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6章 我那么大个书记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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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三月十五日上午，风还没停。
运输场上的煤尘被刮成一层一层的灰幕，贴着地皮往东边滚，滚到围栏底下，又被铁丝网筛成细细的几股，从网眼里钻出去。筛煤框的木边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手一握，掌心先是凉，再是疼。
三十七号灯还搁在木箱边上。
灯头、电池盒、灯壳摊开成三块，灯带斜挂着，一截垂在箱沿外头，被风吹得来回打摆。那根黑线头还挂在灯壳的缝隙边，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风停的那一两秒，它才会垂下来，贴在帆布上。
蒲大海没去碰它。
他握着筛框，一下一下地筛，腰弓得和旁边的老矿工一样低。筛下来的碎煤落进底下的铁簸箕里，哗哗地响，响声不大，刚好能盖住他自己的呼吸。
一根烟的工夫，黑棉袄回来了。
他的棉袄前襟上多了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白印子，左边脸颊红了一块，像是被人拿巴掌扇过。人还没走到木箱跟前，嘴里就骂开了。
“那老婆子疯了，抓着人就挠。她儿子腿断了关老子什么事？”
旁边筛煤的一个老矿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黑棉袄走到木箱前，没急着动手，先把腰里的起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扭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都愣着干啥？这片筛完了没有？”
“还差半堆。”老矿工小声说。
“差半堆就去那头筛。”黑棉袄拿起子往装车台那边一指，“这边我要查灯，漏电的东西，一会儿打着火了，把你们眉毛燎光，别怪我没提醒。”
几个人对视一眼，扛起筛框往装车台那边挪。脚步磨磨蹭蹭，走出十来米，才敢回头张望。
蒲大海也扛起了筛框。
“你不用走。”黑棉袄叫住他，“灯是你的，你在这儿看着。省得回头说我往你灯里塞了东西。”
“那俺站远点。”蒲大海把筛框往地上一杵，退到三四步外，脸上还是那副缩脖子的憨相，“黑哥，俺那灯真没毛病，昨晚亮了一宿，连个嗝都没打。”
“亮不亮，是灯头的事。”黑棉袄没看他，把那截灯带从箱沿上拎起来，摊平在木箱盖上，用手掌从头往尾捋，“漏不漏，是带子里的事。”
他捋得很慢。捋到灯壳连接的那一截，手掌停住了，拇指和食指捏上去，来回搓了两下。
蒲大海站在风口里，看着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
刚才被叫走之前，黑棉袄已经摸到了夹层里有硬东西，却只是拿起子挑缝线，没有直接撕。说明他摸到的只是“厚”，不是“字”。要是他知道里头藏的是什么，就不会把灯往木箱上一扔就跑去卫生室，更不会留下一句“别动，等我回来接着查”。真知道的话，他会把整盏灯揣在怀里带走。
所以，他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有东西，就一定会剖开看。
黑棉袄果然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压扁了的烟盒，烟盒里没有烟，夹着两片刮胡子用的双面刀片。刀片边缘发乌，一看就用过很多回。他捏起一片，把灯带翻过来，刀口对准缝线旁边的帆布。
蒲大海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地磅房那边看了一眼。
地磅房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赵青山已经换回了那件黑皮夹克，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嘴里嚼着一根牙签。他离这边有三十来米，没往前走，也没开口，就站在那里看。牙签在他嘴里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
他不来，是因为不想沾手。
东西剖出来了，是黑棉袄查出来的。剖出来什么都没有，也是黑棉袄多事。
蒲大海收回视线，往前挪了一步。
“黑哥，灯头那颗螺丝是不是拧滑了？”他伸出手，朝木箱另一头的灯壳指过去，“俺昨天在井下就觉得它松，一晃就咯噔一下，您看看是不是那儿漏的电……”
他的手没碰到灯壳。
胳膊肘先碰到了木箱旁边的一只铁桶。
那是一只装煤泥的铁皮桶，平时筛煤剩下的湿渣子都往里倒，倒了大半桶，面上结了一层黑亮的水膜。桶底下垫着半块砖，本来就不稳。蒲大海胳膊肘一拐，铁桶晃了两晃，“咣”地一声歪倒，一桶黑乎乎的煤泥顺着箱沿泼了过去。
泥浆糊了木箱半边，糊了灯带，溅到黑棉袄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袖口往里灌。
“我操——”
黑棉袄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护那截灯带，而是一把拎起旁边的灯壳和电池盒，往上一提，身子跟着往后跳开半步。
电池盒里是酸液。泡了泥水，要是短路冒了烟，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得最近的人。
这是在矿上干了十几年的人，身上长出来的记性。
刀片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掉进煤泥里，不见了。
那截灯带被他连着灯壳一起拎在半空，帆布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泥浆顺着带子一滴一滴往下淌，把缝线那一截糊得严严实实。
“对不住，对不住！”蒲大海扑过去扶铁桶，脚底下又在泥里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黑的，“黑哥，俺这手笨，俺这就给您擦……”
“滚开！”黑棉袄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低头看自己的袖子。袖口湿了一大截，冰凉的泥水已经渗到了胳膊上，冻得他直吸气。
“你他妈故意的吧？”
“俺哪敢啊。”蒲大海坐在泥里，苦着脸，“俺就是想指给您看那颗螺丝，谁知道这桶跟个醉汉似的，站都站不稳。”
黑棉袄盯着他看。
蒲大海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脸上糊着煤灰，嘴巴半张着，一副挨了骂不知道往哪儿缩的蠢相。
黑棉袄骂了一句，低头去泥里摸刀片。摸了两把，只摸出一手碎煤渣子。他甩了甩手，把灯壳和灯带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抬头往地磅房那边看了一眼。
地磅房门口，赵青山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
龙城，市委大院。
值班室在一楼东头，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暖气片烧得倒是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出一小洼。
韩明已经是第四次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了。
他把号码拨完，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压着桌上那张接待安排表，一只手拿铅笔在表格边上画圈。听筒里“嘟——嘟——”地响，一声比一声长，响到第九声，自动断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在那个号码后面画了第四道杠。
工作电话，四次，无人接听。
临时联络电话，三次，无人接听。
“还没通？”
门口有人问。说话的是组织部干部科的苏文，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是来送新班子分工材料的，等了快二十分钟，一份都没送出去。
“没通。”韩明抬头，“苏科长，您坐。”
“坐什么坐，你们这儿暖气烧得跟澡堂子似的。”苏文走过来，把档案袋往桌角一放，低头去看那张接待安排表，“原定几点到？”
“今天上午，十点前。”
