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30章 她把锅带了回来
孟嫂听见桥能走了，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正在替儿子理衣襟，手停在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过桥那段，也能走？
近处能。你家那条巷，还得到了再看。
周砺站在门边，没有进屋挤她的地方。孟小满已经能坐起来，右腿平放在褥上，听见桥字，先看娘，又低头去找枕旁的小布包。
钥匙被他拿了出来。
他把钥匙塞进娘手里，问她要不要自己也起来。孟嫂按住他的腿，说这回她先去看看，让他留在这里，别想着没人看就下床。
锅呢？孩子问。
也看。
孟小满点头，双手放回被面，眼睛却仍追着她。
孟嫂攥住钥匙，转头看周砺。
明早走？
明早。许安借了车，跟我们一道。
她应下，把钥匙重新穿到自己衣襟内的绳上，动作比那天解下来时快。周砺没催她收东西，出来时听见她在屋内说，要是锅没烧穿，就把锅先拿来，诊治处煮饭的人多，用得上。
寇昶正坐在院里。
长枪平放在腿边，右手能握住枪杆，却还没用肩去撑。周砺从旁边经过，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问罗峥他们今晚怎么住。
桥北铺子。有人给腾地方。
明天我也去。
周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让我抬人就行吗？寇昶说，现在东西都在车上，不扛枪打架，我总能坐到桥边。
寇昶将拦着的手收回，低头摸了摸长枪。手在枪杆上停了一阵，还是将枪拿了起来，放到门旁，枪尾抵住墙角，免得夜里滑下去绊人。
秦昭站在廊下，正将右臂从布带里放出。
她自己调整好衣袖，左刀挂在腰边，走到周砺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刀鞘边尚未完全擦净的血，她用左手碰了碰鞘口，将外翻的系绳压好。
明早我跟你一起。
说好了。
她点头，走开时没有等他来扶。
这一夜，院里比往常睡得早。
周砺却听见隔壁有人翻了几次身。第二天车一到门口，孟嫂已经抱着竹筐出来，筐里空着，只铺了一块旧布。
孩子在门内叫她，她回头挥了挥手，没再过去把被角重压一遍，跟着许安上了车。
石桥口的街面经过一夜，空出来的地方更宽了。
郑越昨天卸下的招牌已经靠在墙旁，桥前那头大兽移到了不碍路的岸下，用旧布盖了一部分。罗峥见车过来，站在路中央朝他们抬了抬手，枪口朝外，自己让到一旁，留出车轮经过的地方。
唐牧从铺门里端着碗出来。
他看见周砺，先将碗放到门边，说南侧近处早上又看过，没人乱走，随后便往车旁来，替许安将车板放低。
寇昶先下。
他站在桥头，握着长枪朝水边看，隔了片刻，才转身去接孟嫂的空筐。秦昭没有先走到周砺身后，自己沿桥北那一排屋檐走了一段，看清门与街的位置，再停到能望见桥南的地方。
孟嫂下车以后，站着没动。
周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对面第三条巷口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木牌歪向一边，边角折了。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空筐从寇昶手里接回，朝巷内走。
许安跟上，周砺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她家在巷口不远。
前门被撞歪，门框挤住了门扇，后面一截矮墙裂开，碎砖落在地面。院内有一只翻倒的水桶，地上那片湿痕早已干了，留下浅浅的白边。
