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7章 真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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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三月十五日，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市委大院三楼东头，副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股浓茶味和烟味。
上午十点的常委见面会，到十点四十分还是没等来人。
最后是秘书长出面，说新书记路上有事耽搁，会议改期，另行通知。
一屋子人散得很慢，走廊里到现在还有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韩明过来，就都不说了。
韩明手里捏着那本登记簿，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进去。
副书记郑怀远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十六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老花镜推在额头上。他手边的茶杯盖一直没盖，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是市政府的常务副市长高建平，今天轮他在市政府那边总值班。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一直没弹。
“说吧。”郑怀远说。
韩明把登记簿摊开，放在桌上，手指头压着那几行画了杠的号码。
“工作电话五次，临时联络电话四次，都没人接。闽东那边说，三月十号清晨人就走了，没让派车，没让送，秘书长要陪同，被挡回去了。省委办公厅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上午到任。市政府接待处、市委接待处，都没收到任何改期通知。”
“一个电话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郑怀远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折好，放在登记簿边上。
“五天。”他说。
“对，五天。”
高建平在沙发上动了一下，烟灰终于掉在了裤腿上，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留下一道灰印子。
“郑书记，我先说一句。”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缸里：“这个事，今天之内，绝对不能往外传。”
郑怀远看着他，没吭声。
“新书记到任当天找不着人，这话传出去是什么？”
高建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外头会说龙城连个人都接不住。往难听里说，会说龙城有人不想让他来。省里怎么看？下头的干部怎么看？那些做买卖的怎么看？今天上午常委会议室散场，已经有人在走廊里嚼舌头了。再捅到社会上去，明天全城都是谣言。”
“那你的意思是？”
“等。”高建平说：“人家可能就是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从南边过来，路上转两个地方，也不稀奇。说不定今天晚上，明天早上，人就到了，笑呵呵地说一句路上耽误了，咱们这边要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才是笑话。”
郑怀远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建平，你说的这种可能，我也想过。”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可是一个省委常委，一个市委书记，离开原单位五天，跟任何一方都不联系，你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出了事，省里问下来，说你们龙城知道了五天，捂了五天，一个人都没派出去找，你来回答，还是我来回答？”
“我没说不找。”
“那你说的等，是怎么个等法？”
高建平没接这句话，又摸出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两下，没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枝子还光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刮着三楼的窗框，刮出轻轻的吱嘎声。
暖气片上搭着一块抹布，已经烤干了，边角翘起来。
“郑书记，高市长。”
韩明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组织部苏科长那边，调了今天的接站记录，他说马上送过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苏文进门的时候喘着气，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是从外头冷地方一下子进了暖屋子。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在郑怀远桌上。
“接待处那边嘴上说新书记不让安排，实际上还是留了一手。”
他说：“今天一早，他们在龙城火车站出站口放了一个人，长途客运总站放了一个人，龙城宾馆大堂也放了一个人。都没举牌子，就是在那儿看着。”
“看见了没有？”
“没有。”苏文指着第一张纸：“火车站，从南边过来的车，早上六点四十、八点十五、九点五十二，一共三趟，出站口的人从头盯到尾，照片对了又对，没有。”
他换到第二张：“长途客运总站，从南边来的班车没有直达，全是中途倒车的。七点到十一点，进站的车一共十四班，下车的人也都看过，没有。”
第三张：“龙城宾馆预留的房间，到现在没人入住，前台登记簿上也没有任何一个跟他对得上的名字。前台说，今天上午连来问房间的人都没有。”
郑怀远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把纸放下，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既没坐火车到龙城，也没坐汽车到龙城，也没住进咱们给他安排的地方。”
“至少今天上午这几个口子，没有。”苏文说。
高建平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人早就到了。”
郑怀远抬起头。
“早就到了，不跟咱们联系。”高建平说，“住在哪儿，咱们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又往下沉了一截。
韩明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郑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闽东那边，我上午只问了市委办。他们只知道人是十号清晨走的，别的一概不清楚。可人走的时候，总有人最后见过。门卫也好，家属院的邻居也好，送行的老百姓也好，总有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是一个人还是带着人，手里拎没拎东西，上的是什么车。我想，请闽东那边帮着再往细里核一核，把十号那天清晨的最后行程捋出来。捋出来了，咱们这边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找。”
苏文点头：“我同意。一路倒过来找，总比在龙城这头干等强。”
郑怀远想了想，看向高建平：“建平，这个你没意见吧？”
“往闽东问，我没意见。”高建平说，“可是话要说得有分寸。不能说人找不着了，就说咱们这边接待工作要衔接，想了解一下新书记的行程习惯。”
“行程习惯。”郑怀远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行，就这么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老郝，你来一趟我办公室。一个人来，别带人。”
十分钟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郝振军进了门。他块头大，进门的时候肩膀差点蹭到门框，一身警服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捏着警帽。郑怀远没让他坐，简单几句话把事情说了。郝振军听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绷起来。
“郑书记，您的意思是，内部找？”
“内部找。”郑怀远说，“不立案，不发协查通报，不往下头派出所层层传达。你挑几个嘴严的，从三个地方下手。”
他竖起一根手指：“交通。从南边进晋中省的几条国道、省道，这五天里有没有出过事故，有没有车翻进沟里没人报的，有没有长途客车半路出了状况的。客运站的乘客登记，能调的都调。”
第二根手指：“医院。全市大小医院，这五天收治的急诊病人，特别是身上没证件、没人陪、没人认领的男性伤员，一个一个过。”
第三根手指：“突发事故。110的接警记录，火灾、斗殴、失踪，只要跟外地人沾边的，都翻一遍。”
郝振军一边听，一边点头：“对下面怎么说？”
“就说是来龙城的一位重要客人，跟家里失去了联系，家属托人帮着找。”郑怀远说，“名字不许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明白。”
郝振军转身要走，郑怀远又叫住他。
“老郝，找的时候，把龙城周边县里的也算进去。”
郝振军愣了一下：“县里？”
“县里。”郑怀远没有解释，低头去端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去吧。”
门关上了。高建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郑书记，这件事，今天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郑怀远没抬头。
“你听见了。”他说，“咱们俩都听见了。”
……
午后一点，汾河县，华辉矿业。
办事处门口的空地上排起了一条长队。
队伍从红砖墙底下一直排到运输场边上，拐了个弯，尾巴甩到了装车台下面。
风比上午小了，可天阴得更沉，云压在井架顶上，灰得发青，井架上那两盏白灯没开，铁架子黑黢黢地戳在天底下。
办事处门口摆了一张三屉桌，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花名册、印泥盒和一沓空白登记表。林秋梅被叫来帮着写表，她坐在桌子一头，戴着那副镜片磨花了的眼镜，谁报一个名字，她就写一个名字，写得很快，一笔也不抬头。
赵青山坐在桌子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支红铅笔。
他不写，只看。每一个走到桌前的人，他都从上到下扫一遍，扫到脚底下，再扫回脸上。扫完了，拿红铅笔在花名册上点一下，点完一个，嘴里的牙签就换一边。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有个豫南来的汉子，说不清自己入职是哪一天，被黑棉袄推到一边，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再往前是个本地的年轻后生，身份证带在身上，递过去，赵青山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丢回给他。
“下一个。”