韩明用铅笔尖点着表格：“省里转过来的通知，写的是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到任当天先见常委班子，下午听取各部门汇报。可您看这儿。”
铅笔尖往下挪。
住宿安排，空白。
车辆安排，空白。
随行秘书及联络方式，空白。
“接待处那边说，是上头特意交代的，说新书记不让安排，到了以后自己跟市委办联系。”韩明说，“所以这几栏一直空着。我原想着，人家从闽东过来，可能是想低调点，临时改个时间也正常。”
苏文没说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改时间，总得有人通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问过市政府接待处没有？”
“问了。”韩明把桌上一本登记簿翻过来，“八点半打的，他们那边说没收到任何改期通知。”
苏文的眉头拧了一下。
“省委组织部那边呢？”
“我不敢直接打。”韩明的声音压低了，“新书记还没到，值班室先往省里打电话问人在哪儿，传出去……不好听。”
苏文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档案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履历表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
“三月十号离任。”他念了一句，“十号到十五号，中间有五天。”
“对，五天。”
“这五天，人在哪儿？”
韩明被问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大院门口的岗亭边上停着两辆黑色桑塔纳，是一早就备下的，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你往闽东那边问过没有？”苏文问。
“问了闽东市委办。”韩明翻开登记簿的另一页，“他们说，十号早上新书记……原书记，是自己走的。没让派车，没让送。那边的秘书长本来要一路陪到龙城交接，被他挡回去了。人家就说了一句‘我自己去’，其他的一概没交代。”
“那边也不知道他坐的什么车？”
“不知道。”
苏文把履历表放回档案袋，手指在牛皮纸上敲了两下。
“小韩，你把这事捋一遍，按时间写下来。十号几点离开闽东，谁最后见的，说了什么话。从闽东到龙城，火车有哪几趟，长途汽车有哪几趟，每一趟到站时间是几点。能查到的全查。”
“要这么细？”
“要这么细。”苏文说，“一个正厅……一个省委常委，五天找不着人，你觉得这是改行程？”
韩明的脸色慢慢变了。
“苏科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苏文把档案袋夹回胳膊底下，“我只知道，今天上午十点，常委会议室里坐着一屋子人，等着见新书记。十点一过，就会有人开始问，人呢？到时候你拿什么回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这事先别往外传。你查到什么，只跟我说。”
门关上了。
韩明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接待安排表。空着的几栏在日光灯底下白得刺眼。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听筒，拨了第五遍那个工作电话。
嘟——嘟——
还是没人接。
……
矿区，地磅房背后。
这里背风，墙根下搭着一个油毡棚，棚子底下堆着几卷报废的钢丝绳，绳子上的油泥早就干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赵青山坐在一卷钢丝绳上，手里托着那盏三十七号灯。
灯带上的泥还没干透，黑乎乎地挂着，把帆布的纹路全糊住了。他没用手去捏，只是托着灯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黑棉袄站在旁边，袖口还往下滴水。
“赵队，那小子就是故意的。”
“我看见了。”
“那您刚才……”
“他故意的，你就更不该剖。”赵青山把灯壳放在膝盖上，从嘴里取下那根牙签，看了看牙签尖，又放回去，“他当着你的面把桶踢翻，说明他怕。他怕，就说明这里头有东西。有东西，就不急这一会儿。”
黑棉袄没听懂，但也不敢问。
“人叫来了没有？”
“叫来了，在外头。”
“让他进来。”
蒲大海是被马顺领进来的。
他身上的泥还没收拾，裤子后头湿了一大片，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着，一步一步挪，像是怕那块湿布贴到屁股上。进了油毡棚，他先冲赵青山点头哈腰，又冲黑棉袄点头哈腰，最后才把两只黑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垂在身侧。
“赵队长。”
赵青山没抬头，拿指甲在灯壳那道裂缝上刮了刮。
“这道缝，是昨天才有的？”
“不是，领的时候就有。”
“林秋梅给你的时候，说过这灯有毛病没有？”
“说了，说它爱打嗝。”蒲大海咧咧嘴，“可俺用着没打，昨晚一宿都挺争气的。”
“昨晚塌方的时候，灯被砸过没有？”
赵青山问这句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问题很简单。砸过，还是没砸过。可蒲大海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还压着另一层。砸过，灯带就可能被砸坏，夹层里多了东西，是塌方时挤进去的碎石头。没砸过，灯带里的东西就只能是人塞的。
赵青山在等他自己往外递一个说法。
递得越周全，越说明心里有鬼。
“砸没砸，俺真记不清。”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顶上咔咔响的时候，俺光顾着拽孙队长，灯挂在胸口上，一路在泥里滚，糊了一身煤泥。后来爬起来一看，灯还亮着，俺就没管它。”
“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就是后来光黄了点。孙队长的灯也黄，说是风断了，电池也跟着蔫。”
“你倒是记得孙有才的灯。”
“他那灯就在俺眼跟前晃，想不记得都难。”
赵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油毡棚外头，风把一块松了的油毡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木架子。拍了十几下，才又贴回去。
“行。”赵青山把灯壳往黑棉袄怀里一递，“拿回矿灯房，跟另外三盏放一块儿，挂在架子上，谁都不许动。下午我叫人来统一拆。”
黑棉袄愣了一下，接过灯。
“马顺。”
“在。”
“昨晚下井的四个人，孙有才、李栓、陈小川，还有他。”赵青山拿牙签朝蒲大海点了点，“分开问。一个一个问，问完的人别跟没问的人碰面。陈小川在卫生室，你亲自去。”
“问什么？”
“问昨晚的炮是谁装的，装在哪儿，装了几发。问塌方以后，他们是怎么从旧巷里出来的，走的哪条路，路上看见了什么。”
马顺的脸白了一下：“赵队，那条路……”
“你想说什么？”
马顺把话咽了回去。
蒲大海站在旁边，眼皮垂着，看自己脚尖上的泥。
他想起那面被扒开的砌墙，想起那一排排不上账的编织袋，想起那台錾掉了铭牌的刮板机。赵青山在井口没问，是因为当着一圈人不能问。现在关起门来问，是想知道他们四个人里头，到底有谁看见了那个空腔，看见了多少。
看见的人，就不能留在矿上。
也不能离开矿上。
记账室里，煤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快开了，壶嘴里一丝一丝往外冒白气。
林秋梅站在窗户边上擦玻璃。
她擦的是同一块玻璃，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擦了三遍。抹布早就干了，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一道灰印子，她也没换。
窗户外头，记账室门口的台阶底下，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黑棉袄的，一个蹲着抽烟，一个靠着墙根跺脚。都是黑棉袄手下的人，平时在装车台看场子，从来不往记账室这边来。
今天来了，也不进门，就在台阶底下待着。
林秋梅把抹布放下，走回桌子边上。
赵青山昨天要的是去年的旧账。她拿柜底漏雨、纸页粘连的话挡了一天。要是今天只是要普通账册，赵青山打发马顺来拿就行，犯不着派两个看场子的守在门口。
他要找的，是她提过的那一本。
她走到靠窗的铁皮柜前，蹲下，拉开最底下一层。
铁皮柜的抽屉拉起来涩，轨道里积了一层煤灰，每拉一寸都要“嘎吱”一声。她没敢一口气拉开，拉一点，停一下，听外头的动静。门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说的是昨晚卫生室里陈小川他娘怎么闹的。
抽屉拉开了。
里头一共码着五册账，用麻绳按季度捆着，第三册在中间。
