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8章 子时以前
杨宽跑走以后，堤口安静了半刻。
周砺坐在旧跳板上，把右腿伸直。膝盖肿得比昨天高出一圈，季岑把最后一块干布缠上去，布不够长，露出膝外侧那片青。
别缠紧。周砺说。
紧了才压得住。
紧了我站不起来。
季岑把手停住，改了两指宽的松紧，把布头塞进布层里。
你要站几次？
两次。周砺说，一次上板头，一次上不了算。
秦昭站在水面这边，左手刀插在泥里，刀鞘上沾了一层棕红的泥。她没有看周砺的腿，只看退水槽那个方向。
槽里的水比刚才浑。
它在里头。她说。
它一直在里头。
刚才露头了。
露头不打紧。周砺说，它出来的时候才打紧。
杜嶙在砖窑那边咳了两声。鲁绍去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
风换了方向。
风从上游下来，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季岑抬起头闻了闻，把油布卷紧了一点。
这个时辰不该有这种风。他说。
上游落了闸？鲁绍问。
上游落了闸，水该往这边涌。季岑说，水没有涌，风先来了。
周砺撑着跳板站起来。木板短了两寸，他落步的时候要先探半步，探到的硬地也只够放平脚掌。
韩重。
车往后退两丈，别退到岔口。
退了灯就照不到板头。
照板头够。周砺说，退了车，落闸的时候水翻上来，车还能拉一回。
韩重没有再问，上车把车倒了两丈。车轮碾过硬土，车身轻轻一晃，马灯的光跟着在水面上拉长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堤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昭把刀从泥里抽出来，横在身前。鲁绍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截闸链。
黑里先出来一盏灯，灯后是人。一共十来个，走得很快，脚上都是胶底鞋，踩在硬土上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走在前头，鞋跟钉了铁掌。
什么人？鲁绍喊。
省域猎队。前头那个人答，第二道闸，子时全落。
灯举起来，照到那人的脸。他三十来岁，下巴上有旧疤，肩上背着一盘链子，链子在肩后压出一道湿印。
队正耿照。他说，这儿谁管事？
没人立刻答。
周砺说。
耿照把灯往下压了压，光落在周砺身上：断了的护膝、短了两寸的木板、伸直的右腿。
你走不了路。
我走得了两步。
两步不够。耿照说，省域的令是子时，第二闸三孔全落，把水赶向主河，保下游那座桥。闸上有几个人？
四个留下，剩三个。杜嶙在那边答。
三个拉不动六条链。耿照说，我带了人。
他把灯往旁边一转，照到堤口那些板上。
这些板是谁搭的？
我搭的。周砺说。
搭得不错。耿照说，现在拆一半。落闸以后水会翻，板压不住。
板不能拆。
耿照把灯转回来：闸要落，屋后不进人。
屋后有人。
我知道屋后有人。耿照说，前哨点报过。报的是落水，报的是找不到。
找到了。周砺说，霍平，屋后西角，活着，左腿压在梁下。
耿照沉默了两息。
人在哪儿？
桩台过去，贴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
水到哪儿？
到胸口。
子时一落闸，耿照说，那儿先满。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耿照说，就该算清楚。三孔一起落，水赶向主河；分两回落，水拧在闸墙上，这道闸是旧闸，拧一次就散。我要保的是下游那座桥。
桥要保。
那你让开。
