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75章 谁看见过那盏灯
饭后的空碗摞在临时棚口，最上面一只还沾着半片萝卜。
低车右轮被拆下来，细砂从轴缝里一点点刮进铁盘。割断的牵带摊在木箱上，一头是刀口，一头留着被咬白的粗纤维。浅沟里的水贴着干岸打转，偶尔把一片碎叶推上来，又卷回堤缝方向。
老吴那句没说完的话，跟着担架一起回了棚。
他一直攥着擦扳手的旧布。布里顶出一个硬角，每次有人从担架边经过，他都把拳头往腿侧压。
周砺坐在翻过来的工具箱上，右腿伸直，备用工鞋的短带勒在脚踝上。热水碗从右掌边滑过，他用左手接住，还是洒了几滴。
右肋跟着抽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等级：Lv.20】
【经验：20%】
数字停在原处。
秦昭靠着棚柱坐在水侧，热水壶抵着右腰。她用左手拿木炭，只画浅沟、爪印和堤缝。壁爪蜥消失后的那一段，她留着空白。
季岑坐在担架旁，腕上的红布短了一截。新断口已经被他折到里面，胸前的小铁盒仍扣着两道搭扣。
拆轮的工人把一颗螺帽放进铁盘。
老吴的手跟着缩了一下。
周砺把碗放到脚边。
谁看见过那盏灯？
棚里的工具声慢了下来。
守灯工人先摇头。
我进旧坝时，它已经在低处。
另一个抬过担架的工人也开口：我只见过左边那盏，灯脚卡在碎砖后。高处有没有钉，我都没抬头看。
秦昭放下木炭。
我看见的是后来那个位置。灯已经低了，水从右侧往外顶。前面怎么动的，我不在。
周砺看向季岑。
季岑拇指压着红布断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只见过后来的。
老吴把旧布攥出一道深褶。
我见过高灯。
没人接话。
浅沟外有水滴从湿衣角落下来，打在泥里。低车轮轴被翻了半圈，刮砂的人停住手，等老吴自己往下说。
老吴盯着伤腿上的薄木板。
那天副牵带在我手里。灯挂在回水闸外的高钉上，照一块整石。第一回水从闸底顶上来，带子绷住，我抓住了。
他说到这里，粗硬的手指在旧布外合了一次。
我喊过外沟的人退。里面也有人喊，水声太大，我听不清是谁。第二回带子又绷，我脚下那块砖翻了，沟里还有东西刮墙。
老吴停了很久。
拆轮的工人抬起头。
老吴先瞪了过去。
看什么？
工人手里的刮刀没动。
你说。
老吴脸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想擦，手背到了半途，又落回担架板上。
我怕被拖下去。
棚里的火灰轻轻塌了一块。
第二回，我把手松了。
守车工人原本蹲在低车旁，闻言慢慢站直。
那天回来，你说副线被水扯跑了。
老吴嘴唇发干，舔了一下。
是被水扯跑的。也先从我手里跑了。
你没说你松过。
没说。
我们还当你在外沟撑到最后。
老吴偏开脸，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没撑到最后。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没再看棚里的人。
守车工人把拆下来的轮轴从老吴担架边挪开，递给另一个工友复摸。原本压在老吴手边、等他验过的螺帽，也被收进了铁盘。
没人骂他。
那点沉默却比骂声更难挨。
季岑往前坐了一些。
你松手以后呢？
我先往外沟爬。膝盖撞上石边，爬出两步才敢回头。
灯在哪儿？
左边低口。
谁挪的？
老吴的下颌抖了一下。
我眼里只有高钉上的灯、松开的带子，还有左边低口那盏灯。季衡和碰灯的人，都没进过我的眼。
季岑按在红布上的手收紧。
灯从高钉到低口，总得有一段。
牵带松了以后，灯脚会顺碎砖滑。我看见的时候，它已经卡在左口。后面那盏灯是不是又动过，谁让它继续走，我不知道。
季岑伸手按住胸前的小铁盒。
