷，连同后头不知道还连着什么的空洞，都会一起塌下来。
塌下来以后，里头有什么，就永远只有赵青山知道了。
蒲大海没有伸手去抢。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进一汪积水里，水花溅到铁箱边上。他低头看了看，嘴里“哎”了一声。
“孙哥，这地上全是水。”
孙有才回头：“怎么了？”
“这箱子底都泡湿了。剩下那些药卷和纸包，搁这儿一会儿就得吸潮。潮了的东西，下回还能用不？”
“硝铵最怕潮。”李栓闷声说。
“那先送出去吧。”蒲大海弯腰，把铁箱里剩下的四卷炸药拣出来，塞进一只帆布工具袋里，又顺手从陈小川手里接过那个刚拆了一角的油纸包，把麻绳重新绕两圈扎紧，一并放进袋里，“连这几把用不上的铁锹、钎子，一块让李哥先背到汇合口外头那个干燥的地方去。反正装完了，这些东西搁这儿也是碍事，一会儿炸起来还得埋。”
陈小川张了张嘴：“可马叔说两包都……”
“孙哥刚才说了，按单子装。”蒲大海把工具袋的抽绳拉紧，“单子上写六发，你装了几发？”
“六发。”
“那不就对了。”
陈小川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的视线在工具袋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到蒲大海的脸上。
那眼神不重，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雷管和炸药不能放一块。”孙有才说。
“那我把纸包单独揣着。”
“揣哪儿？”
“揣李哥怀里。”蒲大海把油纸包从袋子里又拿出来，递给李栓，“李哥，你走慢点，别摔。这玩意儿怕碰。”
李栓看着他，接过去，揣进棉袄内兜里，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然后他把工具袋甩到背上，一句话没问，朝汇合口外头走了。
孙有才一直看着李栓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剩下的是雷管？”
“纸包沉，还有线头露着。”
“你怎么知道那线头是雷管脚线？”
“昨天在仓库里看见过。”
“昨天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记性好。”蒲大海咧嘴，“小时候放羊，一群羊哪只丢了，我数一遍就知道。”
孙有才没笑。
“退到汇合口。”他说，“陈小川，放线。”
陈小川拖着脚线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放线。线轴在他手里转得咯吱咯吱响。三个人退了四十来步，退到那个宽出来的汇合口，蒲大海往右边那条旧巷看了一眼。
右侧巷口的支柱比刚才又歪了一点。
也可能是灯照的角度不同。
孙有才把脚线接上发爆器。他蹲在地上，钥匙插进去，没有马上拧。
“都蹲下，张嘴，捂耳朵。”
陈小川蹲在他左手边，靠着一根支柱。
蒲大海没蹲在支柱底下，而是往巷道中间挪了两步，蹲在两排支柱中间的空当里。
“你往这边来点。”他对陈小川说。
“这边有柱子靠着稳当。”
“柱子不稳当。”
陈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没挪，孙有才已经开始报数。
“三。”
“二。”
“一。”
钥匙拧下去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声音。
先是脚底下一沉，整个地面往下坠了一寸。然后才是响声，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顶得人胸口发紧，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煤尘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灯光一下子变成了一团浑黄的雾。
蒲大海把脸埋进胳膊里，憋着气，数了五下。
五下之后，头顶上传来第二声。
不是炸药。
是木头。
咔。
很脆，很短。
然后是一连串，咔咔咔咔，一根接一根，从煤柱那头往汇合口这边一路响过来。
“趴下！”孙有才吼了一嗓子。
蒲大海抬头。
陈小川靠着的那根支柱，顶上的横梁从中间折了。
折断的半截梁没有往下掉，而是被顶板压着，斜着往旁边滑。梁头上的煤矸跟着往下倒，一块接一块，倒在陈小川身后。
陈小川往前扑。
他扑出去的时候，右脚被脚线绊了一下。
一块磨盘大的矸石落下来，正压在他小腿上。
陈小川的叫声被煤尘呛回了嗓子里，只剩下一声短促的闷哼。
落石还在继续。
蒲大海没去拉陈小川，先扑过去，一把揪住孙有才的后领，把他从另一根正在往下沉的支柱底下拖出来。两个人一起滚到巷道中间的积水里。
背后又是一阵轰响。
来时的路，汇合口往侧洞去的那条巷子，在灯光里一点一点矮下去，矮到只剩一人来高，然后是半人高，最后是一堵乱七八糟的石头堆，石缝里还在往下漏煤渣。
响声停了。
没有完全停。
顶板上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掉碎煤，像雨后的屋檐。
蒲大海吐掉嘴里的煤灰，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矿灯。
三十七号还亮着。可光圈比刚才小了一圈，边缘发黄。
孙有才的灯也亮着，一样发黄。
风筒不鼓了。
布面软塌塌地垂下来，贴着顶板，一动不动。
进风断了。
“小川。”蒲大海爬过去，“小川，说话。”
陈小川趴在煤渣里，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把煤灰冲出几道沟。
“腿……蒲哥，我的腿……”
“还能感觉到脚趾头不？”
“能。”陈小川咬着牙，“疼。”
“疼就好。疼说明还连着。”
孙有才也爬过来，看见那块矸石，脸色一沉。矸石压在陈小川右小腿的中段，边缘还卡着半截断梁。断梁的另一头斜斜地顶在巷壁上，把矸石架住了一半，陈小川的腿才没有被整个压扁。
但只要那半截梁一滑，矸石就会整块坐下去。
“别动他。”孙有才说。
“我没动他。”
“我是说谁都别动。”孙有才把灯往上照。顶板上又多了一条新缝，从断梁上方裂开，往陈小川头顶延伸。缝隙里正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陈小川后脖颈上，“这上面还没稳。”
“等它稳了，他腿也没了。”
孙有才看了蒲大海一眼。
蒲大海已经在四下找木料。汇合口这边堆着几根昨天拆下来没运走的旧梁，有的烂了，有的还硬。他挑出一根碗口粗的，用手指甲掐了掐木皮，又用镐柄敲了一下，声音实。
“孙哥，这根先顶上去。”
“顶哪？”
“顶那条新缝底下，斜着顶，脚落在那块凸出来的岩头上。”
孙有才看了看他指的位置。那块岩头从地面拱出来一截，表面平整，看得出来是原岩，不是落下来的碎石。
“你来扶，我来敲。”
两个人把木梁竖起来，一头抵住顶板的新缝下方，一头卡在岩头上。孙有才用镐背一下一下敲梁脚，敲一下，顶板上就落一层灰。敲到第七下，梁身绷紧了，木头里发出吱的一声，不再动。
“好了。”孙有才喘了口气。
“再来一根。”
“还要？”
“一根顶头顶，一根顶那块石头。”
第二根木料短一些，蒲大海把它横着塞进矸石和巷壁之间，塞在那半截断梁旁边，给断梁多垫了一个支点。塞进去的时候，矸石晃了一下，陈小川疼得浑身一抽，指甲在地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忍住。”蒲大海按住他的肩膀，“我再动一下，你就能把腿抽出来。”
“蒲哥……”
“嗯。”
“我会不会瘸？”
“不会。”
“你咋知道？”
“你刚才扑得那么快，瘸子扑不了那么快。”
陈小川想笑，笑到一半变成了抽气。
“小川，你身上东西太多了。”蒲大海看了他一眼，“镐头、钎子、腰上那一串，全卸了。”
陈小川的腰上挂着一把小锤、两根钎子，还有一个装水的铁皮壶。他的矿灯灯带斜挎在身上，从胸前绕到背后，灯头被压在身子底下，蓄电池那头却卡在矸石边缘。
“先把工具扔了，腿上能松点劲。”
陈小川听话，一样一样往下解。小锤，钎子，水壶。解到矿灯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灯……灯别扔。”
“灯带卡在石头底下，你一抽腿，灯带就把石头往下拽。”
“那也不能扔。”陈小川的声音突然高了，“这是四十二号，押金八十块。赵队说了，井下丢了灯，照价扣钱，还得扣一个月工资。我娘的药钱还欠着……”
“你人要是出不去，八十块钱给谁扣？”
“我……”
“给你娘扣？”
陈小川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手还攥着灯带不放。
蒲大海没再跟他讲道理。
他一只手按住矸石边缘，另一只手抓住那根灯带，手腕往里一拧，把帆布带子绕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往回一扯。
灯带的缝线崩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
带子从矸石底下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矸石往下沉了半指，被刚塞进去的那根横木死死顶住，没有再动。
