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82章 井口结账
第三次上涌前，井口先安静下来。
风没有停。湿布还贴在石沿上，布角偶尔向下垂一下，绳上的两个小结也跟着轻轻摇。井壁里只剩绳纤维磨过石面的细声，吊篮上的伤者也闭了嘴。
周砺站在外沿，左脚踩着一块没有积水的干石，右腿拖在身后。他把刀尖抵在石面上，刀柄压着掌根，肩上的伤口被衣领牵住，往外渗的血已经把右边袖口粘住。
秦昭守在绳边，手指扣着主绳的麻股。她的左腕被绳磨红了一圈，右臂仍抬不高，却没把重心交给那只手。杨宽跪在绳盘旁，两个活结一上一下贴着井壁，像有人在下面用指节摸索。
虞岭把两名伤者送到砖窑内侧，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再等多久？”郗平问。
“等它自己露头。”周砺说。
郗平捏着火绳：“等到它把人和绳一起撞下去？”
“你点火，第一下先落在谁身上？”
郗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回话。他把药包往干石后拖，火绳盘在脚边，始终没有离开手。
谢回蹲在东侧下风口，手掌按着湿灰。他已经把脸偏向井壁，鼻翼随着每一次风压轻轻动。过了片刻，他抬起眼。
“这一回的风没带土。”
“那带什么？”秦昭问。
“热。”
谢回把手从灰里抬起来。指缝里粘着一层黑粉，黑粉被风吹散，落在他的鞋面上。
“下面有东西把热气压住了。”
周砺看向正面那道半人宽的裂口。两具兽尸还卡在斜台外侧，一具的颈口横在旧闸板旁，另一具的腹部贴着下坡面。血已经凉了，只有尸腹随着井风一收一放。
“它们在后面等。”他说。
秦昭把绳尾重新绕过石楔：“等我们把人拉干净？”
“等我们把能站的人都挪到一边。”
他说着抬手，指向两侧。
“杨宽，绳盘往里。”
杨宽拖着绳盘后移。盘底擦过湿石，发出一串细响。他先让出吊篮回收的直线，又用膝盖压住外圈。
“右边的人靠墙。”周砺说。
断矛猎兵把脚挪到灰线内，受伤的肩膀撞上石壁。他倒吸了一口气，仍把断矛横在胸前。
“我能看口。”
“你看绳。”
“外面要是再来一头？”
“我在外面。”
猎兵看了看周砺的右腿，手指在断矛上紧了一下，最后把矛尾压到绳盘旁。
“那我看绳。”
季岑从砖窑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块油布，油布裹着刚才给伤者压肩的布条，边角已经被黑血浸透。她没有往井口靠，只站在短板之后。
“第一个伤者说，下面的声音停在他脚下。”她说，“他没有看见更深处。”
“他看见了什么？”周砺问。
“看见侧龛的石台，和一只从黑里收回去的手。手是不是人的，他说不准。”
周砺点了点头。
“你记亲见。”季岑说。
“你也只记亲见。”
季岑把油布折了一道，夹在手臂下。
“我知道。”
远处的水声忽然轻了一下。
井壁里的热气向下收。
周砺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压到旧闸板边缘。他感到木楔下方传来一股细小的震动，先是一点，随后沿着石缝往左右扩散。
“退到内侧。”他说。
虞岭反应最快。他一把拽住两名河工的后领，将人拉过短板。秦昭没有退，她只把绳尾交给杨宽，提刀站到了吊篮和窑口之间。
“你也进去。”周砺说。
“绳在我手里。”
“杨宽能收。”
“我能看见篮。”
周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身体向外侧挪了半步，空出吊篮的回收角度。
井口没有立即裂开。
先是东侧斜壁掉下一小块湿灰。
灰块落在血水里，砸出一个浅坑。
