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8章 报上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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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赵青山从台阶上下来了。
他走得不急，黑皮夹克的领子还竖着，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经过办事处门口那张还没撤的三屉桌时，他顺手抄起桌腿边靠着的一根木棍。
那是压登记表用的一截劈柴，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留着个没削干净的树疙瘩。
他把木棍倒提在手里，细头朝下，一路拖着走，棍尖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的煤粉被风一吹就填平了。
马顺从井口那边跟了过来，铁锹扛在肩上，锹头上还挂着一块冻硬的泥。
他走在赵青山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落。
四个方向的人都停住了。
围在筛煤场边上的，除了黑棉袄那几个看场子的，还有十来个是下午刚被班组长叫出来的矿工。
有的手里攥着铁锹，有的空着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好插进袖筒里。
他们站在外圈，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一片狼藉，谁也不先开口，眼睛一会儿看赵青山，一会儿看筛煤场中间那个人。
赵青山在离蒲大海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木棍往地上一戳。
“大伙都在，正好。”他没看蒲大海，先扭头扫了一圈外头那些人，“有些话，我当着大伙的面说。省得回头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我赵青山拿外地人撒气。”
没人应声。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筛框边上那只铁簸箕吹得翻了个面，“咣当”一声，几个人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蒲大海。”赵青山这才转过脸来，“你来矿上三天。三天，你干了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运输场丢了放行条。昨天下午你在装车台那边转悠了半个钟头，你走了，条子就少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昨晚东二巷的炮，是你私自挪的位置。挪完了炸塌了顶，伤了人，你还把现场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炮线、木楔子、支柱，全让你动过。”
第三根。
“第三，今天上午登记，你在队伍里跟人嘀嘀咕咕，撺掇大伙别交证，别登记，说矿上要坑人。”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木棍。
“这三样，哪一样都够报到县里去。”
蒲大海拄着铁锹，站在筛框边上。
他脸上那副憨笑还挂着，只是挂得有点松，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
“赵队长，你说了三件，那俺就问三件。”
他的声音不高，还是那股子黄土坡上的腔调，拖着，慢着。
“放行条，丢的是哪一张？”
赵青山没答话。
“俺在装车台帮着搬过两回篷布，那条子俺见过。司机把它夹在车窗上，一张一个号，号底下写着车牌，写着拉了多少吨，写着过没过磅。”
蒲大海把铁锹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丢了哪张，您翻翻存根，缺哪个号，一眼就看出来了。您把那个号念给大伙听听，是哪天的，哪辆车的，拉的是啥。”
外圈有人动了动脚。
赵青山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捏在手里抖了一下。
“这是矿上的登记。”
“念念。”蒲大海说，“俺不识字。”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把纸往旁边一递。
递给的是站在他左手边的老刘。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来，凑到眼跟前，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三月十四日下午，运输场放行条遗失一张。经查，系东二巷新进工人蒲大海所为。特此登记。”
他念完了，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就这些？”蒲大海问。
“就这些。”老刘说。
“没号？”
老刘又低头看了一遍，没说话。
那张纸是马顺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挺工整，可上头没有编号，没有车牌，没有吨数，连个经手人的签字都没有，底下只盖了一个安全生产办公室的红章。
红章盖歪了，压住了“特此登记”的“记”字。
“赵队长，”蒲大海把铁锹往煤堆上一靠，“一张条子丢了，您连它几号都说不上来。是存根上压根没缺，还是缺的那个号，不好当着大伙的面念？”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从右边换到了左边。
“第二件。”蒲大海没等他开口，接着往下说，“您说俺破坏了爆破现场。哪一处？”
“东二巷旧巷。”
“旧巷哪一处？那面墙跟前，还是墙后头？”
赵青山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墙跟前是封墙，墙后头是煤柱。”
蒲大海慢慢地说，“昨晚上您在电话里跟小川说的是炸封墙。俺要是把炮从墙根挪开了，那俺挪的是哪儿？挪到墙后头去了，还是从墙后头挪回来了？赵队长，您把这个说清楚，大伙就知道冒顶是咋回事了。”
外圈那些人里头，有两个昨晚在井口的，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第三件，”蒲大海扭头看了看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俺煽动大伙不登记。今天下午的队，俺排在第三十几个，登记的时候赵队长您亲自问的俺，问了籍贯，问了窑主，问了拉人的车。黑哥还把俺的手翻过来看了，鞋底翻过来看了，扣子一颗一颗数了。俺要是撺掇人不登记，俺自己咋登了？”
他往外圈看了一眼。
“谁听见俺撺掇了？站出来说一声，俺跟他对。”
没人站出来。
风又大了一阵，筛煤场上的煤粉贴着地皮往东边滚，滚到围栏底下，堆成一溜黑线。
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被风吹得有点晃，光在人脸上一明一暗。
赵青山把那张登记纸从老刘手里抽回来，叠了两道，塞回兜里。
“说得挺溜。”他说，“一个不识字的，嘴皮子倒利索。”
“俺是不识字，又不是哑巴。”
“那好。”赵青山拿木棍的细头在地上点了点，“条子的事，咱们先搁着。我问你，你是谁？”
“蒲大海。”
“谁能证明？”
蒲大海没答。
“没有身份证，没有介绍人，说不出在哪个窑干过，说不出窑主叫什么。”
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提给外头那一圈人听，“这样的人，昨晚下了井，今天丢了东西。你们说，矿上该不该查？”