陈小川愣住了。
蒲大海把四十二号往旁边一扔，转头朝孙有才伸手：“孙哥，备用灯。”
孙有才从腰带上解下那盏备用灯，递过来。
蒲大海把灯带在陈小川身上绕了一圈，扣紧，按亮灯头。
“这盏是孙队长的，丢了算他的。”
孙有才瞪了他一眼，没反驳。
“现在抽腿。慢点，脚尖先往回勾，别往上抬。”
陈小川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腿往外挪。裤腿被矸石边缘刮破了，布料撕开的声音很响。小腿抽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全是血，血和煤泥糊在一起，看不清伤口有多深。
蒲大海顺着他的小腿摸了一遍。
从膝盖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按。按到中段，陈小川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骨头没断，裂了。”蒲大海说，“肉破得厉害，出去再说。”
孙有才看着他的手法，看了很久。
“你学过？”
“黑矿里受伤的人多，看多了就会。”
孙有才没再问。他把陈小川扶起来，让他靠着巷壁坐着，然后举着灯走向那堆刚落下来的碎石。
碎石把回侧洞的路堵死了，但左边靠近巷壁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缝。缝不宽，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缝后面的支柱一排一排往里延伸，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
“从这儿走。”孙有才说，“扒开一点就能过。”
“不能走。”蒲大海说。
“为什么？”
蒲大海走过去，把灯贴近那道缝。
缝后面第一根支柱还立着，但柱头已经从横梁底下滑出来小半截。第二根往里歪，柱脚在地面上挤出一道新鲜的煤渣印子。第三根更歪。
一根比一根歪，歪的方向全是朝着这道缝。
“你看柱子。”蒲大海说，“煤柱没了，顶上的劲往两边走。它们在往这边倒，这边一松，那几根就接着倒。咱们挤进去扒石头，扒一块，上面松一块。扒到一半，整条巷子压下来，你我小川，一个都跑不了。”
“那也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谁说要等死？”
“不走原路，还有哪条路？”孙有才的声音拔高了，“这是旧巷！去年就封了！图纸上根本没有别的路！”
“赵青山的图纸？”
孙有才被噎住了。
蒲大海不跟他争，从地上又抓起一把煤粉，托在掌心，慢慢举到两个人中间。
没有风筒吹着，巷道里的空气闷得发黏。他张开手指，煤粉往下落，落了一半，剩下那点细灰飘起来，往右边慢慢地、慢慢地挪过去。
挪向右侧那条旧巷。
就是汇合口之前，他用煤粉试过的那条。
“进风断了，回风还在。”蒲大海说，“风往那边走，那边就有出口。不是出口，也是个能喘气的大地方。”
“那边是采空区。”
“采空区能有风？”
孙有才盯着那团飘远的煤灰，没说话。
矿灯的光又暗了一点。
陈小川靠在巷壁上，大口大口喘气，喘得越来越急。
“孙哥。”蒲大海放低了声音，“你是安全员，你比我清楚。咱们现在这个风量，撑不了多久。瓦斯往上浮，二氧化碳往下沉，小川坐在地上，第一个受不住的就是他。”
孙有才回头看了陈小川一眼。
陈小川张着嘴，嘴唇已经开始发乌。
“走。”孙有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陈小川，沿着右侧旧巷往里走。巷道比来时更窄，顶板更低，蒲大海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镐柄敲两侧的支柱，敲一下，听一下。
走了大约三十步，巷道到头了。
不是塌死的，是一面煤壁。
和刚才被炸掉的那面很像，黑亮，有层理。可又不像。
蒲大海把灯凑近。这面墙上的层理不平，一层压一层，压到中间突然断开，断口处有一道细线，细线两边的纹路对不上。再往下，墙根处有几块煤是方的，边角太整齐，像是被人用镐一块块削出来又码上去的。
他把耳朵贴上去。
墙那边，有风声。
很细，嘶嘶的。
他举起镐柄，在墙上敲了一下。
咚。
又往旁边挪一尺，再敲一下。
咚。
声音是空的。回声在墙那头打了个转，才慢慢散掉。
他再往巷壁原煤上敲一下。
笃。
实的，闷的，没有回声。
孙有才的脸色变了：“里头是空的？”
“不是空的，是砌的。”蒲大海用手指抠了抠那几块方煤的缝隙，缝里填的是黄泥，泥里掺着煤粉，干了以后和煤一个颜色，“有人把这儿砌死了，外头抹了一层煤泥，看着和原煤一样。”
“砌了多厚？”
“敲着声音这么空，不会太厚。”
“能扒开？”
“扒上面，顶会掉。扒下面，扒出一条缝，够侧身过就行。”蒲大海蹲下来，镐尖顶在最底下一块方煤的缝上，“孙哥，你帮我看顶。我扒一块，你听一回。上面要是响，你喊，我就停。”
孙有才把陈小川放在巷壁边上，自己站到蒲大海身后，举着灯盯住顶板。
镐尖撬进缝里。
蒲大海没用蛮力，手腕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黄泥裂开，方煤松动，他才用手把煤块抠出来，放在身边地上，放得很轻。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抠出来的时候，一股冷风从缝里钻了出来，吹在他脸上。风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点机油的味道。
“有风！”陈小川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都哑了。
“别喊，省口气。”
蒲大海继续扒。
扒到第六块，顶上落了一串碎煤。
“停！”孙有才喝道。
蒲大海停住。
三个人屏住呼吸，听顶板。
碎煤落完了，上面没有再响。
“能继续。”孙有才说，“慢点。”
扒到第九块，墙根处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缝，一尺来宽，一人来高。缝那头黑得看不见底，冷风一阵一阵往外钻，吹得矿灯的光圈都跟着晃。
“够了。”蒲大海喘着气站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再扒就伤到上头了。”
孙有才用灯往缝里照了照：“太窄，小川腿伤着，过不去。”
“侧着过。”蒲大海说，“他先过，我在后头推，你在前头拉。”
“我拉他，谁看顶？”
蒲大海看了孙有才一眼：“那你托着。”
“托什么？”
“缝上头那两块。”
孙有才把灯往上抬。缝口上沿，有两块刚才被震松了的方煤，悬在那里，底下的黄泥已经裂开，随时可能掉下来。
“我托着，你推他过去。”孙有才说。
他把镐头横过来，镐柄顶在那两块方煤底下，双手抓住柄的两端，往上一撑，肩膀跟着抵上去。镐柄压在他肩窝里，他的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小川，过来。”
蒲大海把陈小川扶起来，让他背贴着缝的一侧，受伤的右腿朝前，左腿在后，一点一点往里挪。陈小川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抠着缝壁，抠得煤渣直往下掉。
“别看腿，看前头。”蒲大海在他耳边说，“前头有风，风从哪儿来，你就往哪儿走。”
“蒲哥……”
“嗯。”
“我要是卡住了……”
“卡住了我就把你踹过去。”
陈小川没忍住，笑出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
他的肩膀挤进了缝里，然后是胸口，然后是那条血糊糊的伤腿。蒲大海在后头托着他的腰，一点点往前送。送到一半，顶上咔地一声，孙有才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镐柄在他肩上压得更深了。
“孙哥？”
“没事。”孙有才的牙咬得咯咯响，“快点。”
陈小川整个人挤了过去，在缝那头跌坐在地上。
“孙哥，你过去。”蒲大海说，“我来托。”
“你托得住？”
“你托得住，我就托得住。”
孙有才喘了一口粗气，慢慢把镐柄从肩上换到蒲大海手里。交接的那一瞬，那两块方煤往下坠了一下，砸在镐柄上。蒲大海两只手同时往上一顶，胳膊上的肉跟着一紧，镐柄稳稳卡住。
孙有才侧身钻进缝里，钻到一半回头：“你呢？”
“我最后。”
“你松手，那两块就砸下来。”
“砸下来，我往前一扑就过去了。”
“你砸在缝里怎么办？”
“那你在那头拽我。”
孙有才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钻了过去。
蒲大海两只手顶着镐柄，站在缝口，听见缝那头孙有才把陈小川扶起来，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蒲大海！”孙有才在那头喊，“这里能站人！”
“知道了。”
他没有马上松手。
他把三十七号的灯头往缝里偏了偏，借着那点发黄的光，往里看。
缝那头不是巷道。
是一个很大的空腔。
灯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底，只照见近处的一片。近处的地上，一排一排码着编织袋。编织袋是白色的，被煤灰染得灰黑，袋口用铁丝拧着，一袋挨着一袋，从灯光能照到的地方一直码进黑暗里。