随后，正面裂口下方传来沉闷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像爪子刮石，更像一整面厚东西在井壁里转了个方向。
郗平捏紧火绳：“就是现在。”
“先别点。”虞岭说。
“再不点就没有口了。”
“你要点，站到你能看见的地方。”
郗平盯着他，脚没动。
井口下方的湿布突然向上鼓起。
一道宽厚的背甲从正面裂口顶出来，先把两具尸体的爪子撞到一旁。它的甲片颜色比前三头更深，边缘磨得发白，肩膀几乎填满半人宽的孔。
它没有抬头。
前爪先伸上斜台，爪根压住旧闸板，木楔立刻向外跳了一寸。
“压住！”右侧猎兵喊。
两根长矛从两侧探下去，矛尖同时撞上守井兽的前肩。矛杆弯成弧，守井兽却只往前挤，肩甲顺着矛尖往上顶，逼得两名猎兵连退两步。
它的头仍在裂口里，胸口已经压上斜台。
周砺抬起左手。
“人全退。”
秦昭把吊篮向内拖，杨宽和断矛猎兵一起压住绳盘。虞岭把季岑往后推，自己留在短板前，刀刃朝外。
周砺没有迎上去。
他把左脚挪到崩口外侧，右腿拖过血水。刚才卡住两具尸体的旧闸板在他身后，外沿那片石面已经裂出一条向下的缝。
守井兽把头顶出裂口。
它比带头兽更宽，额骨上有一道旧缺口，缺口里面露着暗红的肉。它先闻到周砺身上的血，鼻端向外一探，随后抬头撞向他。
周砺往侧面退。
兽头擦着刀背冲过，身体带起的风把他衣摆掀到身后。右膝随着这一步往下坠，他用左脚撑住石面，右手的刀没有急着送出。
守井兽撞空了。
前爪落在外沿，整具身体顺着斜台的下坡往前压。它的腹部擦过第一具尸体，尸身向外一滚，断爪从甲片下露出来。
周砺看见了那条裂缝。
裂缝正在守井兽前爪下方。
它的左前腿踏上去时，石面往下塌了一小截。
守井兽没有停。它再次抬头，咬向周砺的腰。
周砺向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脚送到断爪旁边。
兽头跟着偏过来。
他用刀鞘顶住兽的下颌，让这一口咬在鞘面上。刀鞘立刻裂开一道口，冲力把周砺推向崩口边缘。右膝往下一沉，膝下像被钉进石里，他只能把左脚横压住一块凸起的砖。
守井兽的前腿又往下一陷。
石缝扩大了一掌。
它的身体向前倾去，颈后甲片被拉出一道细窄的缝。那缝只开了半息，便被厚甲重新压住。
周砺没有追着兽头走。
他把刀柄贴到左臂外侧，等着守井兽为撑住身体再次蹬腿。
兽爪从石缝里拔出。
它想把身子往后收，肩背却被第一具尸体卡了一下。
这一下让它的颈后再次抬起。
周砺左脚向前压住断爪，身体沿着下坡贴过去，刀尖从颈后甲缝里横着送入。
甲片先咬住刀刃。
他没有向外拔，手腕向下一沉，刃口顺着缝往里割。第一层硬甲被切开，刀身在颈肉里卡了半寸。
守井兽猛地甩头。
周砺的肩膀撞上湿壁，右膝随即失力，整个人矮了下去。刀刃被兽身带得向外扯，他两手一起压住刀柄，左脚仍踩着断爪。
守井兽的前爪重新抬起。
如果它把这只脚落回实地，刀口会被厚甲合住。
周砺看见它脚下那一小截塌陷的边缘，身体向前贴了一寸，刀刃沿颈后继续横切。
刀尖碰到了骨头。
守井兽的嘴在他头侧张开，腥气压下来。它没有咬中，秦昭在侧面用刀背砸了它的鼻梁。
“压住它！”秦昭喊。
她这一刀没有进肉，只让兽头偏向另一边。周砺借着那半息，把左肘压到刀背上，刀锋切过颈骨。
守井兽的前腿终于踩空。
整具身体向前扑，颈后裂口被崩口边缘一扯，刀刃从骨缝里穿了出去。
兽头低下去，黑血沿着甲缝喷到周砺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抽刀。守井兽的身体还在向下滑，后腿踢中旧闸板，闸板被撞得向井口退了半尺，深处三头兽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挤压声。