林秋梅伸手去抽，手指碰到麻绳的时候，停住了。
绳结不对。
她捆账有个习惯，打的是活扣，扣头朝左，压在账册封皮的右下角。这是她男人在世的时候教她的，说活扣好拆，扣头朝一个方向，哪天被人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这个扣头朝右。
她把第三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封皮。
纸页是干的，一页都没粘。她昨天跟赵青山说柜底漏雨，账页全粘在一块儿了，那是瞎话，她自己知道。可翻账的人不知道。翻账的人把整册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又原样捆了回去，只是扣头打反了。
翻得很仔细，因为纸页之间的煤灰被抹掉了。她平时不擦那层灰，灰积在装订线的缝里，现在缝是干净的。
但翻的人没把账拿走。
林秋梅的手指在账页边缘慢慢摸过去。
没拿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哪几页。
一册账二百多页，工资表、领料单、补贴单混在一起，不识门道的人翻一遍，只看得见一行一行的数字和名字。要找到老魏和建国出事以后那四个月的领款签字，得知道他们俩的工号，知道领款人一栏那个“代”字是谁的笔迹，还得知道去年第四季度财务改过一次表格，前后页码是接不上的。
这些，只有她知道。
赵青山派人翻了一遍，没翻出来，所以才派人守着门口，等下午把整册拿走，烧也好，换也好，一了百了。
林秋梅把账翻到第十四页。
那是十月份的工资表，老魏的名字在第七行，建国的名字在第九行。领款人一栏签的都是一个字，“代”，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高。
她没时间把第十四页到第二十二页全拿走。九页纸，太厚，藏不住，而且整册一下子薄了一截，拎起来就能感觉出来。
她只撕了四页。
第十四页，第十五页，第十六页，第十七页。
撕的时候，她把账册摊平，用左手按住装订线，右手捏住纸页的上角，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得很慢，每撕一寸，就停一下，听门口的动静。纸页从装订线里脱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嘶”，轻得跟炉子上水壶冒气的声音差不多。
四页纸撕下来，她把剩下的账页往一起捋了捋，重新捆好麻绳。
这一回，她把扣头打向了右边。
跟翻账的人打的一样。
账册放回铁皮柜最底层，抽屉推回去。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化肥袋塑料布。塑料布是她平时包饭盒用的，有一股淡淡的尿素味儿。她把四页账纸对折，再对折，用塑料布裹了三层，裹成一个巴掌大的扁包，两头往里掖紧。
炉子边上放着那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发黑的铁皮。她把扁包平平地贴在盆底，又从墙角拿过一块压咸菜缸用的圆铁盖，盖在扁包上面，压实。
然后她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半盆热水。
水一下去，白气腾起来，糊住了她的眼镜。盆底的铁盖黑乎乎的，和掉瓷的地方一个颜色，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又往盆里扔了一块擦桌子的旧毛巾。
门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林秋梅端起搪瓷盆，试了试分量，手腕稳稳的，水面只晃了两下。
午前，矿灯房换班。
值夜的那个半聋老头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披上棉袄往外走。接班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二宝，是马顺的远房侄子，平时帮着发灯收灯，干活毛手毛脚，嘴上却闲不住。
蒲大海进门的时候，二宝正趴在桌上翻登记簿，翻得哗哗响。
“二宝兄弟。”
“干啥？”二宝头都没抬。
“俺来领双手套。”蒲大海把两只黑手举起来给他看，“刚才在运输场摔了一跤，手套泡了泥，冻得跟铁皮似的，戴不上了。”
“手套在里屋，自己拿。”二宝朝里屋的门帘努努嘴，“拿一双登记一双，别多拿，少一双扣你五毛。”
“知道，知道。”
蒲大海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里屋不大，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钉着一排铁钉，钉子上挂着矿灯。灯壳的编号用白漆刷着，从一号排到六十号，中间缺了好几个。最右边那一格单独隔了出来，钉子上挂着四盏灯，底下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待查，勿动”。
四盏灯里，有一盏是三十七号。
它被挂在最外头，灯带垂下来，泥已经干了一层，结成硬壳，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蒲大海没急着去拿。他先走到墙角的纸箱边上，弯腰翻手套，翻得很响，一边翻一边说：“二宝兄弟，你这手套咋都是左手的？”
“瞎说，都是一对一对的。”
“那这只咋是反的？”
“你自己不会翻过来？”二宝在外屋不耐烦地嚷了一句，接着翻他的登记簿。
蒲大海拎着一双手套站起来，一步跨到那排架子前。
他把三十七号从钉子上摘下来，没拆灯壳，也没挑缝线，只是捏住灯带和灯壳连接的那一截，拇指顺着帆布往下摸。
黑线头还在。
他用指甲把线头往缝隙里一塞，塞进去半截，剩下半截贴在帆布上。然后他从手套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运输场抓的湿煤泥，泥里掺着碎煤粉，黏糊糊的，捏在手心里还带着点潮气。
他把煤泥抹在缝线上。
抹得不多，一薄层，正好把那半截线头和缝线的针脚盖住。抹完了，他用拇指来回压了几下，压得和周围干了的泥壳一个平面。
这还不够。
黑棉袄摸出来的，是这一截帆布比别处厚。夹层里的东西抽不出来，厚度就消不掉。消不掉，那就让别的地方也厚。
他把灯带的另一头捏起来。那一头连着灯带的扣环，帆布本来就是双层的，缝着一圈加固线。他把扣环那一截往里折了一道，折成三层，再抹上一把湿泥，捏紧，压平。
泥一干，两头都硬，两头都厚。
谁再来捏，捏到的就是一条从头到尾都不匀称的破帆布。一头厚是塞了东西，两头都厚，那就是这盏灯用得太久，带子被泥泡得发胀，缝得歪七扭八。
矿上的旧灯，十盏里有八盏是这个样子。
他把三十七号挂回钉子上，灯带垂下来的角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你拿个手套咋这么半天？”
二宝在外屋喊。
“这不是找右手的嘛。”蒲大海掀开门帘走出来，把手套往桌上一搁，“你看，这双对上了吧？”
二宝瞥了一眼，拿钢笔在登记簿上划了一道：“手套一双，三十七号。下回再摔跤，自己掏钱买。”
“下回俺走路看着点地。”
蒲大海刚把手套戴上，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黑棉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马顺。马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黑棉袄一进门，先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四盏灯，有人动过没有？”
“没人。”二宝赶紧站起来，“黑哥，我一直守着呢。”
黑棉袄没理他，掀开门帘进了里屋，把四盏灯一盏一盏从钉子上摘下来，挨个往外屋的桌子上放。
放到三十七号的时候，他又捏了一下灯带。
捏的是灯壳连接的那一截。
他的手指停了两秒，又往下捋，捋到扣环那一头，又捏了一下。
两头都硬。
黑棉袄皱着眉，把灯带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又翻回去。
“你站着干啥？”他抬头看见蒲大海，“马顺，先问他。”
马顺刚把本子打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孙有才。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工作服，没换，胸前和膝盖上的泥干成了一块一块的，右肩窝那里的布料被镐柄磨破了，露出底下一道紫红色的淤痕。他进门的时候走得有点急，看见桌上那四盏灯，脚步顿了一下。
“查灯？”
“赵队让查的。”黑棉袄说，“说是昨晚塌方的时候有灯漏电，差点引了瓦斯。”
“漏电的是备用灯。”
黑棉袄一愣。