最近的一袋破了个口，里面露出黑亮的块煤，块头很匀，是筛过的。
编织袋上没有编号，没有矿点的红戳，什么记号都没有。
再往里，靠着空腔的一面壁，停着一台铁家伙。
绿漆，四四方方，一头连着一截断了的链条，另一头是个电机。电机壳上本该钉铭牌的地方，只剩下四个铆钉孔，铆钉被人用錾子錾掉了，錾口还是亮的，没怎么生锈。
是一台小型刮板机的机头。
没有铭牌，就查不到是从哪里买的，查不到是哪年进的矿，也查不到它属于谁。
这个空腔，就在那面被封死的煤墙后头。
就在那面所谓的“去年封巷道时留下的煤墙”后头。
这里一直在出煤。
去年封的巷道，一直在出煤。
出了的煤不过磅，不上账，一袋一袋码在这里，等着罗铁柱那种不排队的车半夜来拉。
蒲大海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头缩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一松，整个人往缝里一扑。
镐柄脱手。
那两块方煤砸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碎成一地。
碎煤溅了他一背。
孙有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缝口拽了出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孙有才问。
“看顶。”
“顶在上头，你往里看什么？”
“往里看，才知道往哪跑。”
孙有才不说话了。
空腔一角有一个斜坡，斜坡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有轮印。三个人顺着轮印往上爬，爬了大约五十米，前头出现了一道铁栅门，栅门外头，就是东二巷的主巷道。
主巷道的电灯亮着，风筒在头顶呼呼地转。
陈小川一屁股坐在铁轨上，哭出了声。
李栓站在十几米外，背上还背着那只工具袋，一只手按着胸口的棉袄内兜，看见他们三个从栅门后头钻出来，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凌晨四点十分，吊桶冲出井口。
天还没亮。井架顶上的两盏白灯照着井口一小片空地，灯光被煤尘搅得发浑。空地上站满了人，有夜班刚下来的，有被塌方动静惊醒的，还有几个披着棉袄、光脚趿着鞋就跑出来的。
赵青山站在最前面。
他没穿黑皮夹克，只披了件军大衣，大衣里面是毛衣，领口歪着。马顺和黑棉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罗铁柱也在，缩在人群边上抽烟。
吊桶的铁门刚拉开，孙有才和蒲大海一左一右架着陈小川出来。陈小川的右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脚一沾地就往下软。
赵青山没看陈小川的腿。
他的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完了，开口第一句话是：
“谁让你们改位置的？”
孙有才一愣：“什么？”
“我让你们炸封墙，你们炸了什么？”赵青山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让井口一圈人都听见了，“整个旧巷都落了。我在上面看着仪表，风量掉得跟坐滑梯一样。你们是不是把炮打到煤柱底下去了？”
“那就是你说的封墙。”
“放屁！”赵青山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封墙在里头，隔着煤柱还有二十米！我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把封墙炸开！谁让你们在煤柱底下打眼？”
孙有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电话里根本没说二十米！”
“我说没说，你心里清楚。”赵青山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安全员，你负责看顶板，你看出是煤柱，为什么还让装？”
“是你说不放就从上面接线！”
“我说过这话？”赵青山扫了一圈井口的人，“谁听见了？电话是你接的，在底下只有你们四个人。”
孙有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青山转向陈小川。
“小川，炮是你装的吧？”
陈小川被他看得一哆嗦，靠在蒲大海肩上，嘴唇发白。
“是……是我装的。可是孙哥让我……”
“孙有才让你装在煤柱底下？”
“不是，是……”
“那就是你自己装的。”赵青山打断他，声音又放软了，软得像在哄小孩，“小川，你年纪小，第一次装炮，装错了位置也正常。矿上不会为难你，只要你说清楚，是你自己没听明白，自己改了位置。工伤照算，医药费矿上出。你娘的药钱，我今天就让记账室给你结。”
陈小川看着他。
井口一圈人都看着陈小川。
风从井架上刮下来，把陈小川头上的煤灰吹得一绺一绺竖起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孙有才的拳头攥得死紧，却没开口。
他家老二的住院钱，还压在赵青山的抽屉里。
蒲大海把陈小川往孙有才身上一靠，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赵队长。”
赵青山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俺是个粗人，有句话想问问。”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憨笑，“小川装的那个东西，是叫雷管不？”
“是又怎么样？”
“那东西，是谁都能碰的不？”
井口静了一下。
“俺在黑矿干的时候，老头跟俺说过，雷管这玩意儿，得有证的人才能摸。没证的人摸了，出了事，谁发给他的，谁吃官司。”蒲大海慢吞吞地说，“小川才十九，来了半个月，昨天连主巷和东二巷都分不清。他有证不？”
赵青山的脸色沉了一下：“他只是帮忙。”
“帮谁的忙？”
“帮孙有才。”
“孙队长跟俺们一起下去之前，小川就会装了。”蒲大海说，“他说是马叔昨天下午在仓库后头教他的。马叔教他怎么捏药卷，怎么插雷管，还跟他说，赵队交代了，两个纸包都得用上。”
马顺的脸唰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小川，是不是？”蒲大海回头问。
陈小川看着他，又看看马顺，最后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赵青山冷笑：“马顺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说另一件事。”蒲大海伸出一根手指，“七号箱子里，贴着一张出库单。单子上写着雷管六发。可箱子里有两个纸包，一包六发，一包八发。加起来十四发。”
井口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多出来那八发，没上单子。”蒲大海说，“李哥，你兜里揣着呢吧？”
所有人都看向李栓。
李栓站在人群里，驼着背，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他看看赵青山，又看看蒲大海，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黑棉袄往他那边迈了一步。
李栓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又按上去，按了好几次。最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没递给任何人，就那么托在手心里，站在原地。
油纸包的麻绳还扎着，线头从纸缝里露出来，红绿两色，八对。
井口一下子安静了。
“一发雷管能崩掉一块墙角，六发能开一面墙。”蒲大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四发一起响，在一根托着顶板的煤柱底下，崩掉的是什么？俺不懂，赵队长您懂。”
“那是备用的。”赵青山的嗓子紧了一下。
“备用的，为啥不上单子？”
“你……”
“还有，”蒲大海没让他说下去，“昨天下午在办事处门口，那张安全自愿书，大伙都签了。俺不识字，可俺记得那张纸的边角上，您亲手添了一行字。您写字的时候，说的是‘孙有才你他妈来带队’。那一行字写的啥，俺认不全，可那是您的笔迹。拿出来，找个识字的念一念，就知道今晚这一趟，到底是谁安排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对，我看见了，写了五个字。”
“赵青山安排。”另一个人跟着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在他后头站着。”
井口一圈人，这下子全不说话了。
