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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72章 从缝里爬出来的

    韩重的火在坝根那块石头后头烧着,火不大,只够照出一圈人影。水壶架在火边,壶盖被水汽顶得一跳一跳。

    谭越靠在第四级上打盹,头一点一点,被严松用脚碰醒。

    别睡。严松说。

    我没睡。

    你头点到膝盖上了。

    耿照坐在第二级平台上,背靠着那块突出的石头,两只手一直搭在绳上。绳子从他手里下去,绕过石头,再落到第十一级周砺的腰上。

    他每隔一阵就把绳子轻轻抖一次。抖一次,下面回一次。

    回的是三下。

    三下是。

    丑时过了一半,缝口那边的水先动了。

    水面那一小块亮光被顶破,顶破的地方没有浪,只有一圈慢慢往外推的纹。纹推到两尺外就散了。

    周砺把手里的铁钎握紧。

    他半跪在第十一级上,右腿直着伸出去,左腿折叠在身下,膝盖压在级面的硬处。这个姿势撑不了太久,撑久了左腿会先失去知觉。

    秦昭在左边那道斜坡上。她没有站着,是蹲着的,左手刀横在膝上,刀尖压着一块碎石。

    出来没有?严松在坝面上喊。

    没有。

    水动了。

    水动不等于出来。

    缝口的水又顶了一次。

    这一回顶得高一点,缝口下缘露出了一小条黑。黑里先出来一只前爪。

    爪子搭在缝口的石头上,先试探,试探两次才吃住力。

    四趾。趾距比人的手指宽一指,比汛兽窄一半。趾甲是灰白的,甲缝里塞着和钎尖上一样的粉末。

    前爪。周砺说。

    看见了。秦昭说。

    第二只前爪跟着出来,两只爪一起把身体往缝外撑。

    它撑得很慢。缝口高不到一尺,它要把整个身子从那道缝里挤出来,肩背先卡住,卡住以后又缩回去半寸,再重新挤。

    挤了三次。

    第三次它出来了。

    它比周砺预想的小,从鼻到尾不过一人长。身上的皮是灰褐色的,皮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粉,粉把它的毛压成一绺一绺。它在月光下眯着眼,头一直往两边摆,像在找光更暗的地方。

