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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69章 把人从屋里拖出来

    子时前两刻,闸上有人喊起号子。

    号子是两短一长。喊到第三遍,北孔那条旧链发出一声闷响,闸叶往下沉了半尺。

    水面没有立刻变。过了十几息,退水槽那边的水才慢慢抬起来,抬到槽口的石头上,把那头兽的尸体又往上托了一寸。

    涨了。韩重说。

    北两孔本来就是堵着的。周砺说,真正的水在孔。

    南孔什么时候落?

    子时过半刻。

    周砺撑着木杠往板头走了两步。

    桩台上,鲁钊把绳头系在腰上,另一头交给谭越。谭越把绳在手上缠满,又退了半步,把绳压在脚底下。

    屋后到哪儿了?周砺喊。

    到下巴。鲁钊的声音绕过来。

    他能出气吗?

    能。他仰着头。

    梁抬起来了没有?

    抬不动。

    为什么?

    撬棍插不进去。鲁钊说,梁压在他的小腿上,梁下面全是石头。撬棍一使劲就滑。

    周砺把木杠往地上顿。

    把绳从他腋下绕过去。他喊,先系人,再抬梁。

    系了人,梁一动,人就被扯住。

    扯住也不要紧。周砺说,扯住说明人还在这儿。

    鲁钊没有再问。桩台上接连响起绳子摩擦湿木的声音。

    秦昭在槽口那条线上站着。她把左手刀换到右手试了试,右手抬不到肩,又把刀换回左手。

    槽里有动静吗?

    尸体在动。秦昭说,水托着它。

    托着就托着。

    它挡住槽口了。秦昭说,水涨上来,槽里的东西得往别处走。

    周砺看向那三段板。板头压在沉石上,只吃住一寸,昨天垫的木楔还塞在石头外侧的缝里。

    韩重。

    车往后退一丈,绳绷上。

    绷上以后车就不能动了。

    不用它动。

    韩重上车把车倒了一丈。拖绳在歪槐树根和车轮之间绷成一条直线,绳身发出低低的嗡响。

    绷上了。

    周砺把绳在手上缠满,另一头压到木杠上。

    鲁钊。

    绳子系好了没有?

    系好了。从腋下过去,绕两圈,打的是活扣。

    霍平。

    隔了几息。

    我是周砺。

    我知道。

    你的腿现在疼不疼?

    不疼。霍平说,

    麻就好办。周砺说,梁抬起来的时候,你的腿自己抽不动,别硬抽。

    那怎么办?

    让我的人把你整个人往外拖。周砺说,腿跟着人走。

    腿要是断了呢?

    断了也跟着人走。

    那边停了很久。水在板下走,声音比刚才厚。

    霍平说。

    谭越从桩台上喊过来:周哥,撬棍要不要换短的?

    短的抬不动。

    短的能插进去。周砺说,插进去以后用石头垫,垫一层抬一层。

    谭越应了。屋后传来石头碰石头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以后停了。

    垫上了。

    抬了多少?

    一指。

    再抬一指。

    又是石头声。这一次声音更闷。

    两指。

    够了。周砺说,

    桩台上三个人一起用力。绳从屋后出来,绕过桩台边缘的湿木,被三双手往回拉。

    绳绷直了。

    第一下没有拉动。

    周砺在板头这边把绳缠到木杠上,两只手一起压下去。绳子上沾了水,滑,他手心那层旧皮被磨开了,血混着水渗进绳缝里。

    再来。

    第二下,绳子往回走了半尺。

    动了一点了。谭越喊。

    别停。

    第三下,人出来了半截。

    水在这时候往上涌。

    北孔那道闸叶沉到底,水被挡回去,闸后的水位往上抬。抬起来的水顺着闸墙往北灌,灌进水工屋西角。

    水到鼻子了。鲁钊喊。

    周砺把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到绳上。

    他的右腿伸直撑在地上,左脚踏住板头外侧那块硬土。绳从他手上一寸一寸往回走,每走一寸,手心里就像被人用刀背刮一下。

    腿出来了。谭越喊。

    人在哪儿?