蒲大海走到桌前的时候，赵青山的红铅笔已经停在了花名册上。
笔尖压着的那一行，是“蒲大海”三个字。
赵青山没说话，拿铅笔在那三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画到第二圈，笔尖戳破了纸，他才停下来。
“蒲大海。”
“哎。”蒲大海弓着腰，两只手搓着，脸上还是那副笑，“赵队长。”
“哪儿人？”
“西边的，黄土坡上的。”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俺村叫蒲家洼，一个村子全姓蒲，说了您也不知道。”
“哪个县？”
“县城俺就去过两回，一回赶集，一回拔牙。”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笑出了声，笑了一半，看见黑棉袄回头，又憋回去了。
赵青山没笑。
“以前在哪个矿干过？”
“好几个。”
“说名字。”
“都是小窑，没名。”蒲大海把两只手拢进袖筒里，“有的是一个村里几户人家合伙挖的，有的是包工头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口子，干一个月，上头来查，封了，就换下一个。窑主叫啥俺也不知道，都叫他老板，有叫王老板的，有叫刘老板的，谁知道真姓啥。”
“干了几年？”
“七八年吧。断断续续的，农忙回家种地，农闲出来挖煤。”
“谁介绍你来华辉的？”
“没人介绍。”蒲大海说，“俺在县城车站那块儿蹲着，看见墙上贴着招工的纸，旁边的人念给俺听，说是这边管吃管住，一天给三十五，俺就跟着拉人的车来了。”
“拉人的车是谁的？”
“一辆蓝色的小四轮，车斗里坐了七八个人。司机嘴里镶着一颗金牙，别的俺没记住。”
赵青山拿红铅笔的尾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身份证呢？”
“押在上一个窑主那儿了。”蒲大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押着证，就不怕俺跑。后来窑封了，那老板先跑了，俺的证也跟着没了。”
“那你拿什么证明你叫蒲大海？”
蒲大海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尴尬：“赵队长，俺叫蒲大海，叫了三十多年了，总不能是别人的名字吧？”
这句话他说得实在，后头又有人没憋住笑。
林秋梅的笔尖在登记表上停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往下写。
赵青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按道理，接下来就该问身份证押在哪个窑主那儿，窑在哪个县哪个乡，拉人的小四轮在哪个车站等人。一句一句往下问，总能问出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可赵青山没问。
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放，扭头冲站在旁边的黑棉袄抬了抬下巴。
“老黑，你把他记一下。”
“记啥？”
“记手，记鞋，记衣裳。”
黑棉袄愣了一下，随即从兜里摸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走过来，抓起蒲大海的右手。
蒲大海没挣。
黑棉袄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拿拇指在掌心里刮了一下。掌根和指根那一排都是老茧，黄硬黄硬的，这是握了多年镐把和铁锹才会有的东西。可他又把手翻回去，看手背。指节粗，关节那几块骨头平平的，没有一般干粗活的人那种歪歪扭扭的鼓包。他又捏了捏虎口，虎口上也有一层茧，不厚，却很匀，一圈连着一圈。
黑棉袄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抬脚。”
蒲大海抬起右脚。鞋是一双黄胶鞋，鞋帮开了线，用铁丝别着。黑棉袄把鞋底翻过来看。鞋底磨得不算厉害，但磨得很平，前掌和后跟一样深，两边没有偏。在井下跑惯了的人，鞋底子外沿磨得多，内沿磨得少，一双鞋穿到后头，底子都是斜的。
黑棉袄又写了几个字。
然后是衣裳。他扯开蒲大海的棉袄前襟，看了看里头的汗衫，看了看棉袄的扣子。扣子是一颗一颗扣齐的，从领口扣到底，一颗没漏，扣眼跟扣子也没有错位。
“你这扣子扣得挺板正。”黑棉袄说。
“俺娘从小就打，扣歪一颗打一下手心。”蒲大海咧嘴，“打多了就记住了。”
黑棉袄没理这句话，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赵青山从头到尾没开口。他只是看着黑棉袄在那个本子上一行一行地写，看着蒲大海的手被翻过来翻过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行了。”他说，“下一个。”
蒲大海缩着脖子往边上走。走过林秋梅身边的时候，林秋梅低着头，把他那张登记表压到了一沓表格的最底下。
赵青山的视线从他背上移开，落回花名册上。那个被红铅笔戳破了的圈，墨迹一直洇到了下一行的名字上。
黑棉袄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赵队，那手……”
“别在这儿说。”
“我就是觉得……”
“我看见了。”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角上磕了磕，“一个挖了七八年窑的人，扣子扣得比我还齐。”
……
仓库在运输场西头，是一排红砖房里最靠边的那一间，平时放锹、镐、钢丝绳和零碎配件。门口的地上还留着昨天搬箱子时拖出来的两道印子，泥里压着几根断了的木楔子。
陈小川是被两个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他右腿打着夹板，夹板是两块劈开的木条，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在小腿上，缠得太紧，脚背肿得发亮。卫生室的大夫给他打过一针，可药劲过了，那条腿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脸上一直往外冒汗。
门板被放在两只倒扣的木箱上，抬他的人一松手，门板晃了一下，陈小川咬着牙，没叫出声。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片灰光。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卷新钢丝绳，绳头上还缠着油纸，一股机油味。墙角堆着那几只灰绿色的铁箱，箱盖上的白漆编号一个挨一个，东二—一，东二—二，东二—三……东二—七那一只不在，那一格空着。
黑棉袄进来的时候，把门在身后带上了。
他脸上那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红红的，从左边颧骨一直斜到耳根。他拉了一只小板凳，坐在门板旁边，离陈小川的脸只有一尺多远。
马顺跟在后头，没坐，靠着架子站着，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
“小川。”黑棉袄开口，声音不重，“你娘挠的。”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
陈小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跟她计较。”黑棉袄说，“一个老婆子，儿子腿断了，挠两下出出气，我认了。可你得想想，她在卫生室门口一闹，全矿的人都看见了。赵队的面子，挂在那儿呢。”
“黑哥，我娘她……”
“我知道她是急的。”黑棉袄打断他，“急，就更得把事情早点了了。了了，她就不急了。”
他把手搭在陈小川的膝盖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昨晚的炮，装在哪儿，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第一回装，赵队在电话里说的是封墙，你没听明白，看着那面墙像，就往墙根底下打了眼。这事搁谁身上都一样，不丢人。”
“可那是孙哥说的……”
“孙有才说了啥？”
“孙哥说，按单子装，装在墙根，装完了他放。”
“他说装在哪面墙根了？”
陈小川愣住了。
“他说煤柱底下了？”
“他……”
“他没说。”黑棉袄的手在陈小川膝盖上拍了两下，“他就说了个墙根。墙根有好几个，你挑了一个。挑错了，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你要是把这事往孙有才身上推，他是安全员，他得担责，担了责，他那个饭碗就没了。他家老二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忍心？”
陈小川不说话了。
靠着架子站着的马顺，这时候往前挪了一步。
“小川，”马顺的嗓子有点哑，“你就照老黑说的说。昨天下午，我是教你捏药卷、插雷管了，可我没教你往哪儿装。装哪儿，是底下看着顶板定的。你照实说，就说你自己看错了，没人会难为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搓那个小本子的边角，搓得纸都起了毛。
陈小川抬起眼睛看他。
“马叔，你跟我说，赵队交代两个纸包都要装。”
马顺的手停住了。
“我那是……那是听错了。”马顺把视线挪开，“一个纸包是备用的，我记岔了。”
“备用的，为啥不上单子？”
“你——”
“小川。”黑棉袄把话截回来，声音往下沉了一截，“你别学那个外地人说话。他一张嘴，你就跟着喊，喊完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你那条腿，你娘的药钱，你想过没有？”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陈小川胸口上。
是一张医药费报销单。单子上已经填好了数，四百二十块，底下空着签字的地方。
“赵队说了，你照实说，这张单子今天就签。你娘上个月欠卫生室的那一百多，也一笔勾了。”黑棉袄说，“你要是不说，那你就是跟着外人闹事。闹事的人，矿上一分钱不出，下午就给你结账，让你娘推着你回家去。”
陈小川低头看着胸口那张单子。
他的两只手放在大腿上，隔着裤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紧。收紧，松开，又收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在旧巷里抠地面时留下的煤渣，黑黑的一道。
仓库外头，有人推着一辆空车从门口过去，铁轮子压在碎煤上，嘎吱嘎吱地响，响了很久才远了。
“黑哥。”
“嗯。”
“我娘呢？”
黑棉袄皱了一下眉：“在卫生室门口，有人看着，不闹了。”
“她吃饭了没有？”
“你问这个干啥？”
陈小川没回答。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收紧了，收得太紧，指节都白了。那张报销单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一眼都没往下看。
黑棉袄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一句，站起来，一脚把小板凳踢到墙边。
“行，你想。”他说，“想到天黑，想好了喊一声。马顺，把他抬回去，让人在门口守着。”
马顺没动，站在架子边上看着陈小川。
陈小川也看着他。
“马叔，”陈小川忽然说，“昨天下午你教我插雷管的时候，手也在抖。”
马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个颜色。
……
办事处里屋，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被烟熏得焦黄，漏进来的光是昏的。屋里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烟囱接了三截，接缝处用铁丝缠着，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烟。