季衡守的是回水闸。他熟左口。他留下的手写片，写过封口，也写过把那东西往外引。红布又在那条线。灯从高处到了左口，这几样接起来，他至少做过一个清楚的选择。
老吴抬头看他。
接到我眼里，只到左口。
季岑的手停住。
老吴声音发涩，话却没往后退。
手写片写了什么，你比我清楚。红布在哪儿，你自己收着。我只能把我看见的那一段给你。你要我说季衡动过灯，我说不了。
棚口有人低声道：可那盏灯撤到左口，确实把水里的东西带开了。
后来大家都这么说。
老吴扯了扯嘴角。
说灯撤得对，说外沟的人活下来是因为那盏灯。我听得越多，越不敢说自己松过手。好像只要我闭上嘴，灯就是谁故意送过去的，我也还是那个抓着副线没退的人。
他把旧布压回腿边。
可我怕了。我先顾了自己的命。
守车工人的脸绷得很紧。
谁遇上那一下都会怕。你早说，和你瞒到今天，是两回事。
老吴立刻回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教我。
他说得又快又硬，说完却没再去碰那盘螺帽。
季岑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周砺没有替任何人把话接圆。
他右腿一直伸着，身子前倾时，右肋被刀鞘顶得发疼。想把碗往旁边挪，右掌又合不上。他只得用左脚勾住碗底，慢慢推到箱角。
动作很难看。
棚里的人都在等他开口，他却先等疼意退下去。
我不替你判对错。周砺看着老吴，也不替季岑给季衡落结论。先说你亲眼到哪儿。
老吴咽了口唾沫。
灯在高钉上。
然后。
水响。副牵带绷了两回。第一回我抓住，第二回我松手。
再然后。
我抬头时，灯在左侧低口。
周砺问：还看见什么？
老吴摇头。
我退了。
周砺点了点头。
就到这里。
季岑看向他。
周砺没有去碰那只铁盒，也没碰季岑腕上的红布。
你想记住季衡做过的事，可以记手写片上有的。灯这一段，老吴只到左口。
季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片东西太短。
我知道。
上面只留了几笔。没有前面，也没有后面。
周砺看着铁盒边缘的锈痕。
他也想让那几笔长一点。
季岑守了这么久，手里总共只有一片手写物、一截旧红布，还有几处永远接不上的位置。只要老吴再多认一句，季衡便能从那些断口里留下一个完整动作。
可老吴已经把自己最难看的那一下掀开了。
再往下逼，只会让怕死的那一刻替另一个失联的人说话。
周砺把目光让开。
不完整，也先这样放着。
季岑低头看了很久。
老吴胸口起伏得很重。他像是等着季岑再问一句，手已经先按住担架侧杆。
季岑却松开了铁盒搭扣。
他没有开盖，只确认搭扣仍合着，随后把腕上的红布断口重新折好。
到这里。他说。
老吴抬眼。
季岑没再问那天是谁喊过，也没问季衡有没有靠近副牵带。他把手从铁盒上收回来，掌心压在自己膝头。
老吴握着旧布的手慢慢松了。
一小截暗红从布角露出来。
季岑立刻看见。
棚里几个人也把目光落过去。守车工人往前走了半步，老吴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刚才过浅沟时捡的。
他把旧布摊开。
里面那截红布不到一指长，一边是刚断开的毛边，另一边沾着湿砂。颜色已经泡暗，仍能和季岑腕上的新断口对上。
季岑伸手，到一半停住。
在哪儿？
担架后轮快掉进沟时，我的手摸进石缝。红布卡在浅沟边，离断带不远。
你看见它从兽嘴里掉下来？
没看清。
老吴这次答得很快。
它可能从布头上刮下来，也可能是那东西甩头时掉的。我只看见它卡在石缝。叼进堤缝的那一块还在里面。
他将红布放到季岑摊开的掌心。
这就是我能交的。
季岑用两根手指捏住残片。
他没拿去贴腕上的断口，也没把铁盒打开。工具箱侧面挂着几只装螺帽的小布袋，他选了一只没沾油的，将残片单独放进去。
袋口被他折了两道。
系结时，他的手停了一次。
老吴看着那只袋子，喉咙动了动。
季岑没有抬头逼他说更多。他只把结收紧，又留下一截能解开的绳头。
