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25章 剩下的不是证据
北沟的根网后先伸出一只靴子。
右后跟缺了半个月牙，踩在西岸湿泥上，与倒木旁那枚印子分毫不差。靴底只落了一瞬，根后的腿便收回去，灌木向北晃了两下。
秦昭已经从高处追了过去。
她没有往沟底报那人的位置，左刀拨开西岸垂枝，脚下横过一块突石。缺角鞋的人也没等她逼近，树后传来一次踩断枯枝的响动，随即往更高处走。
周砺走不了那条线。
右膝才踏进黑齿兽留下的水印，膝外的蓝布便向伤口里勒。他把重量移回左脚，刚压过药的右后肩也被低根擦住，疼得刀鞘从掌边滑下一寸。
东岸同时响起铁钩刮树皮的声音。
一根带倒刺的短钩从根缝里探出来，先勾住阮青胸前的旧线。持钩的人藏在两根粗根后，只露出半张高颧骨的脸。他往回一扯，阮青胸前的撕图立刻绷紧。
阮青反手攥住旧线，腰侧刚绑好的药布被牵得一歪。
松开。
根后的人又扯了一次。图留下，你跟我们走。
阮青盯住那张脸。邱达，你替谁来拿我？
东沟那些人等你等得够久了。
你什么时候替东沟说话了？
另一人从东岸高根后站起来。
他年纪比邱达大，短褂外套着一件磨白的兽皮坎肩，左手握一杆旧短枪。枪管上有两道锈斑，枪口压着沟底，食指却已贴进扳机圈。他先看阮青胸前的图，再看季岑腰侧的药袋。
阮青的手在图上停了一下。
孟垣。
孟垣听见自己的名字，枪口没有抬。
谢回拿我们的人喂过兽。你替他吹过哨，就回去把话说清。图是旧猎队的，药也放下。我们的人还躺在北口。
谁躺着？阮青问。
石旺。
阮青按住图的手紧了一下。他不是跟你去了西岭？
三天前回来的，只剩一条腿能动。孟垣用枪管点了点北面，他说谢回在风口吹了两次。第一次把兽引开，第二次又把兽带回来。他没看清谢回身边还有谁，所以我来找能把第二声吹全的人。
石旺听见就算谢回吹的？
那节拍他认得。
我也认得。刚才西坡只有半声，你要不要连后面也替他补上？
孟垣下颌绷住，枪口向阮青偏了一点。邱达手里的短钩随之收紧，显然两个人早说好了谁拿图，谁盯人。
我没来跟你争嘴。孟垣说，北口的人要活，谢回得出来。你在我们手里，他会出来。
你试过拿别的人叫他。
邱达低声骂了一句，钩柄向后猛拉。阮青腰伤被扯得弯下去，胸前旧线仍没松。
周砺看见孟垣左手虎口贴着一圈烧黑的布。那杆短枪开过不止一次，枪托尾部还沾着新泥。孟垣嘴上说北口有人等药，目光却一次也没离开撕图。那张图若真能领到谢回，他不会先让伤者用上最后一包药。
阮青到你手里，石旺就能走？周砺问。
至少谢回不敢再躲。
他敢不敢，你见过？
孟垣握枪的手收紧。我见过他为这小子回头。
什么时候？
前年。
今天呢？
孟垣没有答。
西岸的缺角鞋又往北挪了一步。鞋底压断一根细枝，接着停住。那人听得见他们说话，也听见孟垣报出谢回的名字，却始终不露面。
秦昭换到更高的石脊，没从正后方追。她绕向那人北侧，左刀在树干上碰出一次短响，逼得灰衣人离开原先藏身的粗根。对方只露出一只手，掌里握着削尖的鹿角，随即贴着坡面退向下一丛刺榛。
西边这个跟他们不是一路。秦昭说。
孟垣抬头。拦住他。
秦昭没理他，脚下已经抢了第二处高点。
灰衣人将一截细索甩上高枝，想借坡荡过刺榛。秦昭没有追着人身落刀，左刃先切细索。绳头掉下来，那人只能收腿落回湿坡，缺角靴在泥里拖出一道长痕。
他转头看过秦昭一眼，脸被枝叶挡住，只露出下巴一道旧疤。下一刻，鹿角尖挑开北侧密枝，人从更窄的坡缝钻了出去。