孙有才进门的时候，赵青山正坐在桌子后头剥花生。
花生壳剥了一小堆，搁在一张摊开的旧图纸上。孙有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东二巷的采掘图，蓝晒纸，边角卷着，上面被花生壳压住的地方，正好是旧采区那一块。
“坐。”赵青山说。
孙有才没坐。
赵青山也不勉强，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这一头。
“看看。”
孙有才低头看。
是一张事故记录，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马顺的笔迹。
三月十五日凌晨一时许，东二巷旧支线清巷作业。安全员孙有才因地面另有安排，未到现场。工人陈小川、蒲大海、李栓三人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自行改变爆破位置，于煤柱底部打眼装药，致局部冒顶。事故造成一人受伤，无人员死亡。
最底下留着两个签字的地方。一个写着“班组长”，一个写着“安全员”。班组长那一栏已经签了，是赵青山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孙有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未到现场。”他念出声来。
“对。”
“赵队，我昨晚在现场。”
“我知道你在。”赵青山又剥了一颗花生，“正因为你在，你才得签这个。”
孙有才抬起头。
“你想想，你要是在现场，”赵青山把花生仁放进嘴里，“你看出那是煤柱，还让他们装炮，你还亲手拧了钥匙。这话要是写进记录，报到县里去，你是什么？你是明知故犯。安全员明知故犯，出了冒顶，伤了人，轻的吊证，重的要进去蹲。”
他把两只手在图纸上拍了拍，拍掉手心里的花生皮。
“你要是不在现场，那就是几个工人自己瞎搞。工人瞎搞，罚款，开除，事情就到头了。你呢，顶多是管理不严，写个检讨，照样当你的安全员。”赵青山往椅背上一靠，“有才，我这是在保你。”
孙有才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放得很平。
“那陈小川呢？”
“陈小川工伤照算，医药费矿上出。”
“李栓呢？”
“李栓一个闷葫芦，给他两个月工资，他比谁都高兴。”
“蒲大海呢？”
赵青山没回答这一句，只是看着他。
炉子上的烟囱“咔”地响了一声，是铁皮受热胀开的声音。
“赵队，”孙有才说，“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
“我在现场。”
“你刚才听我说话了没有？”
“听了。”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我在现场，就是在现场。我拧的钥匙，我认。你要写，就照实写，写安全员在场，写炮是按出库单装的，六发，写我拧的钥匙。该吊证吊证，该蹲蹲，我认。”
赵青山笑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单子，展开，推过去，压在事故记录上头。
是一张预支单。孙有才的名字，孙有才的手印，底下一行字写着：职工子女住院费预支，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用途栏里写着县医院，二儿子，肺炎。
“你家老二，还住着吧？”赵青山问。
孙有才没吭声。
“县医院那边，一天光床位费就二十，打针吃药另算。”赵青山拿指头敲了敲那张预支单，“这一千二，是矿上垫的。垫了，就能报。报不报，是我一句话。我今天说一句停，明天县医院就上门来要钱，你拿什么给？”
他的声音一直不高，平平的，像在跟人算一笔菜钱。
“有才，你是安全员，你心里有尺子，这个我服。可你那把尺子，量不量得出你儿子的药钱？”
孙有才站在桌子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右肩窝那里的工作服磨破了，底下那道紫红色的淤痕露着一截，是昨晚托镐柄的时候压出来的。
赵青山把钢笔拧开，搁在事故记录边上，笔尖朝着孙有才。
孙有才看着那支笔。
他伸出手，把笔拿了起来。
赵青山的嘴角松了一点。
孙有才拿着笔，在手指头里转了半圈。然后，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笔横着放回了桌面，放在那张预支单和事故记录中间。
“赵队。”他说，“要我签，先让我看原始出库单。”
赵青山的嘴角又收回去了。
“出库单在七号箱子里，你昨晚看过了。”
“那是贴在箱盖上的那一张。”孙有才说，“我说的是仓库的底联。库管发东西，是要撕两联的，一联贴箱子，一联留底。底联上写的几发，谁领的，谁批的，签的谁的名字。你把底联拿给我看，看完了，底联上写的是什么，我就照着签什么。”
屋里静下来。
赵青山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孙有才，看了很长时间。花生壳在图纸上摊着，一粒没剥完的花生滚到了桌沿，悬在那儿，没掉下去。
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让他签什么，他会皱眉，会嘟囔两句，会在签完以后蹲在门口抽半包烟。可他会签。
今天他不签。他不但不签，还知道要底联。
“行。”赵青山把那张事故记录收回来，连同预支单一起叠好，塞回抽屉里，“底联我让人去找。仓库乱，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你就在这儿等着。”
“在这儿等？”
“就在这屋里等。”赵青山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黑皮夹克，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外头在登记，人多眼杂，你一个安全员，跑来跑去不合适。井口那边我让马顺盯着，矿灯房我让二宝盯着，你不用操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跑过来，站在门框边上。
“孙队长在这儿等单子。”赵青山说，“他要喝水，你给他倒。他要上茅房，你跟着去。别的地方，一步都不许去。”
年轻人看了孙有才一眼，点点头。
门关上了。
孙有才在屋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到墙边那条长板凳上。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一截一截发红。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裤子，压了很久。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有一角脱了胶，被炉子的热气一烘，一翘一翘的。从那条翘起来的缝里，能看见外头的井架，井口的铁门，和铁门边上站着的两个人。
……
两点半，登记还没结束，林秋梅被叫回记账室取一本旧花名册。
她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上午守在这里的那两个黑棉袄不见了。台阶上留着一地的烟头，踩扁了的，没踩扁的，东一个西一个。
记账室的门虚掩着。
她走的时候，是锁了的。
林秋梅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她先低头看了看门槛。门槛外头有两排鞋印，泥还是湿的，一排大一排小，鞋尖朝里。她推开门，屋里的煤炉子还坐着那只水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被烧得发出一阵一阵细细的噼啪声。
她先把水壶拎下来，放在地上，才去看那只铁皮柜。
最底下那一层抽屉没推严，露着一指宽的缝。她蹲下来，把抽屉拉开。
五册账还在，麻绳还捆着。第三册的扣头朝右。
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可是捆绳底下那几页账纸，边角都翘起来了。有人把整册从头到尾翻过，翻得很急，指头印子一个一个按在纸边上，沾着煤灰。
林秋梅把第三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绳，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十三页，她的手停住了。
第十三页后头，是厚厚一块，发潮，发黑，边缘和第十八页粘在一块儿。那一块东西的角上被人抠过，抠起来一小块毛边，底下露着一点点发黄的纸，纸上印着半个铅字，是个“晋”字的一半。
那是半张《晋中日报》。
上午撕完那四页，捆绳之前，她从炉子边的旧报纸堆里抽了半张出来，对折，再对折，折得跟四页账纸一般大小。她把报纸在搪瓷盆里蘸了点热水，拧到半干，在两面抹上一层炉灰和煤粉，塞进第十三页和第十八页中间，再把账册合上，用手掌使劲压了半天。
报纸吸了潮，把前后两页都粘住了。压实了，就是一块又黑又硬的疙瘩，闻着有股霉味，摸着跟泡过水的账页一模一样。薄厚也对得上，整册账拎起来，一点都不轻。
昨天她跟赵青山说，柜底漏雨，账页粘在一块儿了。
那是瞎话。
现在这句瞎话，就摆在账册中间。
翻账的人抠过那一块。抠了一角，没抠开，就放弃了。他看见的，是一坨粘死了的烂纸，是记账员昨天就提过的受潮粘连。要是真撕开了，底下露出来的是报纸，那他们就知道这几页被人换了。可他们没撕，因为撕开一坨烂账，什么也证明不了，还得落下一个毁账的名声。
林秋梅把那一小块抠起来的毛边用指甲按回去，按平，又从炉子边上抓了一撮煤灰，在上面轻轻抹了一层。
她把账捆好，扣头朝右，放回抽屉里，推严。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拿起那块干了的抹布，又开始擦那块玻璃。
……
筛煤场在记账室斜对面，隔着一条运煤的土路，二三十米远。
蒲大海一直在筛煤。
他的筛框支在一堆原煤旁边，正对着记账室的方向。上午林秋梅擦了三遍的那块窗玻璃，是记账室唯一一块透亮的玻璃，别的都糊满了煤灰。那扇窗是往外开的，开着一半，用一根铁钩子钩在窗框上，玻璃斜着朝外，跟墙面成了一个角。
屋里点着灯。外头天阴，屋里亮，那块斜着的玻璃，就把屋里靠墙那一角照了出来。
刚才，那一角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上午守在台阶底下抽烟的，一个是靠着墙根跺脚的。两个人蹲在铁皮柜前面，一个拉抽屉，一个翻账。翻账的那个把账册拿起来抖了抖，又翻，翻到一半，拿指头抠了抠，抠了一会儿，摇头。拉抽屉的那个把手一摊，两只手空空的，在玻璃里晃了一下。
两个人又把五册账挨个翻了一遍，翻完了，原样塞回去。其中一个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碰到窗户，玻璃里一下子只剩下半张脸，一张嘴一开一合，在骂什么。
然后两个人出了门，从台阶另一头走了，没往筛煤场这边看。
没找到。
蒲大海把一锹碎煤倒进筛框，摇了两下。
没找到，是好事。可也只好了这一会儿。
赵青山要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在哪几页。派人翻了两回，两回都没翻出来，他不会信那几页真的烂了。他会想，那几页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就得有个人拿。
矿上识字的人不多，能进记账室的人更少。能把一册账翻到第十四页、知道哪几页要紧的人，只有一个。
林秋梅这会儿在办事处门口写表，一笔一划，头都不抬。等赵青山回过神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她。她一个女人，男人死了一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赵青山想让她闭嘴，不用费什么力气。
蒲大海筛完了这一框，把筛框往地上一放，直起腰。
东西不能在她身上。
账没找着，得让赵青山觉得，是被另一个人拿走了。
