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24章 只认自己看见的
周砺走出第二步以前，季岑抓住了他的刀鞘。
他没有从后面拉周砺的伤肩，只按住鞘口。周砺左手还在刀柄上，鞘被人压住，身体也跟着停在原地。
药味在走。周砺说。
你的血也在走。
右后肩的血已经过了腰。衣料被黑齿兽爪尖撕开后贴回皮肉，每抬一次左臂，裂口便向两边扯。右膝外的蓝布也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刚扎好时更深。
北沟里，黑齿兽的爪声隔着倒木响了两次。
秦昭已经抢上高边。她的身影从沟脊上掠过，右臂被鞘带束在腰侧，左手提刀。她没有回头等三个人，只在第一处能看见沟底的位置停了一息。
它没上脊。她朝下面说，走的是北沟。
说完，她越过那处高石，继续向前。
季岑松开刀鞘，打开自己的药袋。袋里还剩两个完整油纸包。他取出一个，另一个留在最里面，又把袋口重新收紧。
两包，给一包。他说。
阮青扶着低石站在旁边，腰侧短褂被兽爪划开，布下也有血。他低头看见季岑手里的油纸包，先把身体向后让。
先给他。
你也伤了。
我能走。
周砺道：能走和没伤是两回事。
阮青瞪他。你现在倒会说。
季岑把油纸包撕开。旧药受过潮，膏体发硬，苦味仍重。他用断掉的袋带挑出一半，走到周砺身后。
衣服得掀开。
周砺试着用右手去够后领。中指刚弯，指腹便从湿布上滑开。他没再装作能做，把右手放下，左手抓住裂开的衣角，向前扯。
布从伤口上揭起来时，他肩背猛地绷住。
季岑等了一息，等他自己把气喘匀，才将药压到右后肩。硬膏碰上新血，先是一阵凉，随后烧得整片肩胛发紧。周砺左手扣住刀柄，没有躲。
够了。他说。
只压了一半。
剩下给阮青。
季岑没有劝。他将旧布横过肩后，让周砺自己从胸前扯紧。右肩不能抬，结便收在左侧肋下。周砺用左手拉，季岑只按住伤口那一面，谁也没替谁说这点药能管多久。
剩下半团药落到阮青腰侧。
阮青一开始还护着猎袋，药碰到爪痕后，疼得腹侧向里一缩。他把两截短哨从短褂里掏出来，免得弯腰时硌进伤处，嘴上仍道：我说能走。
季岑用窄布绕过他的腰。那就站着绑。
阮青站得笔直，脸色却发白。最后一个结由他自己收紧。用掉的油纸被季岑折成小块，塞进周砺换下来的血布里，压在低石缝下，免得黑齿兽折回来追这一处味道。
一包药已经用完。
另一包仍封在季岑腰侧的药袋中。季岑把药袋外面再裹了一层干布，背到身后。
现在走。他说。
周砺拔出刀鞘。
停这一会儿，黑齿兽已经拉开距离。北沟的草却留着一串深色小点，都是裂药包漏下来的膏。最靠近他们的三滴还圆，往前便被兽爪踩开，苦味混进湿泥。
阮青把剩下的大半张撕图卷好，想塞回猎袋。袋底的羊皮补片先前被回声兽扯掉一半，图筒一放进去便从破口露出。
他把图取出来，改贴在胸前，用短褂内侧一根旧线绑住。
图在我这里。他说。
季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回。别再让药碰上。
药角被它叼走了。
剩下这张也有油印。
阮青低头闻了闻，果然还有一股淡苦。他从猎袋里掏出那块被扯下来的灰白羊皮，垫在图与衣服之间。羊皮原本属于东沟死掉的那只羊，边缘还留着粗针脚。
季岑看到那块皮，问：前年东沟的？
阮青的手停了一下。
常叔说谢回把兽赶进去。
他看见兽进沟，没看见谁吹第二声。
你看见了？
阮青将图绑紧，抬头看季岑。