这片单放。
说完，他把小布袋收进内侧口袋。铁盒仍在胸前，腕上的红布也留在原处，三样东西没有被拼到一起。
老吴靠回担架板，脸上的那股硬劲散了些。
守车工人重新装右轮，却没再把轮轴递给老吴。他和同伴各自摸过一遍，才把螺帽拧紧。
老吴看见了，嘴角抽了抽。
少拧半圈，热了会咬轴。
守车工人没停手。
我摸过。
你摸过几回旧轴？
今天这回算一回。
老吴瞪了他片刻，最后把头偏开。
棚外的水又漫过一块低石。
秦昭提起低灯，走到芦根边。她先用刀鞘压了压外侧水面，再沿被水压倒的芦苇看向后方。
芦根后露出一条灰白石皮。窄处只容一副担架贴堤通过，外侧便是回水。灯光扫过去，石面反而发暗，几处旧凿痕只有贴近才能看清。
老吴撑起上身。
别顺浅沟的灯走。芦根后面有旧窄岸。
守车工人看了他一眼。
刚才为什么不说？
那条岸平时不用。外沟干着，谁会抬担架挤那儿。
老吴朝芦根后指去。
当年抬旧管，几班人一块块垫出来的。前面三块石，老齐那班铺的。转角补过碎砖，最窄那儿有木楔。水再高半掌，先淹外沟，窄岸还能过。
秦昭走到第一块石前，没有直接踩上去。
她用刀鞘沿石边压了一圈。
石头没晃，外侧的水却顺着鞘尖往上漫。再往后，芦根遮住转角，灯从棚口照不到里面。
秦昭收回刀鞘。
第一段石面高过水线。转角看不见。外侧若再涨两指，最先湿的是担架外轮。
她把低灯递回守灯工人。
灯不能放前面。人追着亮处走，会挤到水侧。灯留队尾，我看水。
老吴拍了拍担架侧杆。
把我放最前面。
抬担架的两名工人同时皱起眉。
你腿伤着。
我躺着才看得清石头。前杆落哪，我报。到木楔那儿，我叫停。
守车工人冷着脸问：你报错呢？
老吴看向他。
那就停担架。
这条路不是你说熟，我们就闭着眼跟。
我也没让你闭眼。
老吴又硬了起来。
石位是几班人垫的，我只认我亲手走过的。下一块记不准，我就说记不准。担架停着，谁看清谁再开口。
守车工人没立刻答应。
周砺扶住工具箱边缘，慢慢站起来。右脚落地时，伤口从腿外侧扯到膝后，他等备用工鞋踩实，才走到芦根旁。
他看不见转角后的路。
眼下能确认的，只有秦昭压过的第一块石，以及老吴报出的前三块旧石位。
周砺回头看向两个抬担架的人。
老吴报哪一块，你们只走到哪一块。下一块没报，担架就停。
其中一人问：你走哪儿？
我走担架后侧。
周砺抬了抬右掌。
我只能看见当前脚位。后轮歪了，我喊停，抬不回来。
守车工人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眼右腿。
后轮我和老齐看。你别伸右手。
他转身把原本放在担架后的低车往回推了半步。
担架最前。低车居中。工具拆成两袋，别压一辆车。灯最后。
另一个工人把半截干绳从工具筐里拿出来，抱在自己怀里，没有拿去铺窄岸。两袋工具分别挂到低车内外，外侧那袋更轻，真进水也能立刻解下。
没人把旧窄岸当成老吴交出的赔礼。
副牵带也没再回到他手里。
他得到的是另一件更难躲开的事。担架每落一块石，都得由他报出位置。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必须停，也要从他嘴里说清。
季岑走到芦根旁，弯腰拔掉一根朝外翘着的断铁丝。
他没问季衡是否走过这条岸。
我贴担架内侧。
秦昭已经站到水边。
我只报水线。石头归走过的人。
周砺看向老吴。
你能报到哪儿？
老吴抬手指向芦根后。
先到第一道弯。弯后我没躺着走过，得抬过去再看。
那就先到弯。
周砺让开芦根前的位置。
担架被抬到最前。
老吴的伤腿靠着堤壁，好腿朝水侧收紧。他用手掌压住前杆，第一块石报内沿，第二块报中间凿痕，第三块让后杆先抬高半掌。
抬担架的人依次落脚。
守车工人推着低车跟在两步外，车轮每过一块石，他都回头确认队尾的灯没有靠近。季岑贴着担架内侧，胸前铁盒、腕上红布和新封的残片各在一处。
秦昭沿外侧水线走。
低灯留在最后，照得到队尾的脚，照不到老吴指向的前路。
