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689章 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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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孙有才跑进办事处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抖。
他冲到桌边，抓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手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三圈才对准第一个数字。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龙城市委值班室。”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孙有才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一团煤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找市委值班室……”
“这里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孙有才用力咽了口唾沫，“我要报告一件事。周扬，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原定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人在汾河县华辉矿业筛煤场。”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这回声音变了，不再冷淡，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孙有才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
“你是谁？”
“我叫孙有才，华辉矿业安全员。”
“周书记现在什么情况？”
“他……他拿着枪。”孙有才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筛煤场上，有人围着他，十几个人，还有赵青山，他是矿上的……”
“我知道了。”对面打断了他，“你在哪儿？”
“办事处。”
“不要挂电话，在那里等着。”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重，“哐当”一下撞在墙上。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更沉的男声在远处喊：“老郑！郑书记！”
孙有才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话筒那头传来一片嘈杂，有人在喊“马上通知公安局”，有人在喊“调最近的警力”，还有人在问“汾河县到龙城多远”。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孙有才靠着桌子站着，两条腿软得快撑不住了。
他透过办事处的窗户往外看。
筛煤场上，周扬还站在那里，枪还在手里，煤灰还挂在脸上。
赵青山也还站在那里，站在外圈人群的最前头，背对着办事处这边。
孙有才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
赵青山的脑子乱成一团。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场面，见过拿刀的，见过拿炸药的，见过跪在他跟前求饶的，也见过站在他跟前骂娘的。
可他没见过这种。
一个外地人，来了三天，下了井，筛了煤，被他逼到筛煤机跟前，拿出一把枪，说自己是市委书记。
荒唐。
可孙有才刚才跑进办事处打的那个电话，他看见了。
他还看见孙有才从办事处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冲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像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赵青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圈人。
十几个，有矿工，有打手，有班组长。
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往前挪。
他的视线落在黑棉袄身上。
黑棉袄半张脸还糊着煤灰，后脖颈子上挂着一层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攥着的那根短木棍已经掉在地上了。
“老黑。”赵青山的声音不高。
黑棉袄抖了一下，抬起头。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七年。”黑棉袄的嗓子发哑。
“七年。”赵青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笑，笑得很难看，“这七年，你干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运输场上，你打断过几个人的腿？井口，你把多少人扔进过黑名单？还有去年，县里来查账，是谁带人去拦的车？”
黑棉袄的脸更白了。
“你以为，他要是真是市委书记，你还能活？”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提给后头那一圈人听，“你们都以为，他要是真是市委书记，你们还能活？”
没人吭声。
“东二巷那面墙后头藏的是什么，你们都清楚。去年林建国他们死在旧巷里，是怎么死的，你们也都清楚。记账室那几本账，冒领了多少死人工资，你们更清楚。”
赵青山一个一个扫过去，“他现在说他是市委书记。好，就算他是。等市委的人到了，县里的人到了，省里的人到了，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你们谁能跑得掉？”
外圈有人动了动脚。
“他一个人，一把枪。咱们这么多人，他能把咱们都杀了？”
赵青山的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我告诉你们，他不敢开枪。他要是敢开枪打死人，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当到头了。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他，往山里一跑，说不定还能活。不杀他，等着县里来抓，那是死定了！”
这句话说完，外圈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有两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
又有一个班组长把手里的铁锹从左手换到右手，攥得指节发白。
马顺站在人群边上，手里那根铁锹还扛在肩上。
他听见赵青山的话，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筛煤场中间。
周扬还站在那里，枪口斜斜地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马顺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在旧巷里，陈小川被压在石头底下，是周扬把石头撬开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运输场，周扬拖着那辆歪车，冲他说“马叔，您心里比俺清楚”。
他还想起刚才在仓库里，陈小川躺在门板上，说“马叔，昨天下午你教我插雷管的时候，手也在抖”。
马顺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横着抱在胸前，没往前，也没往后。
赵青山看见了，冷笑一声。
“老马心软了。”他说，“那行，老马你站那儿别动。别的兄弟，跟我上。上了，事成了，我手里还有三十万，大伙分。事不成，大不了一起跑。”
说完，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啪嗒一声弹开，刀刃在白灯底下泛着一层青光。
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黑棉袄咬了咬牙，也跟着迈了一步。
身后那些人，有的迈了一步，有的迈了半步，有的还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灌了铅。
周扬的枪口抬起来了。
没有对着赵青山，对着的是赵青山身后那个刚迈出半步的年轻打手。
那人脚还悬在半空，看见枪口对着自己，一下子僵住了。
“我最后说一遍。”周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出库单，“退后。”
那人的脚往后缩了一寸。
“砰！”
枪响了。
子弹擦着那人的右腿膝盖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煤堆里，煤粉炸开一团，黑烟腾起来半人高。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膝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道口子，口子边上渗出血来。
他张着嘴，半天才“啊”地叫出声来，叫得嗓子都劈了。
外圈那些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碎煤上，又弹起来，滚到一边。
赵青山没退。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尖朝前，对着周扬的方向。
“你敢开枪打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笑意，“你还真敢开枪打人。”
周扬没回答。
他把枪口从那个坐在地上的打手身上移开，重新对准赵青山。
然后，他抬起左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个弹匣。
弹匣是黑色的，金属的，在白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把两个弹匣举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对我国的枪械可能不太了解。”
他说，“目前我用的是九二式半自动手枪，是双排弹匣，一个弹匣十五发子弹。”
他顿了一下，把右手的枪口往下压了压，对着地面，左手拿着弹匣，一个一个在掌心里掂了掂。
“刚才那一枪，是我开的第二枪。第一枪打的是铁梁，第二枪打的是他的腿。”
周扬的视线扫过外圈那一圈人，“我手里这把枪，还剩十三发。这两个弹匣，一共三十发。加起来，四十三发。”
他把弹匣放回内兜，左手拍了拍兜口，拍得很轻，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自己算算，在场的有没有四十三个人。”
外圈那些人不动了。
有人开始数，嘴唇动着，数到一半，又从头数。