第二声就是我吹的。
谢回让你吹？
他说把兽往空沟带。我站在东沟，羊也在东沟。我自己想保套线，吹了第二声。
他知不知道羊在那里？
我没问。
今天西坡那半声呢？
阮青把两截短哨收回掌心。
我听见是他的起声。为什么没吹完，他看见了谁，他想把兽叫去哪，我都没看见。你别拿我吹过第二声，替他把今天这半声也讲完。
季岑点了一下头。那就不讲。
阮青原本等着他追问，听见这句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问？
问了你也没看见。
我可以猜。
等猜有用的时候再猜。
两个人说话时，周砺已经走到北沟口。
沟底比外面低一人，雨水只剩浅浅一层。两边根须从土里伸出来，交错着盖住半边天光。黑齿兽身体矮，钻进去以后只会碰到下面的湿叶；人若走沟底，肩膀却会不断撞根。
周砺右后肩刚压过药，第一根低根便挡在前面。
他试着侧身，右膝无法跟着转。左肩先过去，刀鞘却碰到后面的根，药布也被树皮擦了一下。
阮青从后面托住那根横根。你走，我撑一会儿。
根会断。
断了算树的。
他左手托根，右手还攥着两截哨。周砺没让他把伤腰弯得更低，只将刀鞘解下递给季岑，自己贴着沟壁挤过去。
左前臂旧牙印碰到湿土，药布立刻凉透。右膝只能短时落地，他每走三四步便把重量交回左腿。后肩不再往外淌血，药下的疼却随着走动一阵阵顶上来。
季岑跟在后面，抱着周砺的刀鞘。他没有拿刀替人开根，只在根太低时把鞘送到前面，让周砺自己挑开垂下的细枝。
北沟上方忽然落下一小片黑毛。
秦昭从右侧沟脊越过去，刀尖扫过一处灌木。她没有朝人报位置，身体已经从东边高沿换到西边。沟底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爪声，黑齿兽被她从右岸压回了水沟。
周砺抬头，只看见她靴底越过根缝。
你看见它了？
看见背。秦昭在高处说，它刚才想上右岸，见我在上面，又钻回沟底。嘴里还叼着药包。
图角呢？阮青问。
贴在药包下面。
你看清了？
秦昭从高沿跳到下一块石脊，落地时右臂被腰带勒得向后一扯。她左手扶了一次树干，立刻站稳。
纸是黄的，角上有一条黑线。我看见了。它有没有吃掉别的，我没看见。
阮青闭上嘴，继续走沟底。
前面出现两道分水的石坎。左边沟窄，草上有药膏；右边地势更高，只有碎叶。站在下面，两边都能通向北坡。
周砺还没开口，秦昭已经从高线翻到左坎上方。
她蹲下去，用左手摸过一片倒伏的草。草叶上沾着药，反面却干净。药包从低处擦过去，只会碰叶面；若兽上了高坎，草根和叶背都会被带湿。
秦昭没有叫下面的人分路。她直接沿左坎抢了出去，刀鞘带在树间划过一声短响。
左沟。她只留下一句。
阮青朝右边看了一眼。它也可能故意蹭药。
它叼药是为了吃。周砺说，没空给你画路。
阮青哼了一声，脚却跟进左沟。
季岑落在最后。他经过右坎时停了一息，低头看见一枚完整的人鞋印。鞋尖朝北，边缘已经干裂，里面没有水。那印很旧，和刚才的兽路无关。
他没有把它叫成新线，只抬脚跟上三个人。
左沟越来越窄。
药膏点从一脚一滴变成几步一滴。黑齿兽咬住的油纸正在漏空。最前面一处倒木下，泥里多了被牙撕开的纸屑，旁边还有半团发黑的药膏。
周砺用刀尖碰了一下。
膏体里粘着黑褐色唾液，表面还有新齿印。黑齿兽在这里停过，却没把整包药吃完。
倒木上方传来一声枝响。
秦昭没有喊。她从高处跃到倒木另一边，左刀贴着沟口横过。黑齿兽被刀光逼得向北一窜，嘴里的油纸包撞上树根，彻底脱落。
