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709章 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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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力巅峰：从西北边陲警察开始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扬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秘书进来时，手里夹着一张便签。
“周书记，省委方部长到了，说是来和您谈点事情。”
周扬正在看财政局送来的新城资金测算表，笔尖停在一笔道路建设贷款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让他进来。”
秘书答应一声，退到门外，将门打开。
方天正一个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只薄薄的文件袋。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陈设。
书记办公室刚换过不久，桌椅还是原来的，墙边摆着两盆长势不算好的绿萝。
窗台上放着周可可前几天画的一张画，纸上是三个人，最大的一个牵着最小的一个，旁边还画了一个头发很长的女人。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界。
方天正的视线在那张画上停了片刻，随后收回。
“周书记。”
“方部长，请坐。”
周扬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没有起身。
方天正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
秘书送进两杯茶，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方天正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开水面上的一片茶叶。
“周书记，柳艳霞的事情，我已经听她说过了。”
“她说了什么？”
“主要是工作上的争执。”
方天正说：“她认为，军区材料缺页不是她造成的，前面几次文件延误，也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责任。她情绪有些大，说话不太好听，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
周扬低头将财政局的测算表翻过一页。
“她承认自己说话不好听了？”
“她说，当时正在气头上，确实有些冲动。”
“那她承认文件经手有问题了吗？”
方天正没有马上回答。
周扬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部长今天来，不是为了替她解释吗？”
“我今天来，是想把事情谈清楚。”
方天正将杯盖放回去，盖沿碰到杯口，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该承认的，我不会替她遮掩。她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一年多，业务能力确实没有达到要求，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的。”
周扬靠向椅背。
“既然如此，组织部按程序免职，有什么问题？”
“免职可以研究。”方天正说：“但免职之后怎么安排，也需要一并考虑。”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方部长是来谈她的下一步安排？”
“是。”
“她想去哪儿？”
“余水县。”
周扬眉头动了动。
“去余水县做什么？”
“县长，副县长都可以。”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院内道路的声音，轮胎碾过一小片积水，水声很快消失在楼后。
周扬看着方天正，脸上没有表情。
“方部长，你再说一遍。”
“余水县。”方天正说：“县长、副县长，具体职务可以再商量。”
周扬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柳艳霞的能力，当个村长都不够，你跟我说县长、副县长？”
方天正端起茶杯，手腕没有抖，喝了一口后，将杯子放回原处。
“周书记，先别急。”
“我没有急。”
“那就听我把话说完。”
周扬看着他，没有出声。
方天正将双手交叠在膝前，语气仍旧平和。
“她的资历和能力，确实德不配位。市委副秘书长这个位置，她没有做好，您要免去她的职务，我没有意见。可一个人总要有成长的机会。她是我的妻子，我愿意给她时间，也愿意看着她慢慢学。”
周扬冷冷地说：“拿一个县当她的练习场？”
“我没有说让她直接去做一把手，就一定合适。”
方天正说：“县长也好，副县长也好，都是一种安排。组织上可以先谈，也可以先做考察。她如果不合格，调整就是。”
“方部长，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这件事听上去不合适。”
