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183章 调令到井口
坝上来了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人踩过车辙里的积水，把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交给虞岭，随后才看向周砺。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肩上没有背枪，腰间只挂着一把短刀。靴底沾的是北边的黄泥，颜色比坝背的黑泥浅一层。
周砺刚把右脚从侧龛上方收回来，手还抓着备用短绳。秦昭在他身后收主绳，绳圈绷住两匝，另一端落在井里，活结贴着侧壁轻轻晃动。
“你找谁？”虞岭问。
陌生人看着周砺：“我找周砺。”
“纸给我。”虞岭把折纸展开。
他只扫了一眼，便把纸递向周砺。
“北要塞的调令。”
郗平立刻转过身：“现在？”
陌生人没有看他，只对周砺说：“北要塞要你即刻北上。车在坝外，过两个时辰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把车轮停在哪一边告诉人。
周砺看向井口。
守井兽的尸体还卡在斜台下沿，血从颈口流进崩口。正面裂口被尸腹挡住，东侧的斜缝留着一掌宽，井下那阵凉风一阵阵往上推。主绳经过尸体旁边垂下去，绳身上的两个小结仍在动。
“我刚要下去。”周砺说。
“我知道。”陌生人说，“所以先把纸给虞岭。”
秦昭偏过脸：“你知道得很快。”
“省域战报昨夜已经送出去。”
“谁送的？”
“季岑的亲见记录，虞岭的守口记录，还有杨宽带回去的绳路。”
那人说完，把目光从绳盘移到守井兽的尸体上。他的视线停了一瞬，随后落回周砺身上。
“井下的人还在？”
“活人还在。”周砺说。
“知道有几个？”
“不知道。”
邵允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郗平走到火绳旁，手指在引线上敲了敲：“北要塞一张纸，就要把人从井口带走？”
“纸上只写周砺。”邵允说。
“这里的口还没封。”
“所以我来等他交账。”
郗平的脸沉了下去。
虞岭把调令折回去，塞进胸前的布袋。他看了看周砺右腿，又看了看井下绷直的绳。
“井口这一段我先替你守。”他说。
周砺没有立刻点头。
他抓住主绳，向下轻轻拉了一下。绳底先沉，随后回弹。三短一长的敲击从侧龛传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敲的人把手背贴在了石头后面。
秦昭也听见了。
“他们知道你在上面。”
“他们知道绳还在。”周砺说。
周砺把备用短绳从铁钎上解开，绕到虞岭面前。
“正面尸体先别动。东侧这条缝留着，吊篮从内沿走。主绳每次只收一个活结，两个结一起下沉就停。”
虞岭接过绳头，指腹摸了一遍绳上的磨痕。
“侧龛的位置？”
“从正面下二十丈，东侧斜壁有一段新裂。上面三道浅灰是兽血，下面那道被风吹开的弧线是人走过的边。人会从左侧石台送脚，绳套要先挂小腿。”
杨宽蹲到井边：“吊篮从哪一边过？”
“正面先往内收半尺。过侧龛的时候，板角靠东，别让闸链刮到灰线。”
秦昭听到这里，手里的绳圈慢慢松了一匝。
“你把我留下？”她问。
周砺看向她。
“你守绳。”
“我能下。”
“你在上面更能拉住我。”
“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绳听。”
秦昭瞪了他一眼，手指却重新压住绳身。
虞岭把短绳系在井口内侧的铁钎上，结头留在自己手边。