它没有回头抢。
药已经舔去大半，树根外还有更浓的旧兽脂味。黑齿兽钻过下一片根网，黑尾在缝里一闪，继续向北。
秦昭落在倒木上，右脚踩掉一块腐皮。她没有追着跳进根网，先沿高处跑向下一处能截沟的石脊。
还活着。她说，往北。
周砺到了掉落药包的位置。
被叼走的油纸已经裂成三片，最大一片卡在倒木根下，不能再用。撕图的东北角粘在油纸背面，黑线被兽牙穿了两个孔，仍能看见半条北沟。
阮青蹲下，将自己胸前的大半张图展开。
两片纸合不到原样。兽牙撕掉了中间一窄条，图上的沟线在缺口处断开。东北角只多出一个模糊弯道，实际沟里那处弯道早被倒木堵住，眼前的兽也没有照图走。
留吗？季岑问。
阮青看着那两个齿孔。留。图旧，牙印是新的。
他将东北角夹进大图折层，没有用药袋包。整张撕图仍绑回胸前，灰白羊皮隔着衣服，位置没有再换。
季岑把废油纸从树根下拨出来，压到一块扁石下面。药包留在北沟第一根倒木的北侧根下，剩余药膏已经混进泥里，带不走。
黑齿兽嘴上还有味。周砺说。
也会有你的血味。阮青看向他右肩。
季岑把最后一包完整的药在腰侧按了一下。这包没开。
周砺看向北面根网。
黑齿兽的爪印从药包旁继续向北。最深的一枚印里积着浑水，水面还在晃。兽爪外侧却多出了一枚人的鞋跟。
右后跟缺了半个月牙。
这组鞋印从北沟西岸下来，在掉落药包前停过。脚尖先朝黑齿兽来路，又转向北，仿佛留下脚印的人曾站在倒木后看兽叼着东西经过。
阮青把手里的两截短哨握紧。
尖岩下那双鞋也是这个缺口。
我看见缺口一样。季岑说，人是不是同一个，我没看见。
秦昭在高处忽然叫了一声周砺。
她站在西岸一块凸石上，刀尖指向更北的湿泥。那里还有一组人脚印，鞋底窄，后跟完整。它没有与缺角鞋印并排走，而是从东岸下来，踩过黑齿兽的一枚前爪印，又在沟心转回东岸。
第二组脚印更新。
泥沿还在往里塌，一根被鞋尖压弯的草正慢慢弹起。留下它的人离开不久，方向与黑齿兽相同，也朝北。
阮青抬头。两个人？
两组脚。秦昭说，人我一个也没看见。
周砺走到两组印之间。
缺角鞋印上了西岸，完整鞋印上了东岸，黑齿兽则沿沟底直走。三条痕迹在前面一处根网后同时消失。从这里分人，秦昭能守一边高线，剩下的人却追不上另外两边。
周砺试着把右脚踩上西岸第一块斜石。膝外立刻向里一折，后肩的药布也被抬刀动作扯紧。他把脚收回沟底，没有让阮青从后面托。
岸上我跑不了。
秦昭在凸石上看着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高处给你。
阮青朝东岸那根刚弹起的草看了一会儿。完整鞋印更新，也更容易追。他若现在上去，或许能先看见留下脚印的人。可北沟里的黑齿兽还活着，周砺的腿追不快，季岑身上又有最后一包药。
阮青最终把脚留在沟底。东边的人没叫我。
季岑道：沟里这头兽闻得到我。
四个人都把自己能走的那一段摆在了眼前，没有谁替另一边许诺。
季岑回头看了一眼南面。
褪色布袋还在石窝北侧浅坡，挂在断刺上。
阮青按住胸前的撕图。大图和被咬掉的角都在我这里。
季岑又碰了一下腰侧。最后一包完整药在我身上。被叼走的那包，废纸压在后面倒木根下。
没人提回去把这些东西全抱到一处。
北沟深处传来黑齿兽踩水的响动。只一声，很快便被根网挡住。
周砺没有上西岸追缺角鞋，也没有让阮青去东岸追第二组人脚。他将刀鞘交回左手，先迈进沟底那枚还在晃水的兽印。
追沟里的。
秦昭已经沿高处向北移。西岸我看。