孟嫂在门前摸出钥匙，试着往锁里送。
钥匙进去了，锁也开了，门却推不动。
她用肩顶了一下，木头响，门仍歪着。许安伸手想帮，孟嫂摇头，自己把门向外拉，拉不开，又换到门边，指尖一点点摸过裂开的门框。
周砺走近，没有去抬那面裂墙。
从后面走。孟嫂先说，小满就是从那里过的。
他们绕到后窗。
窗下缺着两块砖，窗沿边有暗褐色的血，是她那天把孩子往外推时擦破的。许安先钻进去，将后门推开，孟嫂抱着竹筐迈进院里。
厨房只剩半扇门。
锅还在灶上，底部烧得很黑，锅里剩下一层干白的水垢。她放下筐，先伸手去掀锅盖，锅盖卡着，掀了两次才松开。
盖下没有什么东西。
孟嫂低着头，用袖口擦了擦锅沿，忽然笑出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住。
没穿。她说。
许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用旧布垫着，将锅端下来，放到筐边，接着去内屋取了两件干净衣服。窗下的豆荚已经被踩烂，地上还落着儿子跑进来时踢掉的一只鞋。
孟嫂把鞋捡起，抖掉灰，跟衣服放在一起。
她没有把那半把踩烂的豆荚再捡回去，也没有催周砺帮她扶正整扇前门。东西装进筐，她走到卧房门前，手扶住门沿，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来。
墙得修，今天不住。她对许安说，这锅帮我拿一下，别磕了。
许安抱起锅，孟嫂提起衣服。
周砺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出院子以后又回头，将推开的后门轻轻带上。门闩从外面扣不住，她试了一下，松开了。
钥匙仍攥在手里。
到了巷口，她把钥匙收回衣襟，没有再绕到前门去关一次。
罗峥在街上帮另一户人家抬倒下的桌子，见他们出来，先问屋能不能住。孟嫂摇头，说墙裂了，等以后再修，他便没让她把东西留在那里。
许安将锅放上车，锅底磕到车板，发出一声脆响。
孟嫂赶紧去看，锅没有裂。她把旧布塞进下面，又将儿子的那只鞋压到衣服里，坐在车旁，慢慢将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周砺走过来时，她抬起头。
我以为回来得都没了。
他朝那只锅看了一眼，将靠着车沿的竹筐扶稳，让她能腾出手，把旧布再塞深一点。
孟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掌在锅边拍了拍。
小满要问，就告诉他没烧穿。
她说完，终于坐得稳了些，不再一直望向巷口。
秦昭从桥南回来，手里捏着一小片被车轮碾扁的铁皮。她走到周砺身侧，没让他先看铁皮，只朝对岸偏了偏头。
过去走走。
周砺跟着她走到桥上。
秦昭步子不快，右臂收在身前，左手偶尔碰一下栏杆。到桥中，她停下，望着下方那条被踩烂的绕路。
你们从前带车，是走下面？
罗峥走过。我上回来，只到东边。
人在车上颠过那里，腿也得再坏一回。
她将那片铁皮扔进岸边废物堆，继续向南。周砺陪着走，右膝站过昨日一场，今天仍有沉，却没有影响这几步平路。
桥南的近屋空了，稍远处有人在屋前修车。
秦昭站到路边，朝周砺指了一下北侧铺子，再指向桥下没法再走的土道。她没有画一串新标记，直接对罗峥说，后面的车都从正路接，不要为了快再把伤员带下坡。
罗峥应下，转头就去挪桥南的一根拦路木头。
周砺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把话重新说一遍。
秦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有。
她不信，眼睛还盯着他。周砺只好笑着说：我还想着昨天怎么跟你说桥的事，今天你自己都看明白了。
那你少说一点。