“不是听上去不合适。”周扬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根本不合适。”
方天正没有接话。
周扬从桌后站起，走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进来，吹动桌角一张便签。
院子里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穿过台阶，走到门廊下时，才停下来整理被风吹乱的纸页。
“方部长。”周扬背对着他：“你这个组织部长当久了，真当国家干部是你说了算的？”
方天正抬起眼睛。
“周书记，这句话重了。”
“重吗？”周扬转过身：“一个在市委办公室长期失职、不能胜任现职的人，刚被免去副秘书长，转头就准备安排到县里担任县长或者副县长。你觉得这是干部成长，还是拿公共职务给家里人铺路？”
“我没有把组织当成方家的。”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谈一个人情。”
这句话说出口，方天正的神情仍然没有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添了些水。
茶水已经不热，他没有在意。
周扬盯着他。
“人情？”
“漂亮话，我就不说了。”
方天正放下茶壶：“以柳艳霞的资历和能力，她确实不适合马上担任县长、副县长。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把她说成一个能力出众的干部。她是我的妻子，我愿意等她成长。她今天做不好，不代表她一辈子都做不好。”
周扬回到桌后，没有坐下。
“别人为什么要替她等？”
“别人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必要有这个耐心。”方天正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亲自来找您。”
周扬的目光沉了几分。
方天正将手掌压在膝盖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西裤布料。
“她如果是普通干部，组织上可以让她从头开始，重新安排岗位，慢慢考察。但她是我的妻子，情况不一样。她走到今天，有我的责任。以前我把她调到市委，是我认为她可以在这里锻炼。现在发现她不适合秘书工作，我也不能把她往后一推，就说这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要把她推到余水县？”
“余水县只是一个选择。”
“县长、副县长也只是随口一说？”
“岗位可以研究，级别可以研究，具体安排也可以研究。”
方天正说：“但我希望周书记不要把这件事处理成一棍子打死。她免去现职，我接受。至于下一步，让她到基层去，接触具体工作，重新学习怎么做事，这未必全是坏事。”
周扬坐在椅子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让一个连文件流转都弄不清楚的人，去管一个县？”
“县里的工作和市委秘书工作不同。”
“你认为她能把县里的工作做好？”
“现在不能保证。”
“那你还来找我？”
方天正看着周扬，声音依然不高。
“因为组织工作从来不是只挑最能干的人。干部有短处，也有长处。有些人能力一般，但经过岗位磨炼，未必不能成长。人不是一张填完就不能修改的履历表。”
“她有什么长处？”
方天正停了一下。
“她学习能力不差，反应快，也有一定协调能力。”
“她今天在办公室里做的是什么？”
“她的问题，我不回避。”
“那你告诉我，她哪里值得去做县长、副县长？”
方天正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周书记，您要的是一个可以马上接手工作的干部。”他说：“我考虑的是，一个人还有没有改正的可能。”
周扬没有出声。
“柳艳霞的问题，主要在于从小到大走得太顺。”
方天正继续说道：“她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有真正承担过后果。别人替她补过错，替她圆过场，时间久了，她就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这个毛病不改，放在哪里都一样。可如果只是因为她现在不够好，就认定她永远不能好，也不公平。”
“她有没有改正的可能，是她自己的事情。”周扬说：“不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更不是余水县必须承担的责任。”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周扬拿起那份财政测算表，将它合上。
“方部长，干部任用不是夫妻之间的安排，也不是谁欠谁一个机会。一个岗位交到谁手里，下面就有一群人要跟着承担结果。你愿意等她成长，可以让她回家学习，可以让她从普通岗位做起，可以让她重新参加考察。但你不能拿一个县的工作，替她试错。”
方天正听完，仍然没有动怒。
“周书记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就回去按程序办。”
“我还没有说完。”
周扬看着他。
“尽管说。”
方天正将身体往前倾了些，双手搭在膝上，语气比刚才更缓。
“这件事，就当我欠周书记一个人情。”
周扬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
“您现在可能用不上。”
“以后也用不上。”
“话不要说得太满。”