阮青把两截哨片收进衣内，走进周砺身后那道浅水。季岑留在最后，完整药包贴着腰侧，没有交给任何一条脚印。
四个人沿北沟继续走。
他没有从后面拉周砺的伤肩，只按住鞘口。周砺左手还在刀柄上，鞘被人压住，身体也跟着停在原地。
药味在走。周砺说。
你的血也在走。
右后肩的血已经过了腰。衣料被黑齿兽爪尖撕开后贴回皮肉，每抬一次左臂，裂口便向两边扯。右膝外的蓝布也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刚扎好时更深。
北沟里，黑齿兽的爪声隔着倒木响了两次。
秦昭已经抢上高边。她的身影从沟脊上掠过，右臂被鞘带束在腰侧，左手提刀。她没有回头等三个人，只在第一处能看见沟底的位置停了一息。
它没上脊。她朝下面说，走的是北沟。
说完，她越过那处高石，继续向前。
季岑松开刀鞘，打开自己的药袋。袋里还剩两个完整油纸包。他取出一个，另一个留在最里面，又把袋口重新收紧。
两包，给一包。他说。
阮青扶着低石站在旁边，腰侧短褂被兽爪划开，布下也有血。他低头看见季岑手里的油纸包，先把身体向后让。
先给他。
你也伤了。
我能走。
周砺道：能走和没伤是两回事。
阮青瞪他。你现在倒会说。
季岑把油纸包撕开。旧药受过潮，膏体发硬，苦味仍重。他用断掉的袋带挑出一半，走到周砺身后。
衣服得掀开。
周砺试着用右手去够后领。中指刚弯，指腹便从湿布上滑开。他没再装作能做，把右手放下，左手抓住裂开的衣角，向前扯。
布从伤口上揭起来时，他肩背猛地绷住。
季岑等了一息，等他自己把气喘匀，才将药压到右后肩。硬膏碰上新血，先是一阵凉，随后烧得整片肩胛发紧。周砺左手扣住刀柄，没有躲。
够了。他说。
只压了一半。
剩下给阮青。
季岑没有劝。他将旧布横过肩后，让周砺自己从胸前扯紧。右肩不能抬，结便收在左侧肋下。周砺用左手拉，季岑只按住伤口那一面，谁也没替谁说这点药能管多久。
剩下半团药落到阮青腰侧。
阮青一开始还护着猎袋，药碰到爪痕后，疼得腹侧向里一缩。他把两截短哨从短褂里掏出来，免得弯腰时硌进伤处，嘴上仍道：我说能走。
季岑用窄布绕过他的腰。那就站着绑。
阮青站得笔直，脸色却发白。最后一个结由他自己收紧。用掉的油纸被季岑折成小块，塞进周砺换下来的血布里，压在低石缝下，免得黑齿兽折回来追这一处味道。
一包药已经用完。
另一包仍封在季岑腰侧的药袋中。季岑把药袋外面再裹了一层干布，背到身后。
现在走。他说。
周砺拔出刀鞘。
停这一会儿，黑齿兽已经拉开距离。北沟的草却留着一串深色小点，都是裂药包漏下来的膏。最靠近他们的三滴还圆，往前便被兽爪踩开，苦味混进湿泥。
阮青把剩下的大半张撕图卷好，想塞回猎袋。袋底的羊皮补片先前被回声兽扯掉一半，图筒一放进去便从破口露出。
他把图取出来，改贴在胸前，用短褂内侧一根旧线绑住。
图在我这里。他说。
季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拿回。别再让药碰上。
药角被它叼走了。
剩下这张也有油印。
阮青低头闻了闻，果然还有一股淡苦。他从猎袋里掏出那块被扯下来的灰白羊皮，垫在图与衣服之间。羊皮原本属于东沟死掉的那只羊，边缘还留着粗针脚。
季岑看到那块皮，问：前年东沟的？
阮青的手停了一下。
常叔说谢回把兽赶进去。
他看见兽进沟，没看见谁吹第二声。
你看见了？
阮青将图绑紧，抬头看季岑。
第二声就是我吹的。
谢回让你吹？
