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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44章 回到兽群前

    第一夜,他们只走到兽路尽头的一处斜石下。

    石头挡得住北风,挡不住从草根往上返的湿气。周砺把右膝架在卷起的外衣上,背贴石面坐了不到半刻,右后肩便被磨得发烫。他想往左侧睡,腰侧的伤又顶着地上的碎石,只能隔一阵换一次姿势。每次翻身,湿布下面那条裂口都跟着抽一下。

    季岑听见衣料摩擦,摸黑把药袋挪过来。

    布又湿了。

    我只看布。

    季岑拆开膝上的旧结。药布已经贴进伤口,揭到一半,周砺的右腿猛地绷直,鞋跟在地上擦出一声闷响。

    秦昭坐在火边,用左手给自己的右掌换布,头也没抬:再说一遍汗,明天让你自己撕。

    周砺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右手中指弯不实,捏住布角也会抖,真让他自己弄,天亮都未必缠得紧。

    他没接话。

    阮青把小锅从火上挪开。锅里只剩一层稠饭,他腰弯不下去,便用两根树枝夹着锅耳,慢慢拖到周砺脚边。

    先吃。你空着肚子换药,疼得更快。

    疼还有快慢?罗骁问。

    他靠在另一边,肿起的右脚压着旧门撑。走了半日,脚背比早上又高了一层,靴带早已松开,只靠两片破布拢着。

    阮青把木勺递给他:你先饿一顿,明天自己比。

    罗骁骂了一句,接过勺子,先给周砺刮了半碗热饭。

    谢回坐在火光够不到的地方。腰侧窄袋一直贴着身,那两截短哨被旧线并在一起,偶尔碰到石面,发出很轻的一声。他左肩抬不高,添柴只用右手,火弱了就把枯枝折短,一根根送进去。

    没人捆他。秦昭的刀始终放在手边。

    第二天一早,周砺试着把右脚踩实。膝盖能撑住三四步,第五步便开始往里发软。他没有等它折下去,先用刀鞘点住地面,把重心换回左腿。

    谢回已经踩进前面的雾里,听见刀鞘落地,又退回两步。

    这段往上全是斜石。

    周砺看了他一眼:你继续。

    谢回转身走了。他走得比前一日慢,每遇到凸起的石脊,都先用鞋底把松石拨开。阮青直着腰跟在后面,没有开口谢他。罗骁一瘸一拐地压住岔路,旧门撑在湿泥上点出一个个深孔,遇见看不清的脚印便叫谢回停下,两个人为一块翻起的草皮争上几句,再由罗骁选路。

    午时,他们在一片裸树根下停过一次。阮青把早上剩的饭贴着石缝煨热,自己靠树站着吃,省得坐下以后还要人拉。周砺吃完半碗,右脚撑地起身,刚走出四步,膝后的筋便开始乱跳。他把第五步收回来,站在原处等那阵疼过去。

    前面的谢回也停了。

    罗骁用门撑敲他的小腿:看什么?领你的路。

    谢回转过脸:前面有两块滑石。他现在过去,会摔。

    你倒管上了。

    摔断了,谁把我押回去?

    谢回用鞋跟把两块滑石踢下坡,继续往北。周砺再迈步时,那里只剩被石头压出的浅坑,正好容得下左脚。

    到午后,周砺的右膝又渗了血。那晚换药时,裂口没有继续往下开,肿胀也消了一点。他把膝下的垫布折薄,腿终于能伸直些,睡着以后却仍本能地护着右肩。天将亮时,他的左前臂被压得发麻,刚撑起身体,腰侧便疼得他停在半途。

    秦昭从高处守夜回来,右臂贴在身侧,左手提着刀。

    还能抬?

    周砺用右手握住刀柄。中指虚搭着,拇指与余下三指扣紧。他把刀举到肩上,停了三息。第四息,后肩像塞进一块烧热的铁,刀尖也跟着往下沉。

    够了。他说。

    够你砍一下。秦昭把刀从他手里拨开,压不住就松。别把人和刀一起送出去。

    她说完便去吃阮青热好的剩饭。右掌碰不得碗沿,她干脆用左手端碗,喝得很快,喝完先抢了北面的高坡。

    第三日近午,兽路忽然变宽。

    两边的坡朝后退开,露出一片长满灰白硬草的平地。平地北端立着三块向内倾斜的黑石,石下凹进去一大片,泥土被多年踩踏压得发亮。几根粗黑硬毛卡在石缝里,风吹过也不动。

    谢回停在平地边缘。

    就是这里。

    罗骁用旧门撑拨开脚边的硬草:

    旧巢。它在这里伏过冬。北坡暖起来以后,它还会回来蹭背。

    季岑看向那三块黑石:你见过几次?