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看得脖子都埋进了领子里。
还有人往后退，退得很慢，一寸一寸挪，挪到人群最后头，肩膀抵着别人的肩膀，再也退不动了。
赵青山握着刀，站在最前头。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得抖。
他在这个矿上干了十一年，从一个小班组长干到采煤队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谁见了他不低头？
今天，他被一个外地人，一个下了三天井的外地人，拿着一把枪，逼到了绝路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往前。
黑棉袄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脸上那几道抓痕一跳一跳的，嘴唇抿得发紫。
“老黑。”赵青山叫了一声。
黑棉袄没动。
“老黑，你跟不跟我上？”
黑棉袄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赵青山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歪了。
“行。”他说，“你们都不上，我自己上。”
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周扬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他的胸口。
“站住。”
赵青山没站住。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着周扬，离周扬还有四五步远。
“你开枪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你不是市委书记吗？你开枪打死我啊。打死我，你就是杀人犯。你这个市委书记，也当到头了。”
周扬没开枪。
他的胳膊纹丝不动，枪口对着赵青山的胸口，对得很准，准得让人以为他瞄了半天。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周扬说。
“你不敢。”赵青山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周扬只有三步远了，“你要是敢，你刚才就开了。你不敢打死人，你只敢吓唬人。”
周扬没说话。
赵青山握着刀，刀尖在空中晃了一下，往前又迈了一步。
两步。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响动。
是地磅房那边。
陈小川从门板上坐了起来，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拖在门板边上，他两只手撑着门板，整个人往前挪，挪得门板都在两只木箱上晃。
按着他胸口的那个人想把他摁回去，他一把推开那只手，嗓子里吼出一声：“赵青山！”
赵青山扭过头。
陈小川撑着门板，半个身子悬在门板边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青山，你他妈不是人！”他吼得嗓子都劈了，“俺就是个打工的，你让俺下井，俺下了。你让俺装炮，俺装了。你让俺签字，俺签了。俺他妈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俺？为什么要害俺爹？”
赵青山没吭声。
“你说啊！”陈小川的眼睛红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俺爹去年死在井下，你说是他自己跑去旧巷偷煤，被瓦斯熏死的。可他为什么要去偷煤？是你让他去的！是你让他去墙后头搬袋子，说搬一趟给五十块！他去了，就没回来！”
外圈那些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爹死了，你说是他自己违规操作，不赔钱，连个棺材都不给。俺娘跪在你门口，你让人把她推下台阶，推得她半个月下不了炕。”
陈小川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现在还要害俺。你让俺装炮，你让马叔教俺，你让俺签那张纸。俺以为你是让俺干活，你是要俺的命！”
赵青山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爹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说，“我没逼他。”
“你逼了！”陈小川吼出来，“你说不去就扣工资，你说不去就开除！俺爹欠着卫生室一百多块钱，他不敢不去！”
赵青山没接这句话。
他看了陈小川一眼，又转回身来，握着刀，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不在乎了。
陈小川说的那些事，在场的人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这些年，死在华辉矿业的人，何止一个陈小川他爹？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杀了周扬，然后跑。
跑到哪儿算哪儿。
他握着刀，离周扬只有一步半了。
周扬的枪口还对着他。
“最后一次警告。”周扬说，“退后，否则我开枪。”
“你开啊。”赵青山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煤灰，笑得像个鬼，“你要是敢开，你就开。”
他说完这句话，握着刀，猛地往前一冲。
周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赵队！”
是马顺。
他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攥着铁锹，脸色白得发青。
“赵队，你别上！”他喊，“他真会开枪的！他是市委书记，他真的是市委书记！”
赵青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扬的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赵青山的右肩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煤堆里。
赵青山的肩膀上多了一道血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黑皮夹克的领子。
他停住了。
站在离周扬一步远的地方，握着刀，一动不动。
血从肩膀上淌下来，淌到胳膊上，淌到手背上，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碎煤上，把碎煤染成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周扬。
“你真敢开枪……”他说。
周扬没说话。
枪口还对着他，对着他的胸口，没有移开过一寸。
赵青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筛煤场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握着刀的手松了一点，刀尖往下垂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肩膀一抖，伤口就往外渗血，血把夹克的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他说，“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往井口那边跑。
跑得很快，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周扬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
“站住！”
赵青山没站住。
他一路跑，跑过运输场，跑过装车台，跑到井口。
井口的铁门是开着的，门边上站着两个矿工，看见赵青山冲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让。
赵青山冲进井口，抓住罐笼的铁栏杆，一脚踩上去。
罐笼还停在井口，底下就是黑洞洞的井筒。
他站在罐笼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周扬已经追到井口外头，枪口对着他。
“下来。”周扬说。
赵青山没下来。
他站在罐笼边上，握着那把沾了血的折叠刀，看着周扬，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周书记。”他说，“你说，我要是跳下去，你拦得住吗？”
周扬的脸色变了。
“下来！”
赵青山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干了不少缺德事。”
他说，“可要是让你抓住，判个死刑，枪毙了，那多没意思。我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说完，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身子往后一仰。
周扬冲上去，伸手去抓。
抓空了。
赵青山的身子往井筒里坠下去，坠得很快，黑皮夹克的下摆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井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井底。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周扬站在井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筒，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头在空中张开着，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
周扬站在井口边上。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右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左手伸着，手指张开，停在半空，什么都没抓住。
风从井筒里往上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煤味，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往后翻。
他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只有眼睛周围那一圈是干净的，白灯从井架顶上照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井下传来罐笼上升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
罐笼停在井口，铁栅栏门打开，几个穿工作服的矿工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周扬站在边上，全都愣住了，脚步停在罐笼门口，谁也不敢先出来。