“你去北要塞，井下的两个活结我接着。”
“两个活结只代表绳的两个位置。”周砺说，“人有多少，等你看见再记。”
“我记亲眼看见的。”
季岑从砖窑旁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油布。她看了看邵允，又把油布递到周砺面前。
“我写了一份。”
周砺接过来。油布只有巴掌大，折痕压得很直，里面夹着一层被油浸过的薄纸。纸上的墨线没有晕开，字一行一行挤在边角，写的都是人和位置。
“谁在哪一段。”季岑说，“兽从哪边上来，谁动了哪根绳，谁亲手杀了哪头。我把能确定的写了，剩下的留空。”
周砺展开薄纸。
纸上写着白河东堤、竖井口和二十丈侧龛，字里不见等级和判断，“守住”两个字也没落上去。只有几处血迹在纸边结成深色小点，像她写字时手背上的口子碰到了纸。
“你带走。”季岑说。
“你不留一份？”
“我留原来的。”
“这份只写亲见？”
“只写亲见。”
周砺把油布重新折好，塞进胸前。
季岑看着他：“到了北边，别人问井下有多少人，你就说不知道。”
“我会说。”
“别人要你把猜的补上呢？”
“让他自己下来看。”
邵允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句，抬手把帽檐往上提了一下。
“北边的墙上，确实有人喜欢先填数字。”他说。
郗平看向他：“你们那边也会把没看见的写上去？”
“我只押车。”
“那你押谁？”
“押活着到墙边的人。”
郗平的手指离开火绳，没有接这句话。
虞岭已经叫人把两名伤者送到坝背的暖棚。守井兽的尸体压着斜台，想把吊篮放回原位，得先从内侧绕开它。杨宽和两个河工一起拖短板，秦昭站在绳边指着脚位。
周砺没有再看调令。
他把刀抽出来，沿守井兽的肩背找了一圈。刀刃落到一片没有血的甲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尸体先别剖。”他说。
郗平皱眉：“你要带走？”
“留在口上。”
“它会发臭。”
“臭味会告诉下面的东西，口还在。”
“那你还留？”
“人也要从这里上来。”
郗平看着他，最后弯腰把药包往远处拖。
邵允走到周砺旁边，压低声音：“车上有一张北线桩牌。到了省界你会看见。”
“我不走桩牌？”
“我押车，桩牌只管守线。”
“你们北边的规矩很多？”
“桩牌比人多。”
周砺看了一眼邵允的靴子。
“你站哪根？”
“我押车。”
“问你守哪一段。”
邵允沉默片刻。
“我守车后。”
周砺记住了这句话，没再问。
秦昭走过来，把自己的刀鞘重新扣紧。右臂抬到肩下便停住，她用左手把鞘口压实。
“我跟你走。”她说。
周砺看向井口。
“下面还没救完。”
“我知道。”
“你留下能守绳。”
“虞岭会守。”
“你去了北要塞，左手刀要重新找位置。”
“我就是去找位置。”
秦昭抬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只手的虎口还留着水闸边刮出的裂口，刀柄压出来的茧却比昨天更硬。
“你一个人在北边，遇到桩牌也会照着走？”
“看现场。”
“那我跟着看。”
周砺没有替她决定。他把视线从她的左手移到井下绳身。
“跟车要自己坐。”他说。
“我有腿。”
“右臂呢？”
“还能砍一刀。”
“一刀不够时，你自己退。”
秦昭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一样。”
“我会看。”
“你刚才下井之前也这么说。”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右膝。
“所以现在先上车。”