孙有才走到桌前，从四盏灯里拎出那盏备用灯。灯带是昨晚被蒲大海绕在陈小川身上的那一截，上面沾满了血，血干了以后发黑，和煤泥混在一起。
“这盏是我的。”孙有才说，“电池盒去年就漏过液，我一直没换。昨晚风断了以后，我闻见一股酸味，就知道是它在漏。本来想出来以后报上去，一忙给忘了。”
“你的灯，昨晚在谁身上？”
“在陈小川身上。”孙有才把灯往桌上一放，“他的灯带被矸石压了，是我让他换的。”
马顺抬头看了孙有才一眼，又看了看蒲大海，拿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孙哥，”黑棉袄皮笑肉不笑，“赵队说了，四个人的灯都得查。”
“查就查。”孙有才说，“查出来是我的备用灯漏电，这事就算在我头上。你让他们先回去干活，筛煤场那边还差着两车。”
“那不行，得一个一个问。”
“问什么？”
“问昨晚的炮是谁装的，装在哪儿。”
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炮是我让装的，线是我接的，钥匙是我拧的。”他说，“你要问，就问我。”
矿灯房里静了一下。
二宝坐在桌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钢笔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差点掉在地上。
黑棉袄看着孙有才，孙有才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黑棉袄扭头冲蒲大海摆了摆手：“你先滚。下午再叫你。”
蒲大海缩着脖子往外走。
经过孙有才身边的时候，孙有才没看他，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开一道缝。
蒲大海走出矿灯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没回头，却听得见里头孙有才的声音，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他知道孙有才为什么要进来。
昨晚在井口，赵青山已经把炮位的事往陈小川身上推了一次。没推成，是因为雷管单子对不上，是因为那张自愿书的边角上有“赵青山安排”五个字。现在赵青山要分开问，要换个法子。陈小川在卫生室躺着，腿都抬不起来，他娘在门口闹，一闹就闹得全矿都知道了，再往他身上推，推不动。
剩下能推的，就是那个拽住孙有才的后领、把人从柱子底下拖出来的外地人。
一个没证、来路不明、说自己不识字却记得住单子的外地人。
炮是他改的位置，雷管是他动的手，塌方是他惹出来的。
这话要是立住了，下一个就轮到孙有才。安全员看着外地人改炮位，不拦，那就是失职。
孙有才不是在护着谁。
他是在把自己挡在前头，趁着自己还挡得住。
午前十一点，办事处门口的红砖墙上，贴出了一张新通知。
纸是刚从油印机里拿出来的，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边角往里卷。马顺拿了四颗图钉，四个角各摁一颗，摁完了还不放心，又在中间补了一颗。
通知的字不多。
因井下设备复查需要，自即日起，所有在册矿工统一留在矿区，不得擅自外出。各班组于今日下午重新登记姓名、籍贯、入职时间，外来务工人员需补交身份证明，逐一核对。未按时登记者，视为自动离职，工资不予结算。
落款是华辉矿业安全生产办公室。
盖了一个红章。
通知底下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听完了，谁都没说话。
“设备复查，关我们屁事？”有人小声嘀咕。
“你不识字，别瞎说。”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捅他。
“我是不识字，可我知道，前天刚登记过一回。”
“那是前天。”
“前天登记的，今天又登记？”
“叫你登记你就登记，问那么多干啥？”
人群里有个年纪大些的老矿工，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顶破帽子，一直没吭声。别人说着说着都散了，他还蹲在那里，盯着“外来务工人员需补交身份证明”那一行，看了很久。
赵青山站在办事处的台阶上。
他没看通知，看的是人。每一个从通知底下走开的人，他都看一眼，看完一个，嘴里的牙签就换一个方向。
外来工，重点核对。
核对的不是人。
是这些人里头，谁的名字和他的人对不上。
筛煤场上，风小了一点。
煤尘不再成片地卷，只是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翻，翻到半人高就落下来，落在筛框上，落在人的帽檐上。远处装车台的传送带还在转，传送带上的煤一截一截往前挪，挪到尽头，哗地倒进车斗里。
蒲大海站在筛框边上，筛完一簸箕，倒进铁斗，又铲一锹。
他筛得不快，每一下都筛得很匀，眼睛却一直往地磅房那边瞟。地磅房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直没动。是罗铁柱手下的一个司机，昨天在装车台见过，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狗皮帽子站在窗后面，抽了半天的烟，烟灰掉了一窗台。
蒲大海筛到第七簸箕的时候，林秋梅来了。
她端着那只搪瓷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一块旧毛巾搭在盆沿上。她走得不快，路过装车台的时候，还停下来跟一个装车的女工说了两句话，问她家里的孩子退烧了没有。
说完了，才往筛煤场这边走。
“蒲大海。”
蒲大海抬起头，脸上又堆起那副憨笑：“嫂子。”
“你那手，刚才在矿灯房蹭了一手泥，二宝说你连手套都戴不上。”林秋梅把搪瓷盆往筛框边上的木墩上一搁，“洗洗。”
“嫂子，你这是……”
“别废话，水凉了就白烧了。”
她说完这句，没走，蹲下来拿起那块旧毛巾，在水里搓了两把，搓出一盆浑黑的水。
蒲大海把手套摘了，蹲在盆的另一边。
两只手伸进热水里，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烫？”
“烫。”
“烫就对了，你那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再不烫烫，晚上睡觉得裂口子。”
林秋梅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盆里的水，一眼都没往地磅房那边瞟。
蒲大海的手在水里慢慢搓着。
搓到盆底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圆的，铁的，边缘有一圈毛刺。他的手指顺着毛刺往底下摸，摸到了一个扁扁的塑料包，裹得很紧，两头掖着。
他的手指在塑料包上停了一下。
没有往外拿。
他继续搓手，搓完左手，搓右手。搓的时候，他把头往下低了低，拿帽檐挡住半张脸，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看。
地磅房窗后面，狗皮帽子还在。
装车台那边，马顺带着两个人从办事处往矿灯房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记账室去了。
筛煤场另一头，两个筛煤的老矿工背对着这边，正在争一把铁锹。
狗皮帽子扭头往记账室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
蒲大海的右手从盆底抽出来，塑料包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贴着手掌心。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同时，顺势在自己胸前的棉袄上擦了两把，擦的时候，手指往棉袄的破口里一塞。
那个破口是他昨天自己划开的，在左胸内侧，挨着缝线，从外头看不出来。里头是一层旧汗衫，汗衫和棉袄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夹缝。塑料包顺着夹缝滑下去，贴着肋骨，停在腰带上方。
他又擦了擦左手。
林秋梅把毛巾拧干，递给他。
“擦擦脸。”
蒲大海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出一脸黑道子。
“嫂子，你这毛巾比俺的脸还黑。”
“那也比你干净。”
林秋梅端起搪瓷盆，把盆里的黑水往地上一泼，泼出一滩黑乎乎的水印子。水印子里，那块圆铁盖“哐啷”一声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她弯腰捡起来，扔回盆里。
“咸菜缸的盖子。”她说，“早上拿它压着毛巾，怕毛巾漂起来。”
“哦。”
林秋梅端着空盆走了。走出十来步，她没回头，只是把盆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蒲大海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铁锹，接着筛煤。
