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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71章 响声在坝底下

    坝下的风比堤上硬。

    风从迎水面那侧撞过来,撞到坝根再往上翻,把人衣服下摆一直往上掀。耿照让人把绳盘放在第二级台阶的平台上,自己蹲下去看水面。

    台阶一共能看见十一级。每级宽不到两尺,级面被水泡得发黑,边上长着一层滑腻的东西。第十一级以下全在水里,水色发暗,看不清底下还有几级。

    原来有多少级?谭越问。

    三十七级。周砺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准?

    我在这儿待过一冬。他说,那时候天天数。

    严松背着铁钎上了坝面,走到最高那一层站住。他把手搭在眼睛上往水面看,看了很久,回头喊了一声。

    水面平的。

    有纹没有?

    没有。

    韩重把车停在老堤路上,用两块石头垫住后轮。他解开拖绳,把绳头拖到台阶口,又从车上搬下来一捆干柴和一铁壶水。

    火烧在坝顶那边。耿照说。

    烧在这边。韩重说,人在台阶上,冷了要喝口热的。

    火光会把人影投到水上。

    我拿坝根那块石头挡着。韩重说,挡住三面,只剩朝上那一点。

    耿照把绳头抖开。

    绳系腰上。他对周砺说,我收绳,你下到第十一级为止。

    十一级以下呢?

    今天不下去。

    周砺没有争。他把木棍交给谭越,把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个自己能解的活扣。绳的另一头从耿照手里出去,绕到第二级平台上那块突出的石头上。

    石头压得住吗?谭越问。

    压不住还有我。耿照说。

    周砺下第一级的时候,右腿先落,落到第二级才把左腿跟过去。级面滑,鞋底踩上去要先磨半寸才吃住力。他一级一级往下挪,挪到第七级停下来喘了一次。

    秦昭站在第三级上。她没有伸手,只是把自己的脚位挪到他能看见的地方,让他下一步有地方看。

    慢点。她说。

    慢不了多少。

    慢一步是一条命。

    周砺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到第十一级,水就在脚下半寸。

    他停下来,把腰上的绳放松,整个人蹲不下去,就把右腿直着伸出去,左腿半跪在级面上,一只手撑住坝石。

    石头是凉的。

    凉得不对。

    坝根这一段常年泡在水里,石头该是冰的。现在他摸到的这块石头,凉里带一点温,温得很淡,像被人用手捂过一会儿又松开。

    周砺把耳朵贴上去。

    风声先过去。接着是水在石头外面走的声音,很细。再往下,隔了很久,才有一声。

    闷的。

    那声闷响从石头里面往外顶,顶到他耳朵底下就散了。它不是水声,水声是连着的,这一声是断的,一声过去,隔很久再来一声。

    他数了三声。

    三声之间隔得不匀,最长的一次隔了二十几息,最短的一次只隔了七八息。

    周砺抬起头。

    耿照。

    听见了?

    听见了。

    是什么?

    在石头里头。

    周砺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把腰后那根铁钎抽出来。

    他先用钎尖敲了敲级面。声音脆,是实心的。

    再往下敲,敲到水面以下那一截石头,声音变了,变成一种发空的钝响。

    他顺着那一截往侧面探。钎尖沿着石缝走,走到离水面一尺的地方,钎尖忽然落空了半寸。

    钎尖落空的地方,下面有缝。

    秦昭。

    你从侧面看这条缝,看得见口子吗?

    秦昭从第三级挪到第二级,蹲下去,把头探向水面那一侧。

    看不见。她说,水太浑。

    伸手能碰到吗?

    别碰。

    周砺把铁钎往缝里探。

    钎子进去两尺,没有到底。他往回抽了半尺,换了个角度再往里送,这一次钎尖碰到了硬的东西,碰到以后又滑开,滑到旁边一个更大的空处。

    他把钎子抽出来。

    钎尖是干的。

    干的钎尖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摸上去发涩,像磨碎的石头粉。粉末里夹着几根短毛,颜色发灰,比兽毛硬。

    有风。周砺说。

    什么风?