外圈有人小声说了句“该查”，声音很低，说完就往后缩了缩。
“没有身份证明，这本身就是事。”赵青山转回脸来，“蒲大海，把你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地上。棉袄脱了，鞋脱了。你身上要是干干净净，我给你赔个不是。”
蒲大海没动。
他的眼皮垂着，看的是自己的脚尖，余光却在往四边走。
黑棉袄站在他右手边，离他两步半，手里那根镐把换成了一截短木棍，棍头缠着胶布。
他脸上那几道抓痕被风吹得发红，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他和筛框之间，右手一伸就能够着他的肩膀。
马顺在他身后。扛着铁锹，站在原煤堆的斜坡底下，堵的是往西退的那条缝。
装车台那边，他下午扔在那里的三辆推车还并排歪着。
推车边上多了两个矿工，一个坐在车把上，一个靠着车斗抽烟。
不知道是赵青山派的，还是赶巧站在那儿挡风。
蒲大海的视线在那三辆车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开了。
他心里有了数。
先要身上的东西。
棉袄一脱，胸口那道破口就露出来了，破口里是空的，可空的也能说成是藏过东西，东西转了手。
转给谁？林秋梅，孙有才，陈小川，李栓。这四个人，一个在登记桌边，一个关在办事处，一个躺在卫生室，一个混在外圈的人堆里。
搜完了身，下一步就是这四个。
“老黑。”赵青山没回头，“去卫生室，把陈小川抬过来。门板抬过来，搁地磅房门口。”
黑棉袄一愣：“赵队，他那条腿……”
“他那条腿又不是我砸的。”赵青山说，“让他在边上看着。他跟着外人闹，就让他亲眼看看，跟外人闹是个什么下场。”
黑棉袄朝旁边一个人努了努嘴，那人小跑着往卫生室去了。
“林秋梅。”赵青山又喊了一声。
登记桌那边，林秋梅正在收拾那一沓表格。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表格码齐，拿印泥盒压住，才站起来往这边走。
她走到赵青山身边，没站在他旁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
“赵队。”
“你是记账的，记账室是你管的。”赵青山说，“这个人，进没进过记账室？”
林秋梅抬起眼睛，看了蒲大海一眼。
蒲大海也看着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说过话。”林秋梅说。
外圈那些人的脖子一下子都伸长了。
“在哪儿说的？”
“窗户外头。”林秋梅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他头一天来，手冻裂了，在窗户外头问我要热水。我炉子上坐着一壶，给他倒了一缸子。第二回，他来送矿灯登记的单子，也是在窗户外头递进来的。”
“就这两回？”
“就这两回。”
“他没进门？”
“没进门。”林秋梅说，“赵队，我那屋你去过，铁皮柜在最里头，靠着北墙。从窗户到柜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炉子、两把椅子，得走七八步。他站在窗户外头，胳膊伸进来也够不着桌子，更别说够柜子。”
赵青山盯着她看。
“那你今天上午，端着一盆水去筛煤场，干啥去了？”
“他手脏。”林秋梅说，“二宝说他在矿灯房蹭了一手泥，手套都戴不上。我男人在的时候，下了井上来，手也冻成那样，我给他烫惯了。看见了，就顺手了。”
她说“我男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眼镜片上却蒙了一层风吹来的煤灰，灰蒙蒙的，看不清底下的眼睛。
赵青山没接这句话。
他在林秋梅身上找不着缝。
她不认，也不硬扛，承认说过话，承认送过水，连送水的理由都说了，说得跟过日子一样平常。
越平常，越没法往下问。
再问，就得问到那一盆水里装了什么。
“马顺。”赵青山把头往后偏了偏。
马顺扛着铁锹的那只手抖了一下，锹头上的泥块掉下来，砸在他自己脚面上。
“昨天下午，放行条丢的时候，你在装车台。”赵青山说，“你说，是谁拿的。”
马顺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边上，脸还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了看蒲大海，又看了看赵青山。
赵青山没看他，只是把那根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粗的那头朝下，树疙瘩在地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磕得不重，“笃，笃”。
马顺的喉结滚了一下。
“马顺。”赵青山又叫了一声。
马顺把视线从那根木棍上挪开，低下头，点了一下。
就一下。点完了，他的下巴一直抵在胸口上，没抬起来。
外圈嗡的一声，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往前凑了半步。
人堆里，李栓站在最靠边的地方。
他个子不高，缩在两个大块头后头，从下午登记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马顺点头的时候，李栓的右手从袖筒里伸出来了，慢慢地，贴着棉袄的前襟往上挪，挪到左胸那里，隔着布料按住了内兜。
内兜里有一截线头，是昨晚在井下，从那个不上单子的雷管纸包上扯下来的。
纸包炸没了，线头还在。他一直没扔。
他按着那截线头，按得很紧，指头都陷进棉花里去了。
嘴唇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马叔点头了。”蒲大海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得让人以为他后头还要说“那俺认了”。
“那俺问马叔一句。”他转过身，正对着马顺，“那张放行条上的号，前头几个字是啥意思，后头几个字是啥意思，您知道不知道？”
马顺没抬头。
“您不说，俺替您说。”
蒲大海的声音还是慢，可慢里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往下耷拉的劲，“那是运输场自己的串码。前头是车队，中间是日子，后头是吨数。拉煤的司机认得，地磅房的人认得，记账的人认得。一个在井下挖煤的，三天前才来，不识字，他拿一张这样的条子，干啥？卖给谁？谁要？”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赵青山。
“赵队长，真要是丢了要紧东西，矿上头一件事，是往派出所打电话。县里派出所离这儿二十里地，一个电话，人就来了。您没打。”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不动了。
“您没打电话，您锁了东边的小门，封了正门，派人去翻俺的铺，把俺的枕头划开，把俺的肥皂掰成两半。”蒲大海说，“丢东西的人，是怕东西找不着。您不是。您是怕东西让外头的人看见。”
“你放屁！”黑棉袄在旁边吼了一声。
蒲大海没理他。
“俺再问三样，您要是能说清楚，俺现在就把棉袄脱了，脱光了让您搜。”
“昨晚井下七号箱子，出库单上写六发雷管。马叔又塞给小川一个纸包，说是备用的，那个纸包不上单子。不上单子的雷管，是哪个库里出来的？谁批的？”
马顺的肩膀往下一塌。
“俺们下井前签的那张纸，用工单位写的是大通运输公司。大通运输是拉煤的，它咋管起下井的人了？俺在华辉的井底下挖煤，出了事，赔钱的是一个拉煤的车队？”
外圈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那张纸他们都签过。签的时候没人念给他们听，签完了就收走了。
“还有东二巷那面墙。”蒲大海说，“墙是封的，说后头是老空区，有瓦斯，谁都不许靠近。昨晚炸开了，墙后头码着一排编织袋，袋子里是煤，不上账的煤。还有一台刮板机，铭牌是拿錾子錾掉的。那是封墙？那是老空区？”