    三次。一次在雪后,两次在雾里。

    我只记你见过三次。里面还有什么,我没看见。

    谢回扯了扯嘴角:你记你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鞋底压住一片干硬的旧血。血已经黑进土里,周围散着几截被咬裂的兽骨。谢回没有低头太久,手指也避开了腰侧的窄袋。

    阮青问:你以前在这儿吹?

    不敢。

    谢回抬手指向南面两条下坡沟,一条窄,一条长满带刺矮藤。

    我在更下面听动静。它醒了,我就赶旁边的小兽。哪条沟顺风,就把它们往哪条沟撵。它闻见血味,会跟着走。

    罗骁的门撑停在一枚新脚印上:你倒会挑路。

    我只挑离自己远的。

    谢回说完,把抬着的手放下。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在等谁把这一句砸回来。

    阮青看着他:顺风那边有人呢?

    照吹。

    听见喊声也照吹?

    谢回喉结动了一下:照吹。

    罗骁把旧门撑从脚印里拔出来,湿泥甩到谢回靴边:现在肯说,是想少挨一刀?

    我带你们来认巢,不给自己少算。谢回抬眼望向黑石,以前我走到百步外就掉头。那头兽越过南坡以后,我才敢站到这里。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肩伤让五根手指微微蜷着。腰侧窄袋离阮青只有两步,他没有遮,也没有再把它解下来。

    没人替他接。

    雾从黑石后缓缓压进平地,先盖住旧巢,再没过那些断骨。阮青把抵在腰后的披布重新收紧,动作做到一半,忽然看向右侧。

    草倒了。

    右边一片硬草正贴着地面往外分。那里没有风,草尖却一层接一层伏下去,绕着他们画出半道弧。

    季岑把胸前露出的一角红布塞回衣襟,退到一块齐腰石旁。他盯着左边雾线:左边也有。两道,我只看见两道。

    罗骁把旧门撑横过来,撑头往地上一扎:中间是实土。要站就站这儿,往旧巢退,脚底全是空的。

    秦昭已经上了右侧那块最高的断石。她右掌收在胸前,左手刀锋斜垂,鞋尖一寸寸转向雾里。

    大的在哪儿?

    谢回没有答。

    黑石下传来一声刮擦。

    像粗硬的骨节从石面缓慢划过。雾里先伸出一条前腿,细长,关节高得几乎碰到胸口,爪尖弯向内侧。随后,一头兽从旧巢前立了起来。

    它的身子没有石脊兽那样厚重,腹部收得很窄,四肢却长得惊人。肩背高过人的胸口,一列乌黑硬毛从后颈竖到尾根,根根朝前。那颗头很小,嘴也窄,张开时露出的牙齿并不长,前爪落地却能在硬土上抠出半圈深痕。

    周砺看着它走出第二步。

    石脊兽冲人时会先压低背脊,把全身的重量送到正前方。眼前这头乌脊兽一直抬着肩。它每次落爪,身体都会向侧面滑出半尺,雾贴着肋骨流过去,转向时几乎看不见停顿。

    谢回的呼吸乱了一下。

    乌脊兽原本朝着平地中央,听见这口气,头颅立即偏了过来。

    它看见了谢回。

    谢回站在周砺前方五步,身后就是长满尖石的旧巢。他没有往后躲,只把右脚撤到左脚后面,右手按住腰侧窄袋。

    它以前也这样看你?季岑问。

    以前隔得远。

    乌脊兽的左前爪突然横落。

    它没有沿着头颅所指的方向直冲。前爪扣住硬土,长身朝右侧猛地一荡,下一步已经切进谢回与黑石之间。背上的乌毛齐齐压平,窄嘴从侧面张开,直取谢回腰腹。

    秦昭从断石上扑下半步,刀锋够不到。罗骁的旧门撑抬起来,隔着周砺与谢回,也只来得及指住兽影。

    周砺原本守在平地中央。

    乌脊兽横切时,颈侧从他刀前露了出来。只要守住脚下,他有一刀先落的机会。谢回会先挨上那只前爪。

    他松开了已经抬起的刀。

    刀锋往下让出一尺,左肩撞在谢回背后。谢回被撞得向前踉跄,周砺顺势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朝开阔地甩了出去。