周扬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经过筛煤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台老式的筛煤机，木框上还挂着一层煤灰，筛网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走到运输场西边那排红砖房跟前，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
是卫生室。
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是昏黄的。
靠墙摆着两张铁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灰。
墙角有个搪瓷脸盆架，架上的脸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煤灰。
周扬走到脸盆跟前，把枪放在窗台上，卷起袖子。
他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搓了搓脸，又捧了一把，再搓。
煤灰顺着水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进脸盆里，把水染得更黑了。
搓了七八遍，脸上的煤灰才算洗得差不多。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条毛巾，毛巾是灰色的，硬邦邦的，他也不嫌，就着那条毛巾把脸擦了。
擦完脸，他又去洗手。
指甲缝里嵌着煤渣，洗了两遍还是黑的。
他也不再洗了，把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边角已经发黑了。
他走过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黑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棉袄的领子翻着，胸口那道破口还敞着。
他伸手把领子拉直，把破口的边缘往里掖了掖，又拿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捋完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很陌生。
不是因为煤灰，也不是因为那身破棉袄。
是因为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疲惫。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走到门口那张小桌子跟前。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支牙刷，牙刷的毛都炸开了。
他抽出一支，又从桌上的小盒子里挖了点牙粉，对着脸盆刷起牙来。
刷了两遍，他把牙刷放回去，又捧了一把水漱口。
漱完了，他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嘴。
做完这一切，他从窗台上拿起那把枪，别回腰后，走出了卫生室。
运输场上的人多了起来。
井口那边围着一圈人，都在往井下看。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喊井下的人把罐笼开到底，看看赵队到底摔成什么样了。
对讲机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半天才有人回话，声音听不太清楚，只听见“摔”、“血”、“不行了”几个字。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还没站起来。
黑棉袄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马顺还坐在煤堆边上，脸埋在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扬从红砖房那边走出来，往办事处的方向走。
他走到办事处台阶底下的时候，看见孙有才还坐在那儿。
孙有才看见他，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还能走吗？”周扬在他跟前停下来，声音很平。
孙有才点点头，撑着台阶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他看着周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周书记，我……”
“不用说。”周扬打断他，“你做得很好。”
孙有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周扬没再说什么，绕过他，往办事处门口走。
林秋梅还站在台阶边上。
她看见周扬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两只手还是交叠着放在身前。
周扬在她跟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
林秋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她的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煤灰，看不清底下的眼睛。
周扬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台阶。
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还摆在那里，桌上压着一沓登记表。
桌腿边上那根压表的木棍不见了，地上留着一道木棍拖过的浅浅的沟痕。
周扬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黑色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翻开本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证件。
证件展开，是一张深红色的工作证。
证件的左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严肃，眉眼和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只是干净得多。
右边一行字：夏国晋中省委员会。
下面几行小字：姓名：周扬。职务：晋中省龙城市市委书记、晋中省委常委。
最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周扬把证件放在桌上，用那沓登记表压住了一角。
他在桌边站着，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把桌上那些登记表的边角吹起来一点，又压回去。
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工种，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声音从东边的围栏外头传来，是好几辆车一起开过来的动静。
先是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是轮胎压在碎石路上的嘎吱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围栏外头的小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三辆车开进了矿区。
最前头那辆是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了一路的泥点子。
车在办事处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从里头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一下车，他就急匆匆地往办事处这边走，走得急了，差点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一跤。
另一个年纪稍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有点发白。
他跟在金丝眼镜后头，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往运输场上看，看见筛煤场那边蹲着的人，脸色更白了。
后面两辆车也停下来了。
从车里下来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一看就是县公安局的人。
领头的是个戴大檐帽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
金丝眼镜已经冲到台阶上了。
他看见办事处门口站着的周扬，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周扬身上那件破棉袄和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煤灰上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工作证上。
他盯着那张证看了两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周书记？”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汾河县县长，齐建国。”金丝眼镜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周书记，您……您没事吧？”
周扬没有伸手。他直起腰，两只手从桌沿上拿开，在棉袄上拍了拍，拍掉手心里沾着的煤灰。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
齐建国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他身后那个穿羽绒服的也走上来了，脸上堆着笑：“周书记，我是汾河县县委书记，杜宏伟。您受惊了，我们这就送您回县里，市委那边已经在路上了，郑书记亲自带队过来接您。”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杜宏伟的肩膀，落在后头那群穿制服的人身上。
那个戴大檐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面，看见周扬的视线，赶紧走上来，立正，敬礼。
“报告周书记，汾河县公安局局长张卫国！”
周扬点了点头：“张局长。”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工作证，对折，塞回了棉袄内兜。
然后他走到台阶边上，看着下面运输场上那一地的人。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还没散。
地磅房门口，陈小川还趴在门板上。
井口那边，围着的人更多了，有人拿着对讲机，还在跟井下联系。
“张局长。”周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运输场上听得很清楚，“把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谁都不许离开矿区，一个都不许走。”