方天正说：“人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周书记现在是龙城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背后有燕京的势力，有自己的能力。可将来呢？谁能保证一辈子不遇到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周扬靠在椅背上，面色没有变化。
方天正继续说道：“我承认，周书记的人品，我是有所耳闻的。在省委常委会上，我也见过您的做事方式。您敢说，敢做，出了问题敢负责。这一点，很多干部做不到。”
“别绕弯子。”
“我没有绕弯子。”
方天正说：“我只是想告诉您，人情并不等于收钱，也不等于违法乱纪。体制内外，都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今天我替您做一件事，明天您在别的地方给我留一点方便。只要不违背原则，这就是正常交往。”
“把干部职务拿来交换，也叫不违背原则？”
“我没有要求您违反原则。”
方天正说：“柳艳霞免职，可以。她去基层锻炼，也可以。具体去哪儿、担任什么职务，按照组织程序研究。只不过在研究的时候，您不必把门彻底关死。”
“你这句话，本身就是让我给她开门。”
“是请您留一个口子。”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
一下。
又一下。
方天正看着那根手指，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周扬问：“方部长，你认为我现在最缺什么？”
“人。”
“我缺人？”
“您到龙城一个多月了，手底下有一个心腹吗？”
周扬没有说话。
方天正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只谈柳艳霞。
“柳艳霞的事，您可以不答应。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因为她做得不好，就要求所有人替她让路。这一点，我承认。可是周书记，您也要想想，自己在龙城怎么走下去。”
“我怎么走，不劳方部长操心。”
“如果只是您一个人，当然可以不操心。”
方天正说：“可您现在不是一个普通干部。您是龙城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您的一句话，下面几十个部门要动；您的一项决定，可能影响几万人的饭碗。您可以不讲人情，但下面的人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做事？会不会因为猜不透您的想法，干脆什么都不做？”
“该做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做。”
“您这么想，未必有人这么做。”
方天正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周书记刚到龙城，华辉集团的问题还没彻底处理，省里对您的态度也没有统一。常委班子里，有人观望，有人抵触，有人等着看您什么时候犯错。您如果连一个可以替您传话、替您协调的人都没有，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慢。”
“慢一点，不等于做不成。”
“但您会很累。”
周扬看着他。
方天正放下茶杯。
“您有背景，有手腕，别人也许不敢正面动您。可有心之人若是真想针对您，未必需要直接把您怎么样。他可以让您的文件在部门里多转几天，可以让您的安排每一步都遇到程序问题，可以让下面的人表面答应，实际上各做各的。您查得了一个人，查得了十个人，能不能把整个机关都盯住？”
周扬没有回答。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是秘书办公室转进来的内线。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停了，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询问，随后又归于安静。
方天正等那点动静过去，才继续说道：
“周书记，您在闽东做得很好，这一点我不否认。可闽东有闽东的情况，龙城有龙城的情况。这里不是您一手带起来的地方，班子也不是您自己挑的。您可以用铁腕处理问题，却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因为您的铁腕而替您卖命。”
“卖命？”周扬说：“我不需要他们替我卖命。”
“那您需要什么？”
“按规矩办事。”
“规矩要靠人来执行。”
方天正说完，向后靠了靠椅背。
“晋省的情况，周书记可能还不太了解。”
“你了解？”
“我在这里工作多年，至少比您多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方天正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放在文件袋旁边。
钢笔的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碰到文件袋后停住。
“晋省现在，大致有四派。”
周扬没有打断。
“第一派，是梁书记。”