    它出来以后没有立刻扑。

    它先在缝口那块湿石头上蹲了一会儿,鼻子朝上,朝的是台阶上的人。

    季岑蹲在第八级,正把油布往衣里塞。

    它动了。

    它顺着台阶往上爬,爬得比周砺想的快。四只爪在湿级面上扒出很轻的响声,响到第七级,头就抬起来对准了季岑的后背。

    周砺把铁钎往级面上顿了一下。

    那头兽的头转过来。

    它看见了下面的周砺,也看见了左边斜坡上的秦昭。它停了半息,选择了往下。

    往下是周砺。

    它的第一扑是从第七级直接压下来的。四只爪在级面上打滑,滑了半尺才吃住,整个身体斜着砸向第十一级。

    周砺没有退。他退不了。

    他把刀横在身前,刀背顶住自己的左肩,任那一下撞上来。

    撞击把他的右腿往台阶外侧推了半寸,鞋跟离级面边缘只剩一指。

    兽的前爪搭上了他的左肩,爪尖勾进衣服。它的头越过他的肩,朝着他脖子后面去。

    秦昭从斜坡上下来。

    她没有喊,也没有砍头。左手刀从侧面压下去,切在那只前爪的腕上。刀锋入得浅,只进去半寸。

    兽的前腿一缩,整个身体往侧面偏了半尺。

    这一偏,它的侧面整个亮在周砺面前。

    从腋下到后腿之间,那一片皮没有被灰粉盖住,颜色比别处浅,随着呼吸一鼓一陷。

    周砺把刀从肩上撤下来,反手由下往上送。

    刀尖先破皮,接着顺着前腿内侧的空隙往里走。走到一半碰到硬的,那是肋骨。他把刀柄往下压了半寸,让刀身贴着肋骨往里滑,滑到肋骨之间那条缝里。

    兽在他身上挣。

    它的后爪蹬在级面上,蹬下的碎石掉进水里。周砺的左腿被蹬得往侧面歪,膝盖从硬处滑到湿处。

    秦昭的刀还压在那只前爪上。她整个人被兽带着往斜坡方向拖了半步,脚跟在碎石上磨出一道响。

    别松。周砺说。

    没松。

    周砺把腰往上顶了一下。

    刀尖从肋骨缝里进去,一直贯到胸腔深处。

    热的东西顺着刀身流到他手上,流进袖子里。

    兽的四只爪同时软了。

    它的整个重量压在周砺的左肩和胸口上,压得他往后仰。他右腿伸直撑住,左腿在级面上蹭出一道湿痕,蹭到最后脚尖抵住了第十二级的石角。

    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用两只手把兽的尸体往侧面推。

    尸体滚过第十一级,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在周砺脸上。

    热流从掌心冲进肩背。

    眼前那块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亮起来。

    等级:35

    经验:75%→90%

    数字没有越过整格。

    他半跪在原地,喘了三口。

    秦昭从斜坡上下来,左手刀还插在刀鞘外面,刀身上沾着灰白的粉。

    你肩上有一道。她说。

    爪尖划的。

    深不深?

    不深。

    耿照在上面把绳往回收。

    人还在吗?

    周砺说。

    尸体呢?

    在水里。

    捞上来。

    谭越从台阶上下来,用铁钎把那头兽的尸体从水里勾出来,拖到第十一级上。

    尸体很轻。灰白的粉被水冲掉一层,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皮。前爪四趾,趾甲缝里塞满粉末。

    你念一遍。周砺说。

    季岑把油布摊开,就着火光念:缝口宽两掌,高不足一尺。缝下竖直三尺后偏东,钎探不到底。缝出温风,带干腥。缝出一兽,前爪四趾,与抓痕同,腹面干。

    加一条。周砺说,兽死之后,风未停。

    这条写在哪儿?

    写在最后。

    季岑蹲下去,用手指在它的前爪上比了比,又回到缝口边上,把手按在那四道抓痕旁边。

    严松在上面喊下来。

    它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眯的。

    缝里黑。周砺说,出来见光,眼睛受不了。

    那白天它不出来?

    白天不出来。周砺说,天亮以后缝口那一段最安静。

    同的。他说。

    什么同的?耿照问。

    趾距。季岑说,抓痕和它的前爪,一只都对得上。

    皮上的粉呢?

    跟钎子上带出来的一样。

    严松在坝面上喊下来。

    水面落了一指。

    什么时候落的?耿照问。

    就刚才。

    落了以后涨过没有?

    没有。

    周砺仰头对着坝面说了一句:那头兽出来的时候顶上来的水,它死了水就落回去。

    严松没听清,谭越把这句话喊了上去。

    谭越把尸体翻过来。腹面那一块皮是干净的,没有粉,也没有被水泡过的胀。

    它肚子上是干的。谭越说。

    干的好。周砺说。

    好什么?

    它是从缝里爬出来的。周砺说,从河里下来的兽,肚子先湿。

    谭越没有接话。他把尸体拖到第七级,用绳把它系住,绳的另一头系在台阶口的石头上。

    周砺撑着级面想站起来。

    左腿先用力,用力到右腿要跟上来的时候,膝盖里那道钝痛炸开,一直炸到后腰。他把牙咬住,换了个姿势,先用手把上半身撑到第十二级的高度。

    木棍不见了。

    它掉到了水里,此刻正卡在两块石头中间,随着水一晃一晃。

    棍子掉了。秦昭说。

    掉了。

    你怎么上去?