那个人来路不明，没有身份证，不识字，却记得住单子。那个人昨晚在旧巷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今天当着黑棉袄的面踢翻了一桶泥。
赵青山已经在怀疑那个人了。
那就让他再多怀疑一点。
……
但在那之前，胸口那个塑料包，不能再贴在身上。
筛煤场靠东头，歪着一辆报废的推车。那车是木头做的车斗，铁皮包边，少了一只轮子，另一只轮子的轴也歪了，推起来往一边拐。车斗平时用来装筛剩下的碎矸石，装满了，就有人拖着它往装车台那边倒，倒空了，随手扔在哪儿，下一回谁用谁拖。一天下来，这辆车能在运输场上挪七八个地方，今天早上它在围栏边，中午在地磅房后头，现在歪在筛煤场东头。
车斗的底是双层的。底下一层是整块的厚木板，上面一层是后来钉的薄板，用来垫矸石，免得把底板砸穿。薄板钉得不严，靠近车轴那一头翘起来一道缝，缝里塞满了煤渣。
蒲大海拎着一簸箕碎矸走过去，往车斗里倒。
倒完了，他弯腰去抓车斗边上掉出来的几块矸石，身子往车斗侧面一贴，背冲着地磅房。
右手从棉袄的破口里伸进去，手指在夹缝里一钩，那个裹了三层塑料布的扁包滑到手心里，贴着掌心，棱角硌着虎口。
他的左手撑在车斗的铁皮包边上，拇指往薄板那道翘起来的缝里一别，别开一指宽。右手顺势往下一送，扁包顺着两层木板之间滑进去，滑到车轴那一头，停住了。
他抓起一把湿煤渣，往缝口一塞，拿手掌根压了两下。
又抓起两块矸石，扔进车斗里，正好压在那道缝上头。
前后不到十秒。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冲旁边的老矿工喊：“大爷，这车满了，俺拖过去倒了？”
“倒吧倒吧，倒完拖回来，别扔在道上挡路。”
“知道。”
蒲大海拖着那辆歪车，嘎吱嘎吱地往装车台那边走。车轮往一边拐，他就往另一边拽，拽得身子都斜了。走到装车台底下，他把车斗掀起来，碎矸石哗地倒进底下的矸石堆里，扬起一股灰。倒的时候，他拿脚尖抵着车斗底板，抵得很紧。
倒完了，他没把车拖回筛煤场，就扔在了装车台边上，和另外两辆推车并排歪着。
三辆车，一样的木斗，一样的铁皮包边，一样的灰头土脸。
……
马顺是三点过一刻来的运输场。
他从仓库那边过来，脸色还是白的，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里那个小本子已经被他攥成了一个卷。走到装车台底下，他看见那三辆推车并排歪着，挡了半条道，一脚踢在最外头那辆的车轮上。
“谁他妈把车扔这儿的？”
“俺。”蒲大海从筛煤场那头走过来，“马叔，刚倒完矸石，俺这就拖走。”
马顺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
“马叔，您脸色不好。”蒲大海走到跟前，弯腰去扶那辆车的车把，“小川那边问完了？”
马顺没吭声。
“他咋说的？”
“关你屁事。”
“咋能不关俺的事呢？”蒲大海直起腰，车把还攥在手里，声音不大，却也不小，“昨晚是俺们三个一块下去的，炮是一块装的，路是一块爬出来的。他那条腿，俺摸过，骨头裂了。他娘在卫生室门口哭了一上午，马叔您没听见？”
“我听见了。”
“听见了，您还去仓库问他？”
“那是赵队让问的。”马顺的嗓门拔起来，拔到一半又压下去，往四周看了一眼，“蒲大海，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儿干几天就走了，你管得了谁？”
“俺是管不了谁。”蒲大海把车把往下一压，车斗翘起来，歪着往一边倒，“可俺想问马叔一句。昨天下午，您在仓库后头教小川捏药卷、插雷管，那会儿您想过他那条腿没有？”
马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教他，是赵队让我教的。”
“赵队让您教的，那您咋在小川跟前说是您自己要教的？”
“我啥时候说过？”
“那您刚才在仓库里说没说？”
马顺说不出话了。
装车台上有两个装车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往下看。传送带还在转，一截一截的煤往前挪，哗哗地倒进车斗里，把底下的说话声盖住了一半。
蒲大海往前走了一步，离马顺只有半臂远。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憨笑了，可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马叔，俺是个粗人，不识字。可俺知道，有些东西，写在纸上了，就擦不掉。昨晚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到那时候，您是说赵队让您教的，还是您自己要教的？”
“什么纸？”
蒲大海没回答。
“什么纸？”马顺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是出库单？还是那张自愿书？”
“马叔，”蒲大海把车把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心里比俺清楚。”
他说完这句，拖着那辆歪车，嘎吱嘎吱地往筛煤场那头走了。
马顺站在原地，手里的小本子卷得更紧了，纸卷的边缘被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一道的月牙印。
他在那儿站了半根烟的工夫。
然后他转身，往办事处那边跑。跑得很急，棉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扑扑的响声，差点撞上一个挑着水桶的女工。
……
赵青山听完马顺的话，嘴里的牙签停住了，停在左边。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昨晚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马顺喘着气，“我问他什么纸，他不说。他说我心里比他清楚。”
“你心里清楚吗？”
马顺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在桌角上慢慢地磕。
昨晚。纸。
出库单贴在七号箱子上，箱子在井下，井下已经封了。自愿书在他自己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裤腰上。考勤、工资、地磅流水，全在记账室。记账室刚刚翻了两遍，第三册中间烂了一坨，翻账的人说揭不开，揭开了就碎。
烂了一坨。
偏偏烂的就是那一坨。
赵青山把牙签扔进烟灰缸里。
“老黑呢？”
“在办事处门口盯着登记。”
“叫他带两个人，去工棚，把蒲大海的铺翻了。”
“赵队，您上午说不许进宿舍……”
“我说的是不许他们进。”赵青山站起来，“没说不许我的人进。”
工棚是一排油毡顶的土坯房，里头是通铺，一溜儿二十来个铺位，铺的是麦秸，麦秸上压着各人的褥子。蒲大海的铺位在最里头，靠着墙，褥子是矿上发的，薄得透光，枕头是一只装了碎棉絮的布袋子。
黑棉袄带着两个人进去，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大半。
他们先掀褥子。褥子掀开，底下是麦秸，一个人拿铁锹把麦秸一铲一铲地翻过来，翻得满屋子都是灰。另一个人蹲着，把麦秸一把一把抓起来，在手里搓，搓完了扔到一边。
没有。
黑棉袄掏出刀片，把那只布枕头从中间划开，把里头的碎棉絮全掏出来，摊在地上，一撮一撮地扒拉。扒拉到最后，只扒出一颗纽扣和一截铅笔头。铅笔头只剩一寸长，笔尖是秃的。
他盯着那截铅笔头看了一会儿，揣进了兜里。
墙角挂着一只帆布包，里头是两件换洗的汗衫、一双补过的袜子、一个搪瓷缸子、半块肥皂。汗衫被抖开，袜子被翻过来，搪瓷缸子被倒扣着在铺上磕了三下，肥皂被掰成了两半。
没有。
土坯墙上有几个老鼠洞，一个人拿铁钎子往里捅，捅出一窝干草和几粒耗子屎。房梁上搭着一根晾衣裳的铁丝，铁丝上什么也没挂。
黑棉袄最后把那张铺位底下的土坯挨个敲了一遍，敲得咚咚响，没有一块是空的。
“黑哥，啥也没有。”
黑棉袄站在那一地的麦秸和碎棉絮中间，脸上的抓痕一跳一跳的。
“一张纸都没有？”
“连个烟盒都没有。”
黑棉袄没说话。一个在矿上干了七八年、不识字的人，连一张烟盒纸都不留，铺底下干干净净，包里干干净净，枕头里只有一截铅笔头。
一个不识字的人，留一截铅笔头干什么？
……
四点，办事处里屋。
赵青山把各班组的班组长叫到了一起。一共七个人，挤在那间屋子里，有的坐在长板凳上，有的靠着墙站着。孙有才还坐在墙边那条板凳的最里头，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一只手按着膝盖。
炉子里新添了煤，烟囱又开始发红，屋里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叫大伙来，说一件事。”赵青山站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撑着桌面，“东二巷昨晚冒顶，大伙都知道了。冒顶以后，矿上丢了东西。”
班组长们互相看了一眼。
“丢的是记账室的资料。”赵青山说，“工资账，考勤底子，都是矿上的东西，要往县里报的。丢了，是要出大事的。”
“谁偷的？”有人问。
“东二巷那个外地人，蒲大海。”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孙有才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动了一下。
“赵队，有证据没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班组长问，声音不大，“人是昨晚跟孙有才一块儿下去的，也是他把陈小川从石头底下弄出来的。大伙都看见了。”
“老刘，你看见的是他救人。”赵青山看着他，“你没看见的，是他来矿上三天，干了多少别的。没有身份证，说不出在哪儿干过，说不出谁介绍来的。今天早上当着老黑的面，把一桶泥泼在查灯的木箱上。刚才在运输场，跟马顺说什么‘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一个不识字的人，天天惦记着纸，你说他惦记的是什么？”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要大伙信我。”赵青山把声音放缓了，“我只要大伙想一想。矿上最近不太平，县里要查，省里要查，外头来的人，谁知道是干什么的。今天他拿走一本账，明天他就能拿着账去县里告，告咱们克扣工资，告咱们安全不达标，告咱们冒领死人钱。到时候矿停了，封了，你们手底下几十号人，吃什么？”
有人在长板凳上挪了挪屁股。
“他一个外地人，告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咱们呢？”赵青山扫了一圈，“咱们的饭碗，咱们的家，都在这个矿上。”
这一回，没人再吭声了。
“下午的登记，四点半结束。”赵青山直起腰，“登记完了，各班组长把自己的人看好，谁都不许乱跑。老黑带人去把蒲大海请到办事处来，问清楚他拿了什么，藏在哪儿。他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矿上按规矩办，结了工资让他走人。他要是不交……”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拿起桌上的牙签盒，倒出一根，塞进嘴里。
“他要是不交，那就是盗窃矿区资料，煽动工人闹事。这种人，咱们矿上管不了，得交给派出所。”
“派出所？”老刘又问了一句，“县里派出所？”
“先交到保卫科。”赵青山说，“派出所什么时候来，看情况。”
老刘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有才坐在墙角，看着炉子上那截发红的烟囱。他的腮帮子鼓着，一直鼓着，鼓了很久，才慢慢塌下去。
……
四点四十分，登记结束了。
办事处门口的长队散了，人一拨一拨往工棚那边走，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天比中午更暗了，云压得更低，井架顶上的白灯终于开了，照出井口一小片发浑的光。
筛煤场上只剩下蒲大海一个人。
旁边筛煤的老矿工早就被班组长叫走了，筛框歪在地上，铁簸箕里的碎煤还冒着一点点潮气。风又起来了，把地上的煤粉卷起来，贴着地皮往东边滚。