张卫国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是！”
他转过身，冲身后那些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立刻散开，往筛煤场、井口、工棚几个方向跑去。
“另外，”周扬又说，“井下那个人，打捞上来。”
张卫国的脸色变了一下：“周书记，井下……井下挺深的，打捞恐怕得……”
“多久？”
“至少得三四个小时。”
“那就打捞。”周扬说，“不管多久，打捞上来。我要验尸。”
张卫国咬了咬牙：“是。”
他又转身，冲身后一个年轻警察喊了一声，让他去井口盯着打捞的事。
杜宏伟和齐建国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齐建国往前凑了一步，小声说：“周书记，您这一路辛苦了，要不先跟我们回县里，这边的事交给张局长处理……”
“不用。”周扬打断他，“我在这里等。”
“可是您这身……”齐建国的视线在周扬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下，“要不我让人给您拿身干净衣服？”
周扬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他说，“就穿这身。”
齐建国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杜宏伟在旁边搓着手，搓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周书记，这矿上……这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运输场上扫了一圈，从井口，到筛煤场，到地磅房，到记账室，最后落在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上。
“出了很多事。”他说，“死了很多人。”
杜宏伟和齐建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周书记，您是说……”杜宏伟的声音有点发抖，“这矿上瞒报了矿难？”
周扬转过头，看着他。
“不止瞒报矿难。”他说，“还有盗采，冒领工资，克扣抚恤金，私藏炸药，非法用工。”
他顿了一下，“还有谋杀。”
杜宏伟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齐建国扶了他一把，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周书记，这……这事我们真不知道……”
杜宏伟的声音都变了调，“华辉矿业是龙城李老板的产业，县里平时根本插不上手……”
“李老板？”周扬的眉毛挑了一下，“哪个李老板？”
“李朝辉。”齐建国赶紧接上，“龙城最大的煤老板，华辉集团的董事长。周书记，这人在龙城势力很大，县里……县里也管不了他。”
周扬没说话。他转过身，在台阶边上站着，两只手插进棉袄兜里。
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往后翻。
白灯从井架顶上照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杜宏伟和齐建国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三天。”周扬忽然开口了。
杜宏伟愣了一下：“周书记，您说什么？”
周扬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
“这个矿，三天之内，我要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股子劲儿，却让杜宏伟和齐建国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个矿从什么时候开始盗采的，盗采了多少煤，卖到哪里去了。”
周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这个矿死了多少人，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家属在哪里。这个矿的账目，从建矿到现在，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要查清楚。”
杜宏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周书记，三天时间……这……”
“三天。”周扬打断他，“查不清楚，你们两个，一起给我写检讨。”
杜宏伟和齐建国的脸色都变了。
“另外，”周扬又说，“通知龙城市委，我要李朝辉的全部资料。他名下有多少矿，开在哪里，雇了多少人，这些年出过几次事故，每一次都是怎么处理的。”
他顿了一下，“还有，他跟龙城哪些人有来往。”
这句话说完，杜宏伟的腿是真的软了。
他扶着齐建国，才勉强站稳。
“周书记，这……这个……”
“怎么？”周扬看着他，“有问题？”
“不是不是。”杜宏伟赶紧摆手，“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那就去安排。”周扬说，“我在这里等消息。”
杜宏伟和齐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绝望。
可周扬已经不再看他们了。他转过身，走下台阶，往运输场中间走去。
张卫国带着人正在清点现场的人数。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已经被集中到了一起，一个个蹲成一排，有警察站在旁边看着。
井口那边，打捞已经开始了，有人穿着防护服，坐着罐笼下去了。
周扬走到筛煤场边上，在那台老式筛煤机跟前停了下来。
木框上还挂着一层煤灰，筛网在风里轻轻地晃。
木框底下的积煤堆里，还留着他刚才踩出来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深深浅浅的。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磅房那边走。
陈小川还趴在门板上。
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拖在边上，夹板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了，血把纱布染得暗红。
周扬走到门板跟前，蹲了下来。
“还疼吗？”他问。
陈小川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周书记……”他的声音是哑的，“俺……俺爹……”
“你爹的事，我会查清楚。”周扬说，“不光你爹，所有死在这个矿上的人，我都会查清楚。”
陈小川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流出来了，流得满脸都是。
周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他说，“等伤好了，矿上的事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正经工作。”
陈小川愣了一下，然后又使劲点头。
周扬转身，往办事处那边走回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孙有才还站在台阶边上。
孙有才看见他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周扬在他跟前停了一下。
“你家老二，还在县医院？”
孙有才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头让张局长带你去结一下账。”周扬说，“医药费矿上出，不够的部分，市里补。”
孙有才的眼眶又红了。
“周书记，我……”
“别说了。”周扬打断他，“你做得很好。没有你那个电话，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孙有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上了台阶。
台阶上，杜宏伟和齐建国已经在打电话了。
杜宏伟拿着大哥大，对着话筒说得急急的，声音压得很低。
齐建国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笔尖在纸上戳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周扬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辆黑色桑塔纳跟前。
车门是开着的。他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还保留着刚才开过来时的温度，比外头暖和一点。
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有点硬。前排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车里一股烟味。
周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杜宏伟打电话的声音，远了。
齐建国翻本子的声音，远了。
井口那边吵吵嚷嚷的声音，也远了。
只剩下风声。
风吹过围栏，吹过井架，吹过那台老式筛煤机的木框，发出呜呜的响声。
周扬靠在座椅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赵青山跳井了。
跳之前，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赢了。
可他赢了什么？
他赢了一个矿。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瞒报了不知道多少事故、盗采了不知道多少煤的矿。
他赢了一个赵青山。一个宁愿跳井也不愿意接受调查的赵青山。
可赵青山背后的人呢？
那个在龙城手眼通天的李朝辉，那个让县长县委书记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李老板，他会坐在龙城，等着周扬去查他吗？
不会。
赵青山跳井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了。
杜宏伟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就是往市委打的。
市委的人知道了，李朝辉很快也会知道。
他会怎么做？
销毁证据，转移资金，买通证人，制造假账。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
而周扬，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死了的赵青山，一个受伤的陈小川，一个记账员，一个安全员，还有一个被炸塌了的旧巷。
这些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周扬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头。
天已经快黑了。云压得更低，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运输场照得一片惨白。
他在车里坐着，坐了很久。
外头，杜宏伟的电话打完了。他收起大哥大，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周书记，市委的车已经在路上了。郑书记说，让您先回县里休息，明天一早他亲自来接您进城。”
