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73章 先下去的人
天亮得很慢。
坝顶那侧先白，白光顺着荒草往下走，走到坝面中段就停住了。台阶下的水还是暗的，暗得看不见缝口。
周砺在第二级平台上坐了一夜。
他睡过两小段，都是坐着睡的。醒来的时候膝盖僵成一块，要先用手把右腿搬到平处，等关节里那股钝痛退开，才能试着动脚。
韩重的火已经灭了，灰里还埋着两块没烧透的柴。他蹲在灰边，用铁钎把柴挑出来，重新架好。
水壶还有半壶。他说。
烧上。
你今天下去？
下去。
什么时候？
辰时。
韩重抬头看了看坝顶的光。
辰时还有两刻。
耿照从坝面上下来。他一夜没睡，下巴上那道旧疤被晨光照出一道亮边。
他手里拎着那盘主绳，绳在肩上压出的湿印还没干。
绳我重盘过。他说，从绳头起，每一丈打一个结。
几个结？
八个。
八丈。
八丈是我手上全部。耿照说，再往下要靠你自己的判断。
到第八个结我就停。
停了以后上来？
停了以后我喊三下。周砺说，你收绳。
我收绳。
周砺把外衣脱了。
衣服下摆一夜之间被水泡透，湿布贴在腰上，进缝以后会挂住石头。他把衣服卷成一团递给谭越，身上只剩一件打底的布衫。
秦昭从斜坡上下来。她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左手刀插在腰后。
我守缝口。她说。
缝口归你。
它白天不出来。
白天不出来。周砺说，它不出来，我就下。
它要是出来呢？
出来就撞你的线。
秦昭点头，走到缝口上方那块石头上蹲下。她把刀抽出来，刀尖朝下压在石缝里。
谭越把一根短绳递过来。
这根系在腰后。他说，主绳在腰上，这根在腰后，万一主绳磨断了，你还有一根。
两根一起断呢？
两根一起断我下去。耿照说。
周砺看了他一眼。
你说过不下第二次。
我说的是不替你下。耿照说，你在我眼皮底下断的，不算你掉。
周砺把两根绳都系好。主绳在腰上绕两圈，活扣抽紧；短绳系在腰后，绳头留出一尺。
他把铁钎插进腰后，又把季岑给的一小卷干布塞进袖子。
季岑。
你记时间。
从我进缝口起，到第三下绳响为止。
记到几时？
记到你写不下去为止。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上。
谭越把马灯从车上取来，灯罩擦了一遍，灌了油。
井里点得着吗？他问。
四丈以内点得着。周砺说，再深不知道。
灯怎么下去？
挂在腰后。周砺说，灯口朝下，照我脚底。
谭越把灯系在短绳上，试了试轻重。
辰时的光爬到了第七级。
周砺撑着级面下到第十一级，在缝口下方那块湿石头上趴下来。
缝口宽两掌，高不到一尺。
他进不去。
他的右腿不能弯，弯不了就蜷不进这道缝。他把右腿直着伸到缝外，用两只手和左脚把自己往里送。
缝口的石头边缘很利。他进去半尺，肩背就被刮了一下，衣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再进去一尺，缝壁收窄，两侧石面同时压住他的背和胸。右腿拖在缝外，脚背被石头棱刮了一下，刮掉一层皮。他不敢把腿收进来，收进来腿就卡在缝口，进退都要靠上面拉。
秦昭在上面喊了一句：绳还剩多少？
耿照答：放了三尺。
再放两尺。
再进去一尺，缝壁收窄，两侧石面同时压住他的背和胸。他出气要压着出，进气也只能进半口。
风从缝里迎面吹上来。
风是温的，带着干腥，吹在他脸上像有人对着他哈气。
秦昭在上面喊：还有几尺？
两尺。
绳松了。
再松。
绳从他腰上放出去一截。他往前蹭了半尺，头顶碰到一块斜下来的石头。
他停下来，用铁钎在头顶敲了敲。
声音发空。
他换了个角度，把上半身往左偏了半寸，再从斜石下面过去。
过到第三尺，缝忽然变宽。
缝底往下开了。
他的上半身一下子悬空，两只手抓空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腰上的绳绷住，把他吊在半空。
他吊在那儿，用铁钎往四周探。
左边是壁，右边是壁，脚下是空的。
他把钎子往下探，探到钎柄抵住缝口，钎尖还是空的。
竖的。他喊。
底下多深？
钎子探不到底。
你在哪儿？
在缝底。周砺说，缝底下是竖井。
上面静了一会儿。
接着是耿照的声音：绳放多长？