赵青山站在灯光底下，大衣领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看着蒲大海，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这样看这个人。
不是看一个讨饭吃的外地泥腿子，也不是看一个手脚快、嘴巴贫的刺头。他在看一个能在塌了的旧巷里找到别的路、能在一张出库单和两个纸包之间一眼对出数的人。
一个说自己不识字，却记得住自愿书边角那一行字的人。
“你刚才在底下，”赵青山慢慢开口，“除了看见顶板，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小川的腿。”蒲大海说，“赵队长，从出井到现在，您还没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赵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头对马顺说：“叫卫生室的人来，把陈小川抬走。”
担架是两根木杠绑着一张帆布。两个人把陈小川抬起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陈小川躺在担架上，头歪向一边，看着蒲大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担架经过矿灯房门口时，门开了。
林秋梅站在门槛里，身上的棉袄扣子只扣了一半，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叠了又叠的工资表。她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看着陈小川那条裹满血和煤泥的腿，看着裤管上被矸石刮开的口子。
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担架，跟到卫生室的门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井口灯光里的蒲大海。
蒲大海在人群散开的时候走到矿灯房门口，把三十七号挂回墙上的钉子上。
“里面什么样？”林秋梅问，声音很轻。
“塌了一段。”
“别的呢？”
“有风，有空地方。”蒲大海没看她，低头解绑腿，“空地方里堆了不少东西，都不是去年的。”
林秋梅盯着他的侧脸。
“你昨晚说，你只能帮我看一眼。”
“嗯。”
“你看了。”
“看了。”
林秋梅的手指在工资表上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绞车停了，井架上的白灯灭了一盏。
“第三册。”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去年第四季度的工资总账，记账室靠窗那个铁皮柜，最底下一层，第三册。第十四页到第二十二页，是老魏和建国出事以后四个月的工资，领款签字都在那几页上。”
蒲大海解绑腿的手停住了。
“地磅房的出车流水，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那天，第六十一页被人撕了。”林秋梅继续说，“可流水本是复写的，底下那一页，第六十二页，还留着压痕。拿铅笔轻轻涂，能涂出来那天晚上几点出的车，出了几车，车号是多少。”
“还有呢？”
“考勤底册，第八页。就是我给你的那张副页的原页。副页被我偷偷撕下来了，原页上有人用刀片刮过，把十点改成了四点。刮过的地方纸是毛的，对着光能看出来。”
她说完这些，喘了一口气，好像这几句话耗尽了她一年的力气。
“这些我一直不敢说。”她看着他，“我怕说了，也是白说。”
“现在不怕了？”
“怕。”林秋梅说，“可我看见那孩子被抬出来了。你说里面有风，那孩子就是顺着风出来的。你没骗我。”
蒲大海把绑腿缠成一卷，塞进口袋。
“嫂子，这些页码，除了我，别再跟任何人说。”
“连孙有才也不说？”
“连孙有才也不说。”
天亮以后，矿上贴出了一张通知。
东二巷旧支线发生局部冒顶，原因是工人违规操作，擅自变更爆破位置。即日起，东二巷侧洞至旧采区一段全线封闭，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通知没写陈小川的名字，也没写赵青山的名字。
上午九点，马顺带着六个人，推着两车料石和一车黄泥下了井。他们在侧洞口砌了一道墙，一尺半厚，砌完了抹黄泥，黄泥没干就钉上那块新刷的铁皮牌。
瓦斯危险，严禁入内。
蒲大海被派去地面筛煤。他站在筛子边上，隔着一片灰蒙蒙的煤尘，看着那几车料石一车一车被吊桶送下去。
那个堆满编织袋的空腔，那台被錾掉铭牌的刮板机，那道从栅门通往东二巷的斜坡，全被封在那道墙后头了。
他再也进不去了。
至少今天进不去。
中午的时候，黑棉袄从矿灯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盏矿灯。
“蒲大海。”
蒲大海抬头。
“赵队让查灯。”黑棉袄把那盏灯往他面前一举，“昨晚下去的四盏灯，全得拆开看。说是塌方的时候有人的灯漏电，差点引了瓦斯，要查是谁的灯出了毛病。”
是三十七号。
灯壳上那道裂缝还在，灯带上沾满了昨晚的煤泥和陈小川的血。
“俺的灯没毛病。”蒲大海放下筛子，“昨晚亮了一宿。”
“有没有毛病，拆开才知道。”
黑棉袄把灯往筛子旁边的木箱上一搁，从腰里摸出一把起子，先拧灯头，再拧电池盒。拧完了，他把灯带从灯壳的卡扣里一点一点往外抽，一边抽，一边用手指捏着帆布带子摸。
捏得很仔细。
一寸一寸地捏。
捏到灯带和灯壳连接的那一截，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的帆布比别处厚一点。
蒲大海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筛子的木框，指节一根一根压在木头上。
黑棉袄低头看了看，又用力捏了捏。
帆布夹层里有东西，硬的，卷成细细的一条。
他用起子尖去挑缝线。
就在这时，卫生室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老黑！赵队叫你！陈小川他娘来了，在门口闹呢！”
黑棉袄手上一顿，骂了一句，把灯带往木箱上一扔，起子插回腰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指着蒲大海：“灯别动，等我回来接着查。”
蒲大海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被拆开的三十七号。
灯带斜斜地搭在木箱边上，夹层没有被挑开，缝线还在。
只有一根黑线头，从灯壳边缘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挂在那里，被中午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东二巷的夜班刚收工，吊桶把最后一拨人拉上地面，井口的铁门还没来得及落锁，办事处那部摇把电话就响了。
孙有才接完电话，在门口站了很久。风从井架顶上灌下来，把他工作服的后襟吹得鼓起一块。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揉皱的派工单。
“蒲大海，陈小川，李栓。”他念了三个名字：“跟我下去。”
李栓是个四十来岁的豫中人，个子不高，背驼得厉害，平时一天说不上十句话。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把刚解开的绑腿又一圈圈缠回去，缠得很慢，缠完了也没吭声。
陈小川是半个钟头前才从废风巷那头被放回来的。
他的裤腿湿到膝盖，嘴唇冻得发紫，两只手一直揣在袖筒里不肯拿出来。
蒲大海从他身边经过，闻见那股淡淡的酸气还挂在他袖口上，没散干净。
“孙哥，这个点下去干啥？”陈小川问。
“清一段旧巷。”
“哪段？”
孙有才没回答，把派工单折起来塞进胸前口袋，转身去矿灯房领灯。
林秋梅已经睡下了，值夜的是个半聋的老头。孙有才自己动手，从架子上取下四盏灯，又多拿了一盏，挂在自己腰带另一侧。
蒲大海看了一眼：“孙哥带两盏？”
“备用。”
“旧巷还得备灯？”
“旧巷什么都得备。”孙有才把三十七号递给他，“你那盏要是再打嗝，我可不管你。”
“它昨晚挺争气。”
“那是你运气好。”
吊桶下沉的时候，四个人谁都没说话。井壁上的水痕在灯光里一条一条往上退，铁索摩擦滑轮，声音又尖又细。陈小川贴着桶壁站，两只脚不停地在桶底蹭，蹭得铁板吱吱响。李栓看了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按了两下，就收回去了。
到了井底，孙有才没往东二巷走，而是带着人拐进了昨天那条侧洞。
侧洞口的木板被人加固过，多钉了两根横撑，钉子是新的，钉帽还亮。里面的风筒已经接通，布面鼓得圆滚滚的，一路往黑暗里延伸。轨道上的煤泥被铲干净了，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轨。
蒲大海走在第三个，每过一个岔口，他都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一眼来路。
第一个岔口，左手边有根支柱上缠着半截铁丝，铁丝头朝下。
第二个岔口，风筒在这里拐了个弯，拐弯处用麻绳吊着，绳结打的是死扣。