她转过身，左手按住腰侧刀鞘，从路边让过一辆往北来的车。车轮上全是干泥，车头的挡风玻璃裂了一条长痕，车后空着，只有几床裹起来的被子。
驾驶座的女人停下车，探头望桥。
这边能过了？
罗峥在桥北挥手，叫她沿着中间走。女人将车慢慢开上桥，车轮越过缺栏的地方，她停了一下，看清唐牧已经扶住路边的挡板，才继续向前。
车过了桥，她又停下，从驾驶座下来。
女人穿着巡防的旧外套，膝上擦得很脏，没顾得上拍。她先问这里有没有能装伤员的空车，又说自己从临沅东侧出来，伤员先在南边路口接下了，自己往北找车和人，回去得多带几个能抬人的。
周砺听见临沅，走近了些。
东侧现在能进？
外沿能，里面不行。街被堵了，几处楼里还有人，不肯从下面走。
兽堵着？
有。也有塌车。
她往回路上指，声音有些急，手却在说到塌车时停住。
车上的人下不来，有一头沿街巡，枪打伤了几回，没能留住。我们这一车抬出来，往外走就让它追，要不是有人在楼上引开，回不来。
罗峥问还有没有联络，女人从车内拿出对讲机，让他们听那边的声音。杂音里有人报东侧小街口，叫回来的车先别直接往里闯，等最后一栋楼的人下到街面。
周砺听着，没去接话抢那头的人说完。
女人把对讲机收回，抬头看见桥前兽尸露在旧布外的一片甲背，愣了一下，走近看。
这头是你们打下来的？
唐牧朝周砺指了指。
女人的目光从甲背移到他脸上，又落到腰侧的刀，原先急着发问的话停住了。她回车上，将刚拿出的半箱弹留到唐牧脚边，叫他先接着，别让桥又封回去。
周砺看见她转向自己，便先问临沅外沿的车能不能先走通。
能走到。再往里，就得有人把那一头留住。
这边留着人，我跟你去看。
罗峥立刻看向他，秦昭也转过脸。
周砺没有起步追那辆车。
先把这里接稳。你们要回去，留个能碰上的地方，车来时叫我。
女人说了路口，罗峥知道，接过话，与她约了下一次车到的时间。对讲机又响，女人抬手回了一声，很快上车，沿刚打通的桥原路往南。
这一趟她没有再绕西边的烂路。
周砺望着车尾，秦昭站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又往前了。她说。
这边还有人。
所以留人。又不是你一个人才会守桥。
周砺回头看她。秦昭的右肩还不能出重刀，左手却已经将刀柄握住，她没说现在就去，只松开手，朝北边郑越等着的位置走。
又过四日，桥两侧的屋前已经有人生活。
老陈把兄弟安置好，回到铺子里，将被血浸过的门槛洗了一遍。孟嫂的锅带回诊治处，孟小满吃上了那口锅煮的饭，没再问前门关上没有。
这四日，周砺暂住在桥北那家铺子的后屋。
寇昶在这几日里又来过一趟，没打算住下，回诊治处前特意去后屋找他。他用左手推开门，见周砺只放了一件外衣，问他是不是连住几日的东西都没带。
用不着多少。周砺说。
等要洗了，你还得等着它干。
周砺想了想，承认有理，让邵允下回带车过来时替自己捎一件。寇昶的手仍搭在门上，像还有话，周砺便等着。
我不去临沅。他终于说。
这阵不能去。医者叫我再等，枪能单手拖，到了那边也拖不出几个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冒出一点恼意，低头看了看还不能使劲的右肩。周砺没有再说这边搬人也缺人，那些话寇昶早替自己说过了。
他将门边的凳子推过去，寇昶却没坐。
我手好了，会过去。罗峥说那边还能接上电话，到时你别连自己在哪条街都不告诉人。
会告诉他。
也给我留个地方。
周砺点头。寇昶把手从门上收回，临走才低声说，看见桥头那具尸体以后，自己更不想一直拿左手端枪。他说完就走，没留下等人安慰。
周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桥头。
他回屋时，刀还靠在墙边，刃上那个小缺口已经让唐牧拿砂石处理过，不再勾布。周砺摸了摸平下去的刃缘，把刀收好，又将寇昶没坐的那把凳子留到墙侧，没有推回铺子前头。