周砺把刀再往前送。
颈骨彻底断开。
守井兽的头撞在斜台下沿，身体卡在崩口与旧闸板之间，后半截压住了正面裂口。血从它颈下流出，沿石缝往下走。
周砺松开刀柄，身体晃了一下。
秦昭抓住他的左臂，把他往内侧带。
“先站稳。”
“看井里。”
“你先看你的腿。”
周砺把刀抽出来，刀尖垂在血水里。
“还在。”
他抬眼看向面板。
等级：37
经验：90%→Lv.38/45%
力量从胸腹里向外铺开。刚才被兽身顶住的肩背重新有了撑力，手指的麻意退去，连左脚踩住石面的感觉都变得清楚。
右膝没有变化。
膝下伤口仍在流血，右肩衣口的爪痕被血粘住，刀鞘裂开的皮面挂在腰侧。
“一头。”杨宽喘着气说。
“不是一头。”谢回忽然抬头。
他站在下风口，盯着守井兽被截断的颈口。
“它把里面的味挡住了。”
侧龛深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刮石。
剩下的兽没有冲出来。
守井兽的尸体横在口上，最外侧的爪子掉进崩口，半只断爪被它的腹部压住。深处的风沿着尸身两边分开，带出一股比先前更凉的土味。
“退回去了。”虞岭说。
“先把尸体卡好。”周砺说。
他弯不下腰，只能用刀背去拨守井兽的前爪。右膝一动，腿里立刻传来空落的疼，他把身体压到左腿上，将尸体往外推了半寸。
秦昭、虞岭和两名猎兵一起托住兽身，把它横移到斜台下沿。尸体没有完全落下，腹部卡在断石上，正好堵住了正面裂口，侧龛口却被挤出一条斜缝。
“正面能封。”郗平把火绳提起来。
“封不了。”周砺说。
“尸体都压住了。”
“侧龛还在动。”
郗平看向东壁。那条斜缝里掉下一粒湿灰，灰落到守井兽的血上，立刻被风吹向下方。
“那就把侧边也封。”
“你有能抵住它的板吗？”
郗平看着他，没有答。
虞岭把一截断桩插到尸身旁边，又用碎石填住正面下沿。这样一来，吊篮可以从内侧经过，侧龛的斜缝仍留着半掌宽的黑。
“够不够？”虞岭问。
“够看一会儿。”周砺说。
“你要封吗？”
“先不封。”
郗平走上一级平台：“人已经救出两个。再留这道口，下一次上来就会把尸体顶开。”
“下面还有人。”秦昭说。
“你听见了？”郗平问。
秦昭回头看周砺。
周砺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活结上。绳身仍从正面裂口垂下，另一端向侧龛下方偏去。刚才守井兽冲上来时，下面的人没有再敲，绳子却一直在受力。
“我听见了敲击。”他说。
“两个人的敲击。”郗平说，“你不能凭三短一长说里面还剩多少。”
“我没说有多少。”
周砺把刀在兽腹上擦了一下，刀上的血仍沿刃口往下滴。
“我只知道绳下面还有活人。”
郗平把火绳收紧：“那就先把篮放下去，再把口封死。”
“谁下去？”虞岭问。
没有人回答。
秦昭抬头：“我下。”
周砺看她。
“你右臂还没好。”
“我用左手。”
“侧龛要换脚。”
“你右膝也没好。”
两个人隔着半具兽尸对视了一会儿。
秦昭把主绳从杨宽手里拿回来，往自己掌心绕了一圈。
“你刚才已经杀了它。”
“所以我下。”
“这是井，不是你一个人的口。”
“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砺走到主绳旁边，用左手按住绳身。绳纤维磨过掌心，里面传来一下极轻的回弹，像有人在另一端把身体靠回石台。
他先把绳从秦昭手里抽出来，检查主绳在石楔上的磨痕，又摸到吊篮边沿的旧闸链。
“我下到侧龛口。”他说，“你守绳。”
秦昭没有立即松手。
“进去以后呢？”
“看见活人就带回，不够路就先回。”
“你会先回？”
周砺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判断。”