周砺没有动。风从上游下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一直歪着。
南岸旧口是洼地。杜嶙在那边说，声音不高，汛前图上有二十七户。图上没写撤。
耿照没有回头：图上的事归文牍班。
我不跟你争图上。周砺说，我只跟你争屋后。
争什么？
争时间，争人。
时间到子时。耿照说，我有六个人要拉链。剩下四个，两个守住堤口，两个守住岔口。没有多余的人跟你进屋后。
我不要多余的人。周砺说，我要两个有力气的，加一根绳，一根撬棍。
人进了屋后，谁带路？
鲁钊。
鲁钊在桩台上。
鲁钊从桩台下去，贴墙往北，走过两回。周砺说，你的人不认得屋后的脚位。黑水里摸，摸到梁也抬不动。
耿照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半步。他手里拎着一盘绳，绳上还挂着水珠。
队正。他说，前哨点昨儿传过东堤，说有人把主兽的头留在闸口。
传的话我听多了。耿照说。
我听过三回。年轻人说，三回里名字不一样，事是一样的。
耿照没接。他把灯交给旁边的人，自己走到板头边上，蹲下去看那三段板。
这个板搭法是东堤那套。
我只有这三块板。
东堤那套是拿车作锚。耿照说，车在哪儿？
在岔口。
车退了两丈还能拉吗？
能拉一回。
耿照站起来。
我让你到子时。他说，我的人跟你进屋后，鲁钊带路，绳和撬棍用我的。子时一到，我落三孔。人在水里，我也落。
周砺说。
你答得快。
我答的是我自己的那一段。周砺说，屋后的那一段归鲁钊。
耿照盯了他两息，转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那个拎绳的年轻人把绳盘放下，走到周砺面前。
猎队谭越。他说，屋后怎么走？
先别走。周砺说，等槽里那个东西出来。
话音刚落，退水槽口的水就鼓起来了。
整块水面往上顶了一寸，顶开一条缝，黑影从缝里挤出来。
它比昨天那一头壮。肩背上的旧伤还在，几道疤被水泡得发白。它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冲人，先站在浅水里，鼻子朝着板。
秦昭已经动了。
她沿着槽边那道矮石脊往侧面走了三步，站到了槽口和板之间。左手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秦昭。周砺喊。
我在这儿。
别上前。
我不上前。她说，我守这条线。
槽里的兽把头转向她。
谭越要过去。秦昭把刀横过来拦了他一下。
谁也别过来。她说，它一偏头，周砺那边才有刀路。
兽动了。
它借着水的推力往侧面滑，冲的是板。板一断，桩台上的人下不来，屋后的人也出不来。
秦昭没有退。
她等兽的前爪搭上板头的那一刻，左手刀从侧面压下去，切在爪背和腿相接的那道软窝上。刀锋入得浅，只进去半寸。
兽的前腿一缩，头跟着偏了半尺。
秦昭的左腕被震开了。她借着这一震退了半步，脚跟踩到石脊边缘的湿泥，滑了一下，刀没有脱手。
再来一次。她喊。
兽没有给她第二次。它放弃板，整个身子转向堤口，冲的是站在板头外侧的周砺。
周砺没有退。
他昨天就在这儿量过这一段硬地：左边是塌下来的旧木梁，右边是水，脚下只能站一个人。他把左脚踩实，右脚拖在后面不动，把刀横在身前。
第一下撞在刀背上。
刀被压向他的胸口，鞋底在硬土上磨出一道湿痕，脚跟到了边。
他把肩顶上去，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把刀背推回去。
兽头偏了半寸，牙错开了他的肋。
第二下更狠。前爪搭上他的左肩，木板从腋下滑出去，掉进水里。右腿再也撑不住，他左膝落到硬土上。
右腿伸直撑在地上，膝盖里那道钝痛一直往上顶到腰。
他在这个高度能看清兽的前肢后侧：那里有一片毛被烂绳磨秃的软窝，随着呼吸一鼓一陷。
兽压下来的时候，那个软窝正好对着他的刀尖。
