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70章 最险的那截给你
天亮的时候，砖窑背风那一面躺着三个人。
霍平睡在软担架上，身上盖着两件猎队的干衣服。杜嶙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卷绳。季岑把霍平的小腿重新垫高，垫完以后坐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就去摸他的脚背。
周砺靠在窑壁上坐着。两只手都缠着布条，布条外层已经发硬。右腿伸着，膝盖上那片青从膝外侧一直连到小腿肚。
秦昭在窑口那边，用左手刀削一根木棍。刀太钝，她削得很慢，木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撮。
你在做什么？鲁绍问。
他不是有一根？
那根被水泡软了。秦昭说，泡软的木头撑第二次就断。
她把木棍削到一尺半长，用刀背把顶端的木茬敲平，敲了七八下才敲平。
鲁绍看着她敲，没再说话。
谭越从堤路上跑回来，肩上还背着那盘绳。
前哨点来人了。他说，担架抬人，两个抬一个换手，天黑前能到县里的药铺。
霍平的腿能颠吗？季岑问。
路上慢点。谭越说，猎队抬过比这个重的。
霍平在担架上睁开眼。
我不去县里。他说。
你得去。
我去了，谁跟你们说坝底下的事？霍平说，我说给你们听，说完再抬我走。
周砺撑着窑壁站起来。
你说。
水是从坝底下回来的。霍平说，涨水那一阵，我脸贴着水面，听得很清楚。水在石头底下走，走的声音是空的。
怎么个空法？
像下面有洞。
洞在哪儿？
坝根。霍平说，我下水的地方离坝根还有一截，可那个声音是从我脚底下往上传的。
周砺点头。
还有敲的声音。
敲的隔多久？
说不准。霍平说，水涨的时候密。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闭了眼，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季岑伸手把他脸上的汗擦掉，回头对谭越说：抬走。
两个猎队的人把担架抬起来。杜嶙被另外两个人抬着跟在后面。
杜嶙在担架上把脖子扭过来。
周砺。
我哥那条腿，你要是碰上同样的事，先把人拖出来再管房子。
我记住了。
你昨天就这么说的。
昨天说的是房子。周砺说，今天说的是腿。
担架队顺着堤路走了。走到第一个弯道，杜嶙还在扭着脖子看这边，被抬担架的人按了回去。
日头上来以后，砖窑这边的湿气开始往上蒸。土墙的背阴面还潮着，向阳那一面已经干出一层白霜似的碱。
杨宽是辰末跑回来的。
他一个人跑回来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裹着一块撕开的袖子。他跑到窑口，两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周砺没有催他。
二十七户。杨宽喘着说。
都上了高台。他说，旧口那个高台，就是砖厂后头那道土坡。人都在上头。
几户没到？
一户都没落下。
东西呢？
粮食抢出来七成。杨宽说，有一户的猪没牵出来，那家人蹲在坡上骂了一路。
韩重呢？
韩重把车留在坡下，让他们把粮食往车上装。杨宽说，他说装完就回来。
周砺点头，把手从窑壁上挪下来。
你坐下。
杨宽坐下了。他没有坐稳，身子往侧面歪，被鲁绍扶了一把。
耿照是巳初从闸上回来的。
他一进窑口就把肩上的链盘卸下来，链子在地上堆成一圈。他没坐，站着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浸透的布衫。
省域回了话。他说。
什么话？
汛期内准猎队上坝查异响。耿照说，查完回填，不准下深。
几个人？
我带六个。耿照说，坝上留两个守口，四个进坝面。
什么时候走？
未初。
周砺把腿挪了挪，换了个能站起来的姿势。
我上坝。
耿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坝上有台阶。他说，三十几级，一级比一级窄。
我上到第十级就得歇。
第十一级到第二十级之间没有能歇的地方。
那我就歇在第二十级。
耿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上坝干什么？
看坝根。
看坝根不用你上去。耿照说，我的人在坝面上看，能看见的就看见了。
坝面上的看不见坝根。周砺说，坝根那道缝在迎水面下头，只有下到台阶底、贴着水面才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有缝？