    在屋后到桩台那截墙上。

    能站吗?

    站不了。

    桩台上的人换了手。绳继续往回走。

    到桩台边缘的时候,霍平的头先露出来。

    他先出气,出得很急,像呛了水的人被拽上来那一下。接着他整个人被拖上桩台,趴在湿木上,左腿拖在后面,裤腿被撕开一半,小腿上一道口子从脚踝一直划到膝下。

    我弟。他说。

    杜嶙在砖窑那边抬起上半身。

    在这儿。杜嶙说。

    霍平趴着把脸转过去,看了很久,才把脸放回去。

    板呢?

    顶着。鲁钊说,我顶着。

    你松手。

    松了角就塌。

    塌就塌。周砺喊,人在桩台上,屋里没有第二个人。

    这屋子是仓房。

    仓房塌了明年再盖。

    鲁钊那边停了两息。

    松了。

    闸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木料折断的声音,比刚才那几声都长。屋西角塌下去半边,扬起的水花越过闸墙,落到桩台上。

    霍平被人按着趴下。碎木从他背后砸过去,砸在湿木上弹开。

    角塌了。鲁钊说,我出来了。

    水还在涨。

    周砺抬头看闸。南孔那道闸叶还挂在上头,链子绷着,耿照站在链子旁边,两只手按在绞盘上。

    还有多久?

    半刻。

    抬人过板。周砺说。

    霍平被翻过来,两个人架着他的腋下,第三个人托着他的腿。四个人上板,板面宽八寸,只能侧着脚走。

    第一段还能走。

    到第二段,板尾离开沉石,发出那声干裂的响。

    周砺喊。

    四个人在板上停住。板往水里沉了半寸,最前面那个人一只脚已经泡进水里。

    周砺把木杠横过来,趴到第一段板上。

    木杠压在胸口,他伸手去够石头外侧那道缝里的木楔。木楔被水泡胀了,卡在缝里,他抠了两次才把它抠出来,又用木杠把它顶进去。

    顶到第三下,板尾重新压上沉石。

    四个人往前挪。

    第三段最险。板下的暗流顶上来,整块板往上抬,霍平的腿从板边滑出去,整个人往侧面歪。

    托腿的那个人松了手。

    周砺从第一段板上扑过去,两只手抓住板的边缘,用肩膀顶住板身。板往下陷,他的右膝撞在沉石上,膝里那道钝痛炸开,一直炸到后腰。

    他没有松手。

    谭越从桩台上扑过来,抓住霍平的腰带,把人往回拖了半尺。托腿的人重新抓住那条腿。

    过来。周砺喊。

    四个人从板上下来,落在堤口硬土上。

    霍平被放到雨布上。他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很快。季岑跪在他旁边,把他的裤腿整个剪开。

    骨头。季岑说。

    断了吗?

    没有。季岑用手按下去,霍平的小腿肌肉缩了缩,有知觉。

    腿保得住?

    保得住。季岑说,泡得太久,明天要肿。

    霍平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反复抓握。

    杜嶙被人抬到他旁边。

    绳是你给我的。杜嶙说。

    你下水的时候我喊你了。

    我听见了。

    你没应。

    我应了。霍平说,我应的那声被水盖住了。

    杜嶙把脸转到一边。

    抬得动吗?周砺问。

    抬得动。谭越说,用撬棍和两件衣服做个软担架。

    别抬太快。季岑说,他腿里的血一会儿要往回走,抬快了心口受不了。

    谭越点头,带人去拆撬棍上的绳。

    鲁钊。周砺说,板收回一半,留出闸那边。

    还上?

    什么时候?