秦昭看了他两息，转身去找自己的短包。
阮青从暖棚旁把一条干布递给她，没问她为什么要走。谢回坐在井口下风处，短木横在膝上，听着二人的脚步。
“你不去？”秦昭问。
谢回把脸朝向侧龛。
“下面的风还没换完。”
“北要塞没有风？”
“有。这里的风我已经闻到一半。”
周砺走到他面前。
“你留在虞岭旁边。”
“我知道。”
“下一次上涌，你只报方向，不报数量。”
谢回抬头：“你怕他们把我说的话写成数字？”
“我怕你闻错。”
谢回把短木在石面上敲了一下。
“那你回来问我。”
“我会回来。”
“你最好把绳带回来。”
“绳在秦昭手里。”
谢回看向秦昭离开的方向，鼻尖动了动。
“她会留。”
周砺没有回答。
虞岭从井边直起腰，把那张调令递回邵允。
“北要塞知道这里的伤亡吗？”
“知道。”
“知道下面还有活人吗？”
“知道这里写了活人。”
“那他们还让人走？”
邵允看向周砺：“北边也有人。”
这句话落下，井底的绳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秦昭在绳边立刻收住。杨宽把脚压到盘沿，虞岭抓住短绳结头。侧龛里传来连续的敲击，三短一长，随后又来了一遍。
“活人动了。”杨宽说。
周砺转身到井边，手掌按住主绳。
绳身在他手下颤了一下，第二个小结向下滑过半尺，第三处却被侧壁卡住。
“先收第一个。”他说。
秦昭照做。她左手收绳，右臂贴在身侧，脚跟抵住石楔。杨宽接过余绳，断矛猎兵用掌根压住绳盘外圈。
吊篮从守井兽尸体旁边慢慢升上来。
板角露出时，里面只剩一只被泥包住的手。那只手抓着绳套，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口，另一只手在黑里摸索，够不到板边。
周砺伸手抓住那只手腕。
“脚送过来。”
井下的人没有说话，腿从黑里向上挪。绳套先收紧，吊篮板面向下一沉。秦昭把绳往回带，周砺把伤者的腕骨托住，让他一寸一寸爬过板角。
“再收。”他说。
秦昭收了三寸。
伤者的肩刚露出裂口，侧龛里又传来一声沉响。守井兽尸体被顶得向外移了一掌，东侧斜缝里的黑影同时缩回。
虞岭抬刀压住尸腹。
“快。”
周砺把伤者拖到斜台内侧。那人半边脸沾着湿泥，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底下还有。”
“几个？”周砺问。
伤者盯着他，呼吸断了两次。
“听见过人。”
“你看见过几个？”
“灯照不到。”
周砺把他交给虞岭，转身看绳。
第二个活结还卡在侧壁下方，绳身从那边传回来一阵很轻的拉力。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立刻走开，先蹲在伤者旁边。右膝弯不下去，他把左手撑在板沿上，俯身问：“你听见的声音从哪边来？”
伤者的嘴唇被泥水沾住。虞岭替他擦了一下，他才抬起手，指向东侧斜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先是那边。”伤者说，“后来在下面。”
“有人碰过你的绳？”
伤者点头。
“几次？”
他抬起两根手指，停了停，又把第二根手指收回去一半。
周砺看着那只手，没有替他补成数量。
“记成两处位置，别记人数。”他说。
季岑在油布边角添了一道短线，把“东侧斜壁”和“脚下”分开。她抬头看周砺：“这一句我也带上？”
“带亲见。”
“他亲见的是手势。”
“那就写手势。”
伤者被送进暖棚，虞岭回到绳边。他把备用短绳从铁钎上提起，绕在自己腕下，又让杨宽将主绳分出一小段。
“两个位置怎么接？”杨宽问。
“先收靠上的，绳沉了再停。”周砺说，“靠下的那一结若跟着动，把吊篮往里收，不要硬提。”