他没有换手，也没有去够更高的杀口。他把刀柄往下压了半寸，让刀身贴着前腿的内侧，然后由下往上送。
刀尖先破皮。
兽往后挣。周砺的左脚在硬土上蹬实，肩背和腰一起把刀往里推。刀刃顺着前肢内侧的空隙进去，穿过软窝，撞上胸腔前壁。
坚硬的阻力从刀柄传上来。
兽的前爪还在他的左肩上，爪尖已经勾进衣服里。
秦昭从侧面过来。她没有砍头，左手刀压在那只前爪的腕上，刀身被压弯，她咬着牙又往下压了半寸。
兽的头抬起来，要咬。
周砺把刀柄往上一顶。
刀尖从胸腔前壁的缝隙里进去，一直贯到对侧。热的东西顺着刀身流到他手上，又流到袖子里。
兽的身子一沉。
前爪从他肩上滑下去，整个身体压向他伸直的那条右腿。
周砺没有躲。他躲不开。兽的重量压在右膝上方那一寸，压的是肉，离关节还有一寸。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用两只手撑住地面，把上半身从兽头下面挪出来。
秦昭抓住他的后腰带，往外拖了半尺。
谭越和另一个猎队的人上来，把兽尸往水那边掀。
兽滚进浅水，脖子和前腿都软了，水面上浮起一层油亮的东西。
周砺仰面躺在硬土上，喘了两口。
热流从掌心冲进肩背。
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亮起来。
等级：35
经验：45%→75%
数字没有越过整格。
他躺在原地没动。力量回到身上要一会儿，先把气喘匀。
秦昭蹲在他旁边，左手刀插在泥里，刀身还是弯的。她的左腕肿得比昨天高。
你又跪了一次。她说。
这次我没打算起来。
打算什么？
打算让它压我的腿，别压我的膝。
秦昭看了眼他的右腿：压到了？
压到肉上。周砺说，明天再说。
耿照走过来。他先看兽尸，再看周砺，最后看那三段板。
板还在。第二段被兽的前爪刮掉了一片木茬，还能走人。
这头兽昨天在槽里。谭越说。
昨天它退了。周砺说。
今天它没退。
今天水要涨。周砺说，它知道。
耿照没有说话。他弯腰把周砺掉在水里的那段木板捞上来，木头已经泡软，一捏就弯。
他把木板横放在堤口，转头对谭越说：再拿一根短的来。
谭越从绳盘旁边抽出一根撬棍，又从车上取了一截木杠，递过来。
用这个。耿照说，比你这个长。
周砺接过木杠试了试。杠子比木板重，压在左腋下那一点是实的。
子时还有多久？他问。
两刻。
我的人进屋后。
耿照说，谭越，你带两个人跟鲁钊走。绳用我的，撬棍两根。
队正，谭越说，链上的六个人呢？
六个不变。耿照说，我在南孔。
谭越愣了一下：南孔归你？
南孔最后落。耿照说，我给它留半刻。
半刻之后呢？
半刻之后我也落。耿照说，令是子时，我压到子时过半刻。多出来的那半刻，我自己担。
谭越没有再问，把绳盘扛到肩上，朝桩台那边喊鲁钊的名字。
鲁钊应了一声。桩台上湿木响了一阵，人往下走。
周砺撑着木杠站起来。右腿伸直的时候，膝外侧那块青已经肿到发亮。
季岑过来要扶，他抬手挡了一下。
别扶。周砺说，扶一次，第二次我就站不起来了。
他站直了，把重心挪到左腿。
退水槽里的水重新低下去一寸。
那头兽的尸体卡在槽口的石头上，半边沉在水里。
秦昭把弯掉的刀收回鞘里，刀身进不去，她用脚顶着鞘口才插到底。
屋后出来的人走哪块板？她问。
走三段板。
板上有几个人？
抬人的两个，中间一个。周砺说，再加上鲁钊。
四个人在板上。
四个人。
秦昭点头，走到板头边上站住。她把左手刀抽出来，刀尖朝下，站在槽口和板之间那条线上。
这条线归我。她说。
耿照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有伤。
手上有伤，线还在。
耿照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闸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周砺。