秦昭踩上他刚才借力的树根。继续追能咬住那道新痕，回头则能看清沟底所有人的位置。她先向北迈了一步，目光仍压着灰衣人退走的枝线。
季岑站在周砺后侧，手按住腰间最后一包完整药。药是南坡车夫给伤员的。
我没问谁给的。
我亲眼看见他从自己木匣里拿出来。
孟垣看了他一眼。你亲眼看见的东西，挡不住北口死人。
周砺听见西岸又落下一脚。
缺角鞋的人正在根后向北挪。秦昭的刀碰过一截硬枝，声音离沟底更远。眼下若从西岸追，隔着两道根还有机会看见那个人的背。
邱达的短钩却仍扣着阮青胸前的线。
钩收回去。周砺说。
孟垣把目光落到他右膝上。你追你的兽。这是旧猎队的事。
兽也在这里。
北面的浅水停了一息。
一股苦腥从根网下钻回来。黑齿兽舔过裂药包，吻上的黑痂被湿泥磨掉一块，牙缝里还粘着发灰的药膏。它伏得极低，从几个人之间看过去时，只有两只耳朵在根影下移动。
季岑盯住周砺脚边的浅水。水纹正向两边分开。
沟里有东西回来。
他说完便把药袋从腰侧移到背后，站到一根能挡住半身的粗根旁。那是他亲眼看得见的避处，离阮青两步，也没有挡周砺的刀。
孟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左脚向东岸退。邱达却不能退，他的短钩还扣在图线上，一松手便等于把他们来这里最想拿的东西放掉。
先把图割下来。孟垣说。
邱达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刃，压向旧线。他看得到阮青，也看得到周砺刀尖抬起，根网下那双耳朵却正好藏在他膝外。
邱达没看见。
他脚边的完整鞋印还在往里渗水，手上短钩又向回一带。旧线割进阮青颈侧，撕图外沿从羊皮垫上露出来。那片纸早沾过药，淡苦味一见风，黑齿兽的头立刻偏向东岸。
周砺拔刀时，孟垣的枪口也抬了半尺。
别动。孟垣说。
看你脚下。
邱达低头晚了。
黑齿兽从根影里撞出，肩背先顶上他的膝弯。邱达被掀得向后翻，短钩没来得及松，反将阮青拖出一步。旧线在两人之间崩断，一条窄纸从撕图外沿裂下，缠在钩齿上。
阮青扑倒在沟壁，胸前的大图和夹在折层里的东北角仍在，绑线却只剩一头。他用左臂压住图，右手猎刀已经拔出。
邱达撞进东岸根网。
两根交叉的粗根托住他后背，下面一根枯根受不住冲力，从土里翻起。湿土压住他的左腿，兽爪随后落在胸前。他用短钩横挡，木柄在黑齿下咬出一排深坑。
孟垣开了一枪。
枪口离沟底不过十来步，邱达却和兽叠在一起。子弹擦过黑齿兽背侧的灰甲，掀掉一块浅皮，又撞进东岸泥里。兽身被逼偏半尺，爪子仍压着人，头已经绕过短钩去找他的颈口。
周砺沿沟底冲了两步。
右膝第二步便软。他把刀送进黑齿兽与邱达之间，刀面贴住兽吻向外一推，左肩同时撞上它颈侧。二十九级的力量把兽头推离一掌，刀口却没有进肉。
黑齿兽收爪退进根影，尾巴扫过周砺右后肩。
刚压住的伤口在布下重新裂开。热血透过药布，顺着右肋往下。周砺没追那条尾巴，转身去抓邱达的衣领。
西岸高处，一截灰衣已经越过根网。
缺角鞋的人露出半个背影，身量偏瘦，头上没有帽子。秦昭从侧面的石脊抢近，左刀离那人只隔一丛刺榛。对方抬手抛下一块石头，没砸她，石头落在沟底更北的浅水里。
黑齿兽听见水响，耳朵转了一次。
那人趁这一息翻过西岸。
周砺也看见了。
邱达在他脚边咳出一口泥水。压住左腿的枯根正在下沉，另一端翘起，根尖抵到他腹侧。再沉一寸，人会被钉在根网里。
别管我。邱达抓住短钩，声音已经破了，西边那个才是你要找的。