他说把兽往空沟带。我站在东沟，羊也在东沟。我自己想保套线，吹了第二声。
他知不知道羊在那里？
我没问。
今天西坡那半声呢？
阮青把两截短哨收回掌心。
我听见是他的起声。为什么没吹完，他看见了谁，他想把兽叫去哪，我都没看见。你别拿我吹过第二声，替他把今天这半声也讲完。
季岑点了一下头。那就不讲。
阮青原本等着他追问，听见这句反而看了他一眼。
你真不问？
问了你也没看见。
我可以猜。
等猜有用的时候再猜。
两个人说话时，周砺已经走到北沟口。
沟底比外面低一人，雨水只剩浅浅一层。两边根须从土里伸出来，交错着盖住半边天光。黑齿兽身体矮，钻进去以后只会碰到下面的湿叶；人若走沟底，肩膀却会不断撞根。
周砺右后肩刚压过药，第一根低根便挡在前面。
他试着侧身，右膝无法跟着转。左肩先过去，刀鞘却碰到后面的根，药布也被树皮擦了一下。
阮青从后面托住那根横根。你走，我撑一会儿。
根会断。
断了算树的。
他左手托根，右手还攥着两截哨。周砺没让他把伤腰弯得更低，只将刀鞘解下递给季岑，自己贴着沟壁挤过去。
左前臂旧牙印碰到湿土，药布立刻凉透。右膝只能短时落地，他每走三四步便把重量交回左腿。后肩不再往外淌血，药下的疼却随着走动一阵阵顶上来。
季岑跟在后面，抱着周砺的刀鞘。他没有拿刀替人开根，只在根太低时把鞘送到前面，让周砺自己挑开垂下的细枝。
北沟上方忽然落下一小片黑毛。
秦昭从右侧沟脊越过去，刀尖扫过一处灌木。她没有朝人报位置，身体已经从东边高沿换到西边。沟底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爪声，黑齿兽被她从右岸压回了水沟。
周砺抬头，只看见她靴底越过根缝。
你看见它了？
看见背。秦昭在高处说，它刚才想上右岸，见我在上面，又钻回沟底。嘴里还叼着药包。
图角呢？阮青问。
贴在药包下面。
你看清了？
秦昭从高沿跳到下一块石脊，落地时右臂被腰带勒得向后一扯。她左手扶了一次树干，立刻站稳。
纸是黄的，角上有一条黑线。我看见了。它有没有吃掉别的，我没看见。
阮青闭上嘴，继续走沟底。
前面出现两道分水的石坎。左边沟窄，草上有药膏；右边地势更高，只有碎叶。站在下面，两边都能通向北坡。
周砺还没开口，秦昭已经从高线翻到左坎上方。
她蹲下去，用左手摸过一片倒伏的草。草叶上沾着药，反面却干净。药包从低处擦过去，只会碰叶面；若兽上了高坎，草根和叶背都会被带湿。
秦昭没有叫下面的人分路。她直接沿左坎抢了出去，刀鞘带在树间划过一声短响。
左沟。她只留下一句。
阮青朝右边看了一眼。它也可能故意蹭药。
它叼药是为了吃。周砺说，没空给你画路。
阮青哼了一声，脚却跟进左沟。
季岑落在最后。他经过右坎时停了一息，低头看见一枚完整的人鞋印。鞋尖朝北，边缘已经干裂，里面没有水。那印很旧，和刚才的兽路无关。
他没有把它叫成新线，只抬脚跟上三个人。
左沟越来越窄。
药膏点从一脚一滴变成几步一滴。黑齿兽咬住的油纸正在漏空。最前面一处倒木下，泥里多了被牙撕开的纸屑，旁边还有半团发黑的药膏。
周砺用刀尖碰了一下。
膏体里粘着黑褐色唾液，表面还有新齿印。黑齿兽在这里停过，却没把整包药吃完。
倒木上方传来一声枝响。
秦昭没有喊。她从高处跃到倒木另一边，左刀贴着沟口横过。黑齿兽被刀光逼得向北一窜，嘴里的油纸包撞上树根，彻底脱落。
它没有回头抢。
药已经舔去大半，树根外还有更浓的旧兽脂味。黑齿兽钻过下一片根网，黑尾在缝里一闪，继续向北。