这句话让秦昭的手指收紧。
“那我留在上面，也自己判断。”
“正好。”
周砺把绳尾递回她手里。
“别替我收，也别替我放。绳要是连续下沉，先把篮拉回。”
秦昭接住绳尾，绳圈在她左掌绕了两匝。
“你把退路留给我？”
“我把退路留在你手里。”
秦昭低头看了看那两匝绳，又看向他右腿。
“你上不来，我也会拉。”
“拉得动再拉。”
“你最好别让我试。”
周砺没有笑。他把备用短绳从药包旁边取出来，在井口内侧的铁钎上绕了两圈，结头留在秦昭能摸到的位置。
杨宽看着他打结：“两个绳都给她？”
“主绳给篮，短绳给我。”
“那你要是卡在侧龛？”
“你听三短一长。”
周砺用指节在铁钎上敲了三下，停住，再敲一下。
井下很久没有回应。
季岑把油布塞进周砺腰侧的空袋。
“别让布被水打散。”她说。
周砺按住油布，没有问她要记什么。
季岑看向被尸体压住的裂口。
“这头兽是你杀的。”
“我知道。”
“我会写清楚。”
周砺把铁钎提起，试了试钎头插入侧缝的深度。那道缝下方传来风，风里夹着一声很轻的碰响。
三短。
停一息。
一长。
秦昭的手立即压住主绳。
“下面有人回。”
“你听见了？”周砺问。
“我听见绳在动。”
周砺看向黑暗里的侧龛。守井兽的血把入口染成一条暗线，暗线后面没有灯，只能看见灰尘随着风往下落。
他把刀收回腰侧，先把左脚踩进吊篮旁边的石槽，再用右手扶住铁钎。
“我下去。”
秦昭把绳尾绕到自己腕下。
“周砺。”
他回头。
“别把绳放光。”
“留三寸。”
“三寸不够你回来。”
“所以你看着。”
秦昭抿住嘴，把绳圈再收紧一匝。
周砺把右腿拖到侧缝边，先以左脚探下一级石台。石面湿滑，右肩的伤口被衣料扯开，疼意沿着锁骨往上窜。他没有收回脚，等铁钎卡住石缝，才把身体往下放。
井口上方的灯光被兽尸截成两片。
再往下，便只剩侧龛里那一点凉风。
周砺的手松开铁钎，抓住备用短绳。
上面，秦昭的绳圈绷直了一寸。
“我听见你了。”她说。
周砺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只脚送到二十丈侧龛上方的湿石边，侧壁深处有东西贴着石面呼吸。更深处，另外一阵风从黑里推过来，带着没有被守井兽血盖住的人味。
他停在那道风前，抬头看了一眼绳结。
“下面的人还在。”
上方没有人替他回答。
周砺把刀柄压进掌心，沿着侧龛往下探。
风没有停。湿布还贴在石沿上，布角偶尔向下垂一下，绳上的两个小结也跟着轻轻摇。井壁里只剩绳纤维磨过石面的细声，吊篮上的伤者也闭了嘴。
周砺站在外沿，左脚踩着一块没有积水的干石，右腿拖在身后。他把刀尖抵在石面上，刀柄压着掌根，肩上的伤口被衣领牵住，往外渗的血已经把右边袖口粘住。
秦昭守在绳边，手指扣着主绳的麻股。她的左腕被绳磨红了一圈，右臂仍抬不高，却没把重心交给那只手。杨宽跪在绳盘旁，两个活结一上一下贴着井壁，像有人在下面用指节摸索。
虞岭把两名伤者送到砖窑内侧，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再等多久？”郗平问。
“等它自己露头。”周砺说。
郗平捏着火绳：“等到它把人和绳一起撞下去？”
“你点火，第一下先落在谁身上？”
郗平的嘴角抽了一下，没回话。他把药包往干石后拖，火绳盘在脚边，始终没有离开手。
谢回蹲在东侧下风口，手掌按着湿灰。他已经把脸偏向井壁，鼻翼随着每一次风压轻轻动。过了片刻，他抬起眼。
“这一回的风没带土。”
“那带什么？”秦昭问。
“热。”
谢回把手从灰里抬起来。指缝里粘着一层黑粉，黑粉被风吹散，落在他的鞋面上。
“下面有东西把热气压住了。”
周砺看向正面那道半人宽的裂口。两具兽尸还卡在斜台外侧，一具的颈口横在旧闸板旁，另一具的腹部贴着下坡面。血已经凉了，只有尸腹随着井风一收一放。