孟垣从东岸往北跑，枪托撞过树根。他没有下沟拉自己的同伴，目光始终追着那截灰衣。
把图给我，我带你们追。
阮青捂着胸前断线。你连邱达都不带。
他还能喘。人跑没了，谁都别想找到谢回。
周砺左手扣住邱达后领，右手中指弯不紧，只能用掌根抵住那截往下沉的枯木。右后肩一发力，药布下便像有粗砂来回磨。
他抬不动整张根网。
季岑，抓他右臂。
季岑没去碰枯根。他从周砺身后俯下，双手抓住邱达右臂和肩侧，只拿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我抓住了。
阮青，找能出去的口。
阮青没有立即动。他还望着西岸，缺角鞋的人已经只剩几处落脚声。秦昭也越过了刺榛，再往北一步就能继续追。
根后有两个口。阮青说，左边有旧刀痕，谢回以前让人看见这个就往左走。
哪边能出去？
右边。
你走过？
阮青将两截短哨塞回衣内，跪到根网前。他没有指那道清楚的刀痕，伸手拨开右侧贴地的榛叶。风从叶下顶过来，把灰绿叶背一层层翻白，后面传来空沟的水声。
我照左边走错过一次。绕了半天，又回到谢回脚下。真往北的风从右口进来，那里不留记号。
他说完钻进贴地的右缝，用肩膀顶开一段松根。腰侧的药布压上土，血很快浸出一小片。他没退，将里面卡着的石块踢开。
人往这边拖。
周砺换了落脚。
左脚踩稳以后，他将邱达后领缠在手腕上，身体向后。枯根不肯让，尖端已经压进邱达腹侧的兽皮衣。右膝若再往下跪，能把身体送得更低，也会把刚扎住的裂口重新扯开。
周砺低头看了眼蓝布。
腿接不上。他说，我只能拉一次。
邱达咬着牙。
周砺把右膝落进泥里。
伤口当场裂开，蓝布下涌出的血先热后凉。他借这一段低身把左肩送进根下，肩背顶住枯木，左手同时向后扯。新涨的力量全落在一根根与一件湿透的兽皮衣上，枯根终于抬起半掌。
季岑拖住邱达右臂，阮青从缝内抓住他的腰带。三个人只抢到这一口空隙，邱达的左腿从湿土里拔出来，裤管连皮一起被根刺划开。
人刚进右缝，枯根便砸回沟底。
周砺的右后肩也失了力。手腕上的衣领一松，他向前撑住刀，右膝却站不起来。
邱达被拖到根缝另一侧，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左腿。裤管从膝下裂到靴口，血正往袜边淌。他试着屈了一次膝，脚跟还能拖动，这才骂了一声，抓住季岑胳膊。
季岑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包完整的。
孟垣说北口还有伤的。
我只看见你在流血，也看见周砺肩和膝都开了。北口那个人，我没见到。
邱达想抢药袋，手伸到半路，黑齿兽的爪子已经踩上外面的枯根。他立刻缩回手，拖着伤腿往阮青让出的风口里爬。
阮青给他留了一人宽，自己却没往更深处退。他将撕图重新塞进短褂，断掉的旧线绕过颈后打了个死结。那条被钩撕走的窄纸还挂在邱达丢下的短钩上，药油印正贴着钩齿。
你的图少了一条。季岑说。
大图和东北角都在。阮青抬起下巴，少的是外沿。
上面也有药味。
黑齿兽已经闻见了。
孟垣已经跑到北侧弯口。
秦昭在西岸高处停住了。她前面还能听见缺角鞋踩石的声音，脚下却正对周砺与右缝。黑齿兽没有跟那块落水的石头走，它绕过倒下的枯根，正沿周砺背后伏过来。
周砺，左后。
这一次她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阮青在根缝里转身，猎刀卡着邱达的腰，拔不出来。季岑还拖着伤者，最后一包药撞在石壁上。孟垣听见秦昭的声音，回头把旧短枪端了起来。