这一回，外圈没有嗡声了。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扑扑响，筛煤场上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赵青山也没说话。
他看着蒲大海，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只往上扯了半寸。
“你看见了。”他说，“你们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蒲大海，面朝外圈那一圈人。
“一个外地人，来了三天，井下的事比你们干了十年的都清楚。他说墙后头有煤，有设备。你们谁下去看过？”
没人吭声。
“没人看过。那墙后头现在是什么？塌了。塌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青山的声音不高，平平的，一句一句往下压，“今天他在这儿说，明天他就去县里说，后天就去省里说。说咱们矿偷挖，说咱们矿死了人不报，说咱们冒领死人钱。说完了，上头来人，贴封条，井口一封，矿一停。”
他伸出手，指了指井架。
“你们谁家不是指着这口井吃饭？老刘，你家老三明年开春要娶媳妇，彩礼凑齐了没有？二柱，你爹瘫在炕上三年了，一个月的药钱是多少？黄毛，你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有几个月生？”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他一个外地人，说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赵青山说，“他走了，你们呢？”
外圈的人，开始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赵青山这边挪。
先是一个，脚底下挪了半步，挪到离赵青山近一点的地方。
然后是两个，三个。
有人把手里的铁锹从左手换到右手，有人把袖筒里的手抽了出来。
老刘站在原地没动，可他也没再开口，脸扭向一边，看的是地上那道被风填平了的沟。
李栓的手还按在胸口上。
他身边那两个大块头往前挪了，把他一个人落在了后头。
他站在那里，按着那截线头，脚底下像生了根。
“老黑。”赵青山没回头，“按住他。先搜身，别的回头再说。”
黑棉袄把那截缠了胶布的短木棍往地上一戳，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外圈的人往里收。脚底下的碎煤咯吱咯吱地响，一圈一圈往中间挤。
蒲大海往后退。
退一步，脚后跟踩上了一块矸石，矸石一滚，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再退一步，后背碰到了一截木头。
是筛煤机的木框。
筛煤场东头这台筛煤机是老式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框，框里斜着绷一层钢丝筛网，底下是出煤的溜槽。
木框上头架着一副铁架子，铁梁横着，上面挂着滑轮和拉筛网用的钢丝绳。
木框底下积着筛剩的碎煤，堆得有半人高，湿乎乎的，一脚踩上去就往下陷。
后面是木框，左边是积煤，右边是黑棉袄。
没路了。
地磅房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过来了，门板上躺着陈小川。
他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搁在门板边上，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他的脸就抽一下。
两个人把门板往地磅房的台阶底下一放，一个人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
陈小川没挣。他歪着头，看着筛煤场这边，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出来。
办事处那边也来人了。
孙有才被两个黑棉袄一左一右夹着，从办事处门口往这边走。
他没被绑着，可两边那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扣着他的胳膊肘，扣得很死，走路的时候他的两只脚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的。
他身上还是那件磨破了肩膀的工作服，右肩窝那道紫红色的淤痕在白灯底下发乌。
他走到人群边上，一眼就看清了。
门板上的陈小川。
站在赵青山身后一步远的林秋梅。
人堆里一个人落在后头的李栓。被逼到筛煤机跟前的蒲大海。
还有黑棉袄手里那截短木棍，和他身后那一排往前压的人。
“赵队！”孙有才喊了一声。
他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
赵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队，你先让人把小川抬回去。”
孙有才被那两个人扣着，身子往前探，“他腿上的骨头裂了，在风地里躺着，要冻坏的。还有秋梅，秋梅是个女人，这儿没她的事。你让她回记账室去。”
“没她的事？”赵青山说，“账是她管的，账出了事，怎么没她的事？”
“那你冲我来！”孙有才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炮是我让装的，线是我接的，钥匙是我拧的，我早上就跟你说了。你要找人担，你找我。你把小川和秋梅弄走，这儿剩我一个，你想咋办咋办。”
“有才。”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我不想咋办。我就要一样东西。”
他扭过头，拿牙签朝蒲大海点了点。
“他把东西交出来，这儿所有人，你，小川，林秋梅，该回哪儿回哪儿。他不交，谁都别走。”
孙有才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蒲大海靠着筛煤机的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慢慢地往后挪，挪到腰后面。
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他顺势把手伸了进去，伸进棉袄和汗衫中间，再往里，伸进汗衫和皮肉之间。
那里贴着腰带，缝着一只帆布的小套子，套子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跟那只矿灯带子一个手艺。
下午黑棉袄扯开他棉袄前襟看扣子的时候，没往后头翻。
他的指头碰到了金属。凉的。
握把上那层细密的防滑纹，在他手心里硌出一片小小的麻点。
他握住了，没往外拿。
“赵青山。”
他叫的是全名。
赵青山转过脸来。
“让你的人，退后三步。”
这句话不是黄土坡上的腔调了。
没有拖音，没有“俺”，每个字都是平的，短的，一个一个落在地上。
外圈那些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跟你讲矿上的规矩。”他说，“有事，报警，走程序。你在这儿搜身、围人、拿棍子，这叫私刑。我不接受。”
赵青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乐了。这回是真乐，乐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还挺会说。”他把牙签塞回嘴里，“私刑？在这个矿上，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没回头，冲着黑棉袄抬了抬下巴。
“老黑。”
黑棉袄往前一步，一步就跨到了跟前。