    你爬不上去。

    绳还在。周砺说。

    耿照在上面把绳收紧。

    你系好。

    周砺把绳在腰上重新绕了两圈,把活扣抽紧。

    绳绷直了。耿照和严松两个人一起往上拉,绳一寸一寸把周砺从第十一级拖上去。

    拖到第八级,他的右膝撞在级面边缘上,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耿照说。

    别停。

    撞了。

    撞的是膝盖边上。周砺说,继续。

    拖到第三级,周砺自己用手撑住级面,把右腿先放平,再把上半身翻上去。

    他趴在第二级平台上,喘了很久才翻过身来,仰面躺着。

    月亮已经偏到坝顶那一侧去了。台阶下的水面重新变得很暗,暗得看不见缝口。

    季岑把药布撕开,给他换膝上的布条。布条揭开的时候,布底下那片青已经发紫。

    明天不能下台阶。季岑说。

    明天再说。

    你今天也说过昨天的事明天再说。

    昨天说的是手。周砺说,今天是腿。

    季岑把新布条缠上去,缠完以后,用手在膝盖两侧按了按。

    骨头没事。

    我知道。

    你知道的事不少。

    秦昭在旁边把刀收回鞘里。刀身弯了,她用脚顶着鞘口才插到底。

    她的左手一直在抖,抖得握不住水壶的提梁,她就把手在裤子上压住,压了很久才去拿壶。

    你那条线守住了。周砺说。

    守住了。

    它前腿先给你,是给了。

    给了半息。秦昭说,半息够你送一刀。

    你那把刀该换了。周砺说。

    换什么?

    换一把直的。

    直的砍不动骨头。

    这把弯的也砍不动。

    秦昭没再说话。她蹲下去,把左手浸到台阶下的水里洗了洗,洗完把手在裤子上擦干。

    耿照在平台上坐着,两只手按在膝盖上。

    这一头是从缝里出来的。他说。

    缝里还有没有?

    你怎么知道?

    周砺撑着坐起来。

    它出来的时候,缝里没有第二只跟着。他说,它死的时候,缝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周砺说,往外冒的风,它死了以后还在冒。风是活的,说明那头连着空处。

    空处有多大?

    不知道。

    周砺撑着级面往下滑了两级,滑到第十级,把耳朵贴到缝口上方的石头上。

    风从缝里出来,打在他耳廓上,是温的。

    温风后面是空的。空得很深,深到他听不见回声。

    再往下听,隔了很久,才听见水。

    那水声在更底下的地方,隔着一层石头,走得很慢,慢得像在很大的洞里绕。

    他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往缝里探。

    钎子进去一尺。

    两尺。

    三尺。

    钎子全长三尺半,探到钎柄抵住石头,钎尖还是空的。

    他往左右各拨了一次。左边碰壁,右边也碰壁,只有往下是空的。

    底下是竖的。他说。

    竖的多深?耿照问。

    钎子探不到底。

    缝口多宽?

    两掌。周砺说,高不到一尺,人伏着能进。

    季岑在第八级上把这些一条一条写进油布。写完他抬头问:竖的还是斜的?

    竖直往下三尺,然后偏东。周砺说,偏东以后钎子探不到了。

    耿照把手从膝盖上收回去。

    省域的令是查完回填。

    我知道。

    我今天夜里就报。

    报了以后命令就下来了。耿照说,下来的令多半还是填。

    填了以后呢?

    填了以后这道缝就不响了。

    不响不等于不空。周砺说。

    耿照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下去。

    我要下去。

    下去看什么?

    看缝口往里几步。周砺说,看它是横的竖的,看风从哪儿来,看底下有没有水声。

    看完了呢?

    看完了上来。

    上来以后你还是要说下去。

    下去的时候我会先告诉你。周砺说,绳在你手上,你说停我就停。

    耿照看着他。

    月光从坝顶那侧照下来,照到他下巴上那道旧疤。

    绳在我手上。他说。

    在你手上。

    你说停就停的是你。耿照说,我说停就停的也是你。

    都行。

    天亮以前我不放你下去。耿照说,天亮以后,你自己选。

    周砺点头。

    他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那层布条已经被血和灰粉染成深色。

    韩重从火边把水壶提过来,倒了一碗,碗口冒着白气。

    他说。

    周砺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捧了一会儿才喝。热水下去,手指头那点僵才慢慢回来。

    秦昭也喝了一碗,喝完把碗底在膝盖上磕了磕。

    天亮你下去。她说。

    下去。

    我守缝口。

    你守斜坡。

    斜坡看得见缝口。秦昭说,缝口归我,缝里归你。

    周砺点头。

    缝口那边,风还在往外冒。

    风从水面以下那道缝里出来,穿过台阶,带着干腥的味道一直往上走,走到坝顶的荒草里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