枪口越过黑齿兽，也越过了周砺的后肩。
周砺右膝仍陷在泥里。
黑齿兽踏过刚砸下来的枯根，张嘴扑进这一人宽的缝。
右后跟缺了半个月牙，踩在西岸湿泥上，与倒木旁那枚印子分毫不差。靴底只落了一瞬，根后的腿便收回去，灌木向北晃了两下。
秦昭已经从高处追了过去。
她没有往沟底报那人的位置，左刀拨开西岸垂枝，脚下横过一块突石。缺角鞋的人也没等她逼近，树后传来一次踩断枯枝的响动，随即往更高处走。
周砺走不了那条线。
右膝才踏进黑齿兽留下的水印，膝外的蓝布便向伤口里勒。他把重量移回左脚，刚压过药的右后肩也被低根擦住，疼得刀鞘从掌边滑下一寸。
东岸同时响起铁钩刮树皮的声音。
一根带倒刺的短钩从根缝里探出来，先勾住阮青胸前的旧线。持钩的人藏在两根粗根后，只露出半张高颧骨的脸。他往回一扯，阮青胸前的撕图立刻绷紧。
阮青反手攥住旧线，腰侧刚绑好的药布被牵得一歪。
松开。
根后的人又扯了一次。图留下，你跟我们走。
阮青盯住那张脸。邱达，你替谁来拿我？
东沟那些人等你等得够久了。
你什么时候替东沟说话了？
另一人从东岸高根后站起来。
他年纪比邱达大，短褂外套着一件磨白的兽皮坎肩，左手握一杆旧短枪。枪管上有两道锈斑，枪口压着沟底，食指却已贴进扳机圈。他先看阮青胸前的图，再看季岑腰侧的药袋。
阮青的手在图上停了一下。
孟垣。
孟垣听见自己的名字，枪口没有抬。
谢回拿我们的人喂过兽。你替他吹过哨，就回去把话说清。图是旧猎队的，药也放下。我们的人还躺在北口。
谁躺着？阮青问。
石旺。
阮青按住图的手紧了一下。他不是跟你去了西岭？
三天前回来的，只剩一条腿能动。孟垣用枪管点了点北面，他说谢回在风口吹了两次。第一次把兽引开，第二次又把兽带回来。他没看清谢回身边还有谁，所以我来找能把第二声吹全的人。
石旺听见就算谢回吹的？
那节拍他认得。
我也认得。刚才西坡只有半声，你要不要连后面也替他补上？
孟垣下颌绷住，枪口向阮青偏了一点。邱达手里的短钩随之收紧，显然两个人早说好了谁拿图，谁盯人。
我没来跟你争嘴。孟垣说，北口的人要活，谢回得出来。你在我们手里，他会出来。
你试过拿别的人叫他。
邱达低声骂了一句，钩柄向后猛拉。阮青腰伤被扯得弯下去，胸前旧线仍没松。
周砺看见孟垣左手虎口贴着一圈烧黑的布。那杆短枪开过不止一次，枪托尾部还沾着新泥。孟垣嘴上说北口有人等药，目光却一次也没离开撕图。那张图若真能领到谢回，他不会先让伤者用上最后一包药。
阮青到你手里，石旺就能走？周砺问。
至少谢回不敢再躲。
他敢不敢，你见过？
孟垣握枪的手收紧。我见过他为这小子回头。
什么时候？
前年。
今天呢？
孟垣没有答。
西岸的缺角鞋又往北挪了一步。鞋底压断一根细枝，接着停住。那人听得见他们说话，也听见孟垣报出谢回的名字，却始终不露面。
秦昭换到更高的石脊，没从正后方追。她绕向那人北侧，左刀在树干上碰出一次短响，逼得灰衣人离开原先藏身的粗根。对方只露出一只手，掌里握着削尖的鹿角，随即贴着坡面退向下一丛刺榛。
西边这个跟他们不是一路。秦昭说。
孟垣抬头。拦住他。
秦昭没理他，脚下已经抢了第二处高点。
灰衣人将一截细索甩上高枝，想借坡荡过刺榛。秦昭没有追着人身落刀，左刃先切细索。绳头掉下来，那人只能收腿落回湿坡，缺角靴在泥里拖出一道长痕。
他转头看过秦昭一眼，脸被枝叶挡住，只露出下巴一道旧疤。下一刻，鹿角尖挑开北侧密枝，人从更窄的坡缝钻了出去。