    缝里往外冒风。

    秦昭把手伸到缝口上方,手掌停了三息。

    是温的。她说。

    温的。

    还有味道。

    什么味道?

    干腥。秦昭说,跟路上闻到的那个一样,这边更重。

    周砺把钎尖上的粉末捻了一点在指头上,凑到鼻子下面。

    味道很淡。它跟河水的腥味不一样,河水的腥味是活水带的草和鱼的气味,这个味道像土被翻到太阳底下晒过以后的干味,中间夹着一点铁锈的意思。

    季岑。

    季岑从台阶上下来,走到第二级,蹲在秦昭旁边。

    你记。

    记什么?

    第一条,坝根石头里头有闷响,隔七八息到二十几息一次。周砺说,第二条,迎水面下头一尺,石头有缝,钎子下去两尺不到底。

    第三条?

    缝里往外出温风。

    第四条?

    缝里的粉末是干的。周砺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不带水。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写。风大,油布角一直在翻,他用左手把角压住,写完一条就把笔咬住。

    耿照在上面问:旧水管怎么说?

    什么旧水管?

    省域查过两回,说是坝体里的旧水管走水。

    水管在哪儿?周砺问。

    严松从坝面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截旧铁管。

    背水面那一头我看了。他说,水管出口在下游,管口是干的,边上没有新泥。

    管子里有水吗?

    干的。严松说,这个汛期没走过水。

    谭越翻了翻肩上那个布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

    图上画的。他说,水管从坝顶那边的机房下去,走的是背水面,到坝底往东拐,出口在下游。

    背水面。

    背水面。

    周砺把手里的铁钎换了个方向,指了指迎水面。

    响的这一头在迎水面。

    迎水面也有支管。

    支管走的是坝顶往下三尺那一段。周砺说,我刚才敲过,那一段是实心的。

    谭越没有立刻答。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布包里。

    那就是说,耿照在上面说,图上的管子跟这个响对不上。

    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办?

    先看一夜。

    耿照从第二级平台上探出头。

    省域的令是查完回填。

    填了就听不见了。

    听不见正好。耿照说,填了以后坝根结实,汛期就过去了。

    坝根结实是结实。周砺说,响的那东西还在里头。

    在里头又怎么样?

    它在里头,风就往外冒。周砺说,风往外冒,说明那头连着别的地方。

    连着哪儿?

    不知道。

    耿照沉默了很久。风把他的衣角吹得一直响。

    你要一夜。

    我要一夜。

    一夜以后呢?

    一夜以后我下去一趟。

    下去?

    缝口那一段。周砺说,下去看一眼就上来。

    缝口只有一个人能站。

    我站。

    你站不住。

    我不追。周砺说,它出来,出来就撞在我这一步里。

    耿照把手在绳上收紧了半寸。

    你今夜守缝口。

    我守。

    谁陪?

    秦昭。

    秦昭在第二级上把刀抽出来,刀尖朝下。

    我守左边那道斜坡。她说,缝口出来的人先撞我的线。

    撞了怎么打?

    我不打头。秦昭说,我切前腿。

    切了以后呢?

    切了以后归他。

    耿照看了她一眼。

    你们两个人的说法是一套的。

    我们在水里练过。秦昭说。

    周砺从第十一级往上挪。

    上比下难。右腿不能弯,每上一级都要先用左腿把整个人的重量顶起来,再把右腿拖上去。拖到第八级,他停了一次,掌心那层布条被绳磨破了,血渗出来,把绳染出一道深色。

    耿照在上面把绳往回收了半尺。

    别硬撑。

    撑得住。

    我数着呢。耿照说,你到第八级停了两次。

    两次不算多。

    到第六级你还会停。

    周砺没有回。他上去第六级的时候确实停了。

    月亮是戌末上来的。

    月亮从坝顶那侧爬上来,先照亮坝顶的荒草,再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第十一级的时候,水面亮了一小块。