他筛完最后一簸箕，把筛框靠在原煤堆上，直起腰。
运煤的土路那一头，黑棉袄带着三个人过来了。三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一个拎着一根镐把，一个拿着一截钢丝绳，一个空着手，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
装车台那一头，又过来三个人。领头的是狗皮帽子，罗铁柱车队里那个司机，嘴里叼着烟。
地磅房那一头，两个。
记账室台阶那一头，还是两个，就是下午翻过铁皮柜的那两个。
四个方向，十来个人，走得都不快，一步一步往筛煤场中间收。没人喊，也没人跑，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响声一圈一圈往里缩。
卫生室在运输场西边，窗户正对着筛煤场。
窗户里头，陈小川趴在床边，一只手扒着窗台，脸贴在玻璃上。玻璃上有他哈出来的一团白气，白气散了，又哈出来一团。他看见黑棉袄走在最前头，看见那根镐把，看见那截钢丝绳在风里晃。
他撑着床沿，把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往床下挪。夹板磕在铁床架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眼前一黑，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干啥？”
门口守着的那个人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床上摁。
“蒲哥……”陈小川的嗓子哑了，“你让我出去，那是蒲哥……”
“你出去干啥？你那条腿，出去就是个废物。”
“你放开我！”
“躺好！”
那只手往下一压，陈小川整个人被按回了床板上，后脑勺撞在铁床头上，嗡的一声。他两只手扒着那人的胳膊，扒不动，指甲在那人的棉袄袖子上刮出几道白印子，刮着刮着，手就软了。
窗户上那团白气，慢慢散了。
筛煤场上，蒲大海抬起头。
他没有看黑棉袄，也没有看那根镐把。
他的视线越过那十来个人的肩膀，往外看。
东边的小门，铁链还拴着，铜锁在白灯底下亮得扎眼。锁旁边多了两个人，蹲在围栏底下抽烟。
正门的岗亭，窗户里亮着灯，门口横着一根铁杆子，杆子底下站着三个。
井口的铁门关着，门边上站着马顺，手里没拿本子了，拿的是一把铁锹。
西边那条通往运煤铁道的土坡，平时只有拉煤车走，现在坡口横着一辆推车，车斗朝天翻着，车后头蹲着两个人。
办事处门口，赵青山站在台阶上，黑皮夹克的领子竖着，两只手插在兜里。他嘴里的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一直在换，换得很慢。
每一个出口，都有人。
市委大院三楼东头，副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股浓茶味和烟味。
上午十点的常委见面会，到十点四十分还是没等来人。
最后是秘书长出面，说新书记路上有事耽搁，会议改期，另行通知。
一屋子人散得很慢，走廊里到现在还有人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看见韩明过来，就都不说了。
韩明手里捏着那本登记簿，在门口站了几秒，才敲门进去。
副书记郑怀远坐在办公桌后头，五十六七岁，头发白了一半，老花镜推在额头上。他手边的茶杯盖一直没盖，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是市政府的常务副市长高建平，今天轮他在市政府那边总值班。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一直没弹。
“说吧。”郑怀远说。
韩明把登记簿摊开，放在桌上，手指头压着那几行画了杠的号码。
“工作电话五次，临时联络电话四次，都没人接。闽东那边说，三月十号清晨人就走了，没让派车，没让送，秘书长要陪同，被挡回去了。省委办公厅通知上写的是今天上午到任。市政府接待处、市委接待处，都没收到任何改期通知。”
“一个电话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郑怀远把老花镜从额头上拿下来，折好，放在登记簿边上。
“五天。”他说。
“对，五天。”
高建平在沙发上动了一下，烟灰终于掉在了裤腿上，他低头拍了拍，没拍干净，留下一道灰印子。
“郑书记，我先说一句。”他把烟按灭在茶几上的烟缸里：“这个事，今天之内，绝对不能往外传。”
郑怀远看着他，没吭声。
“新书记到任当天找不着人，这话传出去是什么？”
高建平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外头会说龙城连个人都接不住。往难听里说，会说龙城有人不想让他来。省里怎么看？下头的干部怎么看？那些做买卖的怎么看？今天上午常委会议室散场，已经有人在走廊里嚼舌头了。再捅到社会上去，明天全城都是谣言。”
“那你的意思是？”
“等。”高建平说：“人家可能就是想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从南边过来，路上转两个地方，也不稀奇。说不定今天晚上，明天早上，人就到了，笑呵呵地说一句路上耽误了，咱们这边要是已经闹得满城风雨，那才是笑话。”
郑怀远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建平，你说的这种可能，我也想过。”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可是一个省委常委，一个市委书记，离开原单位五天，跟任何一方都不联系，你让我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出了事，省里问下来，说你们龙城知道了五天，捂了五天，一个人都没派出去找，你来回答，还是我来回答？”
“我没说不找。”
“那你说的等，是怎么个等法？”
高建平没接这句话，又摸出一根烟，在手背上磕了两下，没点。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是大院里那几棵老槐树，枝子还光着，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刮着三楼的窗框，刮出轻轻的吱嘎声。
暖气片上搭着一块抹布，已经烤干了，边角翘起来。
“郑书记，高市长。”
韩明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发紧：“组织部苏科长那边，调了今天的接站记录，他说马上送过来。”
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苏文进门的时候喘着气，眼镜上蒙了一层白雾，是从外头冷地方一下子进了暖屋子。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从档案袋里抽出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在郑怀远桌上。
“接待处那边嘴上说新书记不让安排，实际上还是留了一手。”
他说：“今天一早，他们在龙城火车站出站口放了一个人，长途客运总站放了一个人，龙城宾馆大堂也放了一个人。都没举牌子，就是在那儿看着。”
“看见了没有？”
“没有。”苏文指着第一张纸：“火车站，从南边过来的车，早上六点四十、八点十五、九点五十二，一共三趟，出站口的人从头盯到尾，照片对了又对，没有。”
他换到第二张：“长途客运总站，从南边来的班车没有直达，全是中途倒车的。七点到十一点，进站的车一共十四班，下车的人也都看过，没有。”
第三张：“龙城宾馆预留的房间，到现在没人入住，前台登记簿上也没有任何一个跟他对得上的名字。前台说，今天上午连来问房间的人都没有。”
郑怀远把三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地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他把纸放下，重新戴上老花镜，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既没坐火车到龙城，也没坐汽车到龙城，也没住进咱们给他安排的地方。”
“至少今天上午这几个口子，没有。”苏文说。
高建平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
“还有一种可能，”他说，“人早就到了。”
郑怀远抬起头。
“早就到了，不跟咱们联系。”高建平说，“住在哪儿，咱们不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屋里的空气又往下沉了一截。
韩明站在桌边，手心里全是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郑书记，我有个想法。”
“说。”
“闽东那边，我上午只问了市委办。他们只知道人是十号清晨走的，别的一概不清楚。可人走的时候，总有人最后见过。门卫也好，家属院的邻居也好，送行的老百姓也好，总有人看见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是一个人还是带着人，手里拎没拎东西，上的是什么车。我想，请闽东那边帮着再往细里核一核，把十号那天清晨的最后行程捋出来。捋出来了，咱们这边才知道该往哪条路上找。”
苏文点头：“我同意。一路倒过来找，总比在龙城这头干等强。”
郑怀远想了想，看向高建平：“建平，这个你没意见吧？”
“往闽东问，我没意见。”高建平说，“可是话要说得有分寸。不能说人找不着了，就说咱们这边接待工作要衔接，想了解一下新书记的行程习惯。”
“行程习惯。”郑怀远重复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行，就这么说。”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
“老郝，你来一趟我办公室。一个人来，别带人。”
十分钟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郝振军进了门。他块头大，进门的时候肩膀差点蹭到门框，一身警服穿得板板正正，手里捏着警帽。郑怀远没让他坐，简单几句话把事情说了。郝振军听着，脸上的肉一点一点绷起来。
“郑书记，您的意思是，内部找？”
“内部找。”郑怀远说，“不立案，不发协查通报，不往下头派出所层层传达。你挑几个嘴严的，从三个地方下手。”
他竖起一根手指：“交通。从南边进晋中省的几条国道、省道，这五天里有没有出过事故，有没有车翻进沟里没人报的，有没有长途客车半路出了状况的。客运站的乘客登记，能调的都调。”
第二根手指：“医院。全市大小医院，这五天收治的急诊病人，特别是身上没证件、没人陪、没人认领的男性伤员，一个一个过。”
第三根手指：“突发事故。110的接警记录，火灾、斗殴、失踪，只要跟外地人沾边的，都翻一遍。”
郝振军一边听，一边点头：“对下面怎么说？”
“就说是来龙城的一位重要客人，跟家里失去了联系，家属托人帮着找。”郑怀远说，“名字不许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明白。”
郝振军转身要走，郑怀远又叫住他。
“老郝，找的时候，把龙城周边县里的也算进去。”
郝振军愣了一下：“县里？”
“县里。”郑怀远没有解释，低头去端那杯早就凉了的茶，“去吧。”
门关上了。高建平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郑书记，这件事，今天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郑怀远没抬头。
“你听见了。”他说，“咱们俩都听见了。”
……
午后一点，汾河县，华辉矿业。
办事处门口的空地上排起了一条长队。
队伍从红砖墙底下一直排到运输场边上，拐了个弯，尾巴甩到了装车台下面。
风比上午小了，可天阴得更沉，云压在井架顶上，灰得发青，井架上那两盏白灯没开，铁架子黑黢黢地戳在天底下。