杨宽摸了摸绳结：“那人会掉下去。”
“硬提，篮板会翻。”
杨宽抬头：“你走以后，谁定？”
“虞岭。”
虞岭接过话：“先守篮，再看口。周砺留下的绳不能替你们的眼睛。”
杨宽点头，把绳盘推到短板后面。
秦昭在旁边听完，忽然把左手伸向周砺。
“把你那把短绳给我。”
“虞岭拿着。”
“他守井口，我守车上的退路。”
周砺看了一眼她的肩包，将备用短绳从虞岭手里接过来，递给秦昭。绳头上的旧结留在中间，另一端仍连着铁钎。
“车上也要留？”邵允问。
“她用惯这个结。”周砺说。
秦昭把绳绕在包外，结头压在左肩下。
“到了北边，我会还你。”
“先别弄湿。”
“你在车上也要管绳？”
“我管自己。”
邵允站在坝口喊：“车要提前半刻走。”
郗平立刻转头：“你们现在就走？”
“路上的水会涨。”
周砺看向秦昭：“你包好了吗？”
秦昭把短包甩到左肩：“好了。”
周砺走回井边，最后检查了一遍主绳、绳结、铁钎和尸体卡位。他把井口主绳的绳结交到虞岭手里，随后将调令从邵允那里取回。
“我去北要塞。”他说。
郗平冷声道：“那这里谁管？”
周砺把纸折回四方，塞进衣襟。
“虞岭守口，井口主绳的绳结由他接。秦昭带走的备用短绳由她自己收着。谢回报风，季岑留亲见。下面的人，我背着。”
他说完，把手按在主绳上。
“等我回来，把没救出的人带上来。”
秦昭看向他：“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就别让这句话变成空绳。”
“绳在你们手里。”
两辆车从坝外驶来，车灯扫过积水和旧闸墙。邵允走在前面，先把车后门打开。秦昭扶着右臂上车，周砺用左脚踩住踏板，右腿拖上去，肩上的伤口被车门边缘碰了一下。
他回头看井口。
虞岭已经站到他留下的外沿，手里握着井口主绳的绳结。谢回蹲在侧风口，脸朝着裂缝。季岑站在砖窑边，把原来的油布收进怀里。
井口那盏灯熄了。
片刻后，另一盏灯被虞岭提到守井兽尸体旁。灯光落在旧闸板和半只断爪上，正好照出吊篮要经过的窄缝。
周砺坐进车厢，把季岑写的油布记事按在胸口。
车轮碾过坝口的碎石，井底的敲击隔着墙传上来，三短一长。
秦昭在他对面坐稳，左手压着刀柄。
“你听见了吗？”她问。
周砺看着车窗外那盏灯，点了点头。
“听见了。”
车出了坝口。
井口的灯换成了虞岭的那一盏。
那人踩过车辙里的积水，把一张折成四方的纸交给虞岭，随后才看向周砺。雨衣的帽檐压得很低，肩上没有背枪，腰间只挂着一把短刀。靴底沾的是北边的黄泥，颜色比坝背的黑泥浅一层。
周砺刚把右脚从侧龛上方收回来，手还抓着备用短绳。秦昭在他身后收主绳，绳圈绷住两匝，另一端落在井里，活结贴着侧壁轻轻晃动。
“你找谁？”虞岭问。
陌生人看着周砺：“我找周砺。”
“纸给我。”虞岭把折纸展开。
他只扫了一眼，便把纸递向周砺。
“北要塞的调令。”
郗平立刻转过身：“现在？”
陌生人没有看他，只对周砺说：“北要塞要你即刻北上。车在坝外，过两个时辰走。”
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把车轮停在哪一边告诉人。
周砺看向井口。
守井兽的尸体还卡在斜台下沿，血从颈口流进崩口。正面裂口被尸腹挡住，东侧的斜缝留着一掌宽，井下那阵凉风一阵阵往上推。主绳经过尸体旁边垂下去，绳身上的两个小结仍在动。
“我刚要下去。”周砺说。
“我知道。”陌生人说，“所以先把纸给虞岭。”
秦昭偏过脸：“你知道得很快。”
“省域战报昨夜已经送出去。”
“谁送的？”
“季岑的亲见记录，虞岭的守口记录，还有杨宽带回去的绳路。”
那人说完，把目光从绳盘移到守井兽的尸体上。他的视线停了一瞬，随后落回周砺身上。