方天正说：“省委书记掌握全局，手里有省委常委会，也有多年形成的干部关系。梁书记做事稳，不喜欢有人把局面搅得太乱，但也不会轻易把谁推到对立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派，是刘省长。省政府这一边，更多考虑经济、财政和项目。煤炭、焦化、地产是晋省的支柱，华辉这样的企业，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一个商人，也是税收、就业和地方投资。周书记在省委会上和刘省长发生冲突，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三派，是魏书记。省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部分政法工作，手里有一批干部，也有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魏书记不一定直接站到华辉那边，但他不喜欢别人从外面进来，打乱原有的安排。”
方天正停了一下，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四派，就是中立派。这些人不一定有统一的领头人，更多时候看事情怎么发展。谁占上风，他们就靠近谁；谁可能出问题，他们就先把自己摘出去。”
周扬说：“你属于哪一派？”
方天正看着他，回答得很直接。
“魏书记这一派。”
周扬没有表现出意外。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迟早会知道。”
“既然迟早会知道，何必现在说？”
“我今天是来谈人情的。”
方天正说：“不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谈什么都像藏着掖着。那样没有意义。”
周扬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替魏书记来拉拢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替自己说话。”
方天正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我属于魏书记这一派，但不代表事事都听魏书记的。政治关系不是上下级命令，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先请示再行动。魏书记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判断。”
周扬问：“如果今天我答应了，这件事之后，我是不是也成了魏书记一派？”
“这个要看周书记自己的想法。”
“你不否认？”
“我没有必要否认。”
方天正说：“您若是接受我的人情，可以理解为我方天正欠您一个交情，也可以理解为魏书记这一派愿意和您接触。可接触不等于站队，帮一次忙也不等于加入哪一派。”
“你说得倒清楚。”
“在机关里待久了，说话不清楚，事情就容易变味。”
周扬没有接话。
方天正看了看窗外。
风将梧桐树新长出的叶片吹得相互碰撞，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远处办公楼的玻璃上掠过一道白光，像是有车辆从院门口转了出去。
“周书记，我知道您刚正不阿。”他说：“也知道您不喜欢这些东西。可太过刚正，寸步难行。”
“这是你对我的忠告？”
“算是。”
“你认为我现在走得很难？”
“您刚到龙城，已经得罪了华辉、还有一批省里的人。常委会上，没人敢当面跟您翻脸，不代表他们认同您。您在矿区做的事，老百姓会记得，下面的人也会怕。但怕和服气，是两回事。”
周扬看着桌面上的钢笔。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先把能争取的人争取过来。”
“包括你？”
“包括我。”方天正没有回避：“也包括那些暂时还没有站到您这边的人。您不必相信他们，也不必和他们交心。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您的规矩做事，不会因为没有私人关系就被排除在外，这就够了。”
“那柳艳霞呢？”
“她是这次的人情。”
周扬抬起眼。
方天正继续说：“我不要求您现在答应给她县长。她的免职可以按程序走，问题材料也可以留档。但她下一步怎么安排，您至少不要当场否死。等组织部门研究，等她接受谈话，等她去基层做一段时间，再看她能不能做事。”
“如果她还是不能做呢？”
“那就继续调整。”
“你舍得？”
方天正沉默了片刻。
“她是我妻子，我当然舍不得。但舍不得不等于看不见问题。只是周书记，您也要承认，一个人不能只用一次失误定终身。”
“她不是一次失误。”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些？”
“因为她的问题可以处理，但人不能只看一面。”
方天正说：“她骄纵、浮躁，工作态度差，这些是真的。可她也不是没有一点能力。您若是真把她逼到一无所有，她未必会认错，只会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她。那样一来，她不仅不会改，反而可能把怨气撒到别的地方。”
周扬眸色微沉。
“你在威胁我？”
“不是。”方天正说：“我是在告诉您，处理干部，不只是写一份免职通知。一个人的位置变了，关系也会跟着变。柳艳霞回到家里，是我的妻子；到了机关里，她才是干部。两件事，我分得开。但她未必分得开。”
周扬没有再问。
方天正站起身，将文件袋夹在腋下。
“该说的，我都说了。”