他没用木棍，左手把木棍往腰后一别，右手张开，五根指头直接朝蒲大海的肩膀扣下来。
他在装车台看了七八年的场子，按人按惯了，知道这一把抓的是肩井那块肉，抓实了，人的半边身子就软了，再往下一压，膝盖就着地。
手落下来了。
五根指头扣住了棉袄的肩头，指尖往锁骨上面那道窝里陷。
就在那一下，蒲大海的右肩往下一沉。
不是躲，是沉。
肩膀顺着那股往下压的力道往下走，腰往左一拧，整个身子侧了过去。
黑棉袄的力气是朝下使的，底下一空，劲就收不住了，手指从棉袄的肩头上滑脱，整个人往前一栽，胸口撞在筛煤机的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木框上的筛网跟着嗡嗡直颤。
蒲大海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陷进积煤里，湿煤从鞋帮上漫过来。
右手从腰后抽了出来。
胳膊往上一扬。
“砰！”
一声炸响。
筛煤场上方那副铁架子被打中了，铁梁上溅出一溜火星，子弹蹦开的声音尖利，“嗖”地一声没入了后头的煤堆里。
铁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煤灰被震下来，簌簌地往下落，落成一道黑帘子，落在筛网上，落在木框上，落在黑棉袄的后脖颈子上。
枪声撞在井架上，又从井架上弹回来，在运输场上空滚了两遍，才慢慢散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外圈那一圈人，脚还保持着往前迈的样子，迈了一半，悬在那里，谁都不敢落地。
有个年轻矿工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吓了一跳，想去捡，腰弯到一半，又直不起来了。
黑棉袄趴在木框上，半张脸埋在煤灰里，一动都不敢动。
地磅房门口，按着陈小川胸口的那只手松开了。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掉了。他自己没察觉，嘴还半张着，维持着刚才说话的样子。
煤灰还在往下落。
蒲大海站在那道黑帘子里，胳膊慢慢放下来。
枪口从天上转下来，没有对着任何一个人，斜斜地指着他脚前三尺远的地面。
他的脸上全是煤灰，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我是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周扬。”
他说。
“谁再向前一步，按袭击市委书记处理。”
没有人向前。
也没有人向后。
十几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风里，站在一地碎煤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玉米秆子。
风把铁梁上最后一点灰吹下来，在白灯底下打了个旋，散了。
过了很久，赵青山才出声。
“市委书记？”
他往前探了探脖子，眯起眼睛，从上到下把眼前这个人看了一遍。
看那双开了线、拿铁丝别着的黄胶鞋，看那条糊满了煤泥的裤子，看那件胸口破了口子的旧棉袄。
“你他妈……”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发干，“你昨天是蒲家洼的，今天就是市委书记了？你咋不说你是省长？”
“你可以不信。”周扬说。
“我当然不信。”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拔，拔给外头那一圈人听，“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人，揣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枪，张嘴就说自己是市委书记。你们信吗？你们谁见过市委书记下井挖煤？”
外圈没人应声。有几个人的眼睛在周扬和赵青山之间来回转，转得很快，转完了，又低下头去看地。
“你说你是市委书记。”赵青山伸出手，“证件呢？拿出来，让大伙看看。”
周扬没动。
“证件不会交到你手上。”他说。
“为什么？”
“交到你手上，你撕了，烧了，扔进煤堆里，然后告诉所有人，那是假的。”
周扬说，“你今天下午翻了我的铺，划了我的枕头，掰了我的肥皂。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再往你手里递任何一样。”
赵青山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孙有才。”周扬没看赵青山，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头。
孙有才还被那两个人扣着胳膊。
那两个人刚才听见枪响，手上的劲早松了，现在还扣着，可扣得跟没扣一样，指头都在抖。
“从赵青山身边走出来。”
孙有才愣了一下。他动了动胳膊，左边那个人下意识地又攥紧了。
周扬的枪口往那边偏了一寸。
那个人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松得太急，差点往后坐在地上。右边那个也跟着松了。
孙有才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赵青山的影子。
他站在人群和筛煤机中间那片空地上，两只手垂着，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搓裤缝。
“去办事处，打电话。”周扬说，“打龙城市委值班室。号码你记好。”
他报了一串数字，七位，报得不快，一个一个往外吐，每报一个，停半拍。
孙有才的嘴唇跟着动，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孙有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个数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周扬替他接上了，他又从头念了一遍，这回念对了。
“接通了，你就说，周扬，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原定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人在汾河县华辉矿业筛煤场。”
周扬说，“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我……”孙有才的喉咙滚了一下，“我说了，他们信吗？”
“他们会查。”
孙有才看着他。
那张脸上糊着煤灰，糊得看不出年纪。
昨晚在旧巷里，就是这张脸凑在他跟前，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他从一根要倒的柱子底下往外拖。
今天早上在矿灯房，这张脸缩着脖子从他身边挤过去。
一个钟头前，这张脸还在筛煤场上冲着一个老矿工喊“大爷，这车满了”。
孙有才转过身，往办事处跑。
他跑得很急，棉鞋在土路上踩得扑扑响。
跑出去十来步，他身后传来碎煤被踩动的咯吱声。
是黑棉袄。
他已经从木框上爬起来了，半张脸还是黑的，后脖颈子上挂着一层煤灰。
他没往前，是往侧面挪，挪得很轻，贴着筛煤机的木框，一步，一步，往周扬的右手边绕。腰后那根缠了胶布的短木棍已经被他拔出来了，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离周扬还有三步。
周扬的胳膊一转。
枪口从地面上抬起来，没有停在半空，直直地落在黑棉袄胸口上，正对着棉袄上第二颗扣子。
黑棉袄的脚僵在半空。
“放下。”周扬说。
黑棉袄没动。他的脸在抽，那几道抓痕一跳一跳的。他看着那个枪口，黑洞洞的，不大，就那么一个小圆眼，离他胸口不到两米。
“木棍，放下。”