    同一瞬,乌脊兽的前爪扫到。

    周砺右脚踩实,膝盖撑住了第一下。兽身又向侧面滑,他只能跟着急转。右膝深处像有一根绳骤然拧紧,疼意沿着大腿直冲腰侧,他眼前白了一瞬,右后肩已经被刀背压住。

    爪尖擦过刀身,发出刺耳的刮响。

    他抬得动刀,压不住这头兽。右手中指先松开,刀柄在掌中往下一坠。周砺干脆撤力,借着兽爪的横劲退向平地,刀尖贴地划开一片硬草。

    乌脊兽从他面前掠过去,颈侧的空当也随之合上。它落到三步外,四条长腿交错着一收,身子已经转了回来。

    周砺的右膝往里折。刀鞘先扎进土中,撑住他下沉的身体。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猛地往外一扯。

    谢回把他拖离那道爪痕,自己左肩疼得发僵,右手仍没有松。他站稳后才放开周砺,脸上沾着刚才摔进草里的泥。

    我还没把路带完。

    周砺喘了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右膝。湿布下面很热,伤口没有崩开的黏湿感,腿却在细细发颤。

    那就站稳。

    谢回抹掉嘴角的土,往前站了半步。这一次,他没有退回周砺身后。

    乌脊兽没有立刻再扑。它围着两人向左走,长前腿一下下探进草里,每一步都能换出新的角度。雾中的低喘跟着它移动,右边两道,左边又多了一道。

    兽群正在收拢。

    秦昭先动。她踩过断石最窄的边缘,抢到右侧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左手刀横在膝前。右臂一晃便疼,她索性用肘压住伤掌,冲下面抬了抬下巴。

    高处归我。它再横一次,我砍腿。

    季岑没有看周砺。他从齐腰石后挪到左侧草缝,把露在外面的药袋塞进石根,空出双手。

    左边三道草在走。最外面那道快,我守里口。

    他说完便蹲下,眼睛只跟着亲眼看见的草尖,不替雾里的东西报数。

    罗骁用旧门撑敲了两下实土,拖着肿起的右脚占住平地后沿。

    谁往后退,先踩我这条腿。他咬着牙把门撑横在身前,我认的路,我堵。

    阮青看了一眼旧巢石下的窄缝。那里能藏人,也得弯腰钻进去。他扶着后腰,直接往平地中间挪。

    我进去只会卡住。药和饭都在西边石后,真要退,别往那儿踩。

    他说话时已经把松开的披布打了第二个结。腰疼得他嘴唇发白,脚下仍一步一步挪到了谢回侧后方。

    左侧的雾忽然薄了一块,一张沾满泥的尖嘴从草下探出,露了半排牙。季岑捡起一枚小石掷过去。石头落在尖嘴前,那东西立即缩回去,草浪却分成了两股。

    这里两头。季岑往后挪了一脚,守住两股草浪交会的地方,我看见嘴的只有一头。

    右边也有黑影贴着断石掠过。秦昭已经能够顺势下刀,刀锋追出半尺又停住。她没有为那一下低头离开高处,只把左脚踩进石缝,封死乌脊兽能借力跃上的边沿。

    罗骁听见身后的土层发空,拖着门撑横移一步。肿脚被石棱一硌,他疼得吸气,手里那根旧木却稳稳卡进土缝,把后沿仅剩的窄口挡住。

    阮青则用脚把一包药往西边石后又推深了些。热饭的锅布还压在上面,他抽出锅布,绕到腰间第三圈,随后才抬头看兽。

    等他把右脚重新摆正,四个人已经各自守住一处。秦昭在右上,季岑压左口,罗骁横着旧门撑住后沿,阮青留在最难转身的平地。谢回站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右手离开腰侧窄袋,掌心朝外,什么也没拿。

    周砺拔起刀鞘,慢慢把重心移回左腿。

    第一击已经丢了。

    乌脊兽围到正前方时停住,细窄的头颅从谢回转向周砺,又从他的刀看到右膝。两侧的草浪也在同一处停下,雾里只剩爪尖抓挠硬土的细响。

    周砺把刀降到腰侧。右肩还能再抬一次,右膝却受不了第二次急转。他往开阔地中央挪了半步,把谢回和旧巢都留在刀后。

    谢回看见了他的脚,低声说:它落左爪时会换向。

    我看见了。

    下一次更快。

    周砺没有回答。

    乌脊兽背上的黑毛一根根伏下去。它抬起左前爪,爪尖越过周砺的刀,缓缓点向他伤腿外侧。

    两边的兽群同时向前压了一步。

    平地已经没有更宽的地方。那只左前爪骤然落下,挖出的半弧正朝周砺不能急转的右侧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