周扬坐在桌后，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柳艳霞的事情，我可以免她现职，但不要把她的后路全部堵死。作为交换，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可以在某件事情上帮我。”
“是。”
“还包括让我考虑和魏书记一派接触。”
“那是您自己的判断，不是交换条件。”
“你说得很漂亮。”
“实话而已。”
方天正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书记，您刚才问我，是否把国家干部当成我说了算。这个话，我听进去了。组织部不是我家的门房，干部也不是我手里的牌。柳艳霞的安排，我会要求组织部门重新核实，不能只凭我的意见。”
周扬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希望您想一想。”方天正说：“您可以不讲这次人情，可往后每一件事都自己扛，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我会考虑。”
这是周扬第一次给出回应。
方天正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那我先告辞。”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秘书立即起身相送。
方天正经过秘书办公室时，脚步没有停，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
几名工作人员低着头整理文件，没人敢多看。
周扬坐在办公室里，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秘书进来时，手里夹着一张便签。
“周书记，省委方部长到了，说是来和您谈点事情。”
周扬正在看财政局送来的新城资金测算表，笔尖停在一笔道路建设贷款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让他进来。”
秘书答应一声，退到门外，将门打开。
方天正一个人走了进来，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手里没有公文包，只有一只薄薄的文件袋。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陈设。
书记办公室刚换过不久，桌椅还是原来的，墙边摆着两盆长势不算好的绿萝。
窗台上放着周可可前几天画的一张画，纸上是三个人，最大的一个牵着最小的一个，旁边还画了一个头发很长的女人。
线条歪歪扭扭，颜色涂出了边界。
方天正的视线在那张画上停了片刻，随后收回。
“周书记。”
“方部长，请坐。”
周扬指了指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没有起身。
方天正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打开。
秘书送进两杯茶，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轻响。
方天正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开水面上的一片茶叶。
“周书记，柳艳霞的事情，我已经听她说过了。”
“她说了什么？”
“主要是工作上的争执。”
方天正说：“她认为，军区材料缺页不是她造成的，前面几次文件延误，也不该由她一个人承担责任。她情绪有些大，说话不太好听，这一点，她自己也承认。”
周扬低头将财政局的测算表翻过一页。
“她承认自己说话不好听了？”
“她说，当时正在气头上，确实有些冲动。”
“那她承认文件经手有问题了吗？”
方天正没有马上回答。
周扬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方部长今天来，不是为了替她解释吗？”
“我今天来，是想把事情谈清楚。”
方天正将杯盖放回去，盖沿碰到杯口，发出轻轻一声脆响：“该承认的，我不会替她遮掩。她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一年多，业务能力确实没有达到要求，这一点没有什么好争的。”
周扬靠向椅背。
“既然如此，组织部按程序免职，有什么问题？”
“免职可以研究。”方天正说：“但免职之后怎么安排，也需要一并考虑。”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方部长是来谈她的下一步安排？”
“是。”
“她想去哪儿？”
“余水县。”
周扬眉头动了动。
“去余水县做什么？”
“县长，副县长都可以。”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院内道路的声音，轮胎碾过一小片积水，水声很快消失在楼后。
周扬看着方天正，脸上没有表情。
“方部长，你再说一遍。”
“余水县。”方天正说：“县长、副县长，具体职务可以再商量。”
周扬把手里的钢笔放下。
“柳艳霞的能力，当个村长都不够，你跟我说县长、副县长？”
方天正端起茶杯，手腕没有抖，喝了一口后，将杯子放回原处。
“周书记，先别急。”
“我没有急。”
“那就听我把话说完。”
周扬看着他，没有出声。
方天正将双手交叠在膝前，语气仍旧平和。
“她的资历和能力，确实德不配位。市委副秘书长这个位置，她没有做好，您要免去她的职务，我没有意见。可一个人总要有成长的机会。她是我的妻子，我愿意给她时间，也愿意看着她慢慢学。”
