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74章 底下那层不是坝基
四丈处那趟回返后，周砺在第二级平台停到天亮。
右膝被石壁撞过的地方一阵发麻。天亮后，虞岭把填方麻袋放在上层，郗平在坝顶量第三层的沉降，秦昭守着第十一级的水线，见他走到台阶口便递来绳头。
你又下？
下到第三层。
昨夜你刚从井里回来。
昨夜到的是井底上方，今天看廊道。
秦昭没有拦。她把绳绕过周砺腰后，检查了两遍活扣，又把绳尾交给上面的耿照。
周砺从第十一级往下挪。右腿直着伸，左脚先找级面，每往下一格都要把木杠横在身前，挡住水边那层滑泥。第十四级以下没有完整台阶，他把绳放松一尺，身体贴着坝根的斜石往下滑。
斜石尽头有一道侧孔，只能让肩膀先过去。周砺把右腿留在外面，蹬住石角，双手扣着孔沿送进湿廊道，水从脚边往外退，墙顶低得碰肩。
秦昭在孔外应了一声。
他松开绳，沿湿廊道爬到尽头。
周砺趴在第三层湿廊道上，伸手试缝口的风。
风从手背下面往上顶，温的，腥气钻进来。河水泡过石头的味道里有草味，眼前这股气却有干土被翻开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肉放久以后发甜的气息。
他把手掌贴得更低，指尖碰到缝边的水。
水沿着廊道往外退，细细一股，朝台阶那边流。缝里的风却向上，逆着水的方向顶出来。风每隔一会儿停一下，停住时，石头里有闷声滚过。
灯压低。
秦昭蹲在他后面，把马灯往前推。她的左腕还肿着，灯柄在手里晃了一下，灯罩碰到湿地，火苗立刻缩成一豆。
周砺把灯往缝口挪了半寸。
火苗朝上歪去，灯烟贴着石面往外跑，细黑的一缕，直直指向廊道上方。
秦昭盯着那缕烟。
风从下面出来。
先看痕。周砺说。
缝口卡在廊道尽头，宽约一尺，边缘的混凝土被水磨得发白。裂缝上方的石皮还挂着湿泥，泥痕往下拖，缝里却有四道新痕，爪尖从下方划出来，刮到外沿后向上翻。
他用短铁钎碰了碰第一道痕。
痕底松，粉末被钎尖带出一点。粉末落在水面上，水把它往外送，风又把其中几粒吹回缝里。
这东西从下面抓出来。他说。
秦昭把刀尖伸过去，没有碰缝，只在痕旁边比了比。
比昨夜那头小。
昨夜那头从缝里爬出来，抓痕是它留下的。周砺说，这一道比它早。
缝里忽然又响了一声。
闷响顶到脚下，廊道的积水抖开一圈小纹。周砺的右膝被冷水浸着，护膝剩下的最后一条皮带贴在腿上，泡软后一直往下滑。
他撑着左肘往前挪了半尺，铁钎探入缝口。
钎尖先碰到硬物，随后往下落空。再送一尺，钎身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
那东西卡在缝里，软，夹着毛。
周砺没有硬拽。他把钎子换了个角度，顺着毛的方向往上拨，半截灰褐色的兽身慢慢露出来。
兽的前半身已经被石头压扁，头颅歪在缝边，眼睛没有闭上。后半截还在下面，腹部轻轻起伏，像被水推着动。
秦昭的刀立刻出鞘。
活的？
快死了。
周砺伸手按住它的颈侧。皮下还有一下一下的跳动，跳得很弱。它的前爪却在动，四趾扣住缝边，朝上扒了两次。
他顺着爪子往下看，爪缝里没有水，只有干灰。
它从井里往上爬。
这条缝能到井里。秦昭说。
缝底下就是井口。
廊道另一端传来脚步。韩重先探出头，肩上扛着一盏罩了布的灯，后面跟着季岑、耿照和几个省域的人。两名河工抬着短木板，木板上堆了麻袋，袋角沾着白灰。
郗平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把泥。他看见缝边的兽身，脚步停了一下。
都让开。他说，坝基被水掏空了，先压方。再拖下去，第三层会塌。