“井下的人还在？”
“活人还在。”周砺说。
“知道有几个？”
“不知道。”
邵允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
郗平走到火绳旁，手指在引线上敲了敲：“北要塞一张纸，就要把人从井口带走？”
“纸上只写周砺。”邵允说。
“这里的口还没封。”
“所以我来等他交账。”
郗平的脸沉了下去。
虞岭把调令折回去，塞进胸前的布袋。他看了看周砺右腿，又看了看井下绷直的绳。
“井口这一段我先替你守。”他说。
周砺没有立刻点头。
他抓住主绳，向下轻轻拉了一下。绳底先沉，随后回弹。三短一长的敲击从侧龛传来，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敲的人把手背贴在了石头后面。
秦昭也听见了。
“他们知道你在上面。”
“他们知道绳还在。”周砺说。
周砺把备用短绳从铁钎上解开，绕到虞岭面前。
“正面尸体先别动。东侧这条缝留着，吊篮从内沿走。主绳每次只收一个活结，两个结一起下沉就停。”
虞岭接过绳头，指腹摸了一遍绳上的磨痕。
“侧龛的位置？”
“从正面下二十丈，东侧斜壁有一段新裂。上面三道浅灰是兽血，下面那道被风吹开的弧线是人走过的边。人会从左侧石台送脚，绳套要先挂小腿。”
杨宽蹲到井边：“吊篮从哪一边过？”
“正面先往内收半尺。过侧龛的时候，板角靠东，别让闸链刮到灰线。”
秦昭听到这里，手里的绳圈慢慢松了一匝。
“你把我留下？”她问。
周砺看向她。
“你守绳。”
“我能下。”
“你在上面更能拉住我。”
“这话说给谁听？”
“说给绳听。”
秦昭瞪了他一眼，手指却重新压住绳身。
虞岭把短绳系在井口内侧的铁钎上，结头留在自己手边。
“你去北要塞，井下的两个活结我接着。”
“两个活结只代表绳的两个位置。”周砺说，“人有多少，等你看见再记。”
“我记亲眼看见的。”
季岑从砖窑旁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块油布。她看了看邵允，又把油布递到周砺面前。
“我写了一份。”
周砺接过来。油布只有巴掌大，折痕压得很直，里面夹着一层被油浸过的薄纸。纸上的墨线没有晕开，字一行一行挤在边角，写的都是人和位置。
“谁在哪一段。”季岑说，“兽从哪边上来，谁动了哪根绳，谁亲手杀了哪头。我把能确定的写了，剩下的留空。”
周砺展开薄纸。
纸上写着白河东堤、竖井口和二十丈侧龛，字里不见等级和判断，“守住”两个字也没落上去。只有几处血迹在纸边结成深色小点，像她写字时手背上的口子碰到了纸。
“你带走。”季岑说。
“你不留一份？”
“我留原来的。”
“这份只写亲见？”
“只写亲见。”
周砺把油布重新折好，塞进胸前。
季岑看着他：“到了北边，别人问井下有多少人，你就说不知道。”
“我会说。”
“别人要你把猜的补上呢？”
“让他自己下来看。”
邵允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句，抬手把帽檐往上提了一下。
“北边的墙上，确实有人喜欢先填数字。”他说。
郗平看向他：“你们那边也会把没看见的写上去？”
“我只押车。”
“那你押谁？”
“押活着到墙边的人。”
郗平的手指离开火绳，没有接这句话。
虞岭已经叫人把两名伤者送到坝背的暖棚。守井兽的尸体压着斜台，想把吊篮放回原位，得先从内侧绕开它。杨宽和两个河工一起拖短板，秦昭站在绳边指着脚位。
周砺没有再看调令。
他把刀抽出来，沿守井兽的肩背找了一圈。刀刃落到一片没有血的甲片上，轻轻敲了两下。
“尸体先别剖。”他说。
郗平皱眉：“你要带走？”