周扬冷冷地说：“拿一个县当她的练习场？”
“我没有说让她直接去做一把手，就一定合适。”
方天正说：“县长也好，副县长也好，都是一种安排。组织上可以先谈，也可以先做考察。她如果不合格，调整就是。”
“方部长，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这件事听上去不合适。”
“不是听上去不合适。”周扬的声音低了下来：“是根本不合适。”
方天正没有接话。
周扬从桌后站起，走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进来，吹动桌角一张便签。
院子里有人抱着文件快步穿过台阶，走到门廊下时，才停下来整理被风吹乱的纸页。
“方部长。”周扬背对着他：“你这个组织部长当久了，真当国家干部是你说了算的？”
方天正抬起眼睛。
“周书记，这句话重了。”
“重吗？”周扬转过身：“一个在市委办公室长期失职、不能胜任现职的人，刚被免去副秘书长，转头就准备安排到县里担任县长或者副县长。你觉得这是干部成长，还是拿公共职务给家里人铺路？”
“我没有把组织当成方家的。”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来谈一个人情。”
这句话说出口，方天正的神情仍然没有变化。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替自己添了些水。
茶水已经不热，他没有在意。
周扬盯着他。
“人情？”
“漂亮话，我就不说了。”
方天正放下茶壶：“以柳艳霞的资历和能力，她确实不适合马上担任县长、副县长。我今天来，也不是要把她说成一个能力出众的干部。她是我的妻子，我愿意等她成长。她今天做不好，不代表她一辈子都做不好。”
周扬回到桌后，没有坐下。
“别人为什么要替她等？”
“别人没有这个耐心，也没有必要有这个耐心。”方天正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亲自来找您。”
周扬的目光沉了几分。
方天正将手掌压在膝盖上，指腹缓慢地摩挲着西裤布料。
“她如果是普通干部，组织上可以让她从头开始，重新安排岗位，慢慢考察。但她是我的妻子，情况不一样。她走到今天，有我的责任。以前我把她调到市委，是我认为她可以在这里锻炼。现在发现她不适合秘书工作，我也不能把她往后一推，就说这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所以你要把她推到余水县？”
“余水县只是一个选择。”
“县长、副县长也只是随口一说？”
“岗位可以研究，级别可以研究，具体安排也可以研究。”
方天正说：“但我希望周书记不要把这件事处理成一棍子打死。她免去现职，我接受。至于下一步，让她到基层去，接触具体工作，重新学习怎么做事，这未必全是坏事。”
周扬坐在椅子里，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让一个连文件流转都弄不清楚的人，去管一个县？”
“县里的工作和市委秘书工作不同。”
“你认为她能把县里的工作做好？”
“现在不能保证。”
“那你还来找我？”
方天正看着周扬，声音依然不高。
“因为组织工作从来不是只挑最能干的人。干部有短处，也有长处。有些人能力一般，但经过岗位磨炼，未必不能成长。人不是一张填完就不能修改的履历表。”
“她有什么长处？”
方天正停了一下。
“她学习能力不差，反应快，也有一定协调能力。”
“她今天在办公室里做的是什么？”
“她的问题，我不回避。”
“那你告诉我，她哪里值得去做县长、副县长？”
方天正没有立即回答。
这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
杯中的茶水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两片舒展开的茶叶。
“周书记，您要的是一个可以马上接手工作的干部。”他说：“我考虑的是，一个人还有没有改正的可能。”
周扬没有出声。
“柳艳霞的问题，主要在于从小到大走得太顺。”
方天正继续说道：“她没有吃过什么苦，也没有真正承担过后果。别人替她补过错，替她圆过场，时间久了，她就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这个毛病不改，放在哪里都一样。可如果只是因为她现在不够好，就认定她永远不能好，也不公平。”
“她有没有改正的可能，是她自己的事情。”周扬说：“不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更不是余水县必须承担的责任。”
“我明白。”
“你不明白。”
周扬拿起那份财政测算表，将它合上。
“方部长，干部任用不是夫妻之间的安排，也不是谁欠谁一个机会。一个岗位交到谁手里，下面就有一群人要跟着承担结果。你愿意等她成长，可以让她回家学习，可以让她从普通岗位做起，可以让她重新参加考察。但你不能拿一个县的工作，替她试错。”
方天正听完，仍然没有动怒。
“周书记说得有道理。”
“有道理就回去按程序办。”
“我还没有说完。”
周扬看着他。
“尽管说。”
方天正将身体往前倾了些，双手搭在膝上，语气比刚才更缓。
“这件事，就当我欠周书记一个人情。”
周扬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不需要。”
“您现在可能用不上。”
“以后也用不上。”
“话不要说得太满。”
