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旧街新糖 > 第5章 画里的秘密

旧街新糖 第5章 画里的秘密

    林晓月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

    铺子里就她一个人。糖糖在里屋睡午觉,呼噜声细细的。下午的光线从门板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斜斜的金线。

    她起身,走到糖糖的小书包旁。

    蹲下,拉开拉链。

    识字卡片,半包饼干,还有那本硬壳画册。塑料封皮,边角都磨毛了。

    她拿出来,坐到凳子上。

    翻开。

    前面几页是太阳公公,小花小草。翻到后面,画风变了。有一页画了糖水铺,门口站着三个火柴人,高的两个,矮的一个。矮的脑袋特别大,扎着冲天辫。

    林晓月嘴角弯了弯。

    再往后。

    她的手停住了。

    新的一页,蜡笔涂得乱。深蓝色的天,左上角一个黄圆圈。月亮。月亮下面,飞着一个小人。

    小人戴眼镜。

    西装画得仔细,领口,扣子。袖口涂了两道深色。背后还有两团乱糟糟的黑线,像翅膀,又像被风吹鼓的衣摆。

    旁边是拼音夹杂汉字:“lu shu shu de xi zhuang piao qi lai le”。

    陆叔叔的西装飘起来了。

    林晓月盯着画。

    手指摩挲着画纸边缘。糙糙的,蜡笔颗粒硌着指腹。

    她继续翻。

    下一页更潦草。一个肌肉夸张的小人,拳头抡圆了,拳头上涂了一大团黄光。对面是一团黑乎乎张牙舞爪的东西。角落用红笔写:“da pao”。

    打跑。

    林晓月合上画册。

    没动。

    冰箱嗡了一声,停了。铺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咚。咚。

    她站起来。

    画册捏在手里,有点潮。她没开大灯,借着那点光,走到楼梯口。

    木楼梯窄,漆皮斑驳。

    她抬脚,往上走。

    吱呀。

    吱呀。

    走到一半,停住。抬头。阁楼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暗,微微颤着。

    她吸口气,走完最后几级。

    站在门前。

    没敲门。用画册硬邦邦的壳子,敲在门板上。

    咚。咚。咚。

    三下。

    里面静了一瞬。椅子挪动,脚步声靠近。门开了条缝。

    陆明远站在门后。深灰色居家服,没戴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见是她,愣了下。

    “晓月?这么晚……”

    “糖糖画的。”

    林晓月打断他,举起画册,翻开到戴眼镜小人飞过月亮那一页,递到他眼前。

    陆明远目光落在画上。

    看了两秒,抬起眼。喉结很轻地滚了一下。

    “画得挺有想象力。”他笑了笑,笑容有点干,“小孩子嘛,天马行空。”

    “一次是想象力。”

    林晓月声音很平。她往前翻一页,指着拳头发光打怪物的小人。

    “两次呢?”

    陆明远不笑了。

    他看着她也看着他。空气凝住了,沉甸甸往下坠。阁楼台灯的光晕漫出来,混着走廊的暗,在他们中间划出一条模糊的界。

    “进来吧。”陆明远终于说,声音低下去。他让开空间。

    林晓月走进去。

    阁楼整齐。单人床,豆腐块被子。书桌,摊着文件,合着的笔记本。墙角简易衣柜。窗户拉着厚遮光帘。

    空气里有干净皂角味,混着点纸张油墨味。

    陆明远关上门,拖出椅子。

    “坐。”

    林晓月没坐。她走到书桌前,把画册摊开,手指点着那两幅画。

    “陆明远。”

    她叫他的名字,连名带姓。

    “你晚上,到底在做什么?”

    陆明远扶着椅背。他低头看画,看了很久。

    久到林晓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晓月,”他开口,声音透出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对谁安全?”林晓月立刻反问,“对糖糖安全吗?”

    她往前一步,逼近他。仰起的脸上,眼神锐得像刀子。

    “糖糖看见了。不止一次。她画下来了。今天画你飞,明天画陈锋打人,后天呢?万一她说漏嘴呢?万一有人顺着话找到这儿来呢?”

    她声音压着,每个字咬得极重。

    “我不管你在外面是什么人。糖糖是我的命。任何可能把她卷进去的危险,哪怕一丝,我必须弄清楚。”

    陆明远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紧抿的发白的嘴唇。他扶在椅背上的手,指节慢慢收紧。

    然后,很轻地,松开了。

    “糖糖不会有事。”他说,语气认真,甚至带点恳切,“我保证。她看到的……只是片段。我们做的事,或许不合规矩,但目标从来不是伤害无辜。”

    “你们?”

    林晓月抓住这个词。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

    “陈锋。”他终于说出口,像卸下一点重量,“他和我,算是……同行。方式不同。他动手,我动脑。”

    他顿了顿。

    “这条老街,最近不太平。有人打主意,有人使坏。光靠警察,有时候不够快。陈锋看不过去,就用他的方式管。我碰巧知道些把柄,就用我的方式,让他们吐出来。”

    他说得简略。

    但林晓月听懂了。

    都市传说。幻影。罗宾汉。

    王阿婆念叨过的词,电光石火般窜进脑子。陆明远手腕上极淡的疤。陈锋手背的旧伤。糖糖说的“西装飘起来”。陈锋那晚慌乱的否认。

    碎片哗啦啦落下,拼出模糊轮廓。

    “所以,”她声音有点飘,“西街诈骗案,菜市场混混……”

    “嗯。”陆明远没否认,“都是该收拾的人。”

    林晓月不说话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褪去精英范儿,普通居家服,头发微乱,脸上带着熬夜倦意,还有一丝被她逼到墙角、不得不坦露的无奈。

    甚至笨拙。

    和她记忆里永远完美的青梅竹马,不一样。

    和她害怕的“神秘人”,也不一样。

    阁楼很静。台灯光晕温柔罩着两人,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为什么?”林晓月问,声音低下来,“为什么是这条街?”