秦昭踩上他刚才借力的树根。继续追能咬住那道新痕，回头则能看清沟底所有人的位置。她先向北迈了一步，目光仍压着灰衣人退走的枝线。
季岑站在周砺后侧，手按住腰间最后一包完整药。药是南坡车夫给伤员的。
我没问谁给的。
我亲眼看见他从自己木匣里拿出来。
孟垣看了他一眼。你亲眼看见的东西，挡不住北口死人。
周砺听见西岸又落下一脚。
缺角鞋的人正在根后向北挪。秦昭的刀碰过一截硬枝，声音离沟底更远。眼下若从西岸追，隔着两道根还有机会看见那个人的背。
邱达的短钩却仍扣着阮青胸前的线。
钩收回去。周砺说。
孟垣把目光落到他右膝上。你追你的兽。这是旧猎队的事。
兽也在这里。
北面的浅水停了一息。
一股苦腥从根网下钻回来。黑齿兽舔过裂药包，吻上的黑痂被湿泥磨掉一块，牙缝里还粘着发灰的药膏。它伏得极低，从几个人之间看过去时，只有两只耳朵在根影下移动。
季岑盯住周砺脚边的浅水。水纹正向两边分开。
沟里有东西回来。
他说完便把药袋从腰侧移到背后，站到一根能挡住半身的粗根旁。那是他亲眼看得见的避处，离阮青两步，也没有挡周砺的刀。
孟垣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左脚向东岸退。邱达却不能退，他的短钩还扣在图线上，一松手便等于把他们来这里最想拿的东西放掉。
先把图割下来。孟垣说。
邱达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刃，压向旧线。他看得到阮青，也看得到周砺刀尖抬起，根网下那双耳朵却正好藏在他膝外。
邱达没看见。
他脚边的完整鞋印还在往里渗水，手上短钩又向回一带。旧线割进阮青颈侧，撕图外沿从羊皮垫上露出来。那片纸早沾过药，淡苦味一见风，黑齿兽的头立刻偏向东岸。
周砺拔刀时，孟垣的枪口也抬了半尺。
别动。孟垣说。
看你脚下。
邱达低头晚了。
黑齿兽从根影里撞出，肩背先顶上他的膝弯。邱达被掀得向后翻，短钩没来得及松，反将阮青拖出一步。旧线在两人之间崩断，一条窄纸从撕图外沿裂下，缠在钩齿上。
阮青扑倒在沟壁，胸前的大图和夹在折层里的东北角仍在，绑线却只剩一头。他用左臂压住图，右手猎刀已经拔出。
邱达撞进东岸根网。
两根交叉的粗根托住他后背，下面一根枯根受不住冲力，从土里翻起。湿土压住他的左腿，兽爪随后落在胸前。他用短钩横挡，木柄在黑齿下咬出一排深坑。
孟垣开了一枪。
枪口离沟底不过十来步，邱达却和兽叠在一起。子弹擦过黑齿兽背侧的灰甲，掀掉一块浅皮，又撞进东岸泥里。兽身被逼偏半尺，爪子仍压着人，头已经绕过短钩去找他的颈口。
周砺沿沟底冲了两步。
右膝第二步便软。他把刀送进黑齿兽与邱达之间，刀面贴住兽吻向外一推，左肩同时撞上它颈侧。二十九级的力量把兽头推离一掌，刀口却没有进肉。
黑齿兽收爪退进根影，尾巴扫过周砺右后肩。
刚压住的伤口在布下重新裂开。热血透过药布，顺着右肋往下。周砺没追那条尾巴，转身去抓邱达的衣领。
西岸高处，一截灰衣已经越过根网。
缺角鞋的人露出半个背影，身量偏瘦，头上没有帽子。秦昭从侧面的石脊抢近，左刀离那人只隔一丛刺榛。对方抬手抛下一块石头，没砸她，石头落在沟底更北的浅水里。
黑齿兽听见水响，耳朵转了一次。
那人趁这一息翻过西岸。
周砺也看见了。
邱达在他脚边咳出一口泥水。压住左腿的枯根正在下沉，另一端翘起，根尖抵到他腹侧。再沉一寸，人会被钉在根网里。
别管我。邱达抓住短钩，声音已经破了，西边那个才是你要找的。