方天正说：“人走到哪一步，谁也说不准。周书记现在是龙城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背后有燕京的势力，有自己的能力。可将来呢？谁能保证一辈子不遇到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
周扬靠在椅背上，面色没有变化。
方天正继续说道：“我承认，周书记的人品，我是有所耳闻的。在省委常委会上，我也见过您的做事方式。您敢说，敢做，出了问题敢负责。这一点，很多干部做不到。”
“别绕弯子。”
“我没有绕弯子。”
方天正说：“我只是想告诉您，人情并不等于收钱，也不等于违法乱纪。体制内外，都是你帮帮我，我帮帮你。今天我替您做一件事，明天您在别的地方给我留一点方便。只要不违背原则，这就是正常交往。”
“把干部职务拿来交换，也叫不违背原则？”
“我没有要求您违反原则。”
方天正说：“柳艳霞免职，可以。她去基层锻炼，也可以。具体去哪儿、担任什么职务，按照组织程序研究。只不过在研究的时候，您不必把门彻底关死。”
“你这句话，本身就是让我给她开门。”
“是请您留一个口子。”
周扬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敲击。
一下。
又一下。
方天正看着那根手指，没有催促。
过了一会儿，周扬问：“方部长，你认为我现在最缺什么？”
“人。”
“我缺人？”
“您到龙城一个多月了，手底下有一个心腹吗？”
周扬没有说话。
方天正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只谈柳艳霞。
“柳艳霞的事，您可以不答应。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因为她做得不好，就要求所有人替她让路。这一点，我承认。可是周书记，您也要想想，自己在龙城怎么走下去。”
“我怎么走，不劳方部长操心。”
“如果只是您一个人，当然可以不操心。”
方天正说：“可您现在不是一个普通干部。您是龙城市委书记，是省委常委。您的一句话，下面几十个部门要动；您的一项决定，可能影响几万人的饭碗。您可以不讲人情，但下面的人会不会因为害怕而不敢做事？会不会因为猜不透您的想法，干脆什么都不做？”
“该做的事情，他们自然会做。”
“您这么想，未必有人这么做。”
方天正抬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周书记刚到龙城，华辉集团的问题还没彻底处理，省里对您的态度也没有统一。常委班子里，有人观望，有人抵触，有人等着看您什么时候犯错。您如果连一个可以替您传话、替您协调的人都没有，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慢。”
“慢一点，不等于做不成。”
“但您会很累。”
周扬看着他。
方天正放下茶杯。
“您有背景，有手腕，别人也许不敢正面动您。可有心之人若是真想针对您，未必需要直接把您怎么样。他可以让您的文件在部门里多转几天，可以让您的安排每一步都遇到程序问题，可以让下面的人表面答应，实际上各做各的。您查得了一个人，查得了十个人，能不能把整个机关都盯住？”
周扬没有回答。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一声，是秘书办公室转进来的内线。
铃声只响了两下便停了，门外传来工作人员压低声音的询问，随后又归于安静。
方天正等那点动静过去，才继续说道：
“周书记，您在闽东做得很好，这一点我不否认。可闽东有闽东的情况，龙城有龙城的情况。这里不是您一手带起来的地方，班子也不是您自己挑的。您可以用铁腕处理问题，却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因为您的铁腕而替您卖命。”
“卖命？”周扬说：“我不需要他们替我卖命。”
“那您需要什么？”
“按规矩办事。”
“规矩要靠人来执行。”
方天正说完，向后靠了靠椅背。
“晋省的情况，周书记可能还不太了解。”
“你了解？”
“我在这里工作多年，至少比您多知道一些。”
“说来听听。”
方天正没有立刻开口。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放在文件袋旁边。
钢笔的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滚了一下，碰到文件袋后停住。
“晋省现在，大致有四派。”
周扬没有打断。
“第一派，是梁书记。”
方天正说：“省委书记掌握全局，手里有省委常委会，也有多年形成的干部关系。梁书记做事稳，不喜欢有人把局面搅得太乱，但也不会轻易把谁推到对立面。”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派，是刘省长。省政府这一边，更多考虑经济、财政和项目。煤炭、焦化、地产是晋省的支柱，华辉这样的企业，在他们眼里不仅是一个商人，也是税收、就业和地方投资。周书记在省委会上和刘省长发生冲突，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
第二根手指抬起。
“第三派，是魏书记。省委副书记，分管党群和部分政法工作，手里有一批干部，也有自己多年经营的关系。魏书记不一定直接站到华辉那边，但他不喜欢别人从外面进来，打乱原有的安排。”
方天正停了一下，抬起第三根手指。
“第四派，就是中立派。这些人不一定有统一的领头人，更多时候看事情怎么发展。谁占上风，他们就靠近谁；谁可能出问题，他们就先把自己摘出去。”
周扬说：“你属于哪一派？”
方天正看着他，回答得很直接。
“魏书记这一派。”