郗平朝后招手，抬麻袋的人便要往缝口靠。
周砺把铁钎横在廊道中间。
先停。
你看见一头卡死的兽，就敢定下面有通路？郗平问，水从坝腹走，野兽顺着水腔钻出来，常见得很。
水往外退，风往上出。
空腔有压差。
空腔里有爪痕。
水把碎石冲成痕，什么都能解释。
郗平说得快，声音在湿廊道里撞了两回。他指着缝边的兽身：把它拖出来，压方，今晚把第三层填实。这里留不住人。
周砺看着那头兽。石头压在它胸口，若再往外拖，胸骨会先碎，后半截也会断在井里。
他说。
韩重把罩布揭开，把灯放到缝口边。
火苗又朝上歪去。缝里涌出的风把灯芯压得只剩一线，光在兽的眼睛上晃了一下。兽眼里映着一小点黄，眼皮随呼吸抖了两次，随后彻底不动。
郗平抿紧嘴，抬手让抬袋的人停下。
这只能证明缝里有风。他说，风从哪里来，谁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周砺说，爪子是从下面扒上来的。
你看见一段爪痕。
还看见它。
周砺用铁钎挑起兽腹下的一小块灰皮。灰皮内侧沾着一撮黑湿泥，泥里有细碎的石屑，石屑的棱角没有被水磨圆。那东西贴着井壁爬上来，肚腹没有进水。
季岑蹲下，把油布摊在膝盖上。
我记。
记爪痕自下而上，四趾，缝边干灰。周砺说，再记兽身半截卡在缝里，腹面没有水泡痕。
季岑笔尖停了一下。
要不要写裂境？
你亲眼看见裂境？
没有。
那就写缝里有东西。
季岑低头写，笔尖刮过油布，声音很轻。
郗平看向他：你这样写，等于把未定的事送上去。
我只写我看见的。季岑说。
第三层上方又有人下来。为首的是虞岭，穿一件灰色短袍，手里没有武器，只拎着一截粗绳。他在裂缝外停住，先看灯，再看那头兽，最后看周砺被水泡白的右膝。
你从四丈处上来，亲自确认的？虞岭问。
四丈以下没有到底。周砺说，爪痕从井壁往上，声音在更下面。
郗平说坝基空了。
坝基空不空，填方以后看不见。
虞岭转头看郗平。
郗平把手里的泥捏碎，碎泥从指缝里落下。
填方是保坝。
保坝也要看往哪儿填。虞岭说。
从上往下压，先封住风口。
封住以后呢？周砺问。
郗平回头：以后水从别处走。
别处是哪儿？
郗平没有答。
廊道尽头的水忽然往回缩。缝口露出半寸黑边，风声跟着重了一下。卡在里面的兽身被气流顶得往外挪，胸骨在石边擦过，发出一声细响。
周砺按住它的肩，不让尸身继续滑。
再来四回。他说。
郗平皱眉：什么再来四回？
风每次上涌，水会退一寸。再看四回，才能知道它是不是跟闸水一起动。
上面的人等不了。
下面的东西也等不了。
虞岭看向裂缝。过了片刻，他说：给你半个更次。
郗平立刻转身：虞队，填方车已经到坝顶，麻袋压不住，等水返上来，第三层会被冲开。
抬袋的人退到廊道口。虞岭说，麻袋留在原地，别倒。
出了事谁担？
郗平脸色沉下去，朝那几名河工挥手。河工抬着木板往后退，板上的麻袋碰到石壁，白灰簌簌落下。
周砺看着虞岭：半个更次只留两个人在下面。
你和秦昭。
季岑留着记。
虞岭看了眼季岑：记完就上。
我不走。季岑说，我把风的次数记完。
周砺没有替他答。季岑把油布压在膝盖底下，继续写。
秦昭已经走到第三层入口。入口上方的石梁渗水，第二批下来的河工挤在台阶口，想把灯和短木送下来。
她抬起左手挡住台阶。
先出去两个人。
虞队让我们来帮忙。一个年轻河工说。
下面只留三个人。秦昭说，再挤，谁摔了都没地方翻身。
那人看向周砺。
看我做什么？秦昭说，上面的人听虞队，下面的路听我。
她让出半步，只让一盏灯通过，又把人挡回去。那盏灯照到她的左腕，肿处把袖口撑得发紧。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继续盯着台阶。