周扬没有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边上，打捞还在继续。罐笼一次一次地下去，又一次一次地上来。每次上来，都有人拿着手电往罐笼里照，照完了，摇摇头。
还没找到。
周扬收回视线，看向杜宏伟。
“我不回县里。”他说，“我在这里等。等人打捞上来，等验完尸，我再走。”
杜宏伟愣了一下：“周书记，这得等到半夜……”
“那就等到半夜。”周扬说，“我在这里等。”
杜宏伟张了张嘴，没敢再劝，只好点点头，关上了车门。
车里又安静下来。
周扬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三天在矿上看到的东西。
旧巷里那面墙后头的编织袋。
刮板机上被錾掉的铭牌。七号箱子里不上单子的雷管。
陈小川签的那张用工单位是“大通运输公司”的纸。
记账室里那几本粘在一起的账。还有封在三十七号矿灯帆布绑带夹层里的那块布条。
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李朝辉？
不够。
因为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华辉矿业有问题。证明不了李朝辉亲自下令干了这些事。
李朝辉可以说，他不知道。他可以说，是底下的人瞒着他干的。他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赵青山身上。
而赵青山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
周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起，赵青山跳井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为什么要留全尸？
因为怕被抓住以后，被逼着供出背后的人。
所以他选择跳井。跳井死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不。
他说了。
他用跳井这个动作，说了一句话：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周扬睁开眼睛。
车窗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把运输场照得像白天一样，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一片漆黑。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片黑。
龙城。
一个煤老板比市委书记还有势力的城市。
一个可以让一个采煤队长宁愿跳井也不愿意开口的城市。
他冲到桌边，抓起那部黑色的电话机，手指头在拨号盘上转了三圈才对准第一个数字。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龙城市委值班室。”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孙有才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卡了一团煤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找市委值班室……”
“这里就是。请问有什么事？”
“我……”孙有才用力咽了口唾沫，“我要报告一件事。周扬，龙城市新任市委书记，原定三月十五日上午到任。人在汾河县华辉矿业筛煤场。”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再说一遍。”这回声音变了，不再冷淡，带着一股紧绷的劲儿。
孙有才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一个字都没错。
“你是谁？”
“我叫孙有才，华辉矿业安全员。”
“周书记现在什么情况？”
“他……他拿着枪。”孙有才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筛煤场上，有人围着他，十几个人，还有赵青山，他是矿上的……”
“我知道了。”对面打断了他，“你在哪儿？”
“办事处。”
“不要挂电话，在那里等着。”
话音刚落，对面就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很重，“哐当”一下撞在墙上。
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个更沉的男声在远处喊：“老郑！郑书记！”
孙有才握着话筒，手心里全是汗。
话筒那头传来一片嘈杂，有人在喊“马上通知公安局”，有人在喊“调最近的警力”，还有人在问“汾河县到龙城多远”。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孙有才靠着桌子站着，两条腿软得快撑不住了。
他透过办事处的窗户往外看。
筛煤场上，周扬还站在那里，枪还在手里，煤灰还挂在脸上。
赵青山也还站在那里，站在外圈人群的最前头，背对着办事处这边。
孙有才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动，一下一下，像在喘气。
……
赵青山的脑子乱成一团。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场面，见过拿刀的，见过拿炸药的，见过跪在他跟前求饶的，也见过站在他跟前骂娘的。
可他没见过这种。
一个外地人，来了三天，下了井，筛了煤，被他逼到筛煤机跟前，拿出一把枪，说自己是市委书记。
荒唐。
可孙有才刚才跑进办事处打的那个电话，他看见了。
他还看见孙有才从办事处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冲他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犹豫，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像看一具已经凉透了的尸体。
赵青山的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他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圈人。
十几个，有矿工，有打手，有班组长。
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往前挪。
他的视线落在黑棉袄身上。
黑棉袄半张脸还糊着煤灰，后脖颈子上挂着一层黑，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攥着的那根短木棍已经掉在地上了。
“老黑。”赵青山的声音不高。
黑棉袄抖了一下，抬起头。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七年。”黑棉袄的嗓子发哑。
“七年。”赵青山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点笑，笑得很难看，“这七年，你干了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运输场上，你打断过几个人的腿？井口，你把多少人扔进过黑名单？还有去年，县里来查账，是谁带人去拦的车？”
黑棉袄的脸更白了。
“你以为，他要是真是市委书记，你还能活？”赵青山的声音往上提了一点，提给后头那一圈人听，“你们都以为，他要是真是市委书记，你们还能活？”
没人吭声。
“东二巷那面墙后头藏的是什么，你们都清楚。去年林建国他们死在旧巷里，是怎么死的，你们也都清楚。记账室那几本账，冒领了多少死人工资，你们更清楚。”
赵青山一个一个扫过去，“他现在说他是市委书记。好，就算他是。等市委的人到了，县里的人到了，省里的人到了，这些事一件一件翻出来，你们谁能跑得掉？”
外圈有人动了动脚。
“他一个人，一把枪。咱们这么多人，他能把咱们都杀了？”
赵青山的声音又往上拔了一截，“我告诉你们，他不敢开枪。他要是敢开枪打死人，他这个市委书记也当到头了。可咱们不一样。咱们本来就是死路一条，杀了他，往山里一跑，说不定还能活。不杀他，等着县里来抓，那是死定了！”
这句话说完，外圈那些人的眼神变了。
有两个打手互相看了一眼，脚底下往前挪了半步。
又有一个班组长把手里的铁锹从左手换到右手，攥得指节发白。
马顺站在人群边上，手里那根铁锹还扛在肩上。
他听见赵青山的话，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
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筛煤场中间。
周扬还站在那里，枪口斜斜地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
马顺的喉咙滚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在旧巷里，陈小川被压在石头底下，是周扬把石头撬开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运输场，周扬拖着那辆歪车，冲他说“马叔，您心里比俺清楚”。
他还想起刚才在仓库里，陈小川躺在门板上，说“马叔，昨天下午你教我插雷管的时候，手也在抖”。
马顺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把铁锹从肩上放下来，横着抱在胸前，没往前，也没往后。
赵青山看见了，冷笑一声。
“老马心软了。”他说，“那行，老马你站那儿别动。别的兄弟，跟我上。上了，事成了，我手里还有三十万，大伙分。事不成，大不了一起跑。”
说完，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啪嗒一声弹开，刀刃在白灯底下泛着一层青光。
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黑棉袄咬了咬牙，也跟着迈了一步。
身后那些人，有的迈了一步，有的迈了半步，有的还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灌了铅。
周扬的枪口抬起来了。
没有对着赵青山，对着的是赵青山身后那个刚迈出半步的年轻打手。
那人脚还悬在半空，看见枪口对着自己，一下子僵住了。
“我最后说一遍。”周扬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出库单，“退后。”
那人的脚往后缩了一寸。
“砰！”
枪响了。
子弹擦着那人的右腿膝盖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煤堆里，煤粉炸开一团，黑烟腾起来半人高。
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右手捂着膝盖，膝盖上的裤子破了一道口子，口子边上渗出血来。
他张着嘴，半天才“啊”地叫出声来，叫得嗓子都劈了。
外圈那些人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有人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砸在碎煤上，又弹起来，滚到一边。
赵青山没退。
他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折叠刀，刀尖朝前，对着周扬的方向。