周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告诉人哪块顶板要掉。
黑棉袄的手松开了。
木棍从他指头缝里滑下去，掉进脚底下的煤灰里，“噗”的一声，砸起一小股黑烟。
“往后退。退到赵青山身边去。”
黑棉袄往后退。退一步，看一眼枪口，再退一步。
退到赵青山身边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赵青山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扶完了，赵青山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在这个矿上干了十一年，见过的人多了。
讨工资的，闹事的，拿着刀子来找他拼命的，跪在他跟前求他给条活路的，什么样的都有。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是什么样子，他太清楚了。
会慌，会喊，会往四周乱看找路，会拿眼睛去求人。
眼前这个人不慌。
他被逼到筛煤机跟前，身后是木框，身边是积煤，十几个人把他围得死死的，他一眼都没往四周乱看过。
他开枪之前，先让人退后三步，先说清楚不接受私刑。
他开的那一枪，打的是铁梁，不是人。
他转枪指着老黑，枪口不高不低，正好压在胸口上，胳膊从头到尾没晃过一下。
一个讨工资的，不会这么拿枪。
一个跑江湖的，也不会先把话说在前头，再开枪。
赵青山嘴里没有牙签了。他舔了舔嘴唇，舌头上是一层苦涩的煤灰。
他走得不急，黑皮夹克的领子还竖着，下摆被风掀起一个角，又落回去。
经过办事处门口那张还没撤的三屉桌时，他顺手抄起桌腿边靠着的一根木棍。
那是压登记表用的一截劈柴，一头粗一头细，粗的那头留着个没削干净的树疙瘩。
他把木棍倒提在手里，细头朝下，一路拖着走，棍尖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的煤粉被风一吹就填平了。
马顺从井口那边跟了过来，铁锹扛在肩上，锹头上还挂着一块冻硬的泥。
他走在赵青山身后三四步远的地方，不往前凑，也不往后落。
四个方向的人都停住了。
围在筛煤场边上的，除了黑棉袄那几个看场子的，还有十来个是下午刚被班组长叫出来的矿工。
有的手里攥着铁锹，有的空着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好插进袖筒里。
他们站在外圈，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一片狼藉，谁也不先开口，眼睛一会儿看赵青山，一会儿看筛煤场中间那个人。
赵青山在离蒲大海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木棍往地上一戳。
“大伙都在，正好。”他没看蒲大海，先扭头扫了一圈外头那些人，“有些话，我当着大伙的面说。省得回头有人背地里嚼舌头，说我赵青山拿外地人撒气。”
没人应声。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筛框边上那只铁簸箕吹得翻了个面，“咣当”一声，几个人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蒲大海。”赵青山这才转过脸来，“你来矿上三天。三天，你干了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运输场丢了放行条。昨天下午你在装车台那边转悠了半个钟头，你走了，条子就少了。”
第二根手指。
“第二，昨晚东二巷的炮，是你私自挪的位置。挪完了炸塌了顶，伤了人，你还把现场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炮线、木楔子、支柱，全让你动过。”
第三根。
“第三，今天上午登记，你在队伍里跟人嘀嘀咕咕，撺掇大伙别交证，别登记，说矿上要坑人。”
他把手放下来，重新握住木棍。
“这三样，哪一样都够报到县里去。”
蒲大海拄着铁锹，站在筛框边上。
他脸上那副憨笑还挂着，只是挂得有点松，嘴角往下耷拉了一点。
“赵队长，你说了三件，那俺就问三件。”
他的声音不高，还是那股子黄土坡上的腔调，拖着，慢着。
“放行条，丢的是哪一张？”
赵青山没答话。
“俺在装车台帮着搬过两回篷布，那条子俺见过。司机把它夹在车窗上，一张一个号，号底下写着车牌，写着拉了多少吨，写着过没过磅。”
蒲大海把铁锹换到左手，右手在棉袄上蹭了蹭，“丢了哪张，您翻翻存根，缺哪个号，一眼就看出来了。您把那个号念给大伙听听，是哪天的，哪辆车的，拉的是啥。”
外圈有人动了动脚。
赵青山从夹克内兜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捏在手里抖了一下。
“这是矿上的登记。”
“念念。”蒲大海说，“俺不识字。”
赵青山看了他一眼，把纸往旁边一递。
递给的是站在他左手边的老刘。
老刘愣了一下，接过来，凑到眼跟前，嘴唇动了两下，才出声：
“三月十四日下午，运输场放行条遗失一张。经查，系东二巷新进工人蒲大海所为。特此登记。”
他念完了，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就这些？”蒲大海问。
“就这些。”老刘说。
“没号？”
老刘又低头看了一遍，没说话。
那张纸是马顺的笔迹，一笔一划写得挺工整，可上头没有编号，没有车牌，没有吨数，连个经手人的签字都没有，底下只盖了一个安全生产办公室的红章。
红章盖歪了，压住了“特此登记”的“记”字。
“赵队长，”蒲大海把铁锹往煤堆上一靠，“一张条子丢了，您连它几号都说不上来。是存根上压根没缺，还是缺的那个号，不好当着大伙的面念？”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从右边换到了左边。
“第二件。”蒲大海没等他开口，接着往下说，“您说俺破坏了爆破现场。哪一处？”
“东二巷旧巷。”
“旧巷哪一处？那面墙跟前，还是墙后头？”
赵青山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墙跟前是封墙，墙后头是煤柱。”
蒲大海慢慢地说，“昨晚上您在电话里跟小川说的是炸封墙。俺要是把炮从墙根挪开了，那俺挪的是哪儿？挪到墙后头去了，还是从墙后头挪回来了？赵队长，您把这个说清楚，大伙就知道冒顶是咋回事了。”
外圈那些人里头，有两个昨晚在井口的，互相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挪开。
“第三件，”蒲大海扭头看了看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俺煽动大伙不登记。今天下午的队，俺排在第三十几个，登记的时候赵队长您亲自问的俺，问了籍贯，问了窑主，问了拉人的车。黑哥还把俺的手翻过来看了，鞋底翻过来看了，扣子一颗一颗数了。俺要是撺掇人不登记，俺自己咋登了？”
他往外圈看了一眼。
“谁听见俺撺掇了？站出来说一声，俺跟他对。”
没人站出来。
风又大了一阵，筛煤场上的煤粉贴着地皮往东边滚，滚到围栏底下，堆成一溜黑线。
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被风吹得有点晃，光在人脸上一明一暗。
赵青山把那张登记纸从老刘手里抽回来，叠了两道，塞回兜里。
“说得挺溜。”他说，“一个不识字的，嘴皮子倒利索。”
“俺是不识字，又不是哑巴。”
“那好。”赵青山拿木棍的细头在地上点了点，“条子的事，咱们先搁着。我问你，你是谁？”
“蒲大海。”
“谁能证明？”
蒲大海没答。
“没有身份证，没有介绍人，说不出在哪个窑干过，说不出窑主叫什么。”
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提给外头那一圈人听，“这样的人，昨晚下了井，今天丢了东西。你们说，矿上该不该查？”
外圈有人小声说了句“该查”，声音很低，说完就往后缩了缩。