胸口那一块，贴着肋骨，微微有点潮。塑料布隔着水汽，账页没湿，只是裹得太紧，硌得他每弯一次腰，都能感觉到那四页纸的棱角。
第十四页到第十七页。
九页里的四页。
剩下的五页，还在记账室那个铁皮柜的最底层。
地磅房窗后面，狗皮帽子已经不见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风又大了起来。
矿灯房门口的那块铁皮牌被风吹得来回晃，晃得门框“咯吱咯吱”地响。
赵青山的声音就是从那块铁皮牌底下传过来的。
他没用大喇叭，就站在矿灯房门口，对着运输场那一片喊。嗓门不算大，却一字一字地往外砸，砸得筛煤场上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听着。”
“午后一点，全部到办事处门口集合。班组长点名，一个都不许少。”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宿舍，不准进记账室，不准靠近井口。”
“谁要是乱跑，被我的人逮着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筛煤场上一片安静。
一个老矿工手里的簸箕歪了一下，碎煤从簸箕边上漏下去，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去抖。
蒲大海拄着铁锹，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筛煤场，越过装车台，越过那几堆码得跟小山似的原煤，一直落到矿区东边的围栏上。
东边的围栏上有一道小门。
那道门是给拉煤的车留的，昨天罗铁柱那辆不过磅的第三辆车，就是从那道门开出去的。门一直敞着，两扇铁栅门往外推开，用铁丝拴在围栏的柱子上，门轴上锈得发红，风一吹就晃。
现在，那两扇铁栅门合上了。
门缝中间，穿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铜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扎眼。
运输场上的煤尘被刮成一层一层的灰幕，贴着地皮往东边滚，滚到围栏底下，又被铁丝网筛成细细的几股，从网眼里钻出去。筛煤框的木边上结了一层薄冰碴子，手一握，掌心先是凉，再是疼。
三十七号灯还搁在木箱边上。
灯头、电池盒、灯壳摊开成三块，灯带斜挂着，一截垂在箱沿外头，被风吹得来回打摆。那根黑线头还挂在灯壳的缝隙边，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风停的那一两秒，它才会垂下来，贴在帆布上。
蒲大海没去碰它。
他握着筛框，一下一下地筛，腰弓得和旁边的老矿工一样低。筛下来的碎煤落进底下的铁簸箕里，哗哗地响，响声不大，刚好能盖住他自己的呼吸。
一根烟的工夫，黑棉袄回来了。
他的棉袄前襟上多了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白印子，左边脸颊红了一块，像是被人拿巴掌扇过。人还没走到木箱跟前，嘴里就骂开了。
“那老婆子疯了，抓着人就挠。她儿子腿断了关老子什么事？”
旁边筛煤的一个老矿工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黑棉袄走到木箱前，没急着动手，先把腰里的起子抽出来，在手心里拍了两下，扭头朝四周扫了一圈。
“都愣着干啥？这片筛完了没有？”
“还差半堆。”老矿工小声说。
“差半堆就去那头筛。”黑棉袄拿起子往装车台那边一指，“这边我要查灯，漏电的东西，一会儿打着火了，把你们眉毛燎光，别怪我没提醒。”
几个人对视一眼，扛起筛框往装车台那边挪。脚步磨磨蹭蹭，走出十来米，才敢回头张望。
蒲大海也扛起了筛框。
“你不用走。”黑棉袄叫住他，“灯是你的，你在这儿看着。省得回头说我往你灯里塞了东西。”
“那俺站远点。”蒲大海把筛框往地上一杵，退到三四步外，脸上还是那副缩脖子的憨相，“黑哥，俺那灯真没毛病，昨晚亮了一宿，连个嗝都没打。”
“亮不亮，是灯头的事。”黑棉袄没看他，把那截灯带从箱沿上拎起来，摊平在木箱盖上，用手掌从头往尾捋，“漏不漏，是带子里的事。”
他捋得很慢。捋到灯壳连接的那一截，手掌停住了，拇指和食指捏上去，来回搓了两下。
蒲大海站在风口里，看着他的手指。
他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
刚才被叫走之前，黑棉袄已经摸到了夹层里有硬东西，却只是拿起子挑缝线，没有直接撕。说明他摸到的只是“厚”，不是“字”。要是他知道里头藏的是什么，就不会把灯往木箱上一扔就跑去卫生室，更不会留下一句“别动，等我回来接着查”。真知道的话，他会把整盏灯揣在怀里带走。
所以，他只知道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
知道有东西，就一定会剖开看。
黑棉袄果然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压扁了的烟盒，烟盒里没有烟，夹着两片刮胡子用的双面刀片。刀片边缘发乌，一看就用过很多回。他捏起一片，把灯带翻过来，刀口对准缝线旁边的帆布。
蒲大海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往地磅房那边看了一眼。
地磅房门口的台阶上，站着一个人。
赵青山已经换回了那件黑皮夹克，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嘴里嚼着一根牙签。他离这边有三十来米，没往前走，也没开口，就站在那里看。牙签在他嘴里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
他不来，是因为不想沾手。
东西剖出来了，是黑棉袄查出来的。剖出来什么都没有，也是黑棉袄多事。
蒲大海收回视线，往前挪了一步。
“黑哥，灯头那颗螺丝是不是拧滑了？”他伸出手，朝木箱另一头的灯壳指过去，“俺昨天在井下就觉得它松，一晃就咯噔一下，您看看是不是那儿漏的电……”
他的手没碰到灯壳。
胳膊肘先碰到了木箱旁边的一只铁桶。
那是一只装煤泥的铁皮桶，平时筛煤剩下的湿渣子都往里倒，倒了大半桶，面上结了一层黑亮的水膜。桶底下垫着半块砖，本来就不稳。蒲大海胳膊肘一拐，铁桶晃了两晃，“咣”地一声歪倒，一桶黑乎乎的煤泥顺着箱沿泼了过去。
泥浆糊了木箱半边，糊了灯带，溅到黑棉袄的手背上，又顺着他的袖口往里灌。
“我操——”
黑棉袄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护那截灯带，而是一把拎起旁边的灯壳和电池盒，往上一提，身子跟着往后跳开半步。
电池盒里是酸液。泡了泥水，要是短路冒了烟，第一个遭殃的就是离得最近的人。
这是在矿上干了十几年的人，身上长出来的记性。
刀片从他指缝里滑下去，掉进煤泥里，不见了。
那截灯带被他连着灯壳一起拎在半空，帆布吸饱了泥水，沉甸甸地往下坠，泥浆顺着带子一滴一滴往下淌，把缝线那一截糊得严严实实。
“对不住，对不住！”蒲大海扑过去扶铁桶，脚底下又在泥里滑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全是黑的，“黑哥，俺这手笨，俺这就给您擦……”
“滚开！”黑棉袄一脚踢开他伸过来的手，低头看自己的袖子。袖口湿了一大截，冰凉的泥水已经渗到了胳膊上，冻得他直吸气。
“你他妈故意的吧？”
“俺哪敢啊。”蒲大海坐在泥里，苦着脸，“俺就是想指给您看那颗螺丝，谁知道这桶跟个醉汉似的，站都站不稳。”
黑棉袄盯着他看。
蒲大海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脸，脸上糊着煤灰，嘴巴半张着，一副挨了骂不知道往哪儿缩的蠢相。
黑棉袄骂了一句，低头去泥里摸刀片。摸了两把，只摸出一手碎煤渣子。他甩了甩手，把灯壳和灯带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抬头往地磅房那边看了一眼。
地磅房门口，赵青山已经不在台阶上了。
……
龙城，市委大院。
值班室在一楼东头，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暖气片烧得倒是旺，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水雾顺着玻璃往下淌，在窗台上积出一小洼。
韩明已经是第四次拿起那部红色电话的听筒了。
他把号码拨完，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压着桌上那张接待安排表，一只手拿铅笔在表格边上画圈。听筒里“嘟——嘟——”地响，一声比一声长，响到第九声，自动断了。