办事处门口摆了一张三屉桌，桌面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花名册、印泥盒和一沓空白登记表。林秋梅被叫来帮着写表，她坐在桌子一头，戴着那副镜片磨花了的眼镜，谁报一个名字，她就写一个名字，写得很快，一笔也不抬头。
赵青山坐在桌子正中间，手里攥着一支红铅笔。
他不写，只看。每一个走到桌前的人，他都从上到下扫一遍，扫到脚底下，再扫回脸上。扫完了，拿红铅笔在花名册上点一下，点完一个，嘴里的牙签就换一边。
队伍挪得很慢。前头有个豫南来的汉子，说不清自己入职是哪一天，被黑棉袄推到一边，蹲在墙根底下等着。再往前是个本地的年轻后生，身份证带在身上，递过去，赵青山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又看了看背面，丢回给他。
“下一个。”
蒲大海走到桌前的时候，赵青山的红铅笔已经停在了花名册上。
笔尖压着的那一行，是“蒲大海”三个字。
赵青山没说话，拿铅笔在那三个字外头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一圈，又一圈，画到第二圈，笔尖戳破了纸，他才停下来。
“蒲大海。”
“哎。”蒲大海弓着腰，两只手搓着，脸上还是那副笑，“赵队长。”
“哪儿人？”
“西边的，黄土坡上的。”蒲大海挠了挠后脑勺，“俺村叫蒲家洼，一个村子全姓蒲，说了您也不知道。”
“哪个县？”
“县城俺就去过两回，一回赶集，一回拔牙。”
排在后头的几个人笑出了声，笑了一半，看见黑棉袄回头，又憋回去了。
赵青山没笑。
“以前在哪个矿干过？”
“好几个。”
“说名字。”
“都是小窑，没名。”蒲大海把两只手拢进袖筒里，“有的是一个村里几户人家合伙挖的，有的是包工头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口子，干一个月，上头来查，封了，就换下一个。窑主叫啥俺也不知道，都叫他老板，有叫王老板的，有叫刘老板的，谁知道真姓啥。”
“干了几年？”
“七八年吧。断断续续的，农忙回家种地，农闲出来挖煤。”
“谁介绍你来华辉的？”
“没人介绍。”蒲大海说，“俺在县城车站那块儿蹲着，看见墙上贴着招工的纸，旁边的人念给俺听，说是这边管吃管住，一天给三十五，俺就跟着拉人的车来了。”
“拉人的车是谁的？”
“一辆蓝色的小四轮，车斗里坐了七八个人。司机嘴里镶着一颗金牙，别的俺没记住。”
赵青山拿红铅笔的尾巴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身份证呢？”
“押在上一个窑主那儿了。”蒲大海的声音低下去，“他说押着证，就不怕俺跑。后来窑封了，那老板先跑了，俺的证也跟着没了。”
“那你拿什么证明你叫蒲大海？”
蒲大海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挂得有点尴尬：“赵队长，俺叫蒲大海，叫了三十多年了，总不能是别人的名字吧？”
这句话他说得实在，后头又有人没憋住笑。
林秋梅的笔尖在登记表上停了一下，没抬头，接着往下写。
赵青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按道理，接下来就该问身份证押在哪个窑主那儿，窑在哪个县哪个乡，拉人的小四轮在哪个车站等人。一句一句往下问，总能问出一个对不上的地方。
可赵青山没问。
他把红铅笔往桌上一放，扭头冲站在旁边的黑棉袄抬了抬下巴。
“老黑，你把他记一下。”
“记啥？”
“记手，记鞋，记衣裳。”
黑棉袄愣了一下，随即从兜里摸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走过来，抓起蒲大海的右手。
蒲大海没挣。
黑棉袄把他的手掌翻过来，拿拇指在掌心里刮了一下。掌根和指根那一排都是老茧，黄硬黄硬的，这是握了多年镐把和铁锹才会有的东西。可他又把手翻回去，看手背。指节粗，关节那几块骨头平平的，没有一般干粗活的人那种歪歪扭扭的鼓包。他又捏了捏虎口，虎口上也有一层茧，不厚，却很匀，一圈连着一圈。
黑棉袄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抬脚。”
蒲大海抬起右脚。鞋是一双黄胶鞋，鞋帮开了线，用铁丝别着。黑棉袄把鞋底翻过来看。鞋底磨得不算厉害，但磨得很平，前掌和后跟一样深，两边没有偏。在井下跑惯了的人，鞋底子外沿磨得多，内沿磨得少，一双鞋穿到后头，底子都是斜的。
黑棉袄又写了几个字。
然后是衣裳。他扯开蒲大海的棉袄前襟，看了看里头的汗衫，看了看棉袄的扣子。扣子是一颗一颗扣齐的，从领口扣到底，一颗没漏，扣眼跟扣子也没有错位。
“你这扣子扣得挺板正。”黑棉袄说。
“俺娘从小就打，扣歪一颗打一下手心。”蒲大海咧嘴，“打多了就记住了。”
黑棉袄没理这句话，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
赵青山从头到尾没开口。他只是看着黑棉袄在那个本子上一行一行地写，看着蒲大海的手被翻过来翻过去，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行了。”他说，“下一个。”
蒲大海缩着脖子往边上走。走过林秋梅身边的时候，林秋梅低着头，把他那张登记表压到了一沓表格的最底下。
赵青山的视线从他背上移开，落回花名册上。那个被红铅笔戳破了的圈，墨迹一直洇到了下一行的名字上。
黑棉袄凑过来，压低了嗓子：“赵队，那手……”
“别在这儿说。”
“我就是觉得……”
“我看见了。”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角上磕了磕，“一个挖了七八年窑的人，扣子扣得比我还齐。”
……
仓库在运输场西头，是一排红砖房里最靠边的那一间，平时放锹、镐、钢丝绳和零碎配件。门口的地上还留着昨天搬箱子时拖出来的两道印子，泥里压着几根断了的木楔子。
陈小川是被两个人用门板抬进来的。
他右腿打着夹板，夹板是两块劈开的木条，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在小腿上，缠得太紧，脚背肿得发亮。卫生室的大夫给他打过一针，可药劲过了，那条腿又开始一跳一跳地疼，疼得他脸上一直往外冒汗。
门板被放在两只倒扣的木箱上，抬他的人一松手，门板晃了一下，陈小川咬着牙，没叫出声。
仓库里没开灯，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片灰光。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几卷新钢丝绳，绳头上还缠着油纸，一股机油味。墙角堆着那几只灰绿色的铁箱，箱盖上的白漆编号一个挨一个，东二—一，东二—二，东二—三……东二—七那一只不在，那一格空着。
黑棉袄进来的时候，把门在身后带上了。
他脸上那几道抓痕已经结了痂，红红的，从左边颧骨一直斜到耳根。他拉了一只小板凳，坐在门板旁边，离陈小川的脸只有一尺多远。
马顺跟在后头，没坐，靠着架子站着，手里捏着那个小本子。
“小川。”黑棉袄开口，声音不重，“你娘挠的。”
他拿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
陈小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跟她计较。”黑棉袄说，“一个老婆子，儿子腿断了，挠两下出出气，我认了。可你得想想，她在卫生室门口一闹，全矿的人都看见了。赵队的面子，挂在那儿呢。”
“黑哥，我娘她……”
“我知道她是急的。”黑棉袄打断他，“急，就更得把事情早点了了。了了，她就不急了。”
他把手搭在陈小川的膝盖上，没用力，就那么搭着。
“昨晚的炮，装在哪儿，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第一回装，赵队在电话里说的是封墙，你没听明白，看着那面墙像，就往墙根底下打了眼。这事搁谁身上都一样，不丢人。”
“可那是孙哥说的……”
“孙有才说了啥？”
“孙哥说，按单子装，装在墙根，装完了他放。”
“他说装在哪面墙根了？”
陈小川愣住了。
“他说煤柱底下了？”
“他……”
“他没说。”黑棉袄的手在陈小川膝盖上拍了两下，“他就说了个墙根。墙根有好几个，你挑了一个。挑错了，是你的事，不是他的事。你要是把这事往孙有才身上推，他是安全员，他得担责，担了责，他那个饭碗就没了。他家老二还在医院躺着呢，你忍心？”
陈小川不说话了。
靠着架子站着的马顺，这时候往前挪了一步。
“小川，”马顺的嗓子有点哑，“你就照老黑说的说。昨天下午，我是教你捏药卷、插雷管了，可我没教你往哪儿装。装哪儿，是底下看着顶板定的。你照实说，就说你自己看错了，没人会难为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搓那个小本子的边角，搓得纸都起了毛。
陈小川抬起眼睛看他。
“马叔，你跟我说，赵队交代两个纸包都要装。”
马顺的手停住了。
“我那是……那是听错了。”马顺把视线挪开，“一个纸包是备用的，我记岔了。”
“备用的，为啥不上单子？”
“你——”
“小川。”黑棉袄把话截回来，声音往下沉了一截，“你别学那个外地人说话。他一张嘴，你就跟着喊，喊完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你那条腿，你娘的药钱，你想过没有？”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陈小川胸口上。
是一张医药费报销单。单子上已经填好了数，四百二十块，底下空着签字的地方。
“赵队说了，你照实说，这张单子今天就签。你娘上个月欠卫生室的那一百多，也一笔勾了。”黑棉袄说，“你要是不说，那你就是跟着外人闹事。闹事的人，矿上一分钱不出，下午就给你结账，让你娘推着你回家去。”
陈小川低头看着胸口那张单子。
他的两只手放在大腿上，隔着裤子，手指一下一下地收紧。收紧，松开，又收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在旧巷里抠地面时留下的煤渣，黑黑的一道。
仓库外头，有人推着一辆空车从门口过去，铁轮子压在碎煤上，嘎吱嘎吱地响，响了很久才远了。
“黑哥。”
“嗯。”
“我娘呢？”
黑棉袄皱了一下眉：“在卫生室门口，有人看着，不闹了。”
“她吃饭了没有？”
“你问这个干啥？”
陈小川没回答。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收紧了，收得太紧，指节都白了。那张报销单在他胸口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一眼都没往下看。
黑棉袄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下一句，站起来，一脚把小板凳踢到墙边。
“行，你想。”他说，“想到天黑，想好了喊一声。马顺，把他抬回去，让人在门口守着。”
马顺没动，站在架子边上看着陈小川。
陈小川也看着他。
“马叔，”陈小川忽然说，“昨天下午你教我插雷管的时候，手也在抖。”
马顺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个颜色。
……
办事处里屋，窗户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被烟熏得焦黄，漏进来的光是昏的。屋里生着一只铁皮炉子，炉子上的烟囱接了三截，接缝处用铁丝缠着，往外冒着一丝一丝的烟。
孙有才进门的时候，赵青山正坐在桌子后头剥花生。
花生壳剥了一小堆，搁在一张摊开的旧图纸上。孙有才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东二巷的采掘图，蓝晒纸，边角卷着，上面被花生壳压住的地方，正好是旧采区那一块。
“坐。”赵青山说。
孙有才没坐。
赵青山也不勉强，把一粒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这一头。
“看看。”
孙有才低头看。
是一张事故记录，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看就是马顺的笔迹。