“没有身份证明，这本身就是事。”赵青山转回脸来，“蒲大海，把你身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搁地上。棉袄脱了，鞋脱了。你身上要是干干净净，我给你赔个不是。”
蒲大海没动。
他的眼皮垂着，看的是自己的脚尖，余光却在往四边走。
黑棉袄站在他右手边，离他两步半，手里那根镐把换成了一截短木棍，棍头缠着胶布。
他脸上那几道抓痕被风吹得发红，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他和筛框之间，右手一伸就能够着他的肩膀。
马顺在他身后。扛着铁锹，站在原煤堆的斜坡底下，堵的是往西退的那条缝。
装车台那边，他下午扔在那里的三辆推车还并排歪着。
推车边上多了两个矿工，一个坐在车把上，一个靠着车斗抽烟。
不知道是赵青山派的，还是赶巧站在那儿挡风。
蒲大海的视线在那三辆车上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开了。
他心里有了数。
先要身上的东西。
棉袄一脱，胸口那道破口就露出来了，破口里是空的，可空的也能说成是藏过东西，东西转了手。
转给谁？林秋梅，孙有才，陈小川，李栓。这四个人，一个在登记桌边，一个关在办事处，一个躺在卫生室，一个混在外圈的人堆里。
搜完了身，下一步就是这四个。
“老黑。”赵青山没回头，“去卫生室，把陈小川抬过来。门板抬过来，搁地磅房门口。”
黑棉袄一愣：“赵队，他那条腿……”
“他那条腿又不是我砸的。”赵青山说，“让他在边上看着。他跟着外人闹，就让他亲眼看看，跟外人闹是个什么下场。”
黑棉袄朝旁边一个人努了努嘴，那人小跑着往卫生室去了。
“林秋梅。”赵青山又喊了一声。
登记桌那边，林秋梅正在收拾那一沓表格。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把表格码齐，拿印泥盒压住，才站起来往这边走。
她走到赵青山身边，没站在他旁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手背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
“赵队。”
“你是记账的，记账室是你管的。”赵青山说，“这个人，进没进过记账室？”
林秋梅抬起眼睛，看了蒲大海一眼。
蒲大海也看着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说过话。”林秋梅说。
外圈那些人的脖子一下子都伸长了。
“在哪儿说的？”
“窗户外头。”林秋梅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放，“他头一天来，手冻裂了，在窗户外头问我要热水。我炉子上坐着一壶，给他倒了一缸子。第二回，他来送矿灯登记的单子，也是在窗户外头递进来的。”
“就这两回？”
“就这两回。”
“他没进门？”
“没进门。”林秋梅说，“赵队，我那屋你去过，铁皮柜在最里头，靠着北墙。从窗户到柜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炉子、两把椅子，得走七八步。他站在窗户外头，胳膊伸进来也够不着桌子，更别说够柜子。”
赵青山盯着她看。
“那你今天上午，端着一盆水去筛煤场，干啥去了？”
“他手脏。”林秋梅说，“二宝说他在矿灯房蹭了一手泥，手套都戴不上。我男人在的时候，下了井上来，手也冻成那样，我给他烫惯了。看见了，就顺手了。”
她说“我男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变，眼镜片上却蒙了一层风吹来的煤灰，灰蒙蒙的，看不清底下的眼睛。
赵青山没接这句话。
他在林秋梅身上找不着缝。
她不认，也不硬扛，承认说过话，承认送过水，连送水的理由都说了，说得跟过日子一样平常。
越平常，越没法往下问。
再问，就得问到那一盆水里装了什么。
“马顺。”赵青山把头往后偏了偏。
马顺扛着铁锹的那只手抖了一下，锹头上的泥块掉下来，砸在他自己脚面上。
“昨天下午，放行条丢的时候，你在装车台。”赵青山说，“你说，是谁拿的。”
马顺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边上，脸还是白的，白得发青，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看了看蒲大海，又看了看赵青山。
赵青山没看他，只是把那根木棍从左手换到右手，粗的那头朝下，树疙瘩在地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磕得不重，“笃，笃”。
马顺的喉结滚了一下。
“马顺。”赵青山又叫了一声。
马顺把视线从那根木棍上挪开，低下头，点了一下。
就一下。点完了，他的下巴一直抵在胸口上，没抬起来。
外圈嗡的一声，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往前凑了半步。
人堆里，李栓站在最靠边的地方。
他个子不高，缩在两个大块头后头，从下午登记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过，谁跟他说话他都只是点头或者摇头。
马顺点头的时候，李栓的右手从袖筒里伸出来了，慢慢地，贴着棉袄的前襟往上挪，挪到左胸那里，隔着布料按住了内兜。
内兜里有一截线头，是昨晚在井下，从那个不上单子的雷管纸包上扯下来的。
纸包炸没了，线头还在。他一直没扔。
他按着那截线头，按得很紧，指头都陷进棉花里去了。
嘴唇抿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马叔点头了。”蒲大海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慢得让人以为他后头还要说“那俺认了”。
“那俺问马叔一句。”他转过身，正对着马顺，“那张放行条上的号，前头几个字是啥意思，后头几个字是啥意思，您知道不知道？”
马顺没抬头。
“您不说，俺替您说。”
蒲大海的声音还是慢，可慢里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往下耷拉的劲，“那是运输场自己的串码。前头是车队，中间是日子，后头是吨数。拉煤的司机认得，地磅房的人认得，记账的人认得。一个在井下挖煤的，三天前才来，不识字，他拿一张这样的条子，干啥？卖给谁？谁要？”
他顿了一下，扭头看赵青山。
“赵队长，真要是丢了要紧东西，矿上头一件事，是往派出所打电话。县里派出所离这儿二十里地，一个电话，人就来了。您没打。”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不动了。
“您没打电话，您锁了东边的小门，封了正门，派人去翻俺的铺，把俺的枕头划开，把俺的肥皂掰成两半。”蒲大海说，“丢东西的人，是怕东西找不着。您不是。您是怕东西让外头的人看见。”
“你放屁！”黑棉袄在旁边吼了一声。
蒲大海没理他。
“俺再问三样，您要是能说清楚，俺现在就把棉袄脱了，脱光了让您搜。”
“昨晚井下七号箱子，出库单上写六发雷管。马叔又塞给小川一个纸包，说是备用的，那个纸包不上单子。不上单子的雷管，是哪个库里出来的？谁批的？”
马顺的肩膀往下一塌。
“俺们下井前签的那张纸，用工单位写的是大通运输公司。大通运输是拉煤的，它咋管起下井的人了？俺在华辉的井底下挖煤，出了事，赔钱的是一个拉煤的车队？”
外圈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那张纸他们都签过。签的时候没人念给他们听，签完了就收走了。
“还有东二巷那面墙。”蒲大海说，“墙是封的，说后头是老空区，有瓦斯，谁都不许靠近。昨晚炸开了，墙后头码着一排编织袋，袋子里是煤，不上账的煤。还有一台刮板机，铭牌是拿錾子錾掉的。那是封墙？那是老空区？”
这一回，外圈没有嗡声了。