    那一小块亮水里,缝口露出来了。

    缝口在迎水面下头一尺,宽约两掌,高不到一尺。缝口的边缘不是新的,石头边上有被水磨圆的旧痕。

    旧痕上头,压着新的抓痕。

    抓痕是四道,并排,从缝里往外划,划到缝口边缘就断了。痕很新,痕底的颜色比旁边的石头深。

    周砺半跪在第十一级上,伸手摸了一下那四道痕。

    痕的边缘发毛,是有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往外扒出来的,水冲不出这种毛边。

    有东西从里头往外走过。他说。

    走过几回?谭越问。

    看不清。周砺说,至少三回。

    痕有多深?谭越问。

    周砺用钎尖比了一下。

    半指。

    四道之间多宽?

    周砺把手掌张开按在痕上,四道痕正好压在四根手指底下。

    比我的手宽一指。他说,它比汛兽小。

    你怎么知道比汛兽小?

    汛兽的前爪四趾分开,趾距比这个宽一半。

    什么时候?

    水退以前。

    耿照在上面没有说话。

    秦昭在第二级上换了位置,往左侧那道斜坡挪了三步。斜坡的土是硬的,硬土上覆着一层碎石,踩上去会响。

    她用脚把碎石往旁边踢,踢出一块能落脚的地方。

    踩响的石头我能看见。她说。

    石头响,它就知道这边有人。

    知道就知道。秦昭说,它往这边来,前腿先给我。

    秦昭从斜坡上下来,走到第十一级旁边,蹲下去看那四道痕。

    它从里头出来。她说。

    出来过。

    出来以后呢?

    出来以后它得回去。周砺说,痕是往外扒的,回不回得去另说。

    他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用钎柄在坝石上敲了三下。

    三下敲得很匀。

    声音顺着石头往里走,走了几息就没了。

    风继续吹。水面那块亮光晃了晃。

    隔了很久。

    久到严松在上面忍不住喊了一声:还有没有?

    缝里传出来一声。

    闷的。从底下往上顶,顶到缝口就没有了。

    它不是刚才那三下的回声。回声要快,这一声来得很慢,慢得像底下有东西先挪了一下,才碰到石头。

    谭越把手里的布包掉在了台阶上。

    他把布包捡起来,抖掉上头的灰。

    图是不是画错了?

    图画的是十几年前的。

    十几年前这底下有门。

    门封了以后,图纸改过没有?

    不知道。周砺说,改没改,底下那道门都还在。

    耿照从第二级平台上慢慢站起来。

    一夜。周砺说,从现在起,这条缝我来守。

    守到子时,台阶上的石头开始返潮。

    周砺半跪着的那条左腿先麻,麻过以后是酸。他把重心换到右腿上,右膝立刻顶回来,顶得他把牙咬住。

    季岑从上面下来,蹲在他旁边换药布。

    你这条腿要歇。

    歇到什么时候?

    歇到不肿。

    肿了三年了。周砺说。

    季岑把布条缠紧了一圈,缠完把手收回去。

    那你就别让它再裂。

    严松在坝面上喊下来。

    水面涨了一指。

    周砺抬头。

    什么时候涨的?

    就这一会儿。

    风停了吗?

    风没停。

    那是底下往上顶的。周砺说。

    耿照在上面把绳又收了半寸。

    省域那边我还是要报。

    报的时候我要写你的名字。

    写事。

    事里头有人。耿照说,省域的人看事,也看是谁站的那一步。

    周砺没有接。

    你夜里要是撑不住,就喊一声。

    喊一声做什么?

    喊一声我换你下来。

    你下来站哪儿?

    缝口。耿照说,你昨天守板头,我今天守缝口,这个账我认。

    周砺半跪在第十一级上,把手里的铁钎换了个握法,钎尖朝下。

    缝口那边又静下来。水面上的月亮被风吹碎,碎光一级一级往台阶上爬,爬到第七级就停了。

    他等着它再响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