周砺看了一眼，没有喊她回来。
第二次上涌来得很快。
缝里的风先轻，随后突然顶出，灯火朝后倒伏。廊道的积水被顶起，顺着石缝往外喷了几滴，喷出的水落在周砺膝盖上。
水是凉的，风是温的。
郗平站在廊道口，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边的水被风推着往他身后走，细灰从缝口飞出来，贴到他裤脚上。
第二回。周砺说。
季岑在油布上画下一道短线。
第三回比第二回更近。风顶上来时，廊道里那片积水一起向后退，兽尸的前爪被推出缝边，四趾在石上刮了三下。
郗平往前一步，想伸手去抓。
别碰。周砺说。
活体已经死了。
石头会动。
郗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兽尸胸口的石块往上抬了半指，又落下去。若有人站在缝口，石块落下时足够压断手臂。
第三回。周砺说。
季岑把前两道短线拉开，又在第三道后面留出一截空白。
空白留给什么？秦昭在入口问。
留给间隔。周砺说。
刚才这一回，隔了多久？
季岑低头看自己记下的刻痕：第一回到第二回，四十七息。第二回到第三回，三十一息。
水位呢？
外面没涨，廊道里的水退了两寸。
周砺把铁钎插回腰后，指腹抹过缝边。石粉沿地面向台阶爬。
第三回比第二回近。他说。
郗平盯着压住兽身的石头，没有再伸手。石头边缘沾着一层新水，水珠沿裂缝往上爬。
虞岭让人把麻袋往后挪两步，灰尘落在廊道另一侧。
等第四回。虞岭说。
虞岭看着两人，抬手压住郗平要说的话。
等第四回。
郗平咬了咬后槽牙，朝后退开半步。他身后的河工把短木板靠到墙边，板头没有再朝缝口送。
秦昭在入口那边喊：上面水位变了。
耿照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坝外水线没涨。
周砺把手贴回缝边。缝里的风在动，水线却没有同着坝外起伏。
不是外面的水推。他说。
虞岭蹲下来，手掌停在灯焰上方，没有碰缝。
第四回等多久？
一炷香。
四回都要等？
第四回要听。
半个更次快到了。台阶口只剩秦昭一人守着，其他人已被她赶到上层。她把刀换到左手，刀鞘抵住石面，右手按着入口旁的绳，绳尾通向上层退路。
周砺看见她的站位，便把自己的脚从缝边挪开半寸。
别让路。秦昭说。
我在听。
你退了，声音就落到我这边。
周砺把脚收回去。右膝泡在冷水里，最后那条护具皮带终于崩断，护具从腿上掉下，砸进水里，沉到看不见。
他没有捞。
第四回上涌前，缝里先传来一阵轻响。像有爪子沿着竖直石壁往上挪，挪一下，停一下。声音离得比之前近。
周砺伸手按住缝边，手背被风吹得发麻。
风停了一瞬。
随后整道缝向上吐气，灯焰被压平，水从缝口向外退开一掌。那头卡死的兽身又被顶出来半寸，胸腔在石边擦过，发出一声闷裂。
远处传来两下敲击。
第一下很轻，落在深处。
第二下紧跟着来，清楚得多，像有人用铁片碰了井壁。
季岑抬头，笔尖停在油布上。
两下。
我听见了。周砺说。
秦昭问。
先记声音。
秦昭盯着缝口：你还留？
留半个更次。
上面退路只剩我一个。
我知道。
你下来时把路交给我，现在也交给我？
路在你脚下。周砺说，我只听这一回。
秦昭没有再劝。她把绳尾在腕上绕了一圈，站到台阶中间，把从第三层通往上面的窄路整个挡住。
虞岭看了一眼她，又看周砺的腿。
半个更次到。
还差几息？周砺问。
一百二十息。
再等，填方就要改位置。他说。
周砺把铁钎插进缝边，撑住身体，慢慢站起。右膝被冷水泡得发木，扶墙时才发现膝盖已经弯不回去。秦昭独自守住上层退路，季岑按着油布，虞岭让人把麻袋停在远处，郗平站在原地没有再催。
把灯留低。周砺说。