再往里走六七十步，巷道突然变宽，两条旧轨从侧面汇进来，轨距比主巷窄一截。这就是昨天看见的那种窄轨，一路通到旧采区的深处。
他在汇合口停了一下，从地上抓了一撮干煤粉，捏在指尖，慢慢松开。
煤粉没有直直往下落，而是斜着飘向右侧那条黑洞洞的旧巷，飘出半尺远才散开。
回风往右走。
也就是说，右边那条巷子后头一定还通着什么地方，不然风不会往那里钻。
“蒲大海。”孙有才在前头喊，“磨蹭什么？”
“鞋里进了煤渣。”
“进了就倒，别蹲着不动。”
“倒完了。”
他拍了拍手，跟上去。
走到尽头，是一面煤壁。
煤壁不宽，三四米的样子，黑得发亮，表面有层层叠叠的纹路，一层压着一层，平平整整地往两边铺开，一直铺进左右巷壁里去。煤壁前头摆着昨天从仓库里搬下来的那只灰绿色铁箱，箱盖上的白漆编号被灯光一照，看得清清楚楚。
东二—七。
马顺抱下来的那一箱。
箱子旁边的支柱上挂着一部电话，电话线顺着顶板往回拉，拉进了来时的黑暗里。
孙有才把灯往上照。顶板很高，上面没有一根木梁，只有一条细长的裂缝，从巷道中间斜着爬过来，爬到煤壁顶上就断了。
“就是这儿？”李栓难得开口。
“就是这儿。”
“炸哪？”
孙有才还没回答，电话就响了。
铃声在这么窄的地方炸开，震得顶上簌簌往下掉煤粉。陈小川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镐头扔了。
孙有才摘下听筒。
“到了？”赵青山的声音从杂音里钻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
“看见箱子没有？”
“看见了。”
“把前头那面墙炸开。里面是去年封的煤，封的时候没挖干净，炸开以后直接扒，天亮前装两车上来。”
孙有才的手在听筒上握紧：“赵队，这不是封墙。”
“那是什么？”
“这是煤。”
“我知道是煤，所以才让你们挖。”
“我说的是……”
孙有才的话没说完，蒲大海已经走到煤壁前头，伸手摸了一把。
煤面冰凉，指腹底下是一道一道极细的层理，层理平直，没有断口，也没有砌缝。他又把灯往两侧照，左右两边巷壁的支柱都往煤壁这一侧歪，歪得不多，一根也就一两指，可一排看过去，全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就像一群站累了的人，都把肩膀靠在同一面墙上。
他再抬头看那条裂缝。裂缝从远处爬过来，一路越走越宽，偏偏走到煤壁顶上就停了。
不是停了。
是被托住了。
“孙哥。”蒲大海退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墙是后头砌的吗？”
孙有才用手捂住听筒：“你看呢？”
“我看它是长在这儿的。”
孙有才没吭声。
“两边柱子都往它身上靠，顶上的缝到它这儿就不走了。这墙要是没了，顶上那条缝往哪走？”
“往下。”李栓在旁边接了一句。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李栓把镐头往地上一杵，又不说话了。
听筒里赵青山在喊：“孙有才！你在跟谁说话？”
孙有才把手松开：“赵队，这是煤柱。旧巷道的顶全靠它撑着，炸了它，这一段都得落。”
“谁跟你说是煤柱？”
“我自己看的。”
“你看的？你去年来过这儿？”
孙有才顿了一下：“没来过。”
“没来过你看什么？那是去年封巷道时留下的煤墙，图纸上写得清清楚楚，挡墙，不是柱子。”
“图纸在哪儿？”
“在我桌上。”
“那您拿下来给我看。”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孙有才，你是不是觉得半夜三更的，我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没这么想。”
“你家老二上个月住院的钱，还是找矿上预支的吧？”
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不跟你废话。”赵青山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今晚这面墙必须开。你是安全员，你负责看顶板，看好了就放。炮让陈小川装，马顺都跟他交代过了。你要是不放，我让人从上头接线，照样放。到时候你们几个在底下站在什么位置，我可就看不见了。”
听筒里咔哒一声，挂断了。
巷道里静下来。风筒呼呼地鼓着，布面上的煤灰一抖一抖地落。
陈小川脸色发青，看着孙有才：“孙哥，马叔是跟我说过。昨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仓库后头，教我怎么捏药卷，怎么插雷管。他说赵队说了，两包都要装上。”
“两包？”蒲大海问。
“箱子里有两个油纸包，都要用。”
孙有才皱眉：“登记单上写的几发？”
陈小川摇头：“我没看登记单。”
孙有才弯腰掀开箱盖。箱盖内侧用胶水贴着一张出库单，出库单上的钢笔字被潮气洇开了，但数字还认得出来。
硝铵炸药，十二卷。雷管，六发。
他把出库单指给陈小川：“六发。”
“可马叔说……”
“马顺说的不算。”孙有才站起身，看了看那面煤壁，又看了看顶板。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小川开始用脚尖一下一下踢地上的煤块。
“装吧。”孙有才终于说，“装在墙根，别往上打眼。按单子装，装六发。装完了所有人退到汇合口，我放。”
“孙哥！”陈小川愣了，“真炸啊？”
“不炸，他让人从上面放。”孙有才的声音哑得厉害，“从上面放，谁知道什么时候响？咱们还在这儿站着，他就敢放。”
蒲大海看着孙有才。
孙有才没看他，蹲下去帮陈小川把炸药卷往外拿。
陈小川干活很生疏，但马顺教得仔细，他手底下虽然抖，顺序没有乱。李栓用手镐在墙根刨出几个浅眼，陈小川把药卷塞进去，一卷一卷往里推。推完了，他拆开第一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发雷管，脚线缠成小卷，用细纸条扎着。
他一发一发插进去，插一发，就回头看一眼孙有才。
孙有才站在后头盯着顶板，一直在听。
插完六发，陈小川伸手去拿第二个油纸包。
纸包比第一个厚，扎口的麻绳是新换的。蒲大海站在陈小川身侧，看着他用指甲抠绳结。绳结松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截脚线的线头。线头是红绿两色交叉的，一共八对。
六发，加八发。
十四发。
出库单上写的是六，箱子里装的是十四。多出来的八发，不在任何一张单子上。
十四发雷管，同时响在一面托着顶板的煤柱底下，炸开的不会只是一面墙。这一整段旧巷，连同后头不知道还连着什么的空洞，都会一起塌下来。
塌下来以后，里头有什么，就永远只有赵青山知道了。
蒲大海没有伸手去抢。
他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踩进一汪积水里，水花溅到铁箱边上。他低头看了看，嘴里“哎”了一声。
“孙哥，这地上全是水。”
孙有才回头：“怎么了？”
“这箱子底都泡湿了。剩下那些药卷和纸包，搁这儿一会儿就得吸潮。潮了的东西，下回还能用不？”
“硝铵最怕潮。”李栓闷声说。
“那先送出去吧。”蒲大海弯腰，把铁箱里剩下的四卷炸药拣出来，塞进一只帆布工具袋里，又顺手从陈小川手里接过那个刚拆了一角的油纸包，把麻绳重新绕两圈扎紧，一并放进袋里，“连这几把用不上的铁锹、钎子，一块让李哥先背到汇合口外头那个干燥的地方去。反正装完了，这些东西搁这儿也是碍事，一会儿炸起来还得埋。”
陈小川张了张嘴：“可马叔说两包都……”
“孙哥刚才说了，按单子装。”蒲大海把工具袋的抽绳拉紧，“单子上写六发，你装了几发？”
“六发。”
“那不就对了。”
陈小川看向孙有才。
孙有才的视线在工具袋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移到蒲大海的脸上。
那眼神不重，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
“雷管和炸药不能放一块。”孙有才说。
“那我把纸包单独揣着。”
“揣哪儿？”
“揣李哥怀里。”蒲大海把油纸包从袋子里又拿出来，递给李栓，“李哥，你走慢点，别摔。这玩意儿怕碰。”
李栓看着他，接过去，揣进棉袄内兜里，一只手隔着衣服按住。然后他把工具袋甩到背上，一句话没问，朝汇合口外头走了。
孙有才一直看着李栓的背影消失在拐弯处，才转过身来。
“你怎么知道剩下的是雷管？”
“纸包沉，还有线头露着。”
“你怎么知道那线头是雷管脚线？”
“昨天在仓库里看见过。”
“昨天你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记性好。”蒲大海咧嘴，“小时候放羊，一群羊哪只丢了，我数一遍就知道。”
孙有才没笑。
“退到汇合口。”他说，“陈小川，放线。”
陈小川拖着脚线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放线。线轴在他手里转得咯吱咯吱响。三个人退了四十来步，退到那个宽出来的汇合口，蒲大海往右边那条旧巷看了一眼。
右侧巷口的支柱比刚才又歪了一点。
也可能是灯照的角度不同。
孙有才把脚线接上发爆器。他蹲在地上，钥匙插进去，没有马上拧。
“都蹲下，张嘴，捂耳朵。”
陈小川蹲在他左手边，靠着一根支柱。