他把听筒放回去，在那个号码后面画了第四道杠。
工作电话，四次，无人接听。
临时联络电话，三次，无人接听。
“还没通？”
门口有人问。说话的是组织部干部科的苏文，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是来送新班子分工材料的，等了快二十分钟，一份都没送出去。
“没通。”韩明抬头，“苏科长，您坐。”
“坐什么坐，你们这儿暖气烧得跟澡堂子似的。”苏文走过来，把档案袋往桌角一放，低头去看那张接待安排表，“原定几点到？”
“今天上午，十点前。”
韩明用铅笔尖点着表格：“省里转过来的通知，写的是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到任当天先见常委班子，下午听取各部门汇报。可您看这儿。”
铅笔尖往下挪。
住宿安排，空白。
车辆安排，空白。
随行秘书及联络方式，空白。
“接待处那边说，是上头特意交代的，说新书记不让安排，到了以后自己跟市委办联系。”韩明说，“所以这几栏一直空着。我原想着，人家从闽东过来，可能是想低调点，临时改个时间也正常。”
苏文没说话，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改时间，总得有人通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问过市政府接待处没有？”
“问了。”韩明把桌上一本登记簿翻过来，“八点半打的，他们那边说没收到任何改期通知。”
苏文的眉头拧了一下。
“省委组织部那边呢？”
“我不敢直接打。”韩明的声音压低了，“新书记还没到，值班室先往省里打电话问人在哪儿，传出去……不好听。”
苏文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把档案袋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履历表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头在一行字上停住。
“三月十号离任。”他念了一句，“十号到十五号，中间有五天。”
“对，五天。”
“这五天，人在哪儿？”
韩明被问住了。
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大院门口的岗亭边上停着两辆黑色桑塔纳，是一早就备下的，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
“你往闽东那边问过没有？”苏文问。
“问了闽东市委办。”韩明翻开登记簿的另一页，“他们说，十号早上新书记……原书记，是自己走的。没让派车，没让送。那边的秘书长本来要一路陪到龙城交接，被他挡回去了。人家就说了一句‘我自己去’，其他的一概没交代。”
“那边也不知道他坐的什么车？”
“不知道。”
苏文把履历表放回档案袋，手指在牛皮纸上敲了两下。
“小韩，你把这事捋一遍，按时间写下来。十号几点离开闽东，谁最后见的，说了什么话。从闽东到龙城，火车有哪几趟，长途汽车有哪几趟，每一趟到站时间是几点。能查到的全查。”
“要这么细？”
“要这么细。”苏文说，“一个正厅……一个省委常委，五天找不着人，你觉得这是改行程？”
韩明的脸色慢慢变了。
“苏科长，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苏文把档案袋夹回胳膊底下，“我只知道，今天上午十点，常委会议室里坐着一屋子人，等着见新书记。十点一过，就会有人开始问，人呢？到时候你拿什么回答？”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这事先别往外传。你查到什么，只跟我说。”
门关上了。
韩明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接待安排表。空着的几栏在日光灯底下白得刺眼。他把铅笔放下，又拿起听筒，拨了第五遍那个工作电话。
嘟——嘟——
还是没人接。
……
矿区，地磅房背后。
这里背风，墙根下搭着一个油毡棚，棚子底下堆着几卷报废的钢丝绳，绳子上的油泥早就干了，一碰就往下掉渣。
赵青山坐在一卷钢丝绳上，手里托着那盏三十七号灯。
灯带上的泥还没干透，黑乎乎地挂着，把帆布的纹路全糊住了。他没用手去捏，只是托着灯壳，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
黑棉袄站在旁边，袖口还往下滴水。
“赵队，那小子就是故意的。”
“我看见了。”
“那您刚才……”
“他故意的，你就更不该剖。”赵青山把灯壳放在膝盖上，从嘴里取下那根牙签，看了看牙签尖，又放回去，“他当着你的面把桶踢翻，说明他怕。他怕，就说明这里头有东西。有东西，就不急这一会儿。”
黑棉袄没听懂，但也不敢问。
“人叫来了没有？”
“叫来了，在外头。”
“让他进来。”
蒲大海是被马顺领进来的。
他身上的泥还没收拾，裤子后头湿了一大片，走路的时候两条腿岔着，一步一步挪，像是怕那块湿布贴到屁股上。进了油毡棚，他先冲赵青山点头哈腰，又冲黑棉袄点头哈腰，最后才把两只黑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垂在身侧。
“赵队长。”
赵青山没抬头，拿指甲在灯壳那道裂缝上刮了刮。
“这道缝，是昨天才有的？”
“不是，领的时候就有。”
“林秋梅给你的时候，说过这灯有毛病没有？”
“说了，说它爱打嗝。”蒲大海咧咧嘴，“可俺用着没打，昨晚一宿都挺争气的。”
“昨晚塌方的时候，灯被砸过没有？”
赵青山问这句的时候，终于抬起了头。
问题很简单。砸过，还是没砸过。可蒲大海听得出来，这句话底下还压着另一层。砸过，灯带就可能被砸坏，夹层里多了东西，是塌方时挤进去的碎石头。没砸过，灯带里的东西就只能是人塞的。
赵青山在等他自己往外递一个说法。
递得越周全，越说明心里有鬼。
“砸没砸，俺真记不清。”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顶上咔咔响的时候，俺光顾着拽孙队长，灯挂在胸口上，一路在泥里滚，糊了一身煤泥。后来爬起来一看，灯还亮着，俺就没管它。”
“一直亮着？”
“一直亮着，就是后来光黄了点。孙队长的灯也黄，说是风断了，电池也跟着蔫。”
“你倒是记得孙有才的灯。”
“他那灯就在俺眼跟前晃，想不记得都难。”
赵青山看着他，没说话。
油毡棚外头，风把一块松了的油毡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木架子。拍了十几下，才又贴回去。
“行。”赵青山把灯壳往黑棉袄怀里一递，“拿回矿灯房，跟另外三盏放一块儿，挂在架子上，谁都不许动。下午我叫人来统一拆。”
黑棉袄愣了一下，接过灯。
“马顺。”
“在。”
“昨晚下井的四个人，孙有才、李栓、陈小川，还有他。”赵青山拿牙签朝蒲大海点了点，“分开问。一个一个问，问完的人别跟没问的人碰面。陈小川在卫生室，你亲自去。”
“问什么？”
“问昨晚的炮是谁装的，装在哪儿，装了几发。问塌方以后，他们是怎么从旧巷里出来的，走的哪条路，路上看见了什么。”
马顺的脸白了一下：“赵队，那条路……”
“你想说什么？”
马顺把话咽了回去。
蒲大海站在旁边，眼皮垂着，看自己脚尖上的泥。
他想起那面被扒开的砌墙，想起那一排排不上账的编织袋，想起那台錾掉了铭牌的刮板机。赵青山在井口没问，是因为当着一圈人不能问。现在关起门来问，是想知道他们四个人里头，到底有谁看见了那个空腔，看见了多少。
看见的人，就不能留在矿上。
也不能离开矿上。
记账室里，煤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水快开了，壶嘴里一丝一丝往外冒白气。
林秋梅站在窗户边上擦玻璃。
她擦的是同一块玻璃，从刚才到现在已经擦了三遍。抹布早就干了，在玻璃上蹭出一道一道灰印子，她也没换。
窗户外头，记账室门口的台阶底下，多了两个人。
两个穿黑棉袄的，一个蹲着抽烟，一个靠着墙根跺脚。都是黑棉袄手下的人，平时在装车台看场子，从来不往记账室这边来。
今天来了，也不进门，就在台阶底下待着。
林秋梅把抹布放下，走回桌子边上。
赵青山昨天要的是去年的旧账。她拿柜底漏雨、纸页粘连的话挡了一天。要是今天只是要普通账册，赵青山打发马顺来拿就行，犯不着派两个看场子的守在门口。
他要找的，是她提过的那一本。
她走到靠窗的铁皮柜前，蹲下，拉开最底下一层。
铁皮柜的抽屉拉起来涩，轨道里积了一层煤灰，每拉一寸都要“嘎吱”一声。她没敢一口气拉开，拉一点，停一下，听外头的动静。门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说的是昨晚卫生室里陈小川他娘怎么闹的。
抽屉拉开了。
里头一共码着五册账，用麻绳按季度捆着，第三册在中间。
林秋梅伸手去抽，手指碰到麻绳的时候，停住了。
绳结不对。
她捆账有个习惯，打的是活扣，扣头朝左，压在账册封皮的右下角。这是她男人在世的时候教她的，说活扣好拆，扣头朝一个方向，哪天被人动过，一眼就能看出来。