我不知道。周砺说，霍平听见的是空的声音，我要去看空在哪儿。
耿照沉默了一会儿。
你下不去。他说，台阶底下那一段是斜的，斜面上都是青苔。
我下去不靠脚。
靠什么？
靠绳。
耿照把手按在链盘上。
绳归我的人收。他说。
我收绳。耿照说，你下去。
周砺抬眼看他。
你收绳？
昨天板头那根绳是你守的。耿照说，今天这条绳我守。你人下去，我的人在口子上。
你的人听谁的口令？
坝面上的口令归我。耿照说，绳子上的口令归你。
周砺点头。
最险的那截给我。
最险的那截是缝口。耿照说，缝口只有一个人能站，站的人背对着水。
我站。
你站不住。
我不追。周砺说，它要出来，出来就撞在我这一步里。我只要一步。
耿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窑口外头有人喊，是猎队的人在收拾绳盘。声音过去以后，耿照才说话。
你要是掉下去，他说，我不下第二次。
不用你下。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周砺说，所以我不掉。
秦昭把那根削好的木棍递过来。
一尺半。她说，比昨天的长两寸。
周砺接过来夹在左腋下试了试。木棍顶在肋骨下面，落步那一点力是实的。
长了就好。
长了走路要探脚。
探脚我认。
秦昭把刀插回鞘里。
我上坝。她说。
耿照摇头：你的手。
我的手抖。秦昭说，抖着也能握刀。
坝上不用刀。
坝上不用刀，缝口要用。秦昭说，你的人在坝面上看水，我在缝口这边看侧面。昨天的槽口就是这么站的。
耿照看向周砺。
她守哪条线？
她自己挑。周砺说。
秦昭走到窑口，用手把地上的木屑拢成一堆，又用脚把它踢散。
我挑缝口左边那道斜坡。她说，从那儿能看见缝，也能看见台阶底。谁从缝里出来，先撞我的线。
撞了你怎么打？
不打。秦昭说，我切它的前腿，让它偏头。
偏了以后呢？
偏了以后归他。秦昭用下巴指了指周砺。
猎队里有个年纪大些的，一直站在窑口外头没进来。这会儿他开口了。
队正。他说，坝上台阶一个人下去，绳子上一共两个人。他要是在缝口出了事，我们抬不动。
抬不动就别抬。耿照说。
那不是见死不救？
是他自己说的。耿照说，他说他不下第二次。
那人不再说话，把肩上的铁钎换到另一边。
周砺看向窑口外头。
你叫什么？
严松。
严松。周砺说，你在坝面上替我看水面。水面要是往上鼓，你喊一声，别喊第二声。
喊一声做什么？
喊一声我就往回退。
退得回来吗？
退得回来。周砺说，我退的路是你们站的那一截。
耿照没再拦。
他把链盘重新背到肩上，转身出去点人。
窑里剩下周砺、秦昭、季岑、鲁绍、鲁钊和杨宽。
鲁钊在收拾那三段板。板泡了一夜，木面发白，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出一个坑。
板还能用一回。他说，再泡就散了。
留着。周砺说。
留给谁？
留给鲁绍。
鲁钊从板上直起腰，把一根短铁钎递过来。
这个带上。
你自己要用。
我守闸用不上钎子。鲁钊说，坝根那儿的石头缝，用钎子探，比用刀探得准。
周砺接过来，插在腰后。
鲁绍抬头：我守闸？
你守闸。周砺说，第二闸落了，水往主河走，闸后头的水要往回退。退的时候你看着北孔那道链，链要是响，你就把人往高处带。
带到哪儿？
砖窑。
砖窑后头是软堤。
软堤上头是老堤。
鲁绍应了。
你添的那四条，念一遍。周砺说。
季岑把油布摊开，念：旧坝异响，省域报过三回，查过两回。霍平所闻：水在坝底走，其声空，兼有敲击。坝根待查。风里有干腥。
第三条改一改。周砺说，改成坝根今夜查。
今夜？
今夜。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写。他写得很慢，写完一条就把笔咬在嘴里，等墨干。
你写什么？杨宽问。
写旧的，也写新的。季岑说，旧的划掉一条，新的添四条。
哪条划掉？
霍平，去向不明。季岑说，划掉了。
未初，韩重把车开回来了。
他先补了几句南岸的事。
坡上没水。他说，土坡后头有一条上老堤的路，我拿车轮试过，能上。
老人呢？
有一户的老人走不动。韩重说，杨宽背上去的，背到一半鞋也掉了。
粮食装了多少？
七成。他说，剩下的泡了。
车上装着半车粮食，麻袋摞在车厢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能躺人的空。他跳下车，先看了看周砺的手。
手还能握吗？
能握半把。
车能开到哪儿？
坝下的老堤路。耿照说，再往上车轮要陷。
那就开到老堤路。韩重说，车上拉绳和板。