蒲大海没蹲在支柱底下，而是往巷道中间挪了两步，蹲在两排支柱中间的空当里。
“你往这边来点。”他对陈小川说。
“这边有柱子靠着稳当。”
“柱子不稳当。”
陈小川犹豫了一下，还没挪，孙有才已经开始报数。
“三。”
“二。”
“一。”
钥匙拧下去的那一刻，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声音。
先是脚底下一沉，整个地面往下坠了一寸。然后才是响声，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顶上来，顶得人胸口发紧，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煤尘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灯光一下子变成了一团浑黄的雾。
蒲大海把脸埋进胳膊里，憋着气，数了五下。
五下之后，头顶上传来第二声。
不是炸药。
是木头。
咔。
很脆，很短。
然后是一连串，咔咔咔咔，一根接一根，从煤柱那头往汇合口这边一路响过来。
“趴下！”孙有才吼了一嗓子。
蒲大海抬头。
陈小川靠着的那根支柱，顶上的横梁从中间折了。
折断的半截梁没有往下掉，而是被顶板压着，斜着往旁边滑。梁头上的煤矸跟着往下倒，一块接一块，倒在陈小川身后。
陈小川往前扑。
他扑出去的时候，右脚被脚线绊了一下。
一块磨盘大的矸石落下来，正压在他小腿上。
陈小川的叫声被煤尘呛回了嗓子里，只剩下一声短促的闷哼。
落石还在继续。
蒲大海没去拉陈小川，先扑过去，一把揪住孙有才的后领，把他从另一根正在往下沉的支柱底下拖出来。两个人一起滚到巷道中间的积水里。
背后又是一阵轰响。
来时的路，汇合口往侧洞去的那条巷子，在灯光里一点一点矮下去，矮到只剩一人来高，然后是半人高，最后是一堵乱七八糟的石头堆，石缝里还在往下漏煤渣。
响声停了。
没有完全停。
顶板上还在滴答滴答往下掉碎煤，像雨后的屋檐。
蒲大海吐掉嘴里的煤灰，第一件事是去摸自己的矿灯。
三十七号还亮着。可光圈比刚才小了一圈，边缘发黄。
孙有才的灯也亮着，一样发黄。
风筒不鼓了。
布面软塌塌地垂下来，贴着顶板，一动不动。
进风断了。
“小川。”蒲大海爬过去，“小川，说话。”
陈小川趴在煤渣里，两只手死死抠着地面，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的汗把煤灰冲出几道沟。
“腿……蒲哥，我的腿……”
“还能感觉到脚趾头不？”
“能。”陈小川咬着牙，“疼。”
“疼就好。疼说明还连着。”
孙有才也爬过来，看见那块矸石，脸色一沉。矸石压在陈小川右小腿的中段，边缘还卡着半截断梁。断梁的另一头斜斜地顶在巷壁上，把矸石架住了一半，陈小川的腿才没有被整个压扁。
但只要那半截梁一滑，矸石就会整块坐下去。
“别动他。”孙有才说。
“我没动他。”
“我是说谁都别动。”孙有才把灯往上照。顶板上又多了一条新缝，从断梁上方裂开，往陈小川头顶延伸。缝隙里正在渗水，一滴一滴落在陈小川后脖颈上，“这上面还没稳。”
“等它稳了，他腿也没了。”
孙有才看了蒲大海一眼。
蒲大海已经在四下找木料。汇合口这边堆着几根昨天拆下来没运走的旧梁，有的烂了，有的还硬。他挑出一根碗口粗的，用手指甲掐了掐木皮，又用镐柄敲了一下，声音实。
“孙哥，这根先顶上去。”
“顶哪？”
“顶那条新缝底下，斜着顶，脚落在那块凸出来的岩头上。”
孙有才看了看他指的位置。那块岩头从地面拱出来一截，表面平整，看得出来是原岩，不是落下来的碎石。
“你来扶，我来敲。”
两个人把木梁竖起来，一头抵住顶板的新缝下方，一头卡在岩头上。孙有才用镐背一下一下敲梁脚，敲一下，顶板上就落一层灰。敲到第七下，梁身绷紧了，木头里发出吱的一声，不再动。
“好了。”孙有才喘了口气。
“再来一根。”
“还要？”
“一根顶头顶，一根顶那块石头。”
第二根木料短一些，蒲大海把它横着塞进矸石和巷壁之间，塞在那半截断梁旁边，给断梁多垫了一个支点。塞进去的时候，矸石晃了一下，陈小川疼得浑身一抽，指甲在地上刮出几道白印子。
“忍住。”蒲大海按住他的肩膀，“我再动一下，你就能把腿抽出来。”
“蒲哥……”
“嗯。”
“我会不会瘸？”
“不会。”
“你咋知道？”
“你刚才扑得那么快，瘸子扑不了那么快。”
陈小川想笑，笑到一半变成了抽气。
“小川，你身上东西太多了。”蒲大海看了他一眼，“镐头、钎子、腰上那一串，全卸了。”
陈小川的腰上挂着一把小锤、两根钎子，还有一个装水的铁皮壶。他的矿灯灯带斜挎在身上，从胸前绕到背后，灯头被压在身子底下，蓄电池那头却卡在矸石边缘。
“先把工具扔了，腿上能松点劲。”
陈小川听话，一样一样往下解。小锤，钎子，水壶。解到矿灯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灯……灯别扔。”
“灯带卡在石头底下，你一抽腿，灯带就把石头往下拽。”
“那也不能扔。”陈小川的声音突然高了，“这是四十二号，押金八十块。赵队说了，井下丢了灯，照价扣钱，还得扣一个月工资。我娘的药钱还欠着……”
“你人要是出不去，八十块钱给谁扣？”
“我……”
“给你娘扣？”
陈小川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嘴唇哆嗦着，手还攥着灯带不放。
蒲大海没再跟他讲道理。
他一只手按住矸石边缘，另一只手抓住那根灯带，手腕往里一拧，把帆布带子绕在自己手背上，然后往回一扯。
灯带的缝线崩开，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噼啪声。
带子从矸石底下被硬生生抽了出来。
矸石往下沉了半指，被刚塞进去的那根横木死死顶住，没有再动。
陈小川愣住了。
蒲大海把四十二号往旁边一扔，转头朝孙有才伸手：“孙哥，备用灯。”
孙有才从腰带上解下那盏备用灯，递过来。
蒲大海把灯带在陈小川身上绕了一圈，扣紧，按亮灯头。
“这盏是孙队长的，丢了算他的。”
孙有才瞪了他一眼，没反驳。
“现在抽腿。慢点，脚尖先往回勾，别往上抬。”
陈小川咬着牙，一点一点把腿往外挪。裤腿被矸石边缘刮破了，布料撕开的声音很响。小腿抽出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全是血，血和煤泥糊在一起，看不清伤口有多深。
蒲大海顺着他的小腿摸了一遍。
从膝盖到脚踝，一寸一寸地按。按到中段，陈小川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骨头没断，裂了。”蒲大海说，“肉破得厉害，出去再说。”
孙有才看着他的手法，看了很久。
“你学过？”
“黑矿里受伤的人多，看多了就会。”
孙有才没再问。他把陈小川扶起来，让他靠着巷壁坐着，然后举着灯走向那堆刚落下来的碎石。
碎石把回侧洞的路堵死了，但左边靠近巷壁的地方，还留着一道缝。缝不宽，一个人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缝后面的支柱一排一排往里延伸，那是他们来时走过的路。
“从这儿走。”孙有才说，“扒开一点就能过。”
“不能走。”蒲大海说。
“为什么？”
蒲大海走过去，把灯贴近那道缝。
缝后面第一根支柱还立着，但柱头已经从横梁底下滑出来小半截。第二根往里歪，柱脚在地面上挤出一道新鲜的煤渣印子。第三根更歪。
一根比一根歪，歪的方向全是朝着这道缝。
“你看柱子。”蒲大海说，“煤柱没了，顶上的劲往两边走。它们在往这边倒，这边一松，那几根就接着倒。咱们挤进去扒石头，扒一块，上面松一块。扒到一半，整条巷子压下来，你我小川，一个都跑不了。”
“那也总比待在这里等死强。”
“谁说要等死？”
“不走原路，还有哪条路？”孙有才的声音拔高了，“这是旧巷！去年就封了！图纸上根本没有别的路！”
“赵青山的图纸？”
孙有才被噎住了。
蒲大海不跟他争，从地上又抓起一把煤粉，托在掌心，慢慢举到两个人中间。
没有风筒吹着，巷道里的空气闷得发黏。他张开手指，煤粉往下落，落了一半，剩下那点细灰飘起来，往右边慢慢地、慢慢地挪过去。
挪向右侧那条旧巷。
就是汇合口之前，他用煤粉试过的那条。
“进风断了，回风还在。”蒲大海说，“风往那边走，那边就有出口。不是出口，也是个能喘气的大地方。”
“那边是采空区。”
“采空区能有风？”
孙有才盯着那团飘远的煤灰，没说话。
矿灯的光又暗了一点。
陈小川靠在巷壁上，大口大口喘气，喘得越来越急。
“孙哥。”蒲大海放低了声音，“你是安全员，你比我清楚。咱们现在这个风量，撑不了多久。瓦斯往上浮，二氧化碳往下沉，小川坐在地上，第一个受不住的就是他。”
孙有才回头看了陈小川一眼。
陈小川张着嘴，嘴唇已经开始发乌。
“走。”孙有才说。
两个人一左一右架起陈小川，沿着右侧旧巷往里走。巷道比来时更窄，顶板更低，蒲大海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用镐柄敲两侧的支柱，敲一下，听一下。
走了大约三十步，巷道到头了。
不是塌死的，是一面煤壁。
和刚才被炸掉的那面很像，黑亮，有层理。可又不像。
蒲大海把灯凑近。这面墙上的层理不平，一层压一层，压到中间突然断开，断口处有一道细线，细线两边的纹路对不上。再往下，墙根处有几块煤是方的，边角太整齐，像是被人用镐一块块削出来又码上去的。
他把耳朵贴上去。
墙那边，有风声。
很细，嘶嘶的。