周砺拖着右腿走在担架后侧。他只能看见老吴刚报出的那块石，以及抬杆工人下一次落脚的位置。
担架到了转角前，老吴忽然抬手。
前后两名工人同时停住。
低车也跟着刹住。
旧窄岸下面，传来一声金属贴着石腹的拖响。
低车右轮被拆下来，细砂从轴缝里一点点刮进铁盘。割断的牵带摊在木箱上，一头是刀口，一头留着被咬白的粗纤维。浅沟里的水贴着干岸打转，偶尔把一片碎叶推上来，又卷回堤缝方向。
老吴那句没说完的话，跟着担架一起回了棚。
他一直攥着擦扳手的旧布。布里顶出一个硬角，每次有人从担架边经过，他都把拳头往腿侧压。
周砺坐在翻过来的工具箱上，右腿伸直，备用工鞋的短带勒在脚踝上。热水碗从右掌边滑过，他用左手接住，还是洒了几滴。
右肋跟着抽痛。
他低头看了一眼。
【等级：Lv.20】
【经验：20%】
数字停在原处。
秦昭靠着棚柱坐在水侧，热水壶抵着右腰。她用左手拿木炭，只画浅沟、爪印和堤缝。壁爪蜥消失后的那一段，她留着空白。
季岑坐在担架旁，腕上的红布短了一截。新断口已经被他折到里面，胸前的小铁盒仍扣着两道搭扣。
拆轮的工人把一颗螺帽放进铁盘。
老吴的手跟着缩了一下。
周砺把碗放到脚边。
谁看见过那盏灯？
棚里的工具声慢了下来。
守灯工人先摇头。
我进旧坝时，它已经在低处。
另一个抬过担架的工人也开口：我只见过左边那盏，灯脚卡在碎砖后。高处有没有钉，我都没抬头看。
秦昭放下木炭。
我看见的是后来那个位置。灯已经低了，水从右侧往外顶。前面怎么动的，我不在。
周砺看向季岑。
季岑拇指压着红布断口，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只见过后来的。
老吴把旧布攥出一道深褶。
我见过高灯。
没人接话。
浅沟外有水滴从湿衣角落下来，打在泥里。低车轮轴被翻了半圈，刮砂的人停住手，等老吴自己往下说。
老吴盯着伤腿上的薄木板。
那天副牵带在我手里。灯挂在回水闸外的高钉上，照一块整石。第一回水从闸底顶上来，带子绷住，我抓住了。
他说到这里，粗硬的手指在旧布外合了一次。
我喊过外沟的人退。里面也有人喊，水声太大，我听不清是谁。第二回带子又绷，我脚下那块砖翻了，沟里还有东西刮墙。
老吴停了很久。
拆轮的工人抬起头。
老吴先瞪了过去。
看什么？
工人手里的刮刀没动。
你说。
老吴脸上的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抬手想擦，手背到了半途，又落回担架板上。
我怕被拖下去。
棚里的火灰轻轻塌了一块。
第二回，我把手松了。
守车工人原本蹲在低车旁，闻言慢慢站直。
那天回来，你说副线被水扯跑了。
老吴嘴唇发干，舔了一下。
是被水扯跑的。也先从我手里跑了。
你没说你松过。
没说。
我们还当你在外沟撑到最后。
老吴偏开脸，脖子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没撑到最后。
这句话出口以后，他没再看棚里的人。
守车工人把拆下来的轮轴从老吴担架边挪开，递给另一个工友复摸。原本压在老吴手边、等他验过的螺帽，也被收进了铁盘。
没人骂他。
那点沉默却比骂声更难挨。
季岑往前坐了一些。
你松手以后呢？
我先往外沟爬。膝盖撞上石边，爬出两步才敢回头。
灯在哪儿？
左边低口。
谁挪的？
老吴的下颌抖了一下。
我眼里只有高钉上的灯、松开的带子，还有左边低口那盏灯。季衡和碰灯的人，都没进过我的眼。
季岑按在红布上的手收紧。
灯从高钉到低口，总得有一段。
牵带松了以后，灯脚会顺碎砖滑。我看见的时候，它已经卡在左口。后面那盏灯是不是又动过，谁让它继续走，我不知道。
季岑伸手按住胸前的小铁盒。
季衡守的是回水闸。他熟左口。他留下的手写片，写过封口，也写过把那东西往外引。红布又在那条线。灯从高处到了左口，这几样接起来，他至少做过一个清楚的选择。
老吴抬头看他。
接到我眼里，只到左口。