现在这个扣头朝右。
她把第三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翻开封皮。
纸页是干的，一页都没粘。她昨天跟赵青山说柜底漏雨，账页全粘在一块儿了，那是瞎话，她自己知道。可翻账的人不知道。翻账的人把整册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又原样捆了回去，只是扣头打反了。
翻得很仔细，因为纸页之间的煤灰被抹掉了。她平时不擦那层灰，灰积在装订线的缝里，现在缝是干净的。
但翻的人没把账拿走。
林秋梅的手指在账页边缘慢慢摸过去。
没拿走，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拿哪几页。
一册账二百多页，工资表、领料单、补贴单混在一起，不识门道的人翻一遍，只看得见一行一行的数字和名字。要找到老魏和建国出事以后那四个月的领款签字，得知道他们俩的工号，知道领款人一栏那个“代”字是谁的笔迹，还得知道去年第四季度财务改过一次表格，前后页码是接不上的。
这些，只有她知道。
赵青山派人翻了一遍，没翻出来，所以才派人守着门口，等下午把整册拿走，烧也好，换也好，一了百了。
林秋梅把账翻到第十四页。
那是十月份的工资表，老魏的名字在第七行，建国的名字在第九行。领款人一栏签的都是一个字，“代”，后面跟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签名的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得很高。
她没时间把第十四页到第二十二页全拿走。九页纸，太厚，藏不住，而且整册一下子薄了一截，拎起来就能感觉出来。
她只撕了四页。
第十四页，第十五页，第十六页，第十七页。
撕的时候，她把账册摊平，用左手按住装订线，右手捏住纸页的上角，一点一点往下撕。撕得很慢，每撕一寸，就停一下，听门口的动静。纸页从装订线里脱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嘶”，轻得跟炉子上水壶冒气的声音差不多。
四页纸撕下来，她把剩下的账页往一起捋了捋，重新捆好麻绳。
这一回，她把扣头打向了右边。
跟翻账的人打的一样。
账册放回铁皮柜最底层，抽屉推回去。她站起来，走到桌子边上，从抽屉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化肥袋塑料布。塑料布是她平时包饭盒用的，有一股淡淡的尿素味儿。她把四页账纸对折，再对折，用塑料布裹了三层，裹成一个巴掌大的扁包，两头往里掖紧。
炉子边上放着那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发黑的铁皮。她把扁包平平地贴在盆底，又从墙角拿过一块压咸菜缸用的圆铁盖，盖在扁包上面，压实。
然后她拎起炉子上的水壶，往盆里倒了半盆热水。
水一下去，白气腾起来，糊住了她的眼镜。盆底的铁盖黑乎乎的，和掉瓷的地方一个颜色，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又往盆里扔了一块擦桌子的旧毛巾。
门口那两个人还在说话。
林秋梅端起搪瓷盆，试了试分量，手腕稳稳的，水面只晃了两下。
午前，矿灯房换班。
值夜的那个半聋老头把登记簿往桌上一推，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披上棉袄往外走。接班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叫二宝，是马顺的远房侄子，平时帮着发灯收灯，干活毛手毛脚，嘴上却闲不住。
蒲大海进门的时候，二宝正趴在桌上翻登记簿，翻得哗哗响。
“二宝兄弟。”
“干啥？”二宝头都没抬。
“俺来领双手套。”蒲大海把两只黑手举起来给他看，“刚才在运输场摔了一跤，手套泡了泥，冻得跟铁皮似的，戴不上了。”
“手套在里屋，自己拿。”二宝朝里屋的门帘努努嘴，“拿一双登记一双，别多拿，少一双扣你五毛。”
“知道，知道。”
蒲大海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里屋不大，靠墙一排木架子，架子上钉着一排铁钉，钉子上挂着矿灯。灯壳的编号用白漆刷着，从一号排到六十号，中间缺了好几个。最右边那一格单独隔了出来，钉子上挂着四盏灯，底下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待查，勿动”。
四盏灯里，有一盏是三十七号。
它被挂在最外头，灯带垂下来，泥已经干了一层，结成硬壳，用手一碰就往下掉渣。
蒲大海没急着去拿。他先走到墙角的纸箱边上，弯腰翻手套，翻得很响，一边翻一边说：“二宝兄弟，你这手套咋都是左手的？”
“瞎说，都是一对一对的。”
“那这只咋是反的？”
“你自己不会翻过来？”二宝在外屋不耐烦地嚷了一句，接着翻他的登记簿。
蒲大海拎着一双手套站起来，一步跨到那排架子前。
他把三十七号从钉子上摘下来，没拆灯壳，也没挑缝线，只是捏住灯带和灯壳连接的那一截，拇指顺着帆布往下摸。
黑线头还在。
他用指甲把线头往缝隙里一塞，塞进去半截，剩下半截贴在帆布上。然后他从手套里掏出一把刚才在运输场抓的湿煤泥，泥里掺着碎煤粉，黏糊糊的，捏在手心里还带着点潮气。
他把煤泥抹在缝线上。
抹得不多，一薄层，正好把那半截线头和缝线的针脚盖住。抹完了，他用拇指来回压了几下，压得和周围干了的泥壳一个平面。
这还不够。
黑棉袄摸出来的，是这一截帆布比别处厚。夹层里的东西抽不出来，厚度就消不掉。消不掉，那就让别的地方也厚。
他把灯带的另一头捏起来。那一头连着灯带的扣环，帆布本来就是双层的，缝着一圈加固线。他把扣环那一截往里折了一道，折成三层，再抹上一把湿泥，捏紧，压平。
泥一干，两头都硬，两头都厚。
谁再来捏，捏到的就是一条从头到尾都不匀称的破帆布。一头厚是塞了东西，两头都厚，那就是这盏灯用得太久，带子被泥泡得发胀，缝得歪七扭八。
矿上的旧灯，十盏里有八盏是这个样子。
他把三十七号挂回钉子上，灯带垂下来的角度，跟刚才一模一样。
“你拿个手套咋这么半天？”
二宝在外屋喊。
“这不是找右手的嘛。”蒲大海掀开门帘走出来，把手套往桌上一搁，“你看，这双对上了吧？”
二宝瞥了一眼，拿钢笔在登记簿上划了一道：“手套一双，三十七号。下回再摔跤，自己掏钱买。”
“下回俺走路看着点地。”
蒲大海刚把手套戴上，门口就传来脚步声。
黑棉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马顺。马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本子的边角被他攥得发皱。
黑棉袄一进门，先往里屋看了一眼。
“那四盏灯，有人动过没有？”
“没人。”二宝赶紧站起来，“黑哥，我一直守着呢。”
黑棉袄没理他，掀开门帘进了里屋，把四盏灯一盏一盏从钉子上摘下来，挨个往外屋的桌子上放。
放到三十七号的时候，他又捏了一下灯带。
捏的是灯壳连接的那一截。
他的手指停了两秒，又往下捋，捋到扣环那一头，又捏了一下。
两头都硬。
黑棉袄皱着眉，把灯带翻过来，看了看反面，又翻回去。
“你站着干啥？”他抬头看见蒲大海，“马顺，先问他。”
马顺刚把本子打开，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孙有才。
他身上还是昨晚那身工作服，没换，胸前和膝盖上的泥干成了一块一块的，右肩窝那里的布料被镐柄磨破了，露出底下一道紫红色的淤痕。他进门的时候走得有点急，看见桌上那四盏灯，脚步顿了一下。
“查灯？”
“赵队让查的。”黑棉袄说，“说是昨晚塌方的时候有灯漏电，差点引了瓦斯。”
“漏电的是备用灯。”
黑棉袄一愣。
孙有才走到桌前，从四盏灯里拎出那盏备用灯。灯带是昨晚被蒲大海绕在陈小川身上的那一截，上面沾满了血，血干了以后发黑，和煤泥混在一起。
“这盏是我的。”孙有才说，“电池盒去年就漏过液，我一直没换。昨晚风断了以后，我闻见一股酸味，就知道是它在漏。本来想出来以后报上去，一忙给忘了。”
“你的灯，昨晚在谁身上？”
“在陈小川身上。”孙有才把灯往桌上一放，“他的灯带被矸石压了，是我让他换的。”
马顺抬头看了孙有才一眼，又看了看蒲大海，拿钢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孙哥，”黑棉袄皮笑肉不笑，“赵队说了，四个人的灯都得查。”
“查就查。”孙有才说，“查出来是我的备用灯漏电，这事就算在我头上。你让他们先回去干活，筛煤场那边还差着两车。”
“那不行，得一个一个问。”
“问什么？”
“问昨晚的炮是谁装的，装在哪儿。”
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炮是我让装的，线是我接的，钥匙是我拧的。”他说，“你要问，就问我。”
矿灯房里静了一下。