他举起镐柄，在墙上敲了一下。
咚。
又往旁边挪一尺，再敲一下。
咚。
声音是空的。回声在墙那头打了个转，才慢慢散掉。
他再往巷壁原煤上敲一下。
笃。
实的，闷的，没有回声。
孙有才的脸色变了：“里头是空的？”
“不是空的，是砌的。”蒲大海用手指抠了抠那几块方煤的缝隙，缝里填的是黄泥，泥里掺着煤粉，干了以后和煤一个颜色，“有人把这儿砌死了，外头抹了一层煤泥，看着和原煤一样。”
“砌了多厚？”
“敲着声音这么空，不会太厚。”
“能扒开？”
“扒上面，顶会掉。扒下面，扒出一条缝，够侧身过就行。”蒲大海蹲下来，镐尖顶在最底下一块方煤的缝上，“孙哥，你帮我看顶。我扒一块，你听一回。上面要是响，你喊，我就停。”
孙有才把陈小川放在巷壁边上，自己站到蒲大海身后，举着灯盯住顶板。
镐尖撬进缝里。
蒲大海没用蛮力，手腕一点一点往下压，压到黄泥裂开，方煤松动，他才用手把煤块抠出来，放在身边地上，放得很轻。
第一块。
第二块。
第三块抠出来的时候，一股冷风从缝里钻了出来，吹在他脸上。风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一点点机油的味道。
“有风！”陈小川在后头喊了一声，声音都哑了。
“别喊，省口气。”
蒲大海继续扒。
扒到第六块，顶上落了一串碎煤。
“停！”孙有才喝道。
蒲大海停住。
三个人屏住呼吸，听顶板。
碎煤落完了，上面没有再响。
“能继续。”孙有才说，“慢点。”
扒到第九块，墙根处露出一道黑洞洞的缝，一尺来宽，一人来高。缝那头黑得看不见底，冷风一阵一阵往外钻，吹得矿灯的光圈都跟着晃。
“够了。”蒲大海喘着气站起来，额头上的汗顺着眉骨往下淌，“再扒就伤到上头了。”
孙有才用灯往缝里照了照：“太窄，小川腿伤着，过不去。”
“侧着过。”蒲大海说，“他先过，我在后头推，你在前头拉。”
“我拉他，谁看顶？”
蒲大海看了孙有才一眼：“那你托着。”
“托什么？”
“缝上头那两块。”
孙有才把灯往上抬。缝口上沿，有两块刚才被震松了的方煤，悬在那里，底下的黄泥已经裂开，随时可能掉下来。
“我托着，你推他过去。”孙有才说。
他把镐头横过来，镐柄顶在那两块方煤底下，双手抓住柄的两端，往上一撑，肩膀跟着抵上去。镐柄压在他肩窝里，他的整个身子都绷紧了，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小川，过来。”
蒲大海把陈小川扶起来，让他背贴着缝的一侧，受伤的右腿朝前，左腿在后，一点一点往里挪。陈小川疼得浑身发抖，手指抠着缝壁，抠得煤渣直往下掉。
“别看腿，看前头。”蒲大海在他耳边说，“前头有风，风从哪儿来，你就往哪儿走。”
“蒲哥……”
“嗯。”
“我要是卡住了……”
“卡住了我就把你踹过去。”
陈小川没忍住，笑出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
他的肩膀挤进了缝里，然后是胸口，然后是那条血糊糊的伤腿。蒲大海在后头托着他的腰，一点点往前送。送到一半，顶上咔地一声，孙有才的膝盖往下沉了一寸，镐柄在他肩上压得更深了。
“孙哥？”
“没事。”孙有才的牙咬得咯咯响，“快点。”
陈小川整个人挤了过去，在缝那头跌坐在地上。
“孙哥，你过去。”蒲大海说，“我来托。”
“你托得住？”
“你托得住，我就托得住。”
孙有才喘了一口粗气，慢慢把镐柄从肩上换到蒲大海手里。交接的那一瞬，那两块方煤往下坠了一下，砸在镐柄上。蒲大海两只手同时往上一顶，胳膊上的肉跟着一紧，镐柄稳稳卡住。
孙有才侧身钻进缝里，钻到一半回头：“你呢？”
“我最后。”
“你松手，那两块就砸下来。”
“砸下来，我往前一扑就过去了。”
“你砸在缝里怎么办？”
“那你在那头拽我。”
孙有才看着他，看了两秒，转身钻了过去。
蒲大海两只手顶着镐柄，站在缝口，听见缝那头孙有才把陈小川扶起来，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
“蒲大海！”孙有才在那头喊，“这里能站人！”
“知道了。”
他没有马上松手。
他把三十七号的灯头往缝里偏了偏，借着那点发黄的光，往里看。
缝那头不是巷道。
是一个很大的空腔。
灯光照不到顶，也照不到底，只照见近处的一片。近处的地上，一排一排码着编织袋。编织袋是白色的，被煤灰染得灰黑，袋口用铁丝拧着，一袋挨着一袋，从灯光能照到的地方一直码进黑暗里。
最近的一袋破了个口，里面露出黑亮的块煤，块头很匀，是筛过的。
编织袋上没有编号，没有矿点的红戳，什么记号都没有。
再往里，靠着空腔的一面壁，停着一台铁家伙。
绿漆，四四方方，一头连着一截断了的链条，另一头是个电机。电机壳上本该钉铭牌的地方，只剩下四个铆钉孔，铆钉被人用錾子錾掉了，錾口还是亮的，没怎么生锈。
是一台小型刮板机的机头。
没有铭牌，就查不到是从哪里买的，查不到是哪年进的矿，也查不到它属于谁。
这个空腔，就在那面被封死的煤墙后头。
就在那面所谓的“去年封巷道时留下的煤墙”后头。
这里一直在出煤。
去年封的巷道，一直在出煤。
出了的煤不过磅，不上账，一袋一袋码在这里，等着罗铁柱那种不排队的车半夜来拉。
蒲大海看了一眼，只一眼，就把头缩了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上一松，整个人往缝里一扑。
镐柄脱手。
那两块方煤砸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碎成一地。
碎煤溅了他一背。
孙有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缝口拽了出来。
“你刚才在看什么？”孙有才问。
“看顶。”
“顶在上头，你往里看什么？”
“往里看，才知道往哪跑。”
孙有才不说话了。
空腔一角有一个斜坡，斜坡上铺着木板，木板上有轮印。三个人顺着轮印往上爬，爬了大约五十米，前头出现了一道铁栅门，栅门外头，就是东二巷的主巷道。
主巷道的电灯亮着，风筒在头顶呼呼地转。
陈小川一屁股坐在铁轨上，哭出了声。
李栓站在十几米外，背上还背着那只工具袋，一只手按着胸口的棉袄内兜，看见他们三个从栅门后头钻出来，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凌晨四点十分，吊桶冲出井口。
天还没亮。井架顶上的两盏白灯照着井口一小片空地，灯光被煤尘搅得发浑。空地上站满了人，有夜班刚下来的，有被塌方动静惊醒的，还有几个披着棉袄、光脚趿着鞋就跑出来的。
赵青山站在最前面。
他没穿黑皮夹克，只披了件军大衣，大衣里面是毛衣，领口歪着。马顺和黑棉袄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罗铁柱也在，缩在人群边上抽烟。
吊桶的铁门刚拉开，孙有才和蒲大海一左一右架着陈小川出来。陈小川的右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脚一沾地就往下软。
赵青山没看陈小川的腿。
他的视线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扫完了，开口第一句话是：
“谁让你们改位置的？”
孙有才一愣：“什么？”
“我让你们炸封墙，你们炸了什么？”赵青山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却让井口一圈人都听见了，“整个旧巷都落了。我在上面看着仪表，风量掉得跟坐滑梯一样。你们是不是把炮打到煤柱底下去了？”
“那就是你说的封墙。”
“放屁！”赵青山的声音一下子拔起来，“封墙在里头，隔着煤柱还有二十米！我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把封墙炸开！谁让你们在煤柱底下打眼？”
孙有才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电话里根本没说二十米！”
“我说没说，你心里清楚。”赵青山冷冷地看着他，“你是安全员，你负责看顶板，你看出是煤柱，为什么还让装？”
“是你说不放就从上面接线！”
“我说过这话？”赵青山扫了一圈井口的人，“谁听见了？电话是你接的，在底下只有你们四个人。”
孙有才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赵青山转向陈小川。
“小川，炮是你装的吧？”
陈小川被他看得一哆嗦，靠在蒲大海肩上，嘴唇发白。
“是……是我装的。可是孙哥让我……”
“孙有才让你装在煤柱底下？”
“不是，是……”
“那就是你自己装的。”赵青山打断他，声音又放软了，软得像在哄小孩，“小川，你年纪小，第一次装炮，装错了位置也正常。矿上不会为难你，只要你说清楚，是你自己没听明白，自己改了位置。工伤照算，医药费矿上出。你娘的药钱，我今天就让记账室给你结。”
陈小川看着他。
井口一圈人都看着陈小川。
风从井架上刮下来，把陈小川头上的煤灰吹得一绺一绺竖起来。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孙有才的拳头攥得死紧，却没开口。
他家老二的住院钱，还压在赵青山的抽屉里。
蒲大海把陈小川往孙有才身上一靠，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赵队长。”