“你敢开枪打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笑意，“你还真敢开枪打人。”
周扬没回答。
他把枪口从那个坐在地上的打手身上移开，重新对准赵青山。
然后，他抬起左手，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个弹匣。
弹匣是黑色的，金属的，在白灯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他把两个弹匣举起来，举到胸口的高度，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们对我国的枪械可能不太了解。”
他说，“目前我用的是九二式半自动手枪，是双排弹匣，一个弹匣十五发子弹。”
他顿了一下，把右手的枪口往下压了压，对着地面，左手拿着弹匣，一个一个在掌心里掂了掂。
“刚才那一枪，是我开的第二枪。第一枪打的是铁梁，第二枪打的是他的腿。”
周扬的视线扫过外圈那一圈人，“我手里这把枪，还剩十三发。这两个弹匣，一共三十发。加起来，四十三发。”
他把弹匣放回内兜，左手拍了拍兜口，拍得很轻，布料发出一声闷响。
“你们自己算算，在场的有没有四十三个人。”
外圈那些人不动了。
有人开始数，嘴唇动着，数到一半，又从头数。
有人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看得脖子都埋进了领子里。
还有人往后退，退得很慢，一寸一寸挪，挪到人群最后头，肩膀抵着别人的肩膀，再也退不动了。
赵青山握着刀，站在最前头。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气得抖。
他在这个矿上干了十一年，从一个小班组长干到采煤队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谁见了他不低头？
今天，他被一个外地人，一个下了三天井的外地人，拿着一把枪，逼到了绝路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人，一个个脸色发白，谁也不敢往前。
黑棉袄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脸上那几道抓痕一跳一跳的，嘴唇抿得发紫。
“老黑。”赵青山叫了一声。
黑棉袄没动。
“老黑，你跟不跟我上？”
黑棉袄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摇了摇头。
赵青山笑了一下，笑得嘴角都歪了。
“行。”他说，“你们都不上，我自己上。”
他握着刀，往前迈了一步。
周扬的枪口抬起来，对准他的胸口。
“站住。”
赵青山没站住。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刀尖对着周扬，离周扬还有四五步远。
“你开枪啊。”他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疯劲儿，“你不是市委书记吗？你开枪打死我啊。打死我，你就是杀人犯。你这个市委书记，也当到头了。”
周扬没开枪。
他的胳膊纹丝不动，枪口对着赵青山的胸口，对得很准，准得让人以为他瞄了半天。
“你以为我不敢开枪？”周扬说。
“你不敢。”赵青山又往前迈了一步，离周扬只有三步远了，“你要是敢，你刚才就开了。你不敢打死人，你只敢吓唬人。”
周扬没说话。
赵青山握着刀，刀尖在空中晃了一下，往前又迈了一步。
两步。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阵响动。
是地磅房那边。
陈小川从门板上坐了起来，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拖在门板边上，他两只手撑着门板，整个人往前挪，挪得门板都在两只木箱上晃。
按着他胸口的那个人想把他摁回去，他一把推开那只手，嗓子里吼出一声：“赵青山！”
赵青山扭过头。
陈小川撑着门板，半个身子悬在门板边上，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
“赵青山，你他妈不是人！”他吼得嗓子都劈了，“俺就是个打工的，你让俺下井，俺下了。你让俺装炮，俺装了。你让俺签字，俺签了。俺他妈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什么要害俺？为什么要害俺爹？”
赵青山没吭声。
“你说啊！”陈小川的眼睛红了，眼泪混着汗往下淌，“俺爹去年死在井下，你说是他自己跑去旧巷偷煤，被瓦斯熏死的。可他为什么要去偷煤？是你让他去的！是你让他去墙后头搬袋子，说搬一趟给五十块！他去了，就没回来！”
外圈那些人的脸色都变了。
“我爹死了，你说是他自己违规操作，不赔钱，连个棺材都不给。俺娘跪在你门口，你让人把她推下台阶，推得她半个月下不了炕。”
陈小川的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你现在还要害俺。你让俺装炮，你让马叔教俺，你让俺签那张纸。俺以为你是让俺干活，你是要俺的命！”
赵青山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爹是他自己要去的。”他说，“我没逼他。”
“你逼了！”陈小川吼出来，“你说不去就扣工资，你说不去就开除！俺爹欠着卫生室一百多块钱，他不敢不去！”
赵青山没接这句话。
他看了陈小川一眼，又转回身来，握着刀，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不在乎了。
陈小川说的那些事，在场的人都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这些年，死在华辉矿业的人，何止一个陈小川他爹？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杀了周扬，然后跑。
跑到哪儿算哪儿。
他握着刀，离周扬只有一步半了。
周扬的枪口还对着他。
“最后一次警告。”周扬说，“退后，否则我开枪。”
“你开啊。”赵青山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沾着煤灰，笑得像个鬼，“你要是敢开，你就开。”
他说完这句话，握着刀，猛地往前一冲。
周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赵队！”
是马顺。
他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攥着铁锹，脸色白得发青。
“赵队，你别上！”他喊，“他真会开枪的！他是市委书记，他真的是市委书记！”
赵青山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周扬的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赵青山的右肩飞过去，打进他身后的煤堆里。
赵青山的肩膀上多了一道血口子，血渗出来，染红了黑皮夹克的领子。
他停住了。
站在离周扬一步远的地方，握着刀，一动不动。
血从肩膀上淌下来，淌到胳膊上，淌到手背上，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碎煤上，把碎煤染成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着周扬。
“你真敢开枪……”他说。
周扬没说话。
枪口还对着他，对着他的胸口，没有移开过一寸。
赵青山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筛煤场上，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握着刀的手松了一点，刀尖往下垂了一寸。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肩膀一抖，伤口就往外渗血，血把夹克的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他说，“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往井口那边跑。
跑得很快，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周扬愣了一下，立刻追上去。
“站住！”
赵青山没站住。
他一路跑，跑过运输场，跑过装车台，跑到井口。
井口的铁门是开着的，门边上站着两个矿工，看见赵青山冲过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让。
赵青山冲进井口，抓住罐笼的铁栏杆，一脚踩上去。
罐笼还停在井口，底下就是黑洞洞的井筒。
他站在罐笼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周扬已经追到井口外头，枪口对着他。
“下来。”周扬说。
赵青山没下来。
他站在罐笼边上，握着那把沾了血的折叠刀，看着周扬，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周书记。”他说，“你说，我要是跳下去，你拦得住吗？”
周扬的脸色变了。
“下来！”
赵青山摇了摇头。
“我这辈子，干了不少缺德事。”
他说，“可要是让你抓住，判个死刑，枪毙了，那多没意思。我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说完，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身子往后一仰。
周扬冲上去，伸手去抓。
抓空了。
赵青山的身子往井筒里坠下去，坠得很快，黑皮夹克的下摆在空中飘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井筒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井底。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周扬站在井口，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筒，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手指头在空中张开着，没有抓到任何东西。
……
周扬站在井口边上。
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右手垂在身侧，手里还握着那把枪。
左手伸着，手指张开，停在半空，什么都没抓住。
风从井筒里往上涌，带着一股子潮湿的煤味，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往后翻。
他脸上的煤灰还没擦干净，只有眼睛周围那一圈是干净的，白灯从井架顶上照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井下传来罐笼上升的嗡嗡声，声音越来越近。
罐笼停在井口，铁栅栏门打开，几个穿工作服的矿工从里头走出来，看见周扬站在边上，全都愣住了，脚步停在罐笼门口，谁也不敢先出来。
周扬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脚底下的碎煤被踩得咯吱咯吱响。
经过筛煤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台老式的筛煤机，木框上还挂着一层煤灰，筛网在风里轻轻地晃。