    陆明远移开视线,看向紧闭的遮光帘窗户。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因为你们在这儿。”他说得很简单,“糖糖在这儿,你在这儿。陈锋那小子,根也在这儿。”

    他顿了顿。

    “有些东西,看着旧,不起眼,但它是‘家’。有人想毁了这个‘家’,不行。”

    林晓月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重,闷闷的,发酸。

    她别开脸,看向画册。糖糖稚嫩的笔触,飞过月亮的小人,发光的拳头。那些让她心惊的画面,此刻再看,多了点别的意味。

    保护。

    笨拙的、藏着掖着的保护。

    “王阿婆和李大爷,”她忽然说,“他们好像也在怀疑。今天王阿婆主动接糖糖,李大爷拉糖糖下棋,问了你们晚上干嘛的话。”

    陆明远眼神一凝。

    “我知道。”他声音沉了沉,“我和陈锋通过气了。会处理。”

    “怎么处理?”林晓月转回头看他,“继续瞒?还是……”

    “看情况。”陆明远推了推鼻梁——那里没有眼镜,他手指在空中顿了一下,放下来,“老街坊有他们的智慧,也有分寸。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把糖糖真正卷进来,有些事……心照不宣,未必是坏事。”

    他看向她,眼神很深。

    “晓月,我知道你担心。我没办法告诉你所有细节,那对你没好处。但我可以保证,我和陈锋,无论做什么,第一条规矩就是:绝不牵连无辜,尤其是你和糖糖。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事情捂不住了,或者你觉得有危险,我们会立刻停手,或者离开。”

    他说“离开”的时候,声音很轻。

    林晓月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她没接话。

    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虎口那道浅疤,被摩挲得微微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合上画册。

    “画册我拿走。”她说,声音恢复平日的温和,底下压着一丝疲惫,“糖糖那边……我会跟她说,那是她做的梦,画的是梦里的超人叔叔。”

    陆明远明显松了口气。

    “谢谢。”

    “不用谢。”林晓月抱起画册,转身往门口走,“我不是帮你们遮掩。我只是在选一个,眼下对糖糖最安全的方式。”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停住。

    没回头。

    “陆明远。”

    “嗯?”

    “你刚才说的,‘家’。”她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别弄丢了。”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顺着木楼梯往下,吱呀,吱呀,渐渐远了。

    陆明远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直到楼下传来轻微关门声,他才慢慢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帘一角。

    糖水铺的灯灭了。

    整条老街沉在夜色里,只有零星路灯,晕开昏黄的光。风穿过巷子,带着夜露凉气。

    他放下帘子。

    转身回到书桌前,看着桌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食指无意识地轻推了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中梁。

    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

    第二天下午,糖水铺生意清淡。

    林晓月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数字有点模糊,她揉了揉眼睛。

    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糖糖的画,一会儿是陆明远那句“因为你们在这儿”。像一团理不清的毛线,堵在胸口。

    门口风铃响了。

    她抬头,是陈锋。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额头有汗。

    “晓月。”他声音有点喘,“有你的快递,巷子口碰上,顺手捎进来了。挺沉的,放哪儿?”

    他侧身,让林晓月看到他手里抱着的纸箱。

    棕黄色硬纸板箱,四四方方。箱子外面缠着透明胶带,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黑色马克笔写的三个大字:“林晓月”。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林晓月站起来,走过去。

    “我的快递?”她皱眉,“我没买东西。谁寄的?”

    “不知道。”陈锋把箱子放在地上,直起腰,搓了搓手,“快递员就说放巷子口代收点,名字是你。真够沉的,起码二三十斤。”

    林晓月蹲下来,仔细看。

    除了她的名字,箱体干干净净。没有物流标签,没有地址,没有电话。胶带缠得很密,边缘切割整齐。

    她伸出手,摸了摸箱体。

    硬。冷。

    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打开看看?”陈锋也蹲下来,伸手去摸胶带,“我帮你。”

    “等等。”林晓月拦住他。

    她盯着箱子,看了好几秒。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不是害怕,是警惕。

    王阿婆的笔记本。李大爷的试探。陆明远的坦白。糖糖的画。

    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没有来处的沉重箱子。

    太巧了。

    “先别开。”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紧,“我……问问陆明远。”

    她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陈锋愣了一下,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箱子。粗犷的眉头慢慢拧起。

    他也伸出手,按在箱子上。

    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脸色微微变了。

    他常年锻炼,对重量质感敏感。这箱子里的东西,密度不对。不像是普通衣物书籍,更像是……

    金属?

    或者,更糟的东西。

    他猛地抬头,看向已经踏上楼梯的林晓月,张嘴想喊。

    就在这时——

    阁楼的门开了。

    陆明远站在门口。白衬衫,西裤,眼镜戴上了,恢复了平日斯文模样。只是脸色有些沉。

    目光越过林晓月的肩膀,直接落在楼下那个棕黄色纸箱上。

    他的眼神,瞬间锐利得像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