“留在口上。”
“它会发臭。”
“臭味会告诉下面的东西，口还在。”
“那你还留？”
“人也要从这里上来。”
郗平看着他，最后弯腰把药包往远处拖。
邵允走到周砺旁边，压低声音：“车上有一张北线桩牌。到了省界你会看见。”
“我不走桩牌？”
“我押车，桩牌只管守线。”
“你们北边的规矩很多？”
“桩牌比人多。”
周砺看了一眼邵允的靴子。
“你站哪根？”
“我押车。”
“问你守哪一段。”
邵允沉默片刻。
“我守车后。”
周砺记住了这句话，没再问。
秦昭走过来，把自己的刀鞘重新扣紧。右臂抬到肩下便停住，她用左手把鞘口压实。
“我跟你走。”她说。
周砺看向井口。
“下面还没救完。”
“我知道。”
“你留下能守绳。”
“虞岭会守。”
“你去了北要塞，左手刀要重新找位置。”
“我就是去找位置。”
秦昭抬起左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那只手的虎口还留着水闸边刮出的裂口，刀柄压出来的茧却比昨天更硬。
“你一个人在北边，遇到桩牌也会照着走？”
“看现场。”
“那我跟着看。”
周砺没有替她决定。他把视线从她的左手移到井下绳身。
“跟车要自己坐。”他说。
“我有腿。”
“右臂呢？”
“还能砍一刀。”
“一刀不够时，你自己退。”
秦昭嘴角动了一下：“你也一样。”
“我会看。”
“你刚才下井之前也这么说。”
周砺低头看自己的右膝。
“所以现在先上车。”
秦昭看了他两息，转身去找自己的短包。
阮青从暖棚旁把一条干布递给她，没问她为什么要走。谢回坐在井口下风处，短木横在膝上，听着二人的脚步。
“你不去？”秦昭问。
谢回把脸朝向侧龛。
“下面的风还没换完。”
“北要塞没有风？”
“有。这里的风我已经闻到一半。”
周砺走到他面前。
“你留在虞岭旁边。”
“我知道。”
“下一次上涌，你只报方向，不报数量。”
谢回抬头：“你怕他们把我说的话写成数字？”
“我怕你闻错。”
谢回把短木在石面上敲了一下。
“那你回来问我。”
“我会回来。”
“你最好把绳带回来。”
“绳在秦昭手里。”
谢回看向秦昭离开的方向，鼻尖动了动。
“她会留。”
周砺没有回答。
虞岭从井边直起腰，把那张调令递回邵允。
“北要塞知道这里的伤亡吗？”
“知道。”
“知道下面还有活人吗？”
“知道这里写了活人。”
“那他们还让人走？”
邵允看向周砺：“北边也有人。”
这句话落下，井底的绳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秦昭在绳边立刻收住。杨宽把脚压到盘沿，虞岭抓住短绳结头。侧龛里传来连续的敲击，三短一长，随后又来了一遍。
“活人动了。”杨宽说。
周砺转身到井边，手掌按住主绳。
绳身在他手下颤了一下，第二个小结向下滑过半尺，第三处却被侧壁卡住。
“先收第一个。”他说。
秦昭照做。她左手收绳，右臂贴在身侧，脚跟抵住石楔。杨宽接过余绳，断矛猎兵用掌根压住绳盘外圈。
吊篮从守井兽尸体旁边慢慢升上来。
板角露出时，里面只剩一只被泥包住的手。那只手抓着绳套，指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口，另一只手在黑里摸索，够不到板边。
周砺伸手抓住那只手腕。
“脚送过来。”
井下的人没有说话，腿从黑里向上挪。绳套先收紧，吊篮板面向下一沉。秦昭把绳往回带，周砺把伤者的腕骨托住，让他一寸一寸爬过板角。
“再收。”他说。
秦昭收了三寸。
伤者的肩刚露出裂口，侧龛里又传来一声沉响。守井兽尸体被顶得向外移了一掌，东侧斜缝里的黑影同时缩回。
虞岭抬刀压住尸腹。
“快。”