二宝坐在桌子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钢笔在指头缝里转了两圈，差点掉在地上。
黑棉袄看着孙有才，孙有才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黑棉袄扭头冲蒲大海摆了摆手：“你先滚。下午再叫你。”
蒲大海缩着脖子往外走。
经过孙有才身边的时候，孙有才没看他，只是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开一道缝。
蒲大海走出矿灯房，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没回头，却听得见里头孙有才的声音，一句一句，说得很慢。
他知道孙有才为什么要进来。
昨晚在井口，赵青山已经把炮位的事往陈小川身上推了一次。没推成，是因为雷管单子对不上，是因为那张自愿书的边角上有“赵青山安排”五个字。现在赵青山要分开问，要换个法子。陈小川在卫生室躺着，腿都抬不起来，他娘在门口闹，一闹就闹得全矿都知道了，再往他身上推，推不动。
剩下能推的，就是那个拽住孙有才的后领、把人从柱子底下拖出来的外地人。
一个没证、来路不明、说自己不识字却记得住单子的外地人。
炮是他改的位置，雷管是他动的手，塌方是他惹出来的。
这话要是立住了，下一个就轮到孙有才。安全员看着外地人改炮位，不拦，那就是失职。
孙有才不是在护着谁。
他是在把自己挡在前头，趁着自己还挡得住。
午前十一点，办事处门口的红砖墙上，贴出了一张新通知。
纸是刚从油印机里拿出来的，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边角往里卷。马顺拿了四颗图钉，四个角各摁一颗，摁完了还不放心，又在中间补了一颗。
通知的字不多。
因井下设备复查需要，自即日起，所有在册矿工统一留在矿区，不得擅自外出。各班组于今日下午重新登记姓名、籍贯、入职时间，外来务工人员需补交身份证明，逐一核对。未按时登记者，视为自动离职，工资不予结算。
落款是华辉矿业安全生产办公室。
盖了一个红章。
通知底下围了一圈人。识字的人念，不识字的人听，听完了，谁都没说话。
“设备复查，关我们屁事？”有人小声嘀咕。
“你不识字，别瞎说。”旁边的人赶紧拿胳膊肘捅他。
“我是不识字，可我知道，前天刚登记过一回。”
“那是前天。”
“前天登记的，今天又登记？”
“叫你登记你就登记，问那么多干啥？”
人群里有个年纪大些的老矿工，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顶破帽子，一直没吭声。别人说着说着都散了，他还蹲在那里，盯着“外来务工人员需补交身份证明”那一行，看了很久。
赵青山站在办事处的台阶上。
他没看通知，看的是人。每一个从通知底下走开的人，他都看一眼，看完一个，嘴里的牙签就换一个方向。
外来工，重点核对。
核对的不是人。
是这些人里头，谁的名字和他的人对不上。
筛煤场上，风小了一点。
煤尘不再成片地卷，只是一小股一小股地往上翻，翻到半人高就落下来，落在筛框上，落在人的帽檐上。远处装车台的传送带还在转，传送带上的煤一截一截往前挪，挪到尽头，哗地倒进车斗里。
蒲大海站在筛框边上，筛完一簸箕，倒进铁斗，又铲一锹。
他筛得不快，每一下都筛得很匀，眼睛却一直往地磅房那边瞟。地磅房的窗户后面，有个人影一直没动。是罗铁柱手下的一个司机，昨天在装车台见过，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狗皮帽子站在窗后面，抽了半天的烟，烟灰掉了一窗台。
蒲大海筛到第七簸箕的时候，林秋梅来了。
她端着那只搪瓷盆，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一块旧毛巾搭在盆沿上。她走得不快，路过装车台的时候，还停下来跟一个装车的女工说了两句话，问她家里的孩子退烧了没有。
说完了，才往筛煤场这边走。
“蒲大海。”
蒲大海抬起头，脸上又堆起那副憨笑：“嫂子。”
“你那手，刚才在矿灯房蹭了一手泥，二宝说你连手套都戴不上。”林秋梅把搪瓷盆往筛框边上的木墩上一搁，“洗洗。”
“嫂子，你这是……”
“别废话，水凉了就白烧了。”
她说完这句，没走，蹲下来拿起那块旧毛巾，在水里搓了两把，搓出一盆浑黑的水。
蒲大海把手套摘了，蹲在盆的另一边。
两只手伸进热水里，烫得他龇了一下牙。
“烫？”
“烫。”
“烫就对了，你那手冻得跟萝卜似的，再不烫烫，晚上睡觉得裂口子。”
林秋梅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盆里的水，一眼都没往地磅房那边瞟。
蒲大海的手在水里慢慢搓着。
搓到盆底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块硬的东西，圆的，铁的，边缘有一圈毛刺。他的手指顺着毛刺往底下摸，摸到了一个扁扁的塑料包，裹得很紧，两头掖着。
他的手指在塑料包上停了一下。
没有往外拿。
他继续搓手，搓完左手，搓右手。搓的时候，他把头往下低了低，拿帽檐挡住半张脸，眼睛从帽檐底下往外看。
地磅房窗后面，狗皮帽子还在。
装车台那边，马顺带着两个人从办事处往矿灯房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往记账室去了。
筛煤场另一头，两个筛煤的老矿工背对着这边，正在争一把铁锹。
狗皮帽子扭头往记账室那边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的工夫。
蒲大海的右手从盆底抽出来，塑料包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贴着手掌心。他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的同时，顺势在自己胸前的棉袄上擦了两把，擦的时候，手指往棉袄的破口里一塞。
那个破口是他昨天自己划开的，在左胸内侧，挨着缝线，从外头看不出来。里头是一层旧汗衫，汗衫和棉袄之间有一道窄窄的夹缝。塑料包顺着夹缝滑下去，贴着肋骨，停在腰带上方。
他又擦了擦左手。
林秋梅把毛巾拧干，递给他。
“擦擦脸。”
蒲大海接过毛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抹出一脸黑道子。
“嫂子，你这毛巾比俺的脸还黑。”
“那也比你干净。”
林秋梅端起搪瓷盆，把盆里的黑水往地上一泼，泼出一滩黑乎乎的水印子。水印子里，那块圆铁盖“哐啷”一声掉出来，在地上滚了半圈，停住了。
她弯腰捡起来，扔回盆里。
“咸菜缸的盖子。”她说，“早上拿它压着毛巾，怕毛巾漂起来。”
“哦。”
林秋梅端着空盆走了。走出十来步，她没回头，只是把盆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蒲大海重新戴上手套，拿起铁锹，接着筛煤。
胸口那一块，贴着肋骨，微微有点潮。塑料布隔着水汽，账页没湿，只是裹得太紧，硌得他每弯一次腰，都能感觉到那四页纸的棱角。
第十四页到第十七页。
九页里的四页。
剩下的五页，还在记账室那个铁皮柜的最底层。
地磅房窗后面，狗皮帽子已经不见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风又大了起来。
矿灯房门口的那块铁皮牌被风吹得来回晃，晃得门框“咯吱咯吱”地响。
赵青山的声音就是从那块铁皮牌底下传过来的。
他没用大喇叭，就站在矿灯房门口，对着运输场那一片喊。嗓门不算大，却一字一字地往外砸，砸得筛煤场上的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所有人听着。”
“午后一点，全部到办事处门口集合。班组长点名，一个都不许少。”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进宿舍，不准进记账室，不准靠近井口。”
“谁要是乱跑，被我的人逮着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筛煤场上一片安静。
一个老矿工手里的簸箕歪了一下，碎煤从簸箕边上漏下去，落在他的鞋面上。他也没去抖。
蒲大海拄着铁锹，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筛煤场，越过装车台，越过那几堆码得跟小山似的原煤，一直落到矿区东边的围栏上。
东边的围栏上有一道小门。
那道门是给拉煤的车留的，昨天罗铁柱那辆不过磅的第三辆车，就是从那道门开出去的。门一直敞着，两扇铁栅门往外推开，用铁丝拴在围栏的柱子上，门轴上锈得发红，风一吹就晃。
现在，那两扇铁栅门合上了。
门缝中间，穿着一条手腕粗的铁链，铁链上挂着一把新锁。
锁是铜的，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亮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