秦昭落在倒木上，右脚踩掉一块腐皮。她没有追着跳进根网，先沿高处跑向下一处能截沟的石脊。
还活着。她说，往北。
周砺到了掉落药包的位置。
被叼走的油纸已经裂成三片，最大一片卡在倒木根下，不能再用。撕图的东北角粘在油纸背面，黑线被兽牙穿了两个孔，仍能看见半条北沟。
阮青蹲下，将自己胸前的大半张图展开。
两片纸合不到原样。兽牙撕掉了中间一窄条，图上的沟线在缺口处断开。东北角只多出一个模糊弯道，实际沟里那处弯道早被倒木堵住，眼前的兽也没有照图走。
留吗？季岑问。
阮青看着那两个齿孔。留。图旧，牙印是新的。
他将东北角夹进大图折层，没有用药袋包。整张撕图仍绑回胸前，灰白羊皮隔着衣服，位置没有再换。
季岑把废油纸从树根下拨出来，压到一块扁石下面。药包留在北沟第一根倒木的北侧根下，剩余药膏已经混进泥里，带不走。
黑齿兽嘴上还有味。周砺说。
也会有你的血味。阮青看向他右肩。
季岑把最后一包完整的药在腰侧按了一下。这包没开。
周砺看向北面根网。
黑齿兽的爪印从药包旁继续向北。最深的一枚印里积着浑水，水面还在晃。兽爪外侧却多出了一枚人的鞋跟。
右后跟缺了半个月牙。
这组鞋印从北沟西岸下来，在掉落药包前停过。脚尖先朝黑齿兽来路，又转向北，仿佛留下脚印的人曾站在倒木后看兽叼着东西经过。
阮青把手里的两截短哨握紧。
尖岩下那双鞋也是这个缺口。
我看见缺口一样。季岑说，人是不是同一个，我没看见。
秦昭在高处忽然叫了一声周砺。
她站在西岸一块凸石上，刀尖指向更北的湿泥。那里还有一组人脚印，鞋底窄，后跟完整。它没有与缺角鞋印并排走，而是从东岸下来，踩过黑齿兽的一枚前爪印，又在沟心转回东岸。
第二组脚印更新。
泥沿还在往里塌，一根被鞋尖压弯的草正慢慢弹起。留下它的人离开不久，方向与黑齿兽相同，也朝北。
阮青抬头。两个人？
两组脚。秦昭说，人我一个也没看见。
周砺走到两组印之间。
缺角鞋印上了西岸，完整鞋印上了东岸，黑齿兽则沿沟底直走。三条痕迹在前面一处根网后同时消失。从这里分人，秦昭能守一边高线，剩下的人却追不上另外两边。
周砺试着把右脚踩上西岸第一块斜石。膝外立刻向里一折，后肩的药布也被抬刀动作扯紧。他把脚收回沟底，没有让阮青从后面托。
岸上我跑不了。
秦昭在凸石上看着他。本来也没打算把高处给你。
阮青朝东岸那根刚弹起的草看了一会儿。完整鞋印更新，也更容易追。他若现在上去，或许能先看见留下脚印的人。可北沟里的黑齿兽还活着，周砺的腿追不快，季岑身上又有最后一包药。
阮青最终把脚留在沟底。东边的人没叫我。
季岑道：沟里这头兽闻得到我。
四个人都把自己能走的那一段摆在了眼前，没有谁替另一边许诺。
季岑回头看了一眼南面。
褪色布袋还在石窝北侧浅坡，挂在断刺上。
阮青按住胸前的撕图。大图和被咬掉的角都在我这里。
季岑又碰了一下腰侧。最后一包完整药在我身上。被叼走的那包，废纸压在后面倒木根下。
没人提回去把这些东西全抱到一处。
北沟深处传来黑齿兽踩水的响动。只一声，很快便被根网挡住。
周砺没有上西岸追缺角鞋，也没有让阮青去东岸追第二组人脚。他将刀鞘交回左手，先迈进沟底那枚还在晃水的兽印。
追沟里的。
秦昭已经沿高处向北移。西岸我看。
阮青把两截哨片收进衣内，走进周砺身后那道浅水。季岑留在最后，完整药包贴着腰侧，没有交给任何一条脚印。
四个人沿北沟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