周砺把伤者拖到斜台内侧。那人半边脸沾着湿泥，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
“底下还有。”
“几个？”周砺问。
伤者盯着他，呼吸断了两次。
“听见过人。”
“你看见过几个？”
“灯照不到。”
周砺把他交给虞岭，转身看绳。
第二个活结还卡在侧壁下方，绳身从那边传回来一阵很轻的拉力。
“我知道了。”他说。
他没有立刻走开，先蹲在伤者旁边。右膝弯不下去，他把左手撑在板沿上，俯身问：“你听见的声音从哪边来？”
伤者的嘴唇被泥水沾住。虞岭替他擦了一下，他才抬起手，指向东侧斜壁，又指了指自己的脚下。
“先是那边。”伤者说，“后来在下面。”
“有人碰过你的绳？”
伤者点头。
“几次？”
他抬起两根手指，停了停，又把第二根手指收回去一半。
周砺看着那只手，没有替他补成数量。
“记成两处位置，别记人数。”他说。
季岑在油布边角添了一道短线，把“东侧斜壁”和“脚下”分开。她抬头看周砺：“这一句我也带上？”
“带亲见。”
“他亲见的是手势。”
“那就写手势。”
伤者被送进暖棚，虞岭回到绳边。他把备用短绳从铁钎上提起，绕在自己腕下，又让杨宽将主绳分出一小段。
“两个位置怎么接？”杨宽问。
“先收靠上的，绳沉了再停。”周砺说，“靠下的那一结若跟着动，把吊篮往里收，不要硬提。”
杨宽摸了摸绳结：“那人会掉下去。”
“硬提，篮板会翻。”
杨宽抬头：“你走以后，谁定？”
“虞岭。”
虞岭接过话：“先守篮，再看口。周砺留下的绳不能替你们的眼睛。”
杨宽点头，把绳盘推到短板后面。
秦昭在旁边听完，忽然把左手伸向周砺。
“把你那把短绳给我。”
“虞岭拿着。”
“他守井口，我守车上的退路。”
周砺看了一眼她的肩包，将备用短绳从虞岭手里接过来，递给秦昭。绳头上的旧结留在中间，另一端仍连着铁钎。
“车上也要留？”邵允问。
“她用惯这个结。”周砺说。
秦昭把绳绕在包外，结头压在左肩下。
“到了北边，我会还你。”
“先别弄湿。”
“你在车上也要管绳？”
“我管自己。”
邵允站在坝口喊：“车要提前半刻走。”
郗平立刻转头：“你们现在就走？”
“路上的水会涨。”
周砺看向秦昭：“你包好了吗？”
秦昭把短包甩到左肩：“好了。”
周砺走回井边，最后检查了一遍主绳、绳结、铁钎和尸体卡位。他把井口主绳的绳结交到虞岭手里，随后将调令从邵允那里取回。
“我去北要塞。”他说。
郗平冷声道：“那这里谁管？”
周砺把纸折回四方，塞进衣襟。
“虞岭守口，井口主绳的绳结由他接。秦昭带走的备用短绳由她自己收着。谢回报风，季岑留亲见。下面的人，我背着。”
他说完，把手按在主绳上。
“等我回来，把没救出的人带上来。”
秦昭看向他：“你自己说的？”
“我自己说的。”
“那就别让这句话变成空绳。”
“绳在你们手里。”
两辆车从坝外驶来，车灯扫过积水和旧闸墙。邵允走在前面，先把车后门打开。秦昭扶着右臂上车，周砺用左脚踩住踏板，右腿拖上去，肩上的伤口被车门边缘碰了一下。
他回头看井口。
虞岭已经站到他留下的外沿，手里握着井口主绳的绳结。谢回蹲在侧风口，脸朝着裂缝。季岑站在砖窑边，把原来的油布收进怀里。
井口那盏灯熄了。
片刻后，另一盏灯被虞岭提到守井兽尸体旁。灯光落在旧闸板和半只断爪上，正好照出吊篮要经过的窄缝。
周砺坐进车厢，把季岑写的油布记事按在胸口。
车轮碾过坝口的碎石，井底的敲击隔着墙传上来，三短一长。
秦昭在他对面坐稳，左手压着刀柄。
“你听见了吗？”她问。
周砺看着车窗外那盏灯，点了点头。
“听见了。”
车出了坝口。
井口的灯换成了虞岭的那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