队伍是未正出发的。
耿照走在最前，身后是四个猎队的人，绳盘、撬棍、铁钎都分在几个人肩上。谭越背着药箱走在中间。季岑把油布卷塞进衣内，走在谭越旁边。
周砺走在最后。
他走不快。左腿先落，木棍跟着落到硬土上，右腿拖过去。走到堤路的第一道弯，他已经落在大队后头二十步。
走到第一道弯，周砺停下来换脚。右腿拖过碎石的时候，膝盖里那道钝痛往上顶了顶，他把木棍往硬土上顿住，等那阵痛退回去才继续走。
谭越放慢步子跟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来扶。
秦昭没有回头等他。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左手刀横在身后，刀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碰着腿。
走到第二道弯，坝的面貌才从树后头露出来。
那是一道很老的坝。坝顶长满了荒草，迎水面从上到下砌着灰白色的石块，石块缝里长出几丛矮灌木。坝根那边水很静，静得发暗。
周砺停在原地看。
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来过，那时候坝下的台阶还没塌，台阶尽头有一道门。他记得那道门是铁的，门框上有一道被撞歪的痕。
现在门没有了。
台阶还在。从上往下数，能看见的只有十一级，再往下被水淹着。
风从坝那头下来。
风里有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像土被翻起来以后那种干腥。
谭越在他旁边停下。
坝底下原来有门？
有过。周砺说，十几年前封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待过一冬。
那时候这道坝响过没有？
响过。周砺说，那时候也说是坝体里的旧水管走水。
谭越没有再问。
你闻到了？
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
周砺没有答。
耿照在前面举手，队伍停了。
坝面上不许点灯。他说，风大，灯照不到缝口，反倒把人影投在水上。
那怎么看见？
等月亮。耿照说，月亮上来以后，缝口那一段能照见一尺。
一尺够吗？
够我认路。
队伍重新走起来。
他把木棍往前挪了一步，右腿拖过去，继续往坝下走。
周砺走到坝下第一级台阶前停下来。他把木棍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腰后那根铁钎抽出来握着。铁钎比刀短，握在手里压手，压得掌心那层布条又紧了一分。
坝根那边的水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纹，从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
霍平睡在软担架上，身上盖着两件猎队的干衣服。杜嶙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卷绳。季岑把霍平的小腿重新垫高，垫完以后坐在旁边守着，隔一会儿就去摸他的脚背。
周砺靠在窑壁上坐着。两只手都缠着布条，布条外层已经发硬。右腿伸着，膝盖上那片青从膝外侧一直连到小腿肚。
秦昭在窑口那边，用左手刀削一根木棍。刀太钝，她削得很慢，木屑落在脚边堆成一小撮。
你在做什么？鲁绍问。
他不是有一根？
那根被水泡软了。秦昭说，泡软的木头撑第二次就断。
她把木棍削到一尺半长，用刀背把顶端的木茬敲平，敲了七八下才敲平。
鲁绍看着她敲，没再说话。
谭越从堤路上跑回来，肩上还背着那盘绳。
前哨点来人了。他说，担架抬人，两个抬一个换手，天黑前能到县里的药铺。
霍平的腿能颠吗？季岑问。
路上慢点。谭越说，猎队抬过比这个重的。
霍平在担架上睁开眼。
我不去县里。他说。
你得去。
我去了，谁跟你们说坝底下的事？霍平说，我说给你们听，说完再抬我走。
周砺撑着窑壁站起来。
你说。
水是从坝底下回来的。霍平说，涨水那一阵，我脸贴着水面，听得很清楚。水在石头底下走，走的声音是空的。
怎么个空法？
像下面有洞。
洞在哪儿？
坝根。霍平说，我下水的地方离坝根还有一截，可那个声音是从我脚底下往上传的。
周砺点头。
还有敲的声音。
敲的隔多久？
说不准。霍平说，水涨的时候密。
他把这句话说完就闭了眼，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季岑伸手把他脸上的汗擦掉，回头对谭越说：抬走。