他走到运输场西边那排红砖房跟前，推开最边上那间的门。
是卫生室。
屋里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是昏黄的。
靠墙摆着两张铁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发灰。
墙角有个搪瓷脸盆架，架上的脸盆里还有半盆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煤灰。
周扬走到脸盆跟前，把枪放在窗台上，卷起袖子。
他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
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他搓了搓脸，又捧了一把，再搓。
煤灰顺着水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进脸盆里，把水染得更黑了。
搓了七八遍，脸上的煤灰才算洗得差不多。
他从窗台上拿起一条毛巾，毛巾是灰色的，硬邦邦的，他也不嫌，就着那条毛巾把脸擦了。
擦完脸，他又去洗手。
指甲缝里嵌着煤渣，洗了两遍还是黑的。
他也不再洗了，把袖子放下来，扣上扣子。
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边角已经发黑了。
他走过去，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上还有几道没洗干净的黑印子，头发乱糟糟的，棉袄的领子翻着，胸口那道破口还敞着。
他伸手把领子拉直，把破口的边缘往里掖了掖，又拿手指把头发往后捋了捋。
捋完了，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盯了很久。
那张脸很陌生。
不是因为煤灰，也不是因为那身破棉袄。
是因为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疲惫。
他把视线从镜子上移开，走到门口那张小桌子跟前。
桌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支牙刷，牙刷的毛都炸开了。
他抽出一支，又从桌上的小盒子里挖了点牙粉，对着脸盆刷起牙来。
刷了两遍，他把牙刷放回去，又捧了一把水漱口。
漱完了，他直起腰，拿毛巾擦了擦嘴。
做完这一切，他从窗台上拿起那把枪，别回腰后，走出了卫生室。
运输场上的人多了起来。
井口那边围着一圈人，都在往井下看。有人拿着对讲机在喊，喊井下的人把罐笼开到底，看看赵队到底摔成什么样了。
对讲机里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半天才有人回话，声音听不太清楚，只听见“摔”、“血”、“不行了”几个字。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还没站起来。
黑棉袄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
马顺还坐在煤堆边上，脸埋在两只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扬从红砖房那边走出来，往办事处的方向走。
他走到办事处台阶底下的时候，看见孙有才还坐在那儿。
孙有才看见他，想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没站稳，又坐了回去。
“还能走吗？”周扬在他跟前停下来，声音很平。
孙有才点点头，撑着台阶站了起来。站起来以后，他看着周扬，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周书记，我……”
“不用说。”周扬打断他，“你做得很好。”
孙有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
周扬没再说什么，绕过他，往办事处门口走。
林秋梅还站在台阶边上。
她看见周扬过来，往旁边让了一步，两只手还是交叠着放在身前。
周扬在她跟前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谢谢。”他说。
林秋梅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她的眼镜片上还蒙着一层煤灰，看不清底下的眼睛。
周扬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台阶。
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还摆在那里，桌上压着一沓登记表。
桌腿边上那根压表的木棍不见了，地上留着一道木棍拖过的浅浅的沟痕。
周扬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黑色的，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翻开本子，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证件。
证件展开，是一张深红色的工作证。
证件的左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严肃，眉眼和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只是干净得多。
右边一行字：夏国晋中省委员会。
下面几行小字：姓名：周扬。职务：晋中省龙城市市委书记、晋中省委常委。
最下面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周扬把证件放在桌上，用那沓登记表压住了一角。
他在桌边站着，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风把桌上那些登记表的边角吹起来一点，又压回去。
表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籍贯、工种，每一行后面都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手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
声音从东边的围栏外头传来，是好几辆车一起开过来的动静。
先是发动机的轰鸣声，然后是轮胎压在碎石路上的嘎吱声，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围栏外头的小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三辆车开进了矿区。
最前头那辆是黑色的桑塔纳，车身上溅了一路的泥点子。
车在办事处门口停下来，车门打开，从里头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一下车，他就急匆匆地往办事处这边走，走得急了，差点在门口的台阶上绊一跤。
另一个年纪稍轻一些，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脸色有点发白。
他跟在金丝眼镜后头，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往运输场上看，看见筛煤场那边蹲着的人，脸色更白了。
后面两辆车也停下来了。
从车里下来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衣的，一看就是县公安局的人。
领头的是个戴大檐帽的中年男人，肩章上扛着两杠三星。
金丝眼镜已经冲到台阶上了。
他看见办事处门口站着的周扬，脚步顿了一下，眼睛在周扬身上那件破棉袄和脸上还没擦干净的煤灰上扫了一遍，然后视线落在桌上那张工作证上。
他盯着那张证看了两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周书记？”他的声音有点发颤，试探着叫了一声。
周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
“我是汾河县县长，齐建国。”金丝眼镜赶紧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周书记，您……您没事吧？”
周扬没有伸手。他直起腰，两只手从桌沿上拿开，在棉袄上拍了拍，拍掉手心里沾着的煤灰。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
齐建国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讪讪地收了回来。
他身后那个穿羽绒服的也走上来了，脸上堆着笑：“周书记，我是汾河县县委书记，杜宏伟。您受惊了，我们这就送您回县里，市委那边已经在路上了，郑书记亲自带队过来接您。”
周扬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杜宏伟的肩膀，落在后头那群穿制服的人身上。
那个戴大檐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台阶下面，看见周扬的视线，赶紧走上来，立正，敬礼。
“报告周书记，汾河县公安局局长张卫国！”
周扬点了点头：“张局长。”
他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张工作证，对折，塞回了棉袄内兜。
然后他走到台阶边上，看着下面运输场上那一地的人。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还没散。
地磅房门口，陈小川还趴在门板上。
井口那边，围着的人更多了，有人拿着对讲机，还在跟井下联系。
“张局长。”周扬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这片空旷的运输场上听得很清楚，“把在场所有人控制起来。谁都不许离开矿区，一个都不许走。”
张卫国愣了一下，赶紧应声：“是！”
他转过身，冲身后那些人挥了挥手。
那些人立刻散开，往筛煤场、井口、工棚几个方向跑去。
“另外，”周扬又说，“井下那个人，打捞上来。”
张卫国的脸色变了一下：“周书记，井下……井下挺深的，打捞恐怕得……”
“多久？”
“至少得三四个小时。”
“那就打捞。”周扬说，“不管多久，打捞上来。我要验尸。”
张卫国咬了咬牙：“是。”
他又转身，冲身后一个年轻警察喊了一声，让他去井口盯着打捞的事。
杜宏伟和齐建国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齐建国往前凑了一步，小声说：“周书记，您这一路辛苦了，要不先跟我们回县里，这边的事交给张局长处理……”
“不用。”周扬打断他，“我在这里等。”
“可是您这身……”齐建国的视线在周扬那件破棉袄上停了一下，“要不我让人给您拿身干净衣服？”
周扬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平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不用。”他说，“就穿这身。”
齐建国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