十几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说话。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得扑扑响，筛煤场上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赵青山也没说话。
他看着蒲大海，看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只往上扯了半寸。
“你看见了。”他说，“你们都听见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蒲大海，面朝外圈那一圈人。
“一个外地人，来了三天，井下的事比你们干了十年的都清楚。他说墙后头有煤，有设备。你们谁下去看过？”
没人吭声。
“没人看过。那墙后头现在是什么？塌了。塌得严严实实，谁也进不去。他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赵青山的声音不高，平平的，一句一句往下压，“今天他在这儿说，明天他就去县里说，后天就去省里说。说咱们矿偷挖，说咱们矿死了人不报，说咱们冒领死人钱。说完了，上头来人，贴封条，井口一封，矿一停。”
他伸出手，指了指井架。
“你们谁家不是指着这口井吃饭？老刘，你家老三明年开春要娶媳妇，彩礼凑齐了没有？二柱，你爹瘫在炕上三年了，一个月的药钱是多少？黄毛，你媳妇肚子里那个，还有几个月生？”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
“他一个外地人，说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赵青山说，“他走了，你们呢？”
外圈的人，开始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赵青山这边挪。
先是一个，脚底下挪了半步，挪到离赵青山近一点的地方。
然后是两个，三个。
有人把手里的铁锹从左手换到右手，有人把袖筒里的手抽了出来。
老刘站在原地没动，可他也没再开口，脸扭向一边，看的是地上那道被风填平了的沟。
李栓的手还按在胸口上。
他身边那两个大块头往前挪了，把他一个人落在了后头。
他站在那里，按着那截线头，脚底下像生了根。
“老黑。”赵青山没回头，“按住他。先搜身，别的回头再说。”
黑棉袄把那截缠了胶布的短木棍往地上一戳，往前迈了一步。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
外圈的人往里收。脚底下的碎煤咯吱咯吱地响，一圈一圈往中间挤。
蒲大海往后退。
退一步，脚后跟踩上了一块矸石，矸石一滚，他的身子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再退一步，后背碰到了一截木头。
是筛煤机的木框。
筛煤场东头这台筛煤机是老式的，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框，框里斜着绷一层钢丝筛网，底下是出煤的溜槽。
木框上头架着一副铁架子，铁梁横着，上面挂着滑轮和拉筛网用的钢丝绳。
木框底下积着筛剩的碎煤，堆得有半人高，湿乎乎的，一脚踩上去就往下陷。
后面是木框，左边是积煤，右边是黑棉袄。
没路了。
地磅房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
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过来了，门板上躺着陈小川。
他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搁在门板边上，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他的脸就抽一下。
两个人把门板往地磅房的台阶底下一放，一个人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
陈小川没挣。他歪着头，看着筛煤场这边，嘴张着，一点声音都没出来。
办事处那边也来人了。
孙有才被两个黑棉袄一左一右夹着，从办事处门口往这边走。
他没被绑着，可两边那两个人一人一只手扣着他的胳膊肘，扣得很死，走路的时候他的两只脚几乎是被拖着往前挪的。
他身上还是那件磨破了肩膀的工作服，右肩窝那道紫红色的淤痕在白灯底下发乌。
他走到人群边上，一眼就看清了。
门板上的陈小川。
站在赵青山身后一步远的林秋梅。
人堆里一个人落在后头的李栓。被逼到筛煤机跟前的蒲大海。
还有黑棉袄手里那截短木棍，和他身后那一排往前压的人。
“赵队！”孙有才喊了一声。
他嗓子是哑的，喊出来的声音劈了叉。
赵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队，你先让人把小川抬回去。”
孙有才被那两个人扣着，身子往前探，“他腿上的骨头裂了，在风地里躺着，要冻坏的。还有秋梅，秋梅是个女人，这儿没她的事。你让她回记账室去。”
“没她的事？”赵青山说，“账是她管的，账出了事，怎么没她的事？”
“那你冲我来！”孙有才的腮帮子鼓得老高，“炮是我让装的，线是我接的，钥匙是我拧的，我早上就跟你说了。你要找人担，你找我。你把小川和秋梅弄走，这儿剩我一个，你想咋办咋办。”
“有才。”赵青山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我不想咋办。我就要一样东西。”
他扭过头，拿牙签朝蒲大海点了点。
“他把东西交出来，这儿所有人，你，小川，林秋梅，该回哪儿回哪儿。他不交，谁都别走。”
孙有才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蒲大海靠着筛煤机的木框，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右手慢慢地往后挪，挪到腰后面。
棉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他顺势把手伸了进去，伸进棉袄和汗衫中间，再往里，伸进汗衫和皮肉之间。
那里贴着腰带，缝着一只帆布的小套子，套子是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跟那只矿灯带子一个手艺。
下午黑棉袄扯开他棉袄前襟看扣子的时候，没往后头翻。
他的指头碰到了金属。凉的。
握把上那层细密的防滑纹，在他手心里硌出一片小小的麻点。
他握住了，没往外拿。
“赵青山。”
他叫的是全名。
赵青山转过脸来。
“让你的人，退后三步。”
这句话不是黄土坡上的腔调了。
没有拖音，没有“俺”，每个字都是平的，短的，一个一个落在地上。
外圈那些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不跟你讲矿上的规矩。”他说，“有事，报警，走程序。你在这儿搜身、围人、拿棍子，这叫私刑。我不接受。”
赵青山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乐了。这回是真乐，乐得肩膀都抖了一下。
“你还挺会说。”他把牙签塞回嘴里，“私刑？在这个矿上，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没回头，冲着黑棉袄抬了抬下巴。
“老黑。”
黑棉袄往前一步，一步就跨到了跟前。
他没用木棍，左手把木棍往腰后一别，右手张开，五根指头直接朝蒲大海的肩膀扣下来。
他在装车台看了七八年的场子，按人按惯了，知道这一把抓的是肩井那块肉，抓实了，人的半边身子就软了，再往下一压，膝盖就着地。
手落下来了。
五根指头扣住了棉袄的肩头，指尖往锁骨上面那道窝里陷。
就在那一下，蒲大海的右肩往下一沉。
不是躲，是沉。
肩膀顺着那股往下压的力道往下走，腰往左一拧，整个身子侧了过去。