两个猎队的人把担架抬起来。杜嶙被另外两个人抬着跟在后面。
杜嶙在担架上把脖子扭过来。
周砺。
我哥那条腿，你要是碰上同样的事，先把人拖出来再管房子。
我记住了。
你昨天就这么说的。
昨天说的是房子。周砺说，今天说的是腿。
担架队顺着堤路走了。走到第一个弯道，杜嶙还在扭着脖子看这边，被抬担架的人按了回去。
日头上来以后，砖窑这边的湿气开始往上蒸。土墙的背阴面还潮着，向阳那一面已经干出一层白霜似的碱。
杨宽是辰末跑回来的。
他一个人跑回来的，鞋跑丢了一只，脚上裹着一块撕开的袖子。他跑到窑口，两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周砺没有催他。
二十七户。杨宽喘着说。
都上了高台。他说，旧口那个高台，就是砖厂后头那道土坡。人都在上头。
几户没到？
一户都没落下。
东西呢？
粮食抢出来七成。杨宽说，有一户的猪没牵出来，那家人蹲在坡上骂了一路。
韩重呢？
韩重把车留在坡下，让他们把粮食往车上装。杨宽说，他说装完就回来。
周砺点头，把手从窑壁上挪下来。
你坐下。
杨宽坐下了。他没有坐稳，身子往侧面歪，被鲁绍扶了一把。
耿照是巳初从闸上回来的。
他一进窑口就把肩上的链盘卸下来，链子在地上堆成一圈。他没坐，站着把外衣脱了，露出里面那件被汗浸透的布衫。
省域回了话。他说。
什么话？
汛期内准猎队上坝查异响。耿照说，查完回填，不准下深。
几个人？
我带六个。耿照说，坝上留两个守口，四个进坝面。
什么时候走？
未初。
周砺把腿挪了挪，换了个能站起来的姿势。
我上坝。
耿照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坝上有台阶。他说，三十几级，一级比一级窄。
我上到第十级就得歇。
第十一级到第二十级之间没有能歇的地方。
那我就歇在第二十级。
耿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你上坝干什么？
看坝根。
看坝根不用你上去。耿照说，我的人在坝面上看，能看见的就看见了。
坝面上的看不见坝根。周砺说，坝根那道缝在迎水面下头，只有下到台阶底、贴着水面才能看见。
你怎么知道有缝？
我不知道。周砺说，霍平听见的是空的声音，我要去看空在哪儿。
耿照沉默了一会儿。
你下不去。他说，台阶底下那一段是斜的，斜面上都是青苔。
我下去不靠脚。
靠什么？
靠绳。
耿照把手按在链盘上。
绳归我的人收。他说。
我收绳。耿照说，你下去。
周砺抬眼看他。
你收绳？
昨天板头那根绳是你守的。耿照说，今天这条绳我守。你人下去，我的人在口子上。
你的人听谁的口令？
坝面上的口令归我。耿照说，绳子上的口令归你。
周砺点头。
最险的那截给我。
最险的那截是缝口。耿照说，缝口只有一个人能站，站的人背对着水。
我站。
你站不住。
我不追。周砺说，它要出来，出来就撞在我这一步里。我只要一步。
耿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窑口外头有人喊，是猎队的人在收拾绳盘。声音过去以后，耿照才说话。
你要是掉下去，他说，我不下第二次。
不用你下。
我是说真的。
我知道你说真的。周砺说，所以我不掉。
秦昭把那根削好的木棍递过来。
一尺半。她说，比昨天的长两寸。
周砺接过来夹在左腋下试了试。木棍顶在肋骨下面，落步那一点力是实的。
长了就好。
长了走路要探脚。
探脚我认。
秦昭把刀插回鞘里。
我上坝。她说。
耿照摇头：你的手。
我的手抖。秦昭说，抖着也能握刀。
坝上不用刀。
坝上不用刀，缝口要用。秦昭说，你的人在坝面上看水，我在缝口这边看侧面。昨天的槽口就是这么站的。
耿照看向周砺。
她守哪条线？
她自己挑。周砺说。
秦昭走到窑口，用手把地上的木屑拢成一堆，又用脚把它踢散。
我挑缝口左边那道斜坡。她说，从那儿能看见缝，也能看见台阶底。谁从缝里出来，先撞我的线。
撞了你怎么打？
不打。秦昭说，我切它的前腿，让它偏头。
偏了以后呢？
偏了以后归他。秦昭用下巴指了指周砺。
猎队里有个年纪大些的，一直站在窑口外头没进来。这会儿他开口了。
队正。他说，坝上台阶一个人下去，绳子上一共两个人。他要是在缝口出了事，我们抬不动。
抬不动就别抬。耿照说。
那不是见死不救？
是他自己说的。耿照说，他说他不下第二次。
那人不再说话，把肩上的铁钎换到另一边。
周砺看向窑口外头。
你叫什么？
严松。
严松。周砺说，你在坝面上替我看水面。水面要是往上鼓，你喊一声，别喊第二声。
喊一声做什么？
喊一声我就往回退。