三月十五日凌晨一时许，东二巷旧支线清巷作业。安全员孙有才因地面另有安排，未到现场。工人陈小川、蒲大海、李栓三人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自行改变爆破位置，于煤柱底部打眼装药，致局部冒顶。事故造成一人受伤，无人员死亡。
最底下留着两个签字的地方。一个写着“班组长”，一个写着“安全员”。班组长那一栏已经签了，是赵青山的名字，签得龙飞凤舞，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孙有才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未到现场。”他念出声来。
“对。”
“赵队，我昨晚在现场。”
“我知道你在。”赵青山又剥了一颗花生，“正因为你在，你才得签这个。”
孙有才抬起头。
“你想想，你要是在现场，”赵青山把花生仁放进嘴里，“你看出那是煤柱，还让他们装炮，你还亲手拧了钥匙。这话要是写进记录，报到县里去，你是什么？你是明知故犯。安全员明知故犯，出了冒顶，伤了人，轻的吊证，重的要进去蹲。”
他把两只手在图纸上拍了拍，拍掉手心里的花生皮。
“你要是不在现场，那就是几个工人自己瞎搞。工人瞎搞，罚款，开除，事情就到头了。你呢，顶多是管理不严，写个检讨，照样当你的安全员。”赵青山往椅背上一靠，“有才，我这是在保你。”
孙有才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放得很平。
“那陈小川呢？”
“陈小川工伤照算，医药费矿上出。”
“李栓呢？”
“李栓一个闷葫芦，给他两个月工资，他比谁都高兴。”
“蒲大海呢？”
赵青山没回答这一句，只是看着他。
炉子上的烟囱“咔”地响了一声，是铁皮受热胀开的声音。
“赵队，”孙有才说，“这个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
“我在现场。”
“你刚才听我说话了没有？”
“听了。”孙有才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我在现场，就是在现场。我拧的钥匙，我认。你要写，就照实写，写安全员在场，写炮是按出库单装的，六发，写我拧的钥匙。该吊证吊证，该蹲蹲，我认。”
赵青山笑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对折的单子，展开，推过去，压在事故记录上头。
是一张预支单。孙有才的名字，孙有才的手印，底下一行字写着：职工子女住院费预支，人民币一千二百元整。用途栏里写着县医院，二儿子，肺炎。
“你家老二，还住着吧？”赵青山问。
孙有才没吭声。
“县医院那边，一天光床位费就二十，打针吃药另算。”赵青山拿指头敲了敲那张预支单，“这一千二，是矿上垫的。垫了，就能报。报不报，是我一句话。我今天说一句停，明天县医院就上门来要钱，你拿什么给？”
他的声音一直不高，平平的，像在跟人算一笔菜钱。
“有才，你是安全员，你心里有尺子，这个我服。可你那把尺子，量不量得出你儿子的药钱？”
孙有才站在桌子前头，两只手垂在身侧。他右肩窝那里的工作服磨破了，底下那道紫红色的淤痕露着一截，是昨晚托镐柄的时候压出来的。
赵青山把钢笔拧开，搁在事故记录边上，笔尖朝着孙有才。
孙有才看着那支笔。
他伸出手，把笔拿了起来。
赵青山的嘴角松了一点。
孙有才拿着笔，在手指头里转了半圈。然后，他把笔帽拧回去，把笔横着放回了桌面，放在那张预支单和事故记录中间。
“赵队。”他说，“要我签，先让我看原始出库单。”
赵青山的嘴角又收回去了。
“出库单在七号箱子里，你昨晚看过了。”
“那是贴在箱盖上的那一张。”孙有才说，“我说的是仓库的底联。库管发东西，是要撕两联的，一联贴箱子，一联留底。底联上写的几发，谁领的，谁批的，签的谁的名字。你把底联拿给我看，看完了，底联上写的是什么，我就照着签什么。”
屋里静下来。
赵青山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着孙有才，看了很长时间。花生壳在图纸上摊着，一粒没剥完的花生滚到了桌沿，悬在那儿，没掉下去。
这个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让他签什么，他会皱眉，会嘟囔两句，会在签完以后蹲在门口抽半包烟。可他会签。
今天他不签。他不但不签，还知道要底联。
“行。”赵青山把那张事故记录收回来，连同预支单一起叠好，塞回抽屉里，“底联我让人去找。仓库乱，一时半会儿找不着，你就在这儿等着。”
“在这儿等？”
“就在这屋里等。”赵青山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黑皮夹克，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说，“外头在登记，人多眼杂，你一个安全员，跑来跑去不合适。井口那边我让马顺盯着，矿灯房我让二宝盯着，你不用操心。”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冲外头喊了一声。
一个穿黑棉袄的年轻人跑过来，站在门框边上。
“孙队长在这儿等单子。”赵青山说，“他要喝水，你给他倒。他要上茅房，你跟着去。别的地方，一步都不许去。”
年轻人看了孙有才一眼，点点头。
门关上了。
孙有才在屋里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到墙边那条长板凳上。炉子里的煤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一截一截发红。他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心朝下，压着裤子，压了很久。
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有一角脱了胶，被炉子的热气一烘，一翘一翘的。从那条翘起来的缝里，能看见外头的井架，井口的铁门，和铁门边上站着的两个人。
……
两点半，登记还没结束，林秋梅被叫回记账室取一本旧花名册。
她走到台阶底下的时候，上午守在这里的那两个黑棉袄不见了。台阶上留着一地的烟头，踩扁了的，没踩扁的，东一个西一个。
记账室的门虚掩着。
她走的时候，是锁了的。
林秋梅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她先低头看了看门槛。门槛外头有两排鞋印，泥还是湿的，一排大一排小，鞋尖朝里。她推开门，屋里的煤炉子还坐着那只水壶，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被烧得发出一阵一阵细细的噼啪声。
她先把水壶拎下来，放在地上，才去看那只铁皮柜。
最底下那一层抽屉没推严，露着一指宽的缝。她蹲下来，把抽屉拉开。
五册账还在，麻绳还捆着。第三册的扣头朝右。
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可是捆绳底下那几页账纸，边角都翘起来了。有人把整册从头到尾翻过，翻得很急，指头印子一个一个按在纸边上，沾着煤灰。
林秋梅把第三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解开绳，一页一页往后翻。
翻到第十三页，她的手停住了。
第十三页后头，是厚厚一块，发潮，发黑，边缘和第十八页粘在一块儿。那一块东西的角上被人抠过，抠起来一小块毛边，底下露着一点点发黄的纸，纸上印着半个铅字，是个“晋”字的一半。
那是半张《晋中日报》。
上午撕完那四页，捆绳之前，她从炉子边的旧报纸堆里抽了半张出来，对折，再对折，折得跟四页账纸一般大小。她把报纸在搪瓷盆里蘸了点热水，拧到半干，在两面抹上一层炉灰和煤粉，塞进第十三页和第十八页中间，再把账册合上，用手掌使劲压了半天。
报纸吸了潮，把前后两页都粘住了。压实了，就是一块又黑又硬的疙瘩，闻着有股霉味，摸着跟泡过水的账页一模一样。薄厚也对得上，整册账拎起来，一点都不轻。
昨天她跟赵青山说，柜底漏雨，账页粘在一块儿了。
那是瞎话。
现在这句瞎话，就摆在账册中间。
翻账的人抠过那一块。抠了一角，没抠开，就放弃了。他看见的，是一坨粘死了的烂纸，是记账员昨天就提过的受潮粘连。要是真撕开了，底下露出来的是报纸，那他们就知道这几页被人换了。可他们没撕，因为撕开一坨烂账，什么也证明不了，还得落下一个毁账的名声。
林秋梅把那一小块抠起来的毛边用指甲按回去，按平，又从炉子边上抓了一撮煤灰，在上面轻轻抹了一层。
她把账捆好，扣头朝右，放回抽屉里，推严。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拿起那块干了的抹布，又开始擦那块玻璃。
……
筛煤场在记账室斜对面，隔着一条运煤的土路，二三十米远。
蒲大海一直在筛煤。
他的筛框支在一堆原煤旁边，正对着记账室的方向。上午林秋梅擦了三遍的那块窗玻璃，是记账室唯一一块透亮的玻璃，别的都糊满了煤灰。那扇窗是往外开的，开着一半，用一根铁钩子钩在窗框上，玻璃斜着朝外，跟墙面成了一个角。
屋里点着灯。外头天阴，屋里亮，那块斜着的玻璃，就把屋里靠墙那一角照了出来。
刚才，那一角里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上午守在台阶底下抽烟的，一个是靠着墙根跺脚的。两个人蹲在铁皮柜前面，一个拉抽屉，一个翻账。翻账的那个把账册拿起来抖了抖，又翻，翻到一半，拿指头抠了抠，抠了一会儿，摇头。拉抽屉的那个把手一摊，两只手空空的，在玻璃里晃了一下。
两个人又把五册账挨个翻了一遍，翻完了，原样塞回去。其中一个站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碰到窗户，玻璃里一下子只剩下半张脸，一张嘴一开一合，在骂什么。
然后两个人出了门，从台阶另一头走了，没往筛煤场这边看。
没找到。
蒲大海把一锹碎煤倒进筛框，摇了两下。
没找到，是好事。可也只好了这一会儿。
赵青山要的东西，他自己心里清楚在哪几页。派人翻了两回，两回都没翻出来，他不会信那几页真的烂了。他会想，那几页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就得有个人拿。
矿上识字的人不多，能进记账室的人更少。能把一册账翻到第十四页、知道哪几页要紧的人，只有一个。
林秋梅这会儿在办事处门口写表，一笔一划，头都不抬。等赵青山回过神来，第一个要问的就是她。她一个女人，男人死了一年，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赵青山想让她闭嘴，不用费什么力气。
蒲大海筛完了这一框，把筛框往地上一放，直起腰。
东西不能在她身上。
账没找着，得让赵青山觉得，是被另一个人拿走了。
那个人来路不明，没有身份证，不识字，却记得住单子。那个人昨晚在旧巷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今天当着黑棉袄的面踢翻了一桶泥。
赵青山已经在怀疑那个人了。
那就让他再多怀疑一点。
……
但在那之前，胸口那个塑料包，不能再贴在身上。
筛煤场靠东头，歪着一辆报废的推车。那车是木头做的车斗，铁皮包边，少了一只轮子，另一只轮子的轴也歪了，推起来往一边拐。车斗平时用来装筛剩下的碎矸石，装满了，就有人拖着它往装车台那边倒，倒空了，随手扔在哪儿，下一回谁用谁拖。一天下来，这辆车能在运输场上挪七八个地方，今天早上它在围栏边，中午在地磅房后头，现在歪在筛煤场东头。
车斗的底是双层的。底下一层是整块的厚木板，上面一层是后来钉的薄板，用来垫矸石，免得把底板砸穿。薄板钉得不严，靠近车轴那一头翘起来一道缝，缝里塞满了煤渣。
蒲大海拎着一簸箕碎矸走过去，往车斗里倒。
倒完了，他弯腰去抓车斗边上掉出来的几块矸石，身子往车斗侧面一贴，背冲着地磅房。
右手从棉袄的破口里伸进去，手指在夹缝里一钩，那个裹了三层塑料布的扁包滑到手心里，贴着掌心，棱角硌着虎口。
他的左手撑在车斗的铁皮包边上，拇指往薄板那道翘起来的缝里一别，别开一指宽。右手顺势往下一送，扁包顺着两层木板之间滑进去，滑到车轴那一头，停住了。
他抓起一把湿煤渣，往缝口一塞，拿手掌根压了两下。
又抓起两块矸石，扔进车斗里，正好压在那道缝上头。