韩重把灯挪回缝口。
火苗重新朝上歪去。
缝里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
周砺没有往上走。
右膝被石壁撞过的地方一阵发麻。天亮后，虞岭把填方麻袋放在上层，郗平在坝顶量第三层的沉降，秦昭守着第十一级的水线，见他走到台阶口便递来绳头。
你又下？
下到第三层。
昨夜你刚从井里回来。
昨夜到的是井底上方，今天看廊道。
秦昭没有拦。她把绳绕过周砺腰后，检查了两遍活扣，又把绳尾交给上面的耿照。
周砺从第十一级往下挪。右腿直着伸，左脚先找级面，每往下一格都要把木杠横在身前，挡住水边那层滑泥。第十四级以下没有完整台阶，他把绳放松一尺，身体贴着坝根的斜石往下滑。
斜石尽头有一道侧孔，只能让肩膀先过去。周砺把右腿留在外面，蹬住石角，双手扣着孔沿送进湿廊道，水从脚边往外退，墙顶低得碰肩。
秦昭在孔外应了一声。
他松开绳，沿湿廊道爬到尽头。
周砺趴在第三层湿廊道上，伸手试缝口的风。
风从手背下面往上顶，温的，腥气钻进来。河水泡过石头的味道里有草味，眼前这股气却有干土被翻开的味道，还夹着一丝肉放久以后发甜的气息。
他把手掌贴得更低，指尖碰到缝边的水。
水沿着廊道往外退，细细一股，朝台阶那边流。缝里的风却向上，逆着水的方向顶出来。风每隔一会儿停一下，停住时，石头里有闷声滚过。
灯压低。
秦昭蹲在他后面，把马灯往前推。她的左腕还肿着，灯柄在手里晃了一下，灯罩碰到湿地，火苗立刻缩成一豆。
周砺把灯往缝口挪了半寸。
火苗朝上歪去，灯烟贴着石面往外跑，细黑的一缕，直直指向廊道上方。
秦昭盯着那缕烟。
风从下面出来。
先看痕。周砺说。
缝口卡在廊道尽头，宽约一尺，边缘的混凝土被水磨得发白。裂缝上方的石皮还挂着湿泥，泥痕往下拖，缝里却有四道新痕，爪尖从下方划出来，刮到外沿后向上翻。
他用短铁钎碰了碰第一道痕。
痕底松，粉末被钎尖带出一点。粉末落在水面上，水把它往外送，风又把其中几粒吹回缝里。
这东西从下面抓出来。他说。
秦昭把刀尖伸过去，没有碰缝，只在痕旁边比了比。
比昨夜那头小。
昨夜那头从缝里爬出来，抓痕是它留下的。周砺说，这一道比它早。
缝里忽然又响了一声。
闷响顶到脚下，廊道的积水抖开一圈小纹。周砺的右膝被冷水浸着，护膝剩下的最后一条皮带贴在腿上，泡软后一直往下滑。
他撑着左肘往前挪了半尺，铁钎探入缝口。
钎尖先碰到硬物，随后往下落空。再送一尺，钎身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
那东西卡在缝里，软，夹着毛。
周砺没有硬拽。他把钎子换了个角度，顺着毛的方向往上拨，半截灰褐色的兽身慢慢露出来。
兽的前半身已经被石头压扁，头颅歪在缝边，眼睛没有闭上。后半截还在下面，腹部轻轻起伏，像被水推着动。
秦昭的刀立刻出鞘。
活的？
快死了。
周砺伸手按住它的颈侧。皮下还有一下一下的跳动，跳得很弱。它的前爪却在动，四趾扣住缝边，朝上扒了两次。
他顺着爪子往下看，爪缝里没有水，只有干灰。
它从井里往上爬。
这条缝能到井里。秦昭说。
缝底下就是井口。
廊道另一端传来脚步。韩重先探出头，肩上扛着一盏罩了布的灯，后面跟着季岑、耿照和几个省域的人。两名河工抬着短木板，木板上堆了麻袋，袋角沾着白灰。
郗平走在最后，手里捏着一把泥。他看见缝边的兽身，脚步停了一下。
都让开。他说，坝基被水掏空了，先压方。再拖下去，第三层会塌。
郗平朝后招手，抬麻袋的人便要往缝口靠。
周砺把铁钎横在廊道中间。
先停。
你看见一头卡死的兽，就敢定下面有通路？郗平问，水从坝腹走，野兽顺着水腔钻出来，常见得很。
水往外退，风往上出。
空腔有压差。