“它们在后面等。”他说。
秦昭把绳尾重新绕过石楔：“等我们把人拉干净？”
“等我们把能站的人都挪到一边。”
他说着抬手，指向两侧。
“杨宽，绳盘往里。”
杨宽拖着绳盘后移。盘底擦过湿石，发出一串细响。他先让出吊篮回收的直线，又用膝盖压住外圈。
“右边的人靠墙。”周砺说。
断矛猎兵把脚挪到灰线内，受伤的肩膀撞上石壁。他倒吸了一口气，仍把断矛横在胸前。
“我能看口。”
“你看绳。”
“外面要是再来一头？”
“我在外面。”
猎兵看了看周砺的右腿，手指在断矛上紧了一下，最后把矛尾压到绳盘旁。
“那我看绳。”
季岑从砖窑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捏着一块油布，油布裹着刚才给伤者压肩的布条，边角已经被黑血浸透。她没有往井口靠，只站在短板之后。
“第一个伤者说，下面的声音停在他脚下。”她说，“他没有看见更深处。”
“他看见了什么？”周砺问。
“看见侧龛的石台，和一只从黑里收回去的手。手是不是人的，他说不准。”
周砺点了点头。
“你记亲见。”季岑说。
“你也只记亲见。”
季岑把油布折了一道，夹在手臂下。
“我知道。”
远处的水声忽然轻了一下。
井壁里的热气向下收。
周砺的手指从刀柄上移开，压到旧闸板边缘。他感到木楔下方传来一股细小的震动，先是一点，随后沿着石缝往左右扩散。
“退到内侧。”他说。
虞岭反应最快。他一把拽住两名河工的后领，将人拉过短板。秦昭没有退，她只把绳尾交给杨宽，提刀站到了吊篮和窑口之间。
“你也进去。”周砺说。
“绳在我手里。”
“杨宽能收。”
“我能看见篮。”
周砺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把身体向外侧挪了半步，空出吊篮的回收角度。
井口没有立即裂开。
先是东侧斜壁掉下一小块湿灰。
灰块落在血水里，砸出一个浅坑。
随后，正面裂口下方传来沉闷的摩擦声。
那声音不像爪子刮石，更像一整面厚东西在井壁里转了个方向。
郗平捏紧火绳：“就是现在。”
“先别点。”虞岭说。
“再不点就没有口了。”
“你要点，站到你能看见的地方。”
郗平盯着他，脚没动。
井口下方的湿布突然向上鼓起。
一道宽厚的背甲从正面裂口顶出来，先把两具尸体的爪子撞到一旁。它的甲片颜色比前三头更深，边缘磨得发白，肩膀几乎填满半人宽的孔。
它没有抬头。
前爪先伸上斜台，爪根压住旧闸板，木楔立刻向外跳了一寸。
“压住！”右侧猎兵喊。
两根长矛从两侧探下去，矛尖同时撞上守井兽的前肩。矛杆弯成弧，守井兽却只往前挤，肩甲顺着矛尖往上顶，逼得两名猎兵连退两步。
它的头仍在裂口里，胸口已经压上斜台。
周砺抬起左手。
“人全退。”
秦昭把吊篮向内拖，杨宽和断矛猎兵一起压住绳盘。虞岭把季岑往后推，自己留在短板前，刀刃朝外。
周砺没有迎上去。
他把左脚挪到崩口外侧，右腿拖过血水。刚才卡住两具尸体的旧闸板在他身后，外沿那片石面已经裂出一条向下的缝。
守井兽把头顶出裂口。
它比带头兽更宽，额骨上有一道旧缺口，缺口里面露着暗红的肉。它先闻到周砺身上的血，鼻端向外一探，随后抬头撞向他。
周砺往侧面退。
兽头擦着刀背冲过，身体带起的风把他衣摆掀到身后。右膝随着这一步往下坠，他用左脚撑住石面，右手的刀没有急着送出。
守井兽撞空了。
前爪落在外沿，整具身体顺着斜台的下坡往前压。它的腹部擦过第一具尸体，尸身向外一滚，断爪从甲片下露出来。
周砺看见了那条裂缝。
裂缝正在守井兽前爪下方。
它的左前腿踏上去时，石面往下塌了一小截。
守井兽没有停。它再次抬头，咬向周砺的腰。
周砺向后退了半步，把自己的脚送到断爪旁边。
兽头跟着偏过来。