周扬没有表现出意外。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您迟早会知道。”
“既然迟早会知道，何必现在说？”
“我今天是来谈人情的。”
方天正说：“不把自己的位置说清楚，谈什么都像藏着掖着。那样没有意义。”
周扬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替魏书记来拉拢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我替自己说话。”
方天正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我属于魏书记这一派，但不代表事事都听魏书记的。政治关系不是上下级命令，也不是每一件事都要先请示再行动。魏书记有他的立场，我有我的判断。”
周扬问：“如果今天我答应了，这件事之后，我是不是也成了魏书记一派？”
“这个要看周书记自己的想法。”
“你不否认？”
“我没有必要否认。”
方天正说：“您若是接受我的人情，可以理解为我方天正欠您一个交情，也可以理解为魏书记这一派愿意和您接触。可接触不等于站队，帮一次忙也不等于加入哪一派。”
“你说得倒清楚。”
“在机关里待久了，说话不清楚，事情就容易变味。”
周扬没有接话。
方天正看了看窗外。
风将梧桐树新长出的叶片吹得相互碰撞，细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远处办公楼的玻璃上掠过一道白光，像是有车辆从院门口转了出去。
“周书记，我知道您刚正不阿。”他说：“也知道您不喜欢这些东西。可太过刚正，寸步难行。”
“这是你对我的忠告？”
“算是。”
“你认为我现在走得很难？”
“您刚到龙城，已经得罪了华辉、还有一批省里的人。常委会上，没人敢当面跟您翻脸，不代表他们认同您。您在矿区做的事，老百姓会记得，下面的人也会怕。但怕和服气，是两回事。”
周扬看着桌面上的钢笔。
“你想让我怎么做？”
“先把能争取的人争取过来。”
“包括你？”
“包括我。”方天正没有回避：“也包括那些暂时还没有站到您这边的人。您不必相信他们，也不必和他们交心。只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您的规矩做事，不会因为没有私人关系就被排除在外，这就够了。”
“那柳艳霞呢？”
“她是这次的人情。”
周扬抬起眼。
方天正继续说：“我不要求您现在答应给她县长。她的免职可以按程序走，问题材料也可以留档。但她下一步怎么安排，您至少不要当场否死。等组织部门研究，等她接受谈话，等她去基层做一段时间，再看她能不能做事。”
“如果她还是不能做呢？”
“那就继续调整。”
“你舍得？”
方天正沉默了片刻。
“她是我妻子，我当然舍不得。但舍不得不等于看不见问题。只是周书记，您也要承认，一个人不能只用一次失误定终身。”
“她不是一次失误。”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些？”
“因为她的问题可以处理，但人不能只看一面。”
方天正说：“她骄纵、浮躁，工作态度差，这些是真的。可她也不是没有一点能力。您若是真把她逼到一无所有，她未必会认错，只会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她。那样一来，她不仅不会改，反而可能把怨气撒到别的地方。”
周扬眸色微沉。
“你在威胁我？”
“不是。”方天正说：“我是在告诉您，处理干部，不只是写一份免职通知。一个人的位置变了，关系也会跟着变。柳艳霞回到家里，是我的妻子；到了机关里，她才是干部。两件事，我分得开。但她未必分得开。”
周扬没有再问。
方天正站起身，将文件袋夹在腋下。
“该说的，我都说了。”
周扬坐在桌后，抬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柳艳霞的事情，我可以免她现职，但不要把她的后路全部堵死。作为交换，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可以在某件事情上帮我。”
“是。”
“还包括让我考虑和魏书记一派接触。”
“那是您自己的判断，不是交换条件。”
“你说得很漂亮。”
“实话而已。”
方天正走到门边，手握住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书记，您刚才问我，是否把国家干部当成我说了算。这个话，我听进去了。组织部不是我家的门房，干部也不是我手里的牌。柳艳霞的安排，我会要求组织部门重新核实，不能只凭我的意见。”
周扬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希望您想一想。”方天正说：“您可以不讲这次人情，可往后每一件事都自己扛，未必是最好的办法。”
“我会考虑。”
这是周扬第一次给出回应。
方天正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那我先告辞。”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秘书立即起身相送。
方天正经过秘书办公室时，脚步没有停，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
几名工作人员低着头整理文件，没人敢多看。
周扬坐在办公室里，听见电梯门打开，又合上。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