东堤那个头，耿照说，是不是你留的？
耿照说，我记着这个。
他走了。灯跟着他往闸上去，光在闸墙上晃出一圈黄。
上游的风又下来一阵。
周砺听着风，忽然抬手。
韩重。
水要涨了。
涨多少？
先涨到板下第三块石头。周砺说，涨到那儿，屋里的人就到脖子了。
他撑着木杠往板头走了一步。
左腿先落，木杠跟着落到硬土上，右腿拖过去。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落在自己选的硬地上。
周砺坐在旧跳板上，把右腿伸直。膝盖肿得比昨天高出一圈，季岑把最后一块干布缠上去，布不够长，露出膝外侧那片青。
别缠紧。周砺说。
紧了才压得住。
紧了我站不起来。
季岑把手停住，改了两指宽的松紧，把布头塞进布层里。
你要站几次？
两次。周砺说，一次上板头，一次上不了算。
秦昭站在水面这边，左手刀插在泥里，刀鞘上沾了一层棕红的泥。她没有看周砺的腿，只看退水槽那个方向。
槽里的水比刚才浑。
它在里头。她说。
它一直在里头。
刚才露头了。
露头不打紧。周砺说，它出来的时候才打紧。
杜嶙在砖窑那边咳了两声。鲁绍去给他喂水，水从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泥。
风换了方向。
风从上游下来，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味道。季岑抬起头闻了闻，把油布卷紧了一点。
这个时辰不该有这种风。他说。
上游落了闸？鲁绍问。
上游落了闸，水该往这边涌。季岑说，水没有涌，风先来了。
周砺撑着跳板站起来。木板短了两寸，他落步的时候要先探半步，探到的硬地也只够放平脚掌。
韩重。
车往后退两丈，别退到岔口。
退了灯就照不到板头。
照板头够。周砺说，退了车，落闸的时候水翻上来，车还能拉一回。
韩重没有再问，上车把车倒了两丈。车轮碾过硬土，车身轻轻一晃，马灯的光跟着在水面上拉长了一截。
就在这时候，堤路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秦昭把刀从泥里抽出来，横在身前。鲁绍站起来，手里还握着那截闸链。
黑里先出来一盏灯，灯后是人。一共十来个，走得很快，脚上都是胶底鞋，踩在硬土上没有声音，只有一个人走在前头，鞋跟钉了铁掌。
什么人？鲁绍喊。
省域猎队。前头那个人答，第二道闸，子时全落。
灯举起来，照到那人的脸。他三十来岁，下巴上有旧疤，肩上背着一盘链子，链子在肩后压出一道湿印。
队正耿照。他说，这儿谁管事？
没人立刻答。
周砺说。
耿照把灯往下压了压，光落在周砺身上：断了的护膝、短了两寸的木板、伸直的右腿。
你走不了路。
我走得了两步。
两步不够。耿照说，省域的令是子时，第二闸三孔全落，把水赶向主河，保下游那座桥。闸上有几个人？
四个留下，剩三个。杜嶙在那边答。
三个拉不动六条链。耿照说，我带了人。
他把灯往旁边一转，照到堤口那些板上。
这些板是谁搭的？
我搭的。周砺说。
搭得不错。耿照说，现在拆一半。落闸以后水会翻，板压不住。
板不能拆。
耿照把灯转回来：闸要落，屋后不进人。
屋后有人。
我知道屋后有人。耿照说，前哨点报过。报的是落水，报的是找不到。
找到了。周砺说，霍平，屋后西角，活着，左腿压在梁下。
耿照沉默了两息。
人在哪儿？
桩台过去，贴闸墙往北，拐过水工屋西角。
水到哪儿？
到胸口。
子时一落闸，耿照说，那儿先满。
我知道。
你既然知道，耿照说，就该算清楚。三孔一起落，水赶向主河；分两回落，水拧在闸墙上，这道闸是旧闸，拧一次就散。我要保的是下游那座桥。
桥要保。
那你让开。
周砺没有动。风从上游下来，把马灯的火苗吹得一直歪着。
南岸旧口是洼地。杜嶙在那边说，声音不高，汛前图上有二十七户。图上没写撤。