退得回来吗？
退得回来。周砺说，我退的路是你们站的那一截。
耿照没再拦。
他把链盘重新背到肩上，转身出去点人。
窑里剩下周砺、秦昭、季岑、鲁绍、鲁钊和杨宽。
鲁钊在收拾那三段板。板泡了一夜，木面发白，他用手指按了按，按出一个坑。
板还能用一回。他说，再泡就散了。
留着。周砺说。
留给谁？
留给鲁绍。
鲁钊从板上直起腰，把一根短铁钎递过来。
这个带上。
你自己要用。
我守闸用不上钎子。鲁钊说，坝根那儿的石头缝，用钎子探，比用刀探得准。
周砺接过来，插在腰后。
鲁绍抬头：我守闸？
你守闸。周砺说，第二闸落了，水往主河走，闸后头的水要往回退。退的时候你看着北孔那道链，链要是响，你就把人往高处带。
带到哪儿？
砖窑。
砖窑后头是软堤。
软堤上头是老堤。
鲁绍应了。
你添的那四条，念一遍。周砺说。
季岑把油布摊开，念：旧坝异响，省域报过三回，查过两回。霍平所闻：水在坝底走，其声空，兼有敲击。坝根待查。风里有干腥。
第三条改一改。周砺说，改成坝根今夜查。
今夜？
今夜。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写。他写得很慢，写完一条就把笔咬在嘴里，等墨干。
你写什么？杨宽问。
写旧的，也写新的。季岑说，旧的划掉一条，新的添四条。
哪条划掉？
霍平，去向不明。季岑说，划掉了。
未初，韩重把车开回来了。
他先补了几句南岸的事。
坡上没水。他说，土坡后头有一条上老堤的路，我拿车轮试过，能上。
老人呢？
有一户的老人走不动。韩重说，杨宽背上去的，背到一半鞋也掉了。
粮食装了多少？
七成。他说，剩下的泡了。
车上装着半车粮食，麻袋摞在车厢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能躺人的空。他跳下车，先看了看周砺的手。
手还能握吗？
能握半把。
车能开到哪儿？
坝下的老堤路。耿照说，再往上车轮要陷。
那就开到老堤路。韩重说，车上拉绳和板。
队伍是未正出发的。
耿照走在最前，身后是四个猎队的人，绳盘、撬棍、铁钎都分在几个人肩上。谭越背着药箱走在中间。季岑把油布卷塞进衣内，走在谭越旁边。
周砺走在最后。
他走不快。左腿先落，木棍跟着落到硬土上，右腿拖过去。走到堤路的第一道弯，他已经落在大队后头二十步。
走到第一道弯，周砺停下来换脚。右腿拖过碎石的时候，膝盖里那道钝痛往上顶了顶，他把木棍往硬土上顿住，等那阵痛退回去才继续走。
谭越放慢步子跟在他旁边，没有伸手来扶。
秦昭没有回头等他。她走在队伍中间偏左的位置，左手刀横在身后，刀鞘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碰着腿。
走到第二道弯，坝的面貌才从树后头露出来。
那是一道很老的坝。坝顶长满了荒草，迎水面从上到下砌着灰白色的石块，石块缝里长出几丛矮灌木。坝根那边水很静，静得发暗。
周砺停在原地看。
他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来过，那时候坝下的台阶还没塌，台阶尽头有一道门。他记得那道门是铁的，门框上有一道被撞歪的痕。
现在门没有了。
台阶还在。从上往下数，能看见的只有十一级，再往下被水淹着。
风从坝那头下来。
风里有水的味道，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很淡，像土被翻起来以后那种干腥。
谭越在他旁边停下。
坝底下原来有门？
有过。周砺说，十几年前封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待过一冬。
那时候这道坝响过没有？
响过。周砺说，那时候也说是坝体里的旧水管走水。
谭越没有再问。
你闻到了？
闻到了。
这是什么味？
周砺没有答。
耿照在前面举手，队伍停了。
坝面上不许点灯。他说，风大，灯照不到缝口，反倒把人影投在水上。
那怎么看见？
等月亮。耿照说，月亮上来以后，缝口那一段能照见一尺。
一尺够吗？
够我认路。
队伍重新走起来。
他把木棍往前挪了一步，右腿拖过去，继续往坝下走。
周砺走到坝下第一级台阶前停下来。他把木棍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腰后那根铁钎抽出来握着。铁钎比刀短，握在手里压手，压得掌心那层布条又紧了一分。
坝根那边的水面上，有一道很细的纹，从下往上走，走到一半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