空腔里有爪痕。
水把碎石冲成痕，什么都能解释。
郗平说得快，声音在湿廊道里撞了两回。他指着缝边的兽身：把它拖出来，压方，今晚把第三层填实。这里留不住人。
周砺看着那头兽。石头压在它胸口，若再往外拖，胸骨会先碎，后半截也会断在井里。
他说。
韩重把罩布揭开，把灯放到缝口边。
火苗又朝上歪去。缝里涌出的风把灯芯压得只剩一线，光在兽的眼睛上晃了一下。兽眼里映着一小点黄，眼皮随呼吸抖了两次，随后彻底不动。
郗平抿紧嘴，抬手让抬袋的人停下。
这只能证明缝里有风。他说，风从哪里来，谁也没看见。
我看见了。周砺说，爪子是从下面扒上来的。
你看见一段爪痕。
还看见它。
周砺用铁钎挑起兽腹下的一小块灰皮。灰皮内侧沾着一撮黑湿泥，泥里有细碎的石屑，石屑的棱角没有被水磨圆。那东西贴着井壁爬上来，肚腹没有进水。
季岑蹲下，把油布摊在膝盖上。
我记。
记爪痕自下而上，四趾，缝边干灰。周砺说，再记兽身半截卡在缝里，腹面没有水泡痕。
季岑笔尖停了一下。
要不要写裂境？
你亲眼看见裂境？
没有。
那就写缝里有东西。
季岑低头写，笔尖刮过油布，声音很轻。
郗平看向他：你这样写，等于把未定的事送上去。
我只写我看见的。季岑说。
第三层上方又有人下来。为首的是虞岭，穿一件灰色短袍，手里没有武器，只拎着一截粗绳。他在裂缝外停住，先看灯，再看那头兽，最后看周砺被水泡白的右膝。
你从四丈处上来，亲自确认的？虞岭问。
四丈以下没有到底。周砺说，爪痕从井壁往上，声音在更下面。
郗平说坝基空了。
坝基空不空，填方以后看不见。
虞岭转头看郗平。
郗平把手里的泥捏碎，碎泥从指缝里落下。
填方是保坝。
保坝也要看往哪儿填。虞岭说。
从上往下压，先封住风口。
封住以后呢？周砺问。
郗平回头：以后水从别处走。
别处是哪儿？
郗平没有答。
廊道尽头的水忽然往回缩。缝口露出半寸黑边，风声跟着重了一下。卡在里面的兽身被气流顶得往外挪，胸骨在石边擦过，发出一声细响。
周砺按住它的肩，不让尸身继续滑。
再来四回。他说。
郗平皱眉：什么再来四回？
风每次上涌，水会退一寸。再看四回，才能知道它是不是跟闸水一起动。
上面的人等不了。
下面的东西也等不了。
虞岭看向裂缝。过了片刻，他说：给你半个更次。
郗平立刻转身：虞队，填方车已经到坝顶，麻袋压不住，等水返上来，第三层会被冲开。
抬袋的人退到廊道口。虞岭说，麻袋留在原地，别倒。
出了事谁担？
郗平脸色沉下去，朝那几名河工挥手。河工抬着木板往后退，板上的麻袋碰到石壁，白灰簌簌落下。
周砺看着虞岭：半个更次只留两个人在下面。
你和秦昭。
季岑留着记。
虞岭看了眼季岑：记完就上。
我不走。季岑说，我把风的次数记完。
周砺没有替他答。季岑把油布压在膝盖底下，继续写。
秦昭已经走到第三层入口。入口上方的石梁渗水，第二批下来的河工挤在台阶口，想把灯和短木送下来。
她抬起左手挡住台阶。
先出去两个人。
虞队让我们来帮忙。一个年轻河工说。
下面只留三个人。秦昭说，再挤，谁摔了都没地方翻身。
那人看向周砺。
看我做什么？秦昭说，上面的人听虞队，下面的路听我。
她让出半步，只让一盏灯通过，又把人挡回去。那盏灯照到她的左腕，肿处把袖口撑得发紧。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继续盯着台阶。
周砺看了一眼，没有喊她回来。
第二次上涌来得很快。
缝里的风先轻，随后突然顶出，灯火朝后倒伏。廊道的积水被顶起，顺着石缝往外喷了几滴，喷出的水落在周砺膝盖上。
水是凉的，风是温的。
郗平站在廊道口，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边的水被风推着往他身后走，细灰从缝口飞出来，贴到他裤脚上。