黑棉袄的力气是朝下使的，底下一空，劲就收不住了，手指从棉袄的肩头上滑脱，整个人往前一栽，胸口撞在筛煤机的木框上，“咚”的一声闷响，木框上的筛网跟着嗡嗡直颤。
蒲大海后退了半步。
脚后跟陷进积煤里，湿煤从鞋帮上漫过来。
右手从腰后抽了出来。
胳膊往上一扬。
“砰！”
一声炸响。
筛煤场上方那副铁架子被打中了，铁梁上溅出一溜火星，子弹蹦开的声音尖利，“嗖”地一声没入了后头的煤堆里。
铁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煤灰被震下来，簌簌地往下落，落成一道黑帘子，落在筛网上，落在木框上，落在黑棉袄的后脖颈子上。
枪声撞在井架上，又从井架上弹回来，在运输场上空滚了两遍，才慢慢散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外圈那一圈人，脚还保持着往前迈的样子，迈了一半，悬在那里，谁都不敢落地。
有个年轻矿工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自己吓了一跳，想去捡，腰弯到一半，又直不起来了。
黑棉袄趴在木框上，半张脸埋在煤灰里，一动都不敢动。
地磅房门口，按着陈小川胸口的那只手松开了。
赵青山嘴里的牙签掉了。他自己没察觉，嘴还半张着，维持着刚才说话的样子。
煤灰还在往下落。
蒲大海站在那道黑帘子里，胳膊慢慢放下来。
枪口从天上转下来，没有对着任何一个人，斜斜地指着他脚前三尺远的地面。
他的脸上全是煤灰，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我是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周扬。”
他说。
“谁再向前一步，按袭击市委书记处理。”
没有人向前。
也没有人向后。
十几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风里，站在一地碎煤上，像一片被霜打过的玉米秆子。
风把铁梁上最后一点灰吹下来，在白灯底下打了个旋，散了。
过了很久，赵青山才出声。
“市委书记？”
他往前探了探脖子，眯起眼睛，从上到下把眼前这个人看了一遍。
看那双开了线、拿铁丝别着的黄胶鞋，看那条糊满了煤泥的裤子，看那件胸口破了口子的旧棉袄。
“你他妈……”他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有点发干，“你昨天是蒲家洼的，今天就是市委书记了？你咋不说你是省长？”
“你可以不信。”周扬说。
“我当然不信。”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拔，拔给外头那一圈人听，“一个连身份证都拿不出来的人，揣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枪，张嘴就说自己是市委书记。你们信吗？你们谁见过市委书记下井挖煤？”
外圈没人应声。有几个人的眼睛在周扬和赵青山之间来回转，转得很快，转完了，又低下头去看地。
“你说你是市委书记。”赵青山伸出手，“证件呢？拿出来，让大伙看看。”
周扬没动。
“证件不会交到你手上。”他说。
“为什么？”
“交到你手上，你撕了，烧了，扔进煤堆里，然后告诉所有人，那是假的。”
周扬说，“你今天下午翻了我的铺，划了我的枕头，掰了我的肥皂。你想要的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再往你手里递任何一样。”
赵青山的脸一下子绷紧了。
“孙有才。”周扬没看赵青山，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后头。
孙有才还被那两个人扣着胳膊。
那两个人刚才听见枪响，手上的劲早松了，现在还扣着，可扣得跟没扣一样，指头都在抖。
“从赵青山身边走出来。”
孙有才愣了一下。他动了动胳膊，左边那个人下意识地又攥紧了。
周扬的枪口往那边偏了一寸。
那个人的手一下子松开了，松得太急，差点往后坐在地上。右边那个也跟着松了。
孙有才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赵青山的影子。
他站在人群和筛煤机中间那片空地上，两只手垂着，一只手还在不停地搓裤缝。
“去办事处，打电话。”周扬说，“打龙城市委值班室。号码你记好。”
他报了一串数字，七位，报得不快，一个一个往外吐，每报一个，停半拍。
孙有才的嘴唇跟着动，把那串数字念了一遍。
“再念一遍。”
孙有才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五个数字的时候卡了一下，周扬替他接上了，他又从头念了一遍，这回念对了。
“接通了，你就说，周扬，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原定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人在汾河县华辉矿业筛煤场。”
周扬说，“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我……”孙有才的喉咙滚了一下，“我说了，他们信吗？”
“他们会查。”
孙有才看着他。
那张脸上糊着煤灰，糊得看不出年纪。
昨晚在旧巷里，就是这张脸凑在他跟前，拽着他的后领子，把他从一根要倒的柱子底下往外拖。
今天早上在矿灯房，这张脸缩着脖子从他身边挤过去。
一个钟头前，这张脸还在筛煤场上冲着一个老矿工喊“大爷，这车满了”。
孙有才转过身，往办事处跑。
他跑得很急，棉鞋在土路上踩得扑扑响。
跑出去十来步，他身后传来碎煤被踩动的咯吱声。
是黑棉袄。
他已经从木框上爬起来了，半张脸还是黑的，后脖颈子上挂着一层煤灰。
他没往前，是往侧面挪，挪得很轻，贴着筛煤机的木框，一步，一步，往周扬的右手边绕。腰后那根缠了胶布的短木棍已经被他拔出来了，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离周扬还有三步。
周扬的胳膊一转。
枪口从地面上抬起来，没有停在半空，直直地落在黑棉袄胸口上，正对着棉袄上第二颗扣子。
黑棉袄的脚僵在半空。
“放下。”周扬说。
黑棉袄没动。他的脸在抽，那几道抓痕一跳一跳的。他看着那个枪口，黑洞洞的，不大，就那么一个小圆眼，离他胸口不到两米。
“木棍，放下。”
周扬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平，一点起伏都没有，像在告诉人哪块顶板要掉。
黑棉袄的手松开了。
木棍从他指头缝里滑下去，掉进脚底下的煤灰里，“噗”的一声，砸起一小股黑烟。
“往后退。退到赵青山身边去。”
黑棉袄往后退。退一步，看一眼枪口，再退一步。
退到赵青山身边的时候，他的腿软了一下，赵青山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扶完了，赵青山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他在这个矿上干了十一年，见过的人多了。
讨工资的，闹事的，拿着刀子来找他拼命的，跪在他跟前求他给条活路的，什么样的都有。一个人被逼到墙角是什么样子，他太清楚了。
会慌，会喊，会往四周乱看找路，会拿眼睛去求人。
眼前这个人不慌。
他被逼到筛煤机跟前，身后是木框，身边是积煤，十几个人把他围得死死的，他一眼都没往四周乱看过。
他开枪之前，先让人退后三步，先说清楚不接受私刑。
他开的那一枪，打的是铁梁，不是人。
他转枪指着老黑，枪口不高不低，正好压在胸口上，胳膊从头到尾没晃过一下。
一个讨工资的，不会这么拿枪。
一个跑江湖的，也不会先把话说在前头，再开枪。
赵青山嘴里没有牙签了。他舔了舔嘴唇，舌头上是一层苦涩的煤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