耿照没有回头：图上的事归文牍班。
我不跟你争图上。周砺说，我只跟你争屋后。
争什么？
争时间，争人。
时间到子时。耿照说，我有六个人要拉链。剩下四个，两个守住堤口，两个守住岔口。没有多余的人跟你进屋后。
我不要多余的人。周砺说，我要两个有力气的，加一根绳，一根撬棍。
人进了屋后，谁带路？
鲁钊。
鲁钊在桩台上。
鲁钊从桩台下去，贴墙往北，走过两回。周砺说，你的人不认得屋后的脚位。黑水里摸，摸到梁也抬不动。
耿照身后的一个年轻人往前半步。他手里拎着一盘绳，绳上还挂着水珠。
队正。他说，前哨点昨儿传过东堤，说有人把主兽的头留在闸口。
传的话我听多了。耿照说。
我听过三回。年轻人说，三回里名字不一样，事是一样的。
耿照没接。他把灯交给旁边的人，自己走到板头边上，蹲下去看那三段板。
这个板搭法是东堤那套。
我只有这三块板。
东堤那套是拿车作锚。耿照说，车在哪儿？
在岔口。
车退了两丈还能拉吗？
能拉一回。
耿照站起来。
我让你到子时。他说，我的人跟你进屋后，鲁钊带路，绳和撬棍用我的。子时一到，我落三孔。人在水里，我也落。
周砺说。
你答得快。
我答的是我自己的那一段。周砺说，屋后的那一段归鲁钊。
耿照盯了他两息，转身对身后的人点了点头。
那个拎绳的年轻人把绳盘放下，走到周砺面前。
猎队谭越。他说，屋后怎么走？
先别走。周砺说，等槽里那个东西出来。
话音刚落，退水槽口的水就鼓起来了。
整块水面往上顶了一寸，顶开一条缝，黑影从缝里挤出来。
它比昨天那一头壮。肩背上的旧伤还在，几道疤被水泡得发白。它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冲人，先站在浅水里，鼻子朝着板。
秦昭已经动了。
她沿着槽边那道矮石脊往侧面走了三步，站到了槽口和板之间。左手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
秦昭。周砺喊。
我在这儿。
别上前。
我不上前。她说，我守这条线。
槽里的兽把头转向她。
谭越要过去。秦昭把刀横过来拦了他一下。
谁也别过来。她说，它一偏头，周砺那边才有刀路。
兽动了。
它借着水的推力往侧面滑，冲的是板。板一断，桩台上的人下不来，屋后的人也出不来。
秦昭没有退。
她等兽的前爪搭上板头的那一刻，左手刀从侧面压下去，切在爪背和腿相接的那道软窝上。刀锋入得浅，只进去半寸。
兽的前腿一缩，头跟着偏了半尺。
秦昭的左腕被震开了。她借着这一震退了半步，脚跟踩到石脊边缘的湿泥，滑了一下，刀没有脱手。
再来一次。她喊。
兽没有给她第二次。它放弃板，整个身子转向堤口，冲的是站在板头外侧的周砺。
周砺没有退。
他昨天就在这儿量过这一段硬地：左边是塌下来的旧木梁，右边是水，脚下只能站一个人。他把左脚踩实，右脚拖在后面不动，把刀横在身前。
第一下撞在刀背上。
刀被压向他的胸口，鞋底在硬土上磨出一道湿痕，脚跟到了边。
他把肩顶上去，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把刀背推回去。
兽头偏了半寸，牙错开了他的肋。
第二下更狠。前爪搭上他的左肩，木板从腋下滑出去，掉进水里。右腿再也撑不住，他左膝落到硬土上。
右腿伸直撑在地上，膝盖里那道钝痛一直往上顶到腰。
他在这个高度能看清兽的前肢后侧：那里有一片毛被烂绳磨秃的软窝，随着呼吸一鼓一陷。
兽压下来的时候，那个软窝正好对着他的刀尖。
他没有换手，也没有去够更高的杀口。他把刀柄往下压了半寸，让刀身贴着前腿的内侧，然后由下往上送。
刀尖先破皮。
兽往后挣。周砺的左脚在硬土上蹬实，肩背和腰一起把刀往里推。刀刃顺着前肢内侧的空隙进去，穿过软窝，撞上胸腔前壁。
坚硬的阻力从刀柄传上来。
兽的前爪还在他的左肩上，爪尖已经勾进衣服里。