绳从上面一截一截放下来。周砺的身体往下走，走的过程中四面都是石头，石头上有爪痕。
爪痕很多。
它们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的从上往下划，有的从下往上扒。痕底的颜色深浅不一，新痕压在旧痕上头。
他用铁钎在一道新痕上刮了刮，刮下一点灰白的粉末，粉末落进袖子。
风一直往上吹。
吹到第四个绳结的时候，他停住了。
放慢。
到哪儿了？
四丈。
看得见什么？
周砺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往下方敲了三下。
敲完他等。
石头没有立刻回声。过了很久，下面才传上来一声闷响。
那一声比昨天夜里在坝石上听到的更近，更实。它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顶到他脚下就散了。
有回声。他喊。
多远？
四丈往下。周砺说，回声从下面上来，中间隔了很久。
还有别的没有？
有水声。
在哪儿？
在更底下。周砺说，比回声还远。
风继续往上吹。吹着吹着，味道变了。
原来的干腥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那味道发甜，腻，像肉放久了以后渗出来的水。
周砺把鼻子贴到袖子上闻了闻，确认味道是从下面上来的。
他数了三息。
下面有东西。他喊。
活的？
不确定。
你到几个结了？
四个。
上来。
再放一丈。
不放。耿照说。
上面没有动静。绳停在他腰上，绷着。
周砺。
你在下面一个人。耿照说，你右腿不能弯，你上来的路要靠我拉。你现在到四丈，拉你上来要两刻。到五丈，你可能拉不上来。
我到五丈就喊。
你到五丈喊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收了。耿照说，收不动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
周砺吊在半空，脚尖往下探了探。
探不到底。
他把铁钎往侧壁上敲了一下，敲下一块石片。石片有半个巴掌大，一面沾着灰白的粉，另一面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浅槽。
他把石片塞进袖子。
又伸手在壁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撮灰毛。毛很短，硬，捏在指头发涩。
他把毛也塞进袖子。
绳绷紧了。
上面两个人一起拉，周砺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两丈，他的右膝撞在井壁上，撞得他眼前发黑。
撞了？
撞了。
还能上吗？
走到缝底那一段，身体要重新横过来才能进缝。他先用左手撑住缝壁，把右腿往缝外送，送了三次才送出去。
出缝口的时候，秦昭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往外拖了半尺。
周砺趴在第十一级上，喘了很久。
他脸上全是灰白的粉，粉被汗粘成一层壳。右膝外侧那块紫已经连成一片，膝盖下面多了一道新的口子，口子不深，渗着血。
季岑从上面下来，把他袖子里的石片和那撮毛掏出来，摊在油布上。
四丈。季岑说，绳上四个结。
写到第几条了？周砺问。
第九条。
季岑念：缝下为竖井，四丈未见底，钎探不到底。井壁爪痕密集，新旧相叠。井底有回声，隔时而至。更深处有水声。四丈以下风转腥甜。
用时多久？周砺问。
季岑把笔从嘴里拿出来。
从你进缝口到第三下绳响，一共大半个时辰。
写上去。
写在第几条？
写第九条后头。周砺说，下一次下去的人要算自己的气。
第十条你写。周砺说。
写什么？
写我今天只到四丈。
为什么要写这一条？
给下一次下去的人看。周砺说，他得知道我停在什么地方。
季岑把这条写上去，写完把笔咬在嘴里，等墨干。
周砺撑着级面坐起来。
耿照蹲在他旁边，看那块石片。
石片上有槽。
什么划的？
爪子。周砺说，石片是从井壁上敲下来的，槽在朝里那一面。
朝里那一面说明什么？
说明划它的东西在井里。周砺说，划的时候它朝着壁。