他用刀鞘顶住兽的下颌，让这一口咬在鞘面上。刀鞘立刻裂开一道口，冲力把周砺推向崩口边缘。右膝往下一沉，膝下像被钉进石里，他只能把左脚横压住一块凸起的砖。
守井兽的前腿又往下一陷。
石缝扩大了一掌。
它的身体向前倾去，颈后甲片被拉出一道细窄的缝。那缝只开了半息，便被厚甲重新压住。
周砺没有追着兽头走。
他把刀柄贴到左臂外侧，等着守井兽为撑住身体再次蹬腿。
兽爪从石缝里拔出。
它想把身子往后收，肩背却被第一具尸体卡了一下。
这一下让它的颈后再次抬起。
周砺左脚向前压住断爪，身体沿着下坡贴过去，刀尖从颈后甲缝里横着送入。
甲片先咬住刀刃。
他没有向外拔，手腕向下一沉，刃口顺着缝往里割。第一层硬甲被切开，刀身在颈肉里卡了半寸。
守井兽猛地甩头。
周砺的肩膀撞上湿壁，右膝随即失力，整个人矮了下去。刀刃被兽身带得向外扯，他两手一起压住刀柄，左脚仍踩着断爪。
守井兽的前爪重新抬起。
如果它把这只脚落回实地，刀口会被厚甲合住。
周砺看见它脚下那一小截塌陷的边缘，身体向前贴了一寸，刀刃沿颈后继续横切。
刀尖碰到了骨头。
守井兽的嘴在他头侧张开，腥气压下来。它没有咬中，秦昭在侧面用刀背砸了它的鼻梁。
“压住它！”秦昭喊。
她这一刀没有进肉，只让兽头偏向另一边。周砺借着那半息，把左肘压到刀背上，刀锋切过颈骨。
守井兽的前腿终于踩空。
整具身体向前扑，颈后裂口被崩口边缘一扯，刀刃从骨缝里穿了出去。
兽头低下去，黑血沿着甲缝喷到周砺手背上。
他没有立刻抽刀。守井兽的身体还在向下滑，后腿踢中旧闸板，闸板被撞得向井口退了半尺，深处三头兽同时发出一阵低沉的挤压声。
周砺把刀再往前送。
颈骨彻底断开。
守井兽的头撞在斜台下沿，身体卡在崩口与旧闸板之间，后半截压住了正面裂口。血从它颈下流出，沿石缝往下走。
周砺松开刀柄，身体晃了一下。
秦昭抓住他的左臂，把他往内侧带。
“先站稳。”
“看井里。”
“你先看你的腿。”
周砺把刀抽出来，刀尖垂在血水里。
“还在。”
他抬眼看向面板。
等级：37
经验：90%→Lv.38/45%
力量从胸腹里向外铺开。刚才被兽身顶住的肩背重新有了撑力，手指的麻意退去，连左脚踩住石面的感觉都变得清楚。
右膝没有变化。
膝下伤口仍在流血，右肩衣口的爪痕被血粘住，刀鞘裂开的皮面挂在腰侧。
“一头。”杨宽喘着气说。
“不是一头。”谢回忽然抬头。
他站在下风口，盯着守井兽被截断的颈口。
“它把里面的味挡住了。”
侧龛深处传来几声急促的刮石。
剩下的兽没有冲出来。
守井兽的尸体横在口上，最外侧的爪子掉进崩口，半只断爪被它的腹部压住。深处的风沿着尸身两边分开，带出一股比先前更凉的土味。
“退回去了。”虞岭说。
“先把尸体卡好。”周砺说。
他弯不下腰，只能用刀背去拨守井兽的前爪。右膝一动，腿里立刻传来空落的疼，他把身体压到左腿上，将尸体往外推了半寸。
秦昭、虞岭和两名猎兵一起托住兽身，把它横移到斜台下沿。尸体没有完全落下，腹部卡在断石上，正好堵住了正面裂口，侧龛口却被挤出一条斜缝。
“正面能封。”郗平把火绳提起来。
“封不了。”周砺说。
“尸体都压住了。”
“侧龛还在动。”
郗平看向东壁。那条斜缝里掉下一粒湿灰，灰落到守井兽的血上，立刻被风吹向下方。
“那就把侧边也封。”
“你有能抵住它的板吗？”
郗平看着他，没有答。
虞岭把一截断桩插到尸身旁边，又用碎石填住正面下沿。这样一来，吊篮可以从内侧经过，侧龛的斜缝仍留着半掌宽的黑。
“够不够？”虞岭问。
“够看一会儿。”周砺说。
“你要封吗？”
“先不封。”
郗平走上一级平台：“人已经救出两个。再留这道口，下一次上来就会把尸体顶开。”
“下面还有人。”秦昭说。
“你听见了？”郗平问。
秦昭回头看周砺。
周砺的目光落在那两个活结上。绳身仍从正面裂口垂下，另一端向侧龛下方偏去。刚才守井兽冲上来时，下面的人没有再敲，绳子却一直在受力。