秦昭从侧面过来。她没有砍头，左手刀压在那只前爪的腕上，刀身被压弯，她咬着牙又往下压了半寸。
兽的头抬起来，要咬。
周砺把刀柄往上一顶。
刀尖从胸腔前壁的缝隙里进去，一直贯到对侧。热的东西顺着刀身流到他手上，又流到袖子里。
兽的身子一沉。
前爪从他肩上滑下去，整个身体压向他伸直的那条右腿。
周砺没有躲。他躲不开。兽的重量压在右膝上方那一寸，压的是肉，离关节还有一寸。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用两只手撑住地面，把上半身从兽头下面挪出来。
秦昭抓住他的后腰带，往外拖了半尺。
谭越和另一个猎队的人上来，把兽尸往水那边掀。
兽滚进浅水，脖子和前腿都软了，水面上浮起一层油亮的东西。
周砺仰面躺在硬土上，喘了两口。
热流从掌心冲进肩背。
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亮起来。
等级：35
经验：45%→75%
数字没有越过整格。
他躺在原地没动。力量回到身上要一会儿，先把气喘匀。
秦昭蹲在他旁边，左手刀插在泥里，刀身还是弯的。她的左腕肿得比昨天高。
你又跪了一次。她说。
这次我没打算起来。
打算什么？
打算让它压我的腿，别压我的膝。
秦昭看了眼他的右腿：压到了？
压到肉上。周砺说，明天再说。
耿照走过来。他先看兽尸，再看周砺，最后看那三段板。
板还在。第二段被兽的前爪刮掉了一片木茬，还能走人。
这头兽昨天在槽里。谭越说。
昨天它退了。周砺说。
今天它没退。
今天水要涨。周砺说，它知道。
耿照没有说话。他弯腰把周砺掉在水里的那段木板捞上来，木头已经泡软，一捏就弯。
他把木板横放在堤口，转头对谭越说：再拿一根短的来。
谭越从绳盘旁边抽出一根撬棍，又从车上取了一截木杠，递过来。
用这个。耿照说，比你这个长。
周砺接过木杠试了试。杠子比木板重，压在左腋下那一点是实的。
子时还有多久？他问。
两刻。
我的人进屋后。
耿照说，谭越，你带两个人跟鲁钊走。绳用我的，撬棍两根。
队正，谭越说，链上的六个人呢？
六个不变。耿照说，我在南孔。
谭越愣了一下：南孔归你？
南孔最后落。耿照说，我给它留半刻。
半刻之后呢？
半刻之后我也落。耿照说，令是子时，我压到子时过半刻。多出来的那半刻，我自己担。
谭越没有再问，把绳盘扛到肩上，朝桩台那边喊鲁钊的名字。
鲁钊应了一声。桩台上湿木响了一阵，人往下走。
周砺撑着木杠站起来。右腿伸直的时候，膝外侧那块青已经肿到发亮。
季岑过来要扶，他抬手挡了一下。
别扶。周砺说，扶一次，第二次我就站不起来了。
他站直了，把重心挪到左腿。
退水槽里的水重新低下去一寸。
那头兽的尸体卡在槽口的石头上，半边沉在水里。
秦昭把弯掉的刀收回鞘里，刀身进不去，她用脚顶着鞘口才插到底。
屋后出来的人走哪块板？她问。
走三段板。
板上有几个人？
抬人的两个，中间一个。周砺说，再加上鲁钊。
四个人在板上。
四个人。
秦昭点头，走到板头边上站住。她把左手刀抽出来，刀尖朝下，站在槽口和板之间那条线上。
这条线归我。她说。
耿照看了她一眼：你手上有伤。
手上有伤，线还在。
耿照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闸那边走，走到一半停下来。
周砺。
东堤那个头，耿照说，是不是你留的？
耿照说，我记着这个。
他走了。灯跟着他往闸上去，光在闸墙上晃出一圈黄。
上游的风又下来一阵。
周砺听着风，忽然抬手。
韩重。
水要涨了。
涨多少？
先涨到板下第三块石头。周砺说，涨到那儿，屋里的人就到脖子了。
他撑着木杠往板头走了一步。
左腿先落，木杠跟着落到硬土上，右腿拖过去。每一步都不快，每一步都落在自己选的硬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