耿照把石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坝顶那侧照下来，照到石片上的灰粉，粉在光里浮了一层。
省域那边我今天就报。他说。
报的时候我要写名字。
写事。
事里头有人。耿照说，这一步是你下的，我不替你写。
严松从坝面上下来。他把肩上的铁钎卸下来，立在石头旁边。
我昨天那句话收回。他说。
哪句？
抬不动那句。严松说，我在上面看着绳子走到第四个结，心里一直在数。数到第四个结我手心全是汗。
周砺没有接话。
我今年四十七。严松说，我在坝上守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下过两次台阶，没下过缝。
明天你下去吗？周砺问。
我下不去。严松说，我下去了上不来。
那你在上面。
我在上面。严松说，水面上有一点动静我就喊。
谭越把那盘主绳重新盘好，盘到一半停住了。
这根绳磨了。他说，四丈那段磨掉一层。
换一根。
没有第二根八丈的。
那就接。周砺说，接的地方打双结，接头别进缝口。
谭越应了，把绳铺在台阶上找磨损的地方。
日头爬到坝顶的时候，缝口那一段彻底静下来。
风还在往外冒，只是比夜里弱了一些。
周砺让韩重扶着，试着站起来。
左腿先用力，右腿拖上来。他站住了，站得很慢，站稳以后往缝口那边看了一眼。
缝口在水面下头一尺，看不出深浅。
他把那块石片从季岑手里拿回来，蹲不下去，就弯腰把它放在缝口上方的石头上。
石片压住一小撮被风吹出来的灰粉。
明天从这儿下去。他说。
秦昭从缝口那块石头上下来，走到他旁边。
井里有台阶吗？
没有。
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四丈以内没有。周砺说，四丈以下我没到。
明天我下去吗？
你守缝口。
你下去的时候，我守缝口。秦昭说，你上不来的时候，我守哪儿？
守绳。周砺说，绳在我腰上，绳头在你手上。
明天带什么？耿照问。
带更长的绳。周砺说，带灯，带水，带两个人守口。
井里黑。周砺说，四丈以下，什么也看不见。
耿照点头，把手按在绳盘上。
绳我在手上。他说，你说下就下，你说收就收。
我知道。
周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扶着韩重的肩膀，一步一级地往台阶上走。
走到第七级，缝里传出来一声。
很闷，从下往上顶，顶到缝口就散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周砺也没有回头。他把脚放到第六级上，右腿拖过去，继续往上走。
坝顶那侧先白，白光顺着荒草往下走，走到坝面中段就停住了。台阶下的水还是暗的，暗得看不见缝口。
周砺在第二级平台上坐了一夜。
他睡过两小段，都是坐着睡的。醒来的时候膝盖僵成一块，要先用手把右腿搬到平处，等关节里那股钝痛退开，才能试着动脚。
韩重的火已经灭了，灰里还埋着两块没烧透的柴。他蹲在灰边，用铁钎把柴挑出来，重新架好。
水壶还有半壶。他说。
烧上。
你今天下去？
下去。
什么时候？
辰时。
韩重抬头看了看坝顶的光。
辰时还有两刻。
耿照从坝面上下来。他一夜没睡，下巴上那道旧疤被晨光照出一道亮边。
他手里拎着那盘主绳，绳在肩上压出的湿印还没干。
绳我重盘过。他说，从绳头起，每一丈打一个结。
几个结？
八个。
八丈。
八丈是我手上全部。耿照说，再往下要靠你自己的判断。
到第八个结我就停。
停了以后上来？
停了以后我喊三下。周砺说，你收绳。
我收绳。
周砺把外衣脱了。
衣服下摆一夜之间被水泡透，湿布贴在腰上，进缝以后会挂住石头。他把衣服卷成一团递给谭越，身上只剩一件打底的布衫。
秦昭从斜坡上下来。她一夜没合眼，眼睛里全是血丝，左手刀插在腰后。
我守缝口。她说。
缝口归你。
它白天不出来。
白天不出来。周砺说，它不出来，我就下。
它要是出来呢？
出来就撞你的线。
秦昭点头，走到缝口上方那块石头上蹲下。她把刀抽出来，刀尖朝下压在石缝里。
谭越把一根短绳递过来。
这根系在腰后。他说，主绳在腰上，这根在腰后，万一主绳磨断了，你还有一根。
两根一起断呢？
两根一起断我下去。耿照说。
周砺看了他一眼。
你说过不下第二次。