赵青山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俺是个粗人，有句话想问问。”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堆着憨笑，“小川装的那个东西，是叫雷管不？”
“是又怎么样？”
“那东西，是谁都能碰的不？”
井口静了一下。
“俺在黑矿干的时候，老头跟俺说过，雷管这玩意儿，得有证的人才能摸。没证的人摸了，出了事，谁发给他的，谁吃官司。”蒲大海慢吞吞地说，“小川才十九，来了半个月，昨天连主巷和东二巷都分不清。他有证不？”
赵青山的脸色沉了一下：“他只是帮忙。”
“帮谁的忙？”
“帮孙有才。”
“孙队长跟俺们一起下去之前，小川就会装了。”蒲大海说，“他说是马叔昨天下午在仓库后头教他的。马叔教他怎么捏药卷，怎么插雷管，还跟他说，赵队交代了，两个纸包都得用上。”
马顺的脸唰地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小川，是不是？”蒲大海回头问。
陈小川看着他，又看看马顺，最后咬着牙点了一下头。
赵青山冷笑：“马顺教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说另一件事。”蒲大海伸出一根手指，“七号箱子里，贴着一张出库单。单子上写着雷管六发。可箱子里有两个纸包，一包六发，一包八发。加起来十四发。”
井口的人开始小声议论。
“多出来那八发，没上单子。”蒲大海说，“李哥，你兜里揣着呢吧？”
所有人都看向李栓。
李栓站在人群里，驼着背，一只手还按在胸口。他看看赵青山，又看看蒲大海，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黑棉袄往他那边迈了一步。
李栓的手从胸口放下来，又按上去，按了好几次。最后，他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没递给任何人，就那么托在手心里，站在原地。
油纸包的麻绳还扎着，线头从纸缝里露出来，红绿两色，八对。
井口一下子安静了。
“一发雷管能崩掉一块墙角，六发能开一面墙。”蒲大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十四发一起响，在一根托着顶板的煤柱底下，崩掉的是什么？俺不懂，赵队长您懂。”
“那是备用的。”赵青山的嗓子紧了一下。
“备用的，为啥不上单子？”
“你……”
“还有，”蒲大海没让他说下去，“昨天下午在办事处门口，那张安全自愿书，大伙都签了。俺不识字，可俺记得那张纸的边角上，您亲手添了一行字。您写字的时候，说的是‘孙有才你他妈来带队’。那一行字写的啥，俺认不全，可那是您的笔迹。拿出来，找个识字的念一念，就知道今晚这一趟，到底是谁安排的。”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对，我看见了，写了五个字。”
“赵青山安排。”另一个人跟着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在他后头站着。”
井口一圈人，这下子全不说话了。
赵青山站在灯光底下，大衣领子被风吹得啪啪响。他看着蒲大海，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这样看这个人。
不是看一个讨饭吃的外地泥腿子，也不是看一个手脚快、嘴巴贫的刺头。他在看一个能在塌了的旧巷里找到别的路、能在一张出库单和两个纸包之间一眼对出数的人。
一个说自己不识字，却记得住自愿书边角那一行字的人。
“你刚才在底下，”赵青山慢慢开口，“除了看见顶板，还看见什么了？”
“看见小川的腿。”蒲大海说，“赵队长，从出井到现在，您还没问过他一句疼不疼。”
赵青山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转头对马顺说：“叫卫生室的人来，把陈小川抬走。”
担架是两根木杠绑着一张帆布。两个人把陈小川抬起来，从人群中间穿过去。陈小川躺在担架上，头歪向一边，看着蒲大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担架经过矿灯房门口时，门开了。
林秋梅站在门槛里，身上的棉袄扣子只扣了一半，头发散着，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她叠了又叠的工资表。她看着担架从面前经过，看着陈小川那条裹满血和煤泥的腿，看着裤管上被矸石刮开的口子。
她的视线一直跟着担架，跟到卫生室的门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井口灯光里的蒲大海。
蒲大海在人群散开的时候走到矿灯房门口，把三十七号挂回墙上的钉子上。
“里面什么样？”林秋梅问，声音很轻。
“塌了一段。”
“别的呢？”
“有风，有空地方。”蒲大海没看她，低头解绑腿，“空地方里堆了不少东西，都不是去年的。”
林秋梅盯着他的侧脸。
“你昨晚说，你只能帮我看一眼。”
“嗯。”
“你看了。”
“看了。”
林秋梅的手指在工资表上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远处的绞车停了，井架上的白灯灭了一盏。
“第三册。”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去年第四季度的工资总账，记账室靠窗那个铁皮柜，最底下一层，第三册。第十四页到第二十二页，是老魏和建国出事以后四个月的工资，领款签字都在那几页上。”
蒲大海解绑腿的手停住了。
“地磅房的出车流水，去年十一月二十六号那天，第六十一页被人撕了。”林秋梅继续说，“可流水本是复写的，底下那一页，第六十二页，还留着压痕。拿铅笔轻轻涂，能涂出来那天晚上几点出的车，出了几车，车号是多少。”
“还有呢？”
“考勤底册，第八页。就是我给你的那张副页的原页。副页被我偷偷撕下来了，原页上有人用刀片刮过，把十点改成了四点。刮过的地方纸是毛的，对着光能看出来。”
她说完这些，喘了一口气，好像这几句话耗尽了她一年的力气。
“这些我一直不敢说。”她看着他，“我怕说了，也是白说。”
“现在不怕了？”
“怕。”林秋梅说，“可我看见那孩子被抬出来了。你说里面有风，那孩子就是顺着风出来的。你没骗我。”
蒲大海把绑腿缠成一卷，塞进口袋。
“嫂子，这些页码，除了我，别再跟任何人说。”
“连孙有才也不说？”
“连孙有才也不说。”
天亮以后，矿上贴出了一张通知。
东二巷旧支线发生局部冒顶，原因是工人违规操作，擅自变更爆破位置。即日起，东二巷侧洞至旧采区一段全线封闭，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通知没写陈小川的名字，也没写赵青山的名字。
上午九点，马顺带着六个人，推着两车料石和一车黄泥下了井。他们在侧洞口砌了一道墙，一尺半厚，砌完了抹黄泥，黄泥没干就钉上那块新刷的铁皮牌。
瓦斯危险，严禁入内。
蒲大海被派去地面筛煤。他站在筛子边上，隔着一片灰蒙蒙的煤尘，看着那几车料石一车一车被吊桶送下去。
那个堆满编织袋的空腔，那台被錾掉铭牌的刮板机，那道从栅门通往东二巷的斜坡，全被封在那道墙后头了。
他再也进不去了。
至少今天进不去。
中午的时候，黑棉袄从矿灯房方向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盏矿灯。
“蒲大海。”
蒲大海抬头。
“赵队让查灯。”黑棉袄把那盏灯往他面前一举，“昨晚下去的四盏灯，全得拆开看。说是塌方的时候有人的灯漏电，差点引了瓦斯，要查是谁的灯出了毛病。”
是三十七号。
灯壳上那道裂缝还在，灯带上沾满了昨晚的煤泥和陈小川的血。
“俺的灯没毛病。”蒲大海放下筛子，“昨晚亮了一宿。”
“有没有毛病，拆开才知道。”
黑棉袄把灯往筛子旁边的木箱上一搁，从腰里摸出一把起子，先拧灯头，再拧电池盒。拧完了，他把灯带从灯壳的卡扣里一点一点往外抽，一边抽，一边用手指捏着帆布带子摸。
捏得很仔细。
一寸一寸地捏。
捏到灯带和灯壳连接的那一截，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的帆布比别处厚一点。
蒲大海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筛子的木框，指节一根一根压在木头上。
黑棉袄低头看了看，又用力捏了捏。
帆布夹层里有东西，硬的，卷成细细的一条。
他用起子尖去挑缝线。
就在这时，卫生室那边有人扯着嗓子喊：“老黑！赵队叫你！陈小川他娘来了，在门口闹呢！”
黑棉袄手上一顿，骂了一句，把灯带往木箱上一扔，起子插回腰里，转身就走。走出两步，他又回头，指着蒲大海：“灯别动，等我回来接着查。”
蒲大海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盏被拆开的三十七号。
灯带斜斜地搭在木箱边上，夹层没有被挑开，缝线还在。
只有一根黑线头，从灯壳边缘的缝隙里钻出来，细细的，挂在那里，被中午的风吹得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