杜宏伟在旁边搓着手，搓了一会儿，试探着问：“周书记，这矿上……这矿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周扬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运输场上扫了一圈，从井口，到筛煤场，到地磅房，到记账室，最后落在办事处门口那张三屉桌上。
“出了很多事。”他说，“死了很多人。”
杜宏伟和齐建国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周书记，您是说……”杜宏伟的声音有点发抖，“这矿上瞒报了矿难？”
周扬转过头，看着他。
“不止瞒报矿难。”他说，“还有盗采，冒领工资，克扣抚恤金，私藏炸药，非法用工。”
他顿了一下，“还有谋杀。”
杜宏伟的腿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齐建国扶了他一把，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周书记，这……这事我们真不知道……”
杜宏伟的声音都变了调，“华辉矿业是龙城李老板的产业，县里平时根本插不上手……”
“李老板？”周扬的眉毛挑了一下，“哪个李老板？”
“李朝辉。”齐建国赶紧接上，“龙城最大的煤老板，华辉集团的董事长。周书记，这人在龙城势力很大，县里……县里也管不了他。”
周扬没说话。他转过身，在台阶边上站着，两只手插进棉袄兜里。
风从东边的围栏那头刮过来，把他棉袄的下摆吹得往后翻。
白灯从井架顶上照下来，在他脸上打出一片阴影。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杜宏伟和齐建国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
“三天。”周扬忽然开口了。
杜宏伟愣了一下：“周书记，您说什么？”
周扬转过身来，看着他们两个。
“这个矿，三天之内，我要一个结果。”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股子劲儿，却让杜宏伟和齐建国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
“这个矿从什么时候开始盗采的，盗采了多少煤，卖到哪里去了。”
周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说，“这个矿死了多少人，是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家属在哪里。这个矿的账目，从建矿到现在，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都要查清楚。”
杜宏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周书记，三天时间……这……”
“三天。”周扬打断他，“查不清楚，你们两个，一起给我写检讨。”
杜宏伟和齐建国的脸色都变了。
“另外，”周扬又说，“通知龙城市委，我要李朝辉的全部资料。他名下有多少矿，开在哪里，雇了多少人，这些年出过几次事故，每一次都是怎么处理的。”
他顿了一下，“还有，他跟龙城哪些人有来往。”
这句话说完，杜宏伟的腿是真的软了。
他扶着齐建国，才勉强站稳。
“周书记，这……这个……”
“怎么？”周扬看着他，“有问题？”
“不是不是。”杜宏伟赶紧摆手，“我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那就去安排。”周扬说，“我在这里等消息。”
杜宏伟和齐建国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绝望。
可周扬已经不再看他们了。他转过身，走下台阶，往运输场中间走去。
张卫国带着人正在清点现场的人数。
筛煤场那边，那些蹲在地上的人已经被集中到了一起，一个个蹲成一排，有警察站在旁边看着。
井口那边，打捞已经开始了，有人穿着防护服，坐着罐笼下去了。
周扬走到筛煤场边上，在那台老式筛煤机跟前停了下来。
木框上还挂着一层煤灰，筛网在风里轻轻地晃。
木框底下的积煤堆里，还留着他刚才踩出来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深深浅浅的。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地磅房那边走。
陈小川还趴在门板上。
那条打着夹板的腿拖在边上，夹板上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了，血把纱布染得暗红。
周扬走到门板跟前，蹲了下来。
“还疼吗？”他问。
陈小川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眶一下子又红了。
“周书记……”他的声音是哑的，“俺……俺爹……”
“你爹的事，我会查清楚。”周扬说，“不光你爹，所有死在这个矿上的人，我都会查清楚。”
陈小川咬着嘴唇，使劲点了点头。眼泪又流出来了，流得满脸都是。
周扬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养伤。”他说，“等伤好了，矿上的事也差不多了。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正经工作。”
陈小川愣了一下，然后又使劲点头。
周扬转身，往办事处那边走回去。
走到半路，他看见孙有才还站在台阶边上。
孙有才看见他过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周扬在他跟前停了一下。
“你家老二，还在县医院？”
孙有才愣了一下，点点头。
“回头让张局长带你去结一下账。”周扬说，“医药费矿上出，不够的部分，市里补。”
孙有才的眼眶又红了。
“周书记，我……”
“别说了。”周扬打断他，“你做得很好。没有你那个电话，今天这事不好收场。”
孙有才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周扬拍了拍他的肩膀，绕过他，上了台阶。
台阶上，杜宏伟和齐建国已经在打电话了。
杜宏伟拿着大哥大，对着话筒说得急急的，声音压得很低。
齐建国在旁边，拿着个小本子在记什么，笔尖在纸上戳得很重，纸都戳破了。
周扬没理他们，径直走到那辆黑色桑塔纳跟前。
车门是开着的。他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还保留着刚才开过来时的温度，比外头暖和一点。
座椅是人造革的，坐上去有点硬。前排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车里一股烟味。
周扬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外头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远了。
杜宏伟打电话的声音，远了。
齐建国翻本子的声音，远了。
井口那边吵吵嚷嚷的声音，也远了。
只剩下风声。
风吹过围栏，吹过井架，吹过那台老式筛煤机的木框，发出呜呜的响声。
周扬靠在座椅上，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赵青山跳井了。
跳之前，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你赢了。
可他赢了什么？
他赢了一个矿。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瞒报了不知道多少事故、盗采了不知道多少煤的矿。
他赢了一个赵青山。一个宁愿跳井也不愿意接受调查的赵青山。
可赵青山背后的人呢？
那个在龙城手眼通天的李朝辉，那个让县长县委书记都不敢多说一句话的李老板，他会坐在龙城，等着周扬去查他吗？
不会。
赵青山跳井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出去了。
杜宏伟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就是往市委打的。
市委的人知道了，李朝辉很快也会知道。
他会怎么做？
销毁证据，转移资金，买通证人，制造假账。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钱，有的是门路。
而周扬，现在手里只有一个死了的赵青山，一个受伤的陈小川，一个记账员，一个安全员，还有一个被炸塌了的旧巷。
这些够吗？
不够。
远远不够。
周扬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头。
天已经快黑了。云压得更低，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已经完全亮起来了，把运输场照得一片惨白。
他在车里坐着，坐了很久。
外头，杜宏伟的电话打完了。他收起大哥大，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周书记，市委的车已经在路上了。郑书记说，让您先回县里休息，明天一早他亲自来接您进城。”
周扬没有回答。
他看着车窗外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
井口边上，打捞还在继续。罐笼一次一次地下去，又一次一次地上来。每次上来，都有人拿着手电往罐笼里照，照完了，摇摇头。
还没找到。
周扬收回视线，看向杜宏伟。
“我不回县里。”他说，“我在这里等。等人打捞上来，等验完尸，我再走。”
杜宏伟愣了一下：“周书记，这得等到半夜……”
“那就等到半夜。”周扬说，“我在这里等。”
杜宏伟张了张嘴，没敢再劝，只好点点头，关上了车门。
车里又安静下来。
周扬靠在座椅上，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脑子里过的，全是这三天在矿上看到的东西。
旧巷里那面墙后头的编织袋。
刮板机上被錾掉的铭牌。七号箱子里不上单子的雷管。
陈小川签的那张用工单位是“大通运输公司”的纸。
记账室里那几本粘在一起的账。还有封在三十七号矿灯帆布绑带夹层里的那块布条。
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李朝辉？
不够。
因为这些东西，只能证明华辉矿业有问题。证明不了李朝辉亲自下令干了这些事。
李朝辉可以说，他不知道。他可以说，是底下的人瞒着他干的。他可以把所有责任推到赵青山身上。
而赵青山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说话。
周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忽然想起，赵青山跳井之前，说的最后那句话。
“我自己了断，至少还能留个全尸。”
为什么要留全尸？
因为怕被抓住以后，被逼着供出背后的人。
所以他选择跳井。跳井死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吗？
不。
他说了。
他用跳井这个动作，说了一句话：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
周扬睁开眼睛。
车窗外头，天已经完全黑了。
井架顶上那两盏白灯把运输场照得像白天一样，可光照不到的地方，还是一片漆黑。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片黑。
龙城。
一个煤老板比市委书记还有势力的城市。
一个可以让一个采煤队长宁愿跳井也不愿意开口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