孟垣从东岸往北跑，枪托撞过树根。他没有下沟拉自己的同伴，目光始终追着那截灰衣。
把图给我，我带你们追。
阮青捂着胸前断线。你连邱达都不带。
他还能喘。人跑没了，谁都别想找到谢回。
周砺左手扣住邱达后领，右手中指弯不紧，只能用掌根抵住那截往下沉的枯木。右后肩一发力，药布下便像有粗砂来回磨。
他抬不动整张根网。
季岑，抓他右臂。
季岑没去碰枯根。他从周砺身后俯下，双手抓住邱达右臂和肩侧，只拿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我抓住了。
阮青，找能出去的口。
阮青没有立即动。他还望着西岸，缺角鞋的人已经只剩几处落脚声。秦昭也越过了刺榛，再往北一步就能继续追。
根后有两个口。阮青说，左边有旧刀痕，谢回以前让人看见这个就往左走。
哪边能出去？
右边。
你走过？
阮青将两截短哨塞回衣内，跪到根网前。他没有指那道清楚的刀痕，伸手拨开右侧贴地的榛叶。风从叶下顶过来，把灰绿叶背一层层翻白，后面传来空沟的水声。
我照左边走错过一次。绕了半天，又回到谢回脚下。真往北的风从右口进来，那里不留记号。
他说完钻进贴地的右缝，用肩膀顶开一段松根。腰侧的药布压上土，血很快浸出一小片。他没退，将里面卡着的石块踢开。
人往这边拖。
周砺换了落脚。
左脚踩稳以后，他将邱达后领缠在手腕上，身体向后。枯根不肯让，尖端已经压进邱达腹侧的兽皮衣。右膝若再往下跪，能把身体送得更低，也会把刚扎住的裂口重新扯开。
周砺低头看了眼蓝布。
腿接不上。他说，我只能拉一次。
邱达咬着牙。
周砺把右膝落进泥里。
伤口当场裂开，蓝布下涌出的血先热后凉。他借这一段低身把左肩送进根下，肩背顶住枯木，左手同时向后扯。新涨的力量全落在一根根与一件湿透的兽皮衣上，枯根终于抬起半掌。
季岑拖住邱达右臂，阮青从缝内抓住他的腰带。三个人只抢到这一口空隙，邱达的左腿从湿土里拔出来，裤管连皮一起被根刺划开。
人刚进右缝，枯根便砸回沟底。
周砺的右后肩也失了力。手腕上的衣领一松，他向前撑住刀，右膝却站不起来。
邱达被拖到根缝另一侧，第一件事便是去摸左腿。裤管从膝下裂到靴口，血正往袜边淌。他试着屈了一次膝，脚跟还能拖动，这才骂了一声，抓住季岑胳膊。
季岑低头看了他一眼。最后一包完整的。
孟垣说北口还有伤的。
我只看见你在流血，也看见周砺肩和膝都开了。北口那个人，我没见到。
邱达想抢药袋，手伸到半路，黑齿兽的爪子已经踩上外面的枯根。他立刻缩回手，拖着伤腿往阮青让出的风口里爬。
阮青给他留了一人宽，自己却没往更深处退。他将撕图重新塞进短褂，断掉的旧线绕过颈后打了个死结。那条被钩撕走的窄纸还挂在邱达丢下的短钩上，药油印正贴着钩齿。
你的图少了一条。季岑说。
大图和东北角都在。阮青抬起下巴，少的是外沿。
上面也有药味。
黑齿兽已经闻见了。
孟垣已经跑到北侧弯口。
秦昭在西岸高处停住了。她前面还能听见缺角鞋踩石的声音，脚下却正对周砺与右缝。黑齿兽没有跟那块落水的石头走，它绕过倒下的枯根，正沿周砺背后伏过来。
周砺，左后。
这一次她只来得及说三个字。
阮青在根缝里转身，猎刀卡着邱达的腰，拔不出来。季岑还拖着伤者，最后一包药撞在石壁上。孟垣听见秦昭的声音，回头把旧短枪端了起来。
枪口越过黑齿兽，也越过了周砺的后肩。
周砺右膝仍陷在泥里。
黑齿兽踏过刚砸下来的枯根，张嘴扑进这一人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