季岑的手停住。
老吴声音发涩，话却没往后退。
手写片写了什么，你比我清楚。红布在哪儿，你自己收着。我只能把我看见的那一段给你。你要我说季衡动过灯，我说不了。
棚口有人低声道：可那盏灯撤到左口，确实把水里的东西带开了。
后来大家都这么说。
老吴扯了扯嘴角。
说灯撤得对，说外沟的人活下来是因为那盏灯。我听得越多，越不敢说自己松过手。好像只要我闭上嘴，灯就是谁故意送过去的，我也还是那个抓着副线没退的人。
他把旧布压回腿边。
可我怕了。我先顾了自己的命。
守车工人的脸绷得很紧。
谁遇上那一下都会怕。你早说，和你瞒到今天，是两回事。
老吴立刻回道：我知道。用不着你教我。
他说得又快又硬，说完却没再去碰那盘螺帽。
季岑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周砺没有替任何人把话接圆。
他右腿一直伸着，身子前倾时，右肋被刀鞘顶得发疼。想把碗往旁边挪，右掌又合不上。他只得用左脚勾住碗底，慢慢推到箱角。
动作很难看。
棚里的人都在等他开口，他却先等疼意退下去。
我不替你判对错。周砺看着老吴，也不替季岑给季衡落结论。先说你亲眼到哪儿。
老吴咽了口唾沫。
灯在高钉上。
然后。
水响。副牵带绷了两回。第一回我抓住，第二回我松手。
再然后。
我抬头时，灯在左侧低口。
周砺问：还看见什么？
老吴摇头。
我退了。
周砺点了点头。
就到这里。
季岑看向他。
周砺没有去碰那只铁盒，也没碰季岑腕上的红布。
你想记住季衡做过的事，可以记手写片上有的。灯这一段，老吴只到左口。
季岑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那片东西太短。
我知道。
上面只留了几笔。没有前面，也没有后面。
周砺看着铁盒边缘的锈痕。
他也想让那几笔长一点。
季岑守了这么久，手里总共只有一片手写物、一截旧红布，还有几处永远接不上的位置。只要老吴再多认一句，季衡便能从那些断口里留下一个完整动作。
可老吴已经把自己最难看的那一下掀开了。
再往下逼，只会让怕死的那一刻替另一个失联的人说话。
周砺把目光让开。
不完整，也先这样放着。
季岑低头看了很久。
老吴胸口起伏得很重。他像是等着季岑再问一句，手已经先按住担架侧杆。
季岑却松开了铁盒搭扣。
他没有开盖，只确认搭扣仍合着，随后把腕上的红布断口重新折好。
到这里。他说。
老吴抬眼。
季岑没再问那天是谁喊过，也没问季衡有没有靠近副牵带。他把手从铁盒上收回来，掌心压在自己膝头。
老吴握着旧布的手慢慢松了。
一小截暗红从布角露出来。
季岑立刻看见。
棚里几个人也把目光落过去。守车工人往前走了半步，老吴抬起手，示意他别动。
刚才过浅沟时捡的。
他把旧布摊开。
里面那截红布不到一指长，一边是刚断开的毛边，另一边沾着湿砂。颜色已经泡暗，仍能和季岑腕上的新断口对上。
季岑伸手，到一半停住。
在哪儿？
担架后轮快掉进沟时，我的手摸进石缝。红布卡在浅沟边，离断带不远。
你看见它从兽嘴里掉下来？
没看清。
老吴这次答得很快。
它可能从布头上刮下来，也可能是那东西甩头时掉的。我只看见它卡在石缝。叼进堤缝的那一块还在里面。
他将红布放到季岑摊开的掌心。
这就是我能交的。
季岑用两根手指捏住残片。
他没拿去贴腕上的断口，也没把铁盒打开。工具箱侧面挂着几只装螺帽的小布袋，他选了一只没沾油的，将残片单独放进去。
袋口被他折了两道。
系结时，他的手停了一次。
老吴看着那只袋子，喉咙动了动。
季岑没有抬头逼他说更多。他只把结收紧，又留下一截能解开的绳头。
这片单放。
说完，他把小布袋收进内侧口袋。铁盒仍在胸前，腕上的红布也留在原处，三样东西没有被拼到一起。
老吴靠回担架板，脸上的那股硬劲散了些。
守车工人重新装右轮，却没再把轮轴递给老吴。他和同伴各自摸过一遍，才把螺帽拧紧。
老吴看见了，嘴角抽了抽。
少拧半圈，热了会咬轴。
守车工人没停手。