前后不到十秒。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冲旁边的老矿工喊：“大爷，这车满了，俺拖过去倒了？”
“倒吧倒吧，倒完拖回来，别扔在道上挡路。”
“知道。”
蒲大海拖着那辆歪车，嘎吱嘎吱地往装车台那边走。车轮往一边拐，他就往另一边拽，拽得身子都斜了。走到装车台底下，他把车斗掀起来，碎矸石哗地倒进底下的矸石堆里，扬起一股灰。倒的时候，他拿脚尖抵着车斗底板，抵得很紧。
倒完了，他没把车拖回筛煤场，就扔在了装车台边上，和另外两辆推车并排歪着。
三辆车，一样的木斗，一样的铁皮包边，一样的灰头土脸。
……
马顺是三点过一刻来的运输场。
他从仓库那边过来，脸色还是白的，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手里那个小本子已经被他攥成了一个卷。走到装车台底下，他看见那三辆推车并排歪着，挡了半条道，一脚踢在最外头那辆的车轮上。
“谁他妈把车扔这儿的？”
“俺。”蒲大海从筛煤场那头走过来，“马叔，刚倒完矸石，俺这就拖走。”
马顺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
“马叔，您脸色不好。”蒲大海走到跟前，弯腰去扶那辆车的车把，“小川那边问完了？”
马顺没吭声。
“他咋说的？”
“关你屁事。”
“咋能不关俺的事呢？”蒲大海直起腰，车把还攥在手里，声音不大，却也不小，“昨晚是俺们三个一块下去的，炮是一块装的，路是一块爬出来的。他那条腿，俺摸过，骨头裂了。他娘在卫生室门口哭了一上午，马叔您没听见？”
“我听见了。”
“听见了，您还去仓库问他？”
“那是赵队让问的。”马顺的嗓门拔起来，拔到一半又压下去，往四周看了一眼，“蒲大海，我劝你少管闲事。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儿干几天就走了，你管得了谁？”
“俺是管不了谁。”蒲大海把车把往下一压，车斗翘起来，歪着往一边倒，“可俺想问马叔一句。昨天下午，您在仓库后头教小川捏药卷、插雷管，那会儿您想过他那条腿没有？”
马顺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教他，是赵队让我教的。”
“赵队让您教的，那您咋在小川跟前说是您自己要教的？”
“我啥时候说过？”
“那您刚才在仓库里说没说？”
马顺说不出话了。
装车台上有两个装车的工人停了手里的活，往下看。传送带还在转，一截一截的煤往前挪，哗哗地倒进车斗里，把底下的说话声盖住了一半。
蒲大海往前走了一步，离马顺只有半臂远。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憨笑了，可声音还是慢吞吞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
“马叔，俺是个粗人，不识字。可俺知道，有些东西，写在纸上了，就擦不掉。昨晚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到那时候，您是说赵队让您教的，还是您自己要教的？”
“什么纸？”
蒲大海没回答。
“什么纸？”马顺又问了一遍，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是出库单？还是那张自愿书？”
“马叔，”蒲大海把车把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您心里比俺清楚。”
他说完这句，拖着那辆歪车，嘎吱嘎吱地往筛煤场那头走了。
马顺站在原地，手里的小本子卷得更紧了，纸卷的边缘被他的指甲掐出了一道一道的月牙印。
他在那儿站了半根烟的工夫。
然后他转身，往办事处那边跑。跑得很急，棉鞋在土路上踩出一串扑扑的响声，差点撞上一个挑着水桶的女工。
……
赵青山听完马顺的话，嘴里的牙签停住了，停在左边。
“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昨晚那张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马顺喘着气，“我问他什么纸，他不说。他说我心里比他清楚。”
“你心里清楚吗？”
马顺愣了一下，赶紧摇头。
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抽出来，在桌角上慢慢地磕。
昨晚。纸。
出库单贴在七号箱子上，箱子在井下，井下已经封了。自愿书在他自己的抽屉里，锁着，钥匙在他裤腰上。考勤、工资、地磅流水，全在记账室。记账室刚刚翻了两遍，第三册中间烂了一坨，翻账的人说揭不开，揭开了就碎。
烂了一坨。
偏偏烂的就是那一坨。
赵青山把牙签扔进烟灰缸里。
“老黑呢？”
“在办事处门口盯着登记。”
“叫他带两个人，去工棚，把蒲大海的铺翻了。”
“赵队，您上午说不许进宿舍……”
“我说的是不许他们进。”赵青山站起来，“没说不许我的人进。”
工棚是一排油毡顶的土坯房，里头是通铺，一溜儿二十来个铺位，铺的是麦秸，麦秸上压着各人的褥子。蒲大海的铺位在最里头，靠着墙，褥子是矿上发的，薄得透光，枕头是一只装了碎棉絮的布袋子。
黑棉袄带着两个人进去，把门口的光挡了一大半。
他们先掀褥子。褥子掀开，底下是麦秸，一个人拿铁锹把麦秸一铲一铲地翻过来，翻得满屋子都是灰。另一个人蹲着，把麦秸一把一把抓起来，在手里搓，搓完了扔到一边。
没有。
黑棉袄掏出刀片，把那只布枕头从中间划开，把里头的碎棉絮全掏出来，摊在地上，一撮一撮地扒拉。扒拉到最后，只扒出一颗纽扣和一截铅笔头。铅笔头只剩一寸长，笔尖是秃的。
他盯着那截铅笔头看了一会儿，揣进了兜里。
墙角挂着一只帆布包，里头是两件换洗的汗衫、一双补过的袜子、一个搪瓷缸子、半块肥皂。汗衫被抖开，袜子被翻过来，搪瓷缸子被倒扣着在铺上磕了三下，肥皂被掰成了两半。
没有。
土坯墙上有几个老鼠洞，一个人拿铁钎子往里捅，捅出一窝干草和几粒耗子屎。房梁上搭着一根晾衣裳的铁丝，铁丝上什么也没挂。
黑棉袄最后把那张铺位底下的土坯挨个敲了一遍，敲得咚咚响，没有一块是空的。
“黑哥，啥也没有。”
黑棉袄站在那一地的麦秸和碎棉絮中间，脸上的抓痕一跳一跳的。
“一张纸都没有？”
“连个烟盒都没有。”
黑棉袄没说话。一个在矿上干了七八年、不识字的人，连一张烟盒纸都不留，铺底下干干净净，包里干干净净，枕头里只有一截铅笔头。
一个不识字的人，留一截铅笔头干什么？
……
四点，办事处里屋。
赵青山把各班组的班组长叫到了一起。一共七个人，挤在那间屋子里，有的坐在长板凳上，有的靠着墙站着。孙有才还坐在墙边那条板凳的最里头，没人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一只手按着膝盖。
炉子里新添了煤，烟囱又开始发红，屋里的烟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叫大伙来，说一件事。”赵青山站在桌子后头，两只手撑着桌面，“东二巷昨晚冒顶，大伙都知道了。冒顶以后，矿上丢了东西。”
班组长们互相看了一眼。
“丢的是记账室的资料。”赵青山说，“工资账，考勤底子，都是矿上的东西，要往县里报的。丢了，是要出大事的。”
“谁偷的？”有人问。
“东二巷那个外地人，蒲大海。”
屋里一下子静了。
孙有才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指头动了一下。
“赵队，有证据没有？”一个年纪大些的班组长问，声音不大，“人是昨晚跟孙有才一块儿下去的，也是他把陈小川从石头底下弄出来的。大伙都看见了。”
“老刘，你看见的是他救人。”赵青山看着他，“你没看见的，是他来矿上三天，干了多少别的。没有身份证，说不出在哪儿干过，说不出谁介绍来的。今天早上当着老黑的面，把一桶泥泼在查灯的木箱上。刚才在运输场，跟马顺说什么‘纸上写的东西迟早有人看见’。一个不识字的人，天天惦记着纸，你说他惦记的是什么？”
老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不要大伙信我。”赵青山把声音放缓了，“我只要大伙想一想。矿上最近不太平，县里要查，省里要查，外头来的人，谁知道是干什么的。今天他拿走一本账，明天他就能拿着账去县里告，告咱们克扣工资，告咱们安全不达标，告咱们冒领死人钱。到时候矿停了，封了，你们手底下几十号人，吃什么？”
有人在长板凳上挪了挪屁股。
“他一个外地人，告完了拍拍屁股就走。咱们呢？”赵青山扫了一圈，“咱们的饭碗，咱们的家，都在这个矿上。”
这一回，没人再吭声了。
“下午的登记，四点半结束。”赵青山直起腰，“登记完了，各班组长把自己的人看好，谁都不许乱跑。老黑带人去把蒲大海请到办事处来，问清楚他拿了什么，藏在哪儿。他要是老老实实交出来，矿上按规矩办，结了工资让他走人。他要是不交……”
他没把后半句说完，只是拿起桌上的牙签盒，倒出一根，塞进嘴里。
“他要是不交，那就是盗窃矿区资料，煽动工人闹事。这种人，咱们矿上管不了，得交给派出所。”
“派出所？”老刘又问了一句，“县里派出所？”
“先交到保卫科。”赵青山说，“派出所什么时候来，看情况。”
老刘低下头，不说话了。
孙有才坐在墙角，看着炉子上那截发红的烟囱。他的腮帮子鼓着，一直鼓着，鼓了很久，才慢慢塌下去。
……
四点四十分，登记结束了。
办事处门口的长队散了，人一拨一拨往工棚那边走，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天比中午更暗了，云压得更低，井架顶上的白灯终于开了，照出井口一小片发浑的光。
筛煤场上只剩下蒲大海一个人。
旁边筛煤的老矿工早就被班组长叫走了，筛框歪在地上，铁簸箕里的碎煤还冒着一点点潮气。风又起来了，把地上的煤粉卷起来，贴着地皮往东边滚。
他筛完最后一簸箕，把筛框靠在原煤堆上，直起腰。
运煤的土路那一头，黑棉袄带着三个人过来了。三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一个拎着一根镐把，一个拿着一截钢丝绳，一个空着手，两只手插在棉袄兜里。
装车台那一头，又过来三个人。领头的是狗皮帽子，罗铁柱车队里那个司机，嘴里叼着烟。
地磅房那一头，两个。
记账室台阶那一头，还是两个，就是下午翻过铁皮柜的那两个。
四个方向，十来个人，走得都不快，一步一步往筛煤场中间收。没人喊，也没人跑，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响声一圈一圈往里缩。
卫生室在运输场西边，窗户正对着筛煤场。
窗户里头，陈小川趴在床边，一只手扒着窗台，脸贴在玻璃上。玻璃上有他哈出来的一团白气，白气散了，又哈出来一团。他看见黑棉袄走在最前头，看见那根镐把，看见那截钢丝绳在风里晃。
他撑着床沿，把那条打着夹板的腿往床下挪。夹板磕在铁床架上，咚的一声，疼得他眼前一黑，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你干啥？”
门口守着的那个人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把他往床上摁。
“蒲哥……”陈小川的嗓子哑了，“你让我出去，那是蒲哥……”
“你出去干啥？你那条腿，出去就是个废物。”
“你放开我！”
“躺好！”
那只手往下一压，陈小川整个人被按回了床板上，后脑勺撞在铁床头上，嗡的一声。他两只手扒着那人的胳膊，扒不动，指甲在那人的棉袄袖子上刮出几道白印子，刮着刮着，手就软了。
窗户上那团白气，慢慢散了。
筛煤场上，蒲大海抬起头。
他没有看黑棉袄，也没有看那根镐把。
他的视线越过那十来个人的肩膀，往外看。
东边的小门，铁链还拴着，铜锁在白灯底下亮得扎眼。锁旁边多了两个人，蹲在围栏底下抽烟。
正门的岗亭，窗户里亮着灯，门口横着一根铁杆子，杆子底下站着三个。
井口的铁门关着，门边上站着马顺，手里没拿本子了，拿的是一把铁锹。
西边那条通往运煤铁道的土坡，平时只有拉煤车走，现在坡口横着一辆推车，车斗朝天翻着，车后头蹲着两个人。
办事处门口，赵青山站在台阶上，黑皮夹克的领子竖着，两只手插在兜里。他嘴里的牙签从左边换到右边，又从右边换回左边，一直在换，换得很慢。
每一个出口，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