第二回。周砺说。
季岑在油布上画下一道短线。
第三回比第二回更近。风顶上来时，廊道里那片积水一起向后退，兽尸的前爪被推出缝边，四趾在石上刮了三下。
郗平往前一步，想伸手去抓。
别碰。周砺说。
活体已经死了。
石头会动。
郗平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见兽尸胸口的石块往上抬了半指，又落下去。若有人站在缝口，石块落下时足够压断手臂。
第三回。周砺说。
季岑把前两道短线拉开，又在第三道后面留出一截空白。
空白留给什么？秦昭在入口问。
留给间隔。周砺说。
刚才这一回，隔了多久？
季岑低头看自己记下的刻痕：第一回到第二回，四十七息。第二回到第三回，三十一息。
水位呢？
外面没涨，廊道里的水退了两寸。
周砺把铁钎插回腰后，指腹抹过缝边。石粉沿地面向台阶爬。
第三回比第二回近。他说。
郗平盯着压住兽身的石头，没有再伸手。石头边缘沾着一层新水，水珠沿裂缝往上爬。
虞岭让人把麻袋往后挪两步，灰尘落在廊道另一侧。
等第四回。虞岭说。
虞岭看着两人，抬手压住郗平要说的话。
等第四回。
郗平咬了咬后槽牙，朝后退开半步。他身后的河工把短木板靠到墙边，板头没有再朝缝口送。
秦昭在入口那边喊：上面水位变了。
耿照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下来：坝外水线没涨。
周砺把手贴回缝边。缝里的风在动，水线却没有同着坝外起伏。
不是外面的水推。他说。
虞岭蹲下来，手掌停在灯焰上方，没有碰缝。
第四回等多久？
一炷香。
四回都要等？
第四回要听。
半个更次快到了。台阶口只剩秦昭一人守着，其他人已被她赶到上层。她把刀换到左手，刀鞘抵住石面，右手按着入口旁的绳，绳尾通向上层退路。
周砺看见她的站位，便把自己的脚从缝边挪开半寸。
别让路。秦昭说。
我在听。
你退了，声音就落到我这边。
周砺把脚收回去。右膝泡在冷水里，最后那条护具皮带终于崩断，护具从腿上掉下，砸进水里，沉到看不见。
他没有捞。
第四回上涌前，缝里先传来一阵轻响。像有爪子沿着竖直石壁往上挪，挪一下，停一下。声音离得比之前近。
周砺伸手按住缝边，手背被风吹得发麻。
风停了一瞬。
随后整道缝向上吐气，灯焰被压平，水从缝口向外退开一掌。那头卡死的兽身又被顶出来半寸，胸腔在石边擦过，发出一声闷裂。
远处传来两下敲击。
第一下很轻，落在深处。
第二下紧跟着来，清楚得多，像有人用铁片碰了井壁。
季岑抬头，笔尖停在油布上。
两下。
我听见了。周砺说。
秦昭问。
先记声音。
秦昭盯着缝口：你还留？
留半个更次。
上面退路只剩我一个。
我知道。
你下来时把路交给我，现在也交给我？
路在你脚下。周砺说，我只听这一回。
秦昭没有再劝。她把绳尾在腕上绕了一圈，站到台阶中间，把从第三层通往上面的窄路整个挡住。
虞岭看了一眼她，又看周砺的腿。
半个更次到。
还差几息？周砺问。
一百二十息。
再等，填方就要改位置。他说。
周砺把铁钎插进缝边，撑住身体，慢慢站起。右膝被冷水泡得发木，扶墙时才发现膝盖已经弯不回去。秦昭独自守住上层退路，季岑按着油布，虞岭让人把麻袋停在远处，郗平站在原地没有再催。
把灯留低。周砺说。
韩重把灯挪回缝口。
火苗重新朝上歪去。
缝里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近。
周砺没有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