我说的是不替你下。耿照说，你在我眼皮底下断的，不算你掉。
周砺把两根绳都系好。主绳在腰上绕两圈，活扣抽紧；短绳系在腰后，绳头留出一尺。
他把铁钎插进腰后，又把季岑给的一小卷干布塞进袖子。
季岑。
你记时间。
从我进缝口起，到第三下绳响为止。
记到几时？
记到你写不下去为止。
季岑把油布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上。
谭越把马灯从车上取来，灯罩擦了一遍，灌了油。
井里点得着吗？他问。
四丈以内点得着。周砺说，再深不知道。
灯怎么下去？
挂在腰后。周砺说，灯口朝下，照我脚底。
谭越把灯系在短绳上，试了试轻重。
辰时的光爬到了第七级。
周砺撑着级面下到第十一级，在缝口下方那块湿石头上趴下来。
缝口宽两掌，高不到一尺。
他进不去。
他的右腿不能弯，弯不了就蜷不进这道缝。他把右腿直着伸到缝外，用两只手和左脚把自己往里送。
缝口的石头边缘很利。他进去半尺，肩背就被刮了一下，衣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再进去一尺，缝壁收窄，两侧石面同时压住他的背和胸。右腿拖在缝外，脚背被石头棱刮了一下，刮掉一层皮。他不敢把腿收进来，收进来腿就卡在缝口，进退都要靠上面拉。
秦昭在上面喊了一句：绳还剩多少？
耿照答：放了三尺。
再放两尺。
再进去一尺，缝壁收窄，两侧石面同时压住他的背和胸。他出气要压着出，进气也只能进半口。
风从缝里迎面吹上来。
风是温的，带着干腥，吹在他脸上像有人对着他哈气。
秦昭在上面喊：还有几尺？
两尺。
绳松了。
再松。
绳从他腰上放出去一截。他往前蹭了半尺，头顶碰到一块斜下来的石头。
他停下来，用铁钎在头顶敲了敲。
声音发空。
他换了个角度，把上半身往左偏了半寸，再从斜石下面过去。
过到第三尺，缝忽然变宽。
缝底往下开了。
他的上半身一下子悬空，两只手抓空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腰上的绳绷住，把他吊在半空。
他吊在那儿，用铁钎往四周探。
左边是壁，右边是壁，脚下是空的。
他把钎子往下探，探到钎柄抵住缝口，钎尖还是空的。
竖的。他喊。
底下多深？
钎子探不到底。
你在哪儿？
在缝底。周砺说，缝底下是竖井。
上面静了一会儿。
接着是耿照的声音：绳放多长？
绳从上面一截一截放下来。周砺的身体往下走，走的过程中四面都是石头，石头上有爪痕。
爪痕很多。
它们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有的从上往下划，有的从下往上扒。痕底的颜色深浅不一，新痕压在旧痕上头。
他用铁钎在一道新痕上刮了刮，刮下一点灰白的粉末，粉末落进袖子。
风一直往上吹。
吹到第四个绳结的时候，他停住了。
放慢。
到哪儿了？
四丈。
看得见什么？
周砺把铁钎从腰后抽出来，往下方敲了三下。
敲完他等。
石头没有立刻回声。过了很久，下面才传上来一声闷响。
那一声比昨天夜里在坝石上听到的更近，更实。它从很深的地方往上顶，顶到他脚下就散了。
有回声。他喊。
多远？
四丈往下。周砺说，回声从下面上来，中间隔了很久。
还有别的没有？
有水声。
在哪儿？
在更底下。周砺说，比回声还远。
风继续往上吹。吹着吹着，味道变了。
原来的干腥里多了一点别的味道。那味道发甜，腻，像肉放久了以后渗出来的水。
周砺把鼻子贴到袖子上闻了闻，确认味道是从下面上来的。
他数了三息。
下面有东西。他喊。
活的？
不确定。
你到几个结了？
四个。
上来。
再放一丈。
不放。耿照说。
上面没有动静。绳停在他腰上，绷着。
周砺。
你在下面一个人。耿照说，你右腿不能弯，你上来的路要靠我拉。你现在到四丈，拉你上来要两刻。到五丈，你可能拉不上来。
我到五丈就喊。
你到五丈喊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收了。耿照说，收不动的时候，你自己想办法。
周砺吊在半空，脚尖往下探了探。
探不到底。
他把铁钎往侧壁上敲了一下，敲下一块石片。石片有半个巴掌大，一面沾着灰白的粉，另一面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浅槽。