我摸过。
你摸过几回旧轴？
今天这回算一回。
老吴瞪了他片刻，最后把头偏开。
棚外的水又漫过一块低石。
秦昭提起低灯，走到芦根边。她先用刀鞘压了压外侧水面，再沿被水压倒的芦苇看向后方。
芦根后露出一条灰白石皮。窄处只容一副担架贴堤通过，外侧便是回水。灯光扫过去，石面反而发暗，几处旧凿痕只有贴近才能看清。
老吴撑起上身。
别顺浅沟的灯走。芦根后面有旧窄岸。
守车工人看了他一眼。
刚才为什么不说？
那条岸平时不用。外沟干着，谁会抬担架挤那儿。
老吴朝芦根后指去。
当年抬旧管，几班人一块块垫出来的。前面三块石，老齐那班铺的。转角补过碎砖，最窄那儿有木楔。水再高半掌，先淹外沟，窄岸还能过。
秦昭走到第一块石前，没有直接踩上去。
她用刀鞘沿石边压了一圈。
石头没晃，外侧的水却顺着鞘尖往上漫。再往后，芦根遮住转角，灯从棚口照不到里面。
秦昭收回刀鞘。
第一段石面高过水线。转角看不见。外侧若再涨两指，最先湿的是担架外轮。
她把低灯递回守灯工人。
灯不能放前面。人追着亮处走，会挤到水侧。灯留队尾，我看水。
老吴拍了拍担架侧杆。
把我放最前面。
抬担架的两名工人同时皱起眉。
你腿伤着。
我躺着才看得清石头。前杆落哪，我报。到木楔那儿，我叫停。
守车工人冷着脸问：你报错呢？
老吴看向他。
那就停担架。
这条路不是你说熟，我们就闭着眼跟。
我也没让你闭眼。
老吴又硬了起来。
石位是几班人垫的，我只认我亲手走过的。下一块记不准，我就说记不准。担架停着，谁看清谁再开口。
守车工人没立刻答应。
周砺扶住工具箱边缘，慢慢站起来。右脚落地时，伤口从腿外侧扯到膝后，他等备用工鞋踩实，才走到芦根旁。
他看不见转角后的路。
眼下能确认的，只有秦昭压过的第一块石，以及老吴报出的前三块旧石位。
周砺回头看向两个抬担架的人。
老吴报哪一块，你们只走到哪一块。下一块没报，担架就停。
其中一人问：你走哪儿？
我走担架后侧。
周砺抬了抬右掌。
我只能看见当前脚位。后轮歪了，我喊停，抬不回来。
守车工人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眼右腿。
后轮我和老齐看。你别伸右手。
他转身把原本放在担架后的低车往回推了半步。
担架最前。低车居中。工具拆成两袋，别压一辆车。灯最后。
另一个工人把半截干绳从工具筐里拿出来，抱在自己怀里，没有拿去铺窄岸。两袋工具分别挂到低车内外，外侧那袋更轻，真进水也能立刻解下。
没人把旧窄岸当成老吴交出的赔礼。
副牵带也没再回到他手里。
他得到的是另一件更难躲开的事。担架每落一块石，都得由他报出位置。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必须停，也要从他嘴里说清。
季岑走到芦根旁，弯腰拔掉一根朝外翘着的断铁丝。
他没问季衡是否走过这条岸。
我贴担架内侧。
秦昭已经站到水边。
我只报水线。石头归走过的人。
周砺看向老吴。
你能报到哪儿？
老吴抬手指向芦根后。
先到第一道弯。弯后我没躺着走过，得抬过去再看。
那就先到弯。
周砺让开芦根前的位置。
担架被抬到最前。
老吴的伤腿靠着堤壁，好腿朝水侧收紧。他用手掌压住前杆，第一块石报内沿，第二块报中间凿痕，第三块让后杆先抬高半掌。
抬担架的人依次落脚。
守车工人推着低车跟在两步外，车轮每过一块石，他都回头确认队尾的灯没有靠近。季岑贴着担架内侧，胸前铁盒、腕上红布和新封的残片各在一处。
秦昭沿外侧水线走。
低灯留在最后，照得到队尾的脚，照不到老吴指向的前路。
周砺拖着右腿走在担架后侧。他只能看见老吴刚报出的那块石，以及抬杆工人下一次落脚的位置。
担架到了转角前，老吴忽然抬手。
前后两名工人同时停住。
低车也跟着刹住。
旧窄岸下面，传来一声金属贴着石腹的拖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