“我听见了敲击。”他说。
“两个人的敲击。”郗平说，“你不能凭三短一长说里面还剩多少。”
“我没说有多少。”
周砺把刀在兽腹上擦了一下，刀上的血仍沿刃口往下滴。
“我只知道绳下面还有活人。”
郗平把火绳收紧：“那就先把篮放下去，再把口封死。”
“谁下去？”虞岭问。
没有人回答。
秦昭抬头：“我下。”
周砺看她。
“你右臂还没好。”
“我用左手。”
“侧龛要换脚。”
“你右膝也没好。”
两个人隔着半具兽尸对视了一会儿。
秦昭把主绳从杨宽手里拿回来，往自己掌心绕了一圈。
“你刚才已经杀了它。”
“所以我下。”
“这是井，不是你一个人的口。”
“绳也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砺走到主绳旁边，用左手按住绳身。绳纤维磨过掌心，里面传来一下极轻的回弹，像有人在另一端把身体靠回石台。
他先把绳从秦昭手里抽出来，检查主绳在石楔上的磨痕，又摸到吊篮边沿的旧闸链。
“我下到侧龛口。”他说，“你守绳。”
秦昭没有立即松手。
“进去以后呢？”
“看见活人就带回，不够路就先回。”
“你会先回？”
周砺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判断。”
这句话让秦昭的手指收紧。
“那我留在上面，也自己判断。”
“正好。”
周砺把绳尾递回她手里。
“别替我收，也别替我放。绳要是连续下沉，先把篮拉回。”
秦昭接住绳尾，绳圈在她左掌绕了两匝。
“你把退路留给我？”
“我把退路留在你手里。”
秦昭低头看了看那两匝绳，又看向他右腿。
“你上不来，我也会拉。”
“拉得动再拉。”
“你最好别让我试。”
周砺没有笑。他把备用短绳从药包旁边取出来，在井口内侧的铁钎上绕了两圈，结头留在秦昭能摸到的位置。
杨宽看着他打结：“两个绳都给她？”
“主绳给篮，短绳给我。”
“那你要是卡在侧龛？”
“你听三短一长。”
周砺用指节在铁钎上敲了三下，停住，再敲一下。
井下很久没有回应。
季岑把油布塞进周砺腰侧的空袋。
“别让布被水打散。”她说。
周砺按住油布，没有问她要记什么。
季岑看向被尸体压住的裂口。
“这头兽是你杀的。”
“我知道。”
“我会写清楚。”
周砺把铁钎提起，试了试钎头插入侧缝的深度。那道缝下方传来风，风里夹着一声很轻的碰响。
三短。
停一息。
一长。
秦昭的手立即压住主绳。
“下面有人回。”
“你听见了？”周砺问。
“我听见绳在动。”
周砺看向黑暗里的侧龛。守井兽的血把入口染成一条暗线，暗线后面没有灯，只能看见灰尘随着风往下落。
他把刀收回腰侧，先把左脚踩进吊篮旁边的石槽，再用右手扶住铁钎。
“我下去。”
秦昭把绳尾绕到自己腕下。
“周砺。”
他回头。
“别把绳放光。”
“留三寸。”
“三寸不够你回来。”
“所以你看着。”
秦昭抿住嘴，把绳圈再收紧一匝。
周砺把右腿拖到侧缝边，先以左脚探下一级石台。石面湿滑，右肩的伤口被衣料扯开，疼意沿着锁骨往上窜。他没有收回脚，等铁钎卡住石缝，才把身体往下放。
井口上方的灯光被兽尸截成两片。
再往下，便只剩侧龛里那一点凉风。
周砺的手松开铁钎，抓住备用短绳。
上面，秦昭的绳圈绷直了一寸。
“我听见你了。”她说。
周砺没有回头。
他把第二只脚送到二十丈侧龛上方的湿石边，侧壁深处有东西贴着石面呼吸。更深处，另外一阵风从黑里推过来，带着没有被守井兽血盖住的人味。
他停在那道风前，抬头看了一眼绳结。
“下面的人还在。”
上方没有人替他回答。
周砺把刀柄压进掌心，沿着侧龛往下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