    天亮。

    季岑把油布摊开,笔尖在第四条下面停住,把去向不明四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生还。

    写完他把油布举起来,让风把墨吹干。

    季岑把布条撕成两条,抓过周砺的手。

    别动。

    我还要抓绳。

    你现在抓不住绳。季岑把布条缠到他手掌上,缠到第三层的时候,布面上透出血色,绳的事让谭越来。

    周砺没有抽手。布条缠完,他试着握了一下,握不到底。

    能握半把就行。

    耿照从闸上下来。

    南孔那道闸叶已经沉到底,水在闸后积起来,慢慢往两侧漫。堤口这边的硬地还露着,露出的地方比刚才窄了一掌。

    他走到霍平旁边,站着看了很久。

    这条命是在水里抢出来的。

    是在屋里拖出来的。周砺说。

    耿照蹲下去,看霍平的小腿,又看季岑手上的布。

    你叫什么?他问周砺。

    周砺。

    我知道。耿照说,我要你亲口说一遍。

    周砺撑着木杠站起来。他的两只手都在流血,右手掌心那层皮翻起来一半,粘在绳子上撕下来的那点麻絮上。

    周砺。他说。

    耿照点头。

    省域那边我报事。他说,报的时候会写你的站位和你的口令。名字也写。

    写事就够。

    名字我也要写。耿照说,今天这条水线上,站得最前的是你。

    周砺没有接这句。

    水越过闸后的墙根,往南岸那个方向走。

    南岸旧口。他说。

    图上二十七户。杜嶙说。

    车能上堤路。周砺看向韩重。

    能上。

    多久到?

    顺堤路跑,两三里。到了还得挨家敲门。

    周砺看向刚从堤路上跑回来的杨宽。杨宽一只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整句。

    前哨点。周砺说。

    剩两个人。杨宽喘着说,都来了。

    你上车。周砺说,带韩重去南岸旧口,挨家敲门。天亮前能敲多少敲多少。

    敲门怎么说?

    说第二闸落了,水往南岸走。周砺说,说人往高处走,柜子别带。

    要是不信呢?

    你就说屋后刚淹过一个。

    车走了你们退什么?韩重问。

    退到砖窑。

    砖窑后头是软堤。

    软堤上头还有老堤。

    韩重看了他一眼,没再争,把车上的马灯取下来挂在板头。

    灯留给你。

    不用。

    留着。韩重说,你手上都是血,摸黑找不着东西。

    车往堤路上去了,车灯在弯道后头晃过两回就不见了。

    秦昭从槽口那条线上退下来。她的左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刀鞘,她就把刀连鞘一起夹在腋下。

    槽里的尸体冲走了。她说。

    冲去哪儿了?

    往下。秦昭说,没进屋后。

    周砺点头。

    秦昭把刀连鞘一起放到地上,蹲下去把手浸到水里洗了洗。水凉,她把手抽出来甩了甩。

    你的手比我的难看。她说。

    你的手抖了一整夜。

    抖归抖,线我守住了。

    冲去哪儿了?

    往下。秦昭说,没进屋后。

    周砺点头。

    他坐到旧跳板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心的血已经把裤子蹭出两片暗印。

    霍平躺在那儿,忽然开口。

    周砺抬头。

    什么坝?

    上游那道旧坝。霍平说,我下水那一更,水退回去了半刻,又涨回来。涨回来的时候,天上没有雨,上游也没有放水。

    水从哪儿来?

    从坝底下。霍平说,我听得见。水在石头底下走。

    还有呢?

    还有敲的声音。他说,不长,一下,隔很久再一下。

    周砺坐着没有动。

    风从上游下来,吹得马灯的火苗歪向一边。灯照到水面上,水面往南岸那个方向去,去得很慢。

    耿照。他说。

    旧坝那边的异响,省域报过几回?

    三回。耿照说,省域的意思是先看着。

    看着?

    汛期没人手上坝。

    周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着木杠站起来。右腿伸直的时候,膝外侧那块青已经连成一片。

    敲的声音隔多久?周砺问。

    说不准。霍平说,有时候一顿饭的工夫,有时候半宿。

    你下水那回听见的是哪一阵?

    水涨回来那一阵。

    周砺坐着没有再问。

    耿照。

    省域报的那三回,报的都是什么?

    坝上有响。耿照说,派人查过两回,说是坝体里的旧水管走水。

    第三回呢?

    第三回没查。耿照说,汛期,人不放上去。

    周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撑着木杠站起来。右腿伸直的时候,膝外侧那块青已经连成一片。

    天亮上坝。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