他把石片塞进袖子。
又伸手在壁上抓了一把，抓到一撮灰毛。毛很短，硬，捏在指头发涩。
他把毛也塞进袖子。
绳绷紧了。
上面两个人一起拉，周砺的身体一寸一寸往上走。走到两丈，他的右膝撞在井壁上，撞得他眼前发黑。
撞了？
撞了。
还能上吗？
走到缝底那一段，身体要重新横过来才能进缝。他先用左手撑住缝壁，把右腿往缝外送，送了三次才送出去。
出缝口的时候，秦昭抓住他的腰带，把他往外拖了半尺。
周砺趴在第十一级上，喘了很久。
他脸上全是灰白的粉，粉被汗粘成一层壳。右膝外侧那块紫已经连成一片，膝盖下面多了一道新的口子，口子不深，渗着血。
季岑从上面下来，把他袖子里的石片和那撮毛掏出来，摊在油布上。
四丈。季岑说，绳上四个结。
写到第几条了？周砺问。
第九条。
季岑念：缝下为竖井，四丈未见底，钎探不到底。井壁爪痕密集，新旧相叠。井底有回声，隔时而至。更深处有水声。四丈以下风转腥甜。
用时多久？周砺问。
季岑把笔从嘴里拿出来。
从你进缝口到第三下绳响，一共大半个时辰。
写上去。
写在第几条？
写第九条后头。周砺说，下一次下去的人要算自己的气。
第十条你写。周砺说。
写什么？
写我今天只到四丈。
为什么要写这一条？
给下一次下去的人看。周砺说，他得知道我停在什么地方。
季岑把这条写上去，写完把笔咬在嘴里，等墨干。
周砺撑着级面坐起来。
耿照蹲在他旁边，看那块石片。
石片上有槽。
什么划的？
爪子。周砺说，石片是从井壁上敲下来的，槽在朝里那一面。
朝里那一面说明什么？
说明划它的东西在井里。周砺说，划的时候它朝着壁。
耿照把石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光从坝顶那侧照下来，照到石片上的灰粉，粉在光里浮了一层。
省域那边我今天就报。他说。
报的时候我要写名字。
写事。
事里头有人。耿照说，这一步是你下的，我不替你写。
严松从坝面上下来。他把肩上的铁钎卸下来，立在石头旁边。
我昨天那句话收回。他说。
哪句？
抬不动那句。严松说，我在上面看着绳子走到第四个结，心里一直在数。数到第四个结我手心全是汗。
周砺没有接话。
我今年四十七。严松说，我在坝上守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我下过两次台阶，没下过缝。
明天你下去吗？周砺问。
我下不去。严松说，我下去了上不来。
那你在上面。
我在上面。严松说，水面上有一点动静我就喊。
谭越把那盘主绳重新盘好，盘到一半停住了。
这根绳磨了。他说，四丈那段磨掉一层。
换一根。
没有第二根八丈的。
那就接。周砺说，接的地方打双结，接头别进缝口。
谭越应了，把绳铺在台阶上找磨损的地方。
日头爬到坝顶的时候，缝口那一段彻底静下来。
风还在往外冒，只是比夜里弱了一些。
周砺让韩重扶着，试着站起来。
左腿先用力，右腿拖上来。他站住了，站得很慢，站稳以后往缝口那边看了一眼。
缝口在水面下头一尺，看不出深浅。
他把那块石片从季岑手里拿回来，蹲不下去，就弯腰把它放在缝口上方的石头上。
石片压住一小撮被风吹出来的灰粉。
明天从这儿下去。他说。
秦昭从缝口那块石头上下来，走到他旁边。
井里有台阶吗？
没有。
有能落脚的地方吗？
四丈以内没有。周砺说，四丈以下我没到。
明天我下去吗？
你守缝口。
你下去的时候，我守缝口。秦昭说，你上不来的时候，我守哪儿？
守绳。周砺说，绳在我腰上，绳头在你手上。
明天带什么？耿照问。
带更长的绳。周砺说，带灯，带水，带两个人守口。
井里黑。周砺说，四丈以下，什么也看不见。
耿照点头，把手按在绳盘上。
绳我在手上。他说，你说下就下，你说收就收。
我知道。
周砺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扶着韩重的肩膀，一步一级地往台阶上走。
走到第七级，缝里传出来一声。
很闷，从下往上顶，顶到缝口就散了。
所有人都不动了。
周砺也没有回头。他把脚放到第六级上，右腿拖过去，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