地方是老人自己腾的，墙边一张窄床，门旁有挂衣服的木钉。他将换下的外衣搭上去，刀仍在手边。住了几日，右腿走同样一段路不再发沉，左肩还不宜猛扯，他不用举起来给谁看，穿衣时自己会避开。
头一回洗完外衣，他把衣服直接搭上木钉，水沿墙往下滴，老人进屋看见，皱着眉叫他先拧干。周砺赶紧拿下来，右手握住衣角，左手够着不顺，老人便接过另一边，两人将水拧到屋外。
等衣服重新挂好，老人又把门后的小凳挪远，免得坐着的人被滴到。周砺跟着搬了一下，听他念叨下回记着，笑着答应了。
屋内听得见桥上说话。有一回车轮卡在废铁边，几个人喊着抬，周砺放下外衣走出去，罗峥已经和唐牧把车抬正，叫他别过来，车已能走了。
他便站在门边，看车轮重新滚动。坐在车后的小孩抱着一只竹凳，凳脚伸到车边，身边人让他收回去，他便努力将凳子抱高。车走远，周砺回屋，将原来只套进去一边的外衣穿好，扣上了最后一粒扣子。
秦昭随车过来，右臂已不再吊着，重的东西依旧交给别人。她坐到后屋那张窄床旁，嫌窗小，推开一半，让光落进屋里。
周砺在院中收好刀，听见窗响，抬头看了一眼。
临沅来的车已经约好。
罗峥与唐牧留守桥头，郑越随车往南，邵允也在车旁等着。周砺走到窗前，朝秦昭抬了抬下巴。
走了。
她将窗扣好，左刀贴着腰侧，从门里走出来。
身后的铺门没有锁。
老人坐在门前，见他们上车，只叫路上当心，说后屋的东西就这样放着，回来再收。
她正在替儿子理衣襟，手停在领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问：过桥那段，也能走？
近处能。你家那条巷，还得到了再看。
周砺站在门边，没有进屋挤她的地方。孟小满已经能坐起来，右腿平放在褥上，听见桥字，先看娘，又低头去找枕旁的小布包。
钥匙被他拿了出来。
他把钥匙塞进娘手里，问她要不要自己也起来。孟嫂按住他的腿，说这回她先去看看，让他留在这里，别想着没人看就下床。
锅呢？孩子问。
也看。
孟小满点头，双手放回被面，眼睛却仍追着她。
孟嫂攥住钥匙，转头看周砺。
明早走？
明早。许安借了车，跟我们一道。
她应下，把钥匙重新穿到自己衣襟内的绳上，动作比那天解下来时快。周砺没催她收东西，出来时听见她在屋内说，要是锅没烧穿，就把锅先拿来，诊治处煮饭的人多，用得上。
寇昶正坐在院里。
长枪平放在腿边，右手能握住枪杆，却还没用肩去撑。周砺从旁边经过，他伸手轻轻拦了一下，问罗峥他们今晚怎么住。
桥北铺子。有人给腾地方。
明天我也去。
周砺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让我抬人就行吗？寇昶说，现在东西都在车上，不扛枪打架，我总能坐到桥边。
寇昶将拦着的手收回，低头摸了摸长枪。手在枪杆上停了一阵，还是将枪拿了起来，放到门旁，枪尾抵住墙角，免得夜里滑下去绊人。
秦昭站在廊下，正将右臂从布带里放出。
她自己调整好衣袖，左刀挂在腰边，走到周砺面前。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刀鞘边尚未完全擦净的血，她用左手碰了碰鞘口，将外翻的系绳压好。
明早我跟你一起。
说好了。
她点头，走开时没有等他来扶。
这一夜，院里比往常睡得早。
周砺却听见隔壁有人翻了几次身。第二天车一到门口，孟嫂已经抱着竹筐出来，筐里空着，只铺了一块旧布。
孩子在门内叫她，她回头挥了挥手，没再过去把被角重压一遍，跟着许安上了车。
石桥口的街面经过一夜，空出来的地方更宽了。
郑越昨天卸下的招牌已经靠在墙旁，桥前那头大兽移到了不碍路的岸下，用旧布盖了一部分。罗峥见车过来，站在路中央朝他们抬了抬手，枪口朝外，自己让到一旁，留出车轮经过的地方。
唐牧从铺门里端着碗出来。
他看见周砺，先将碗放到门边，说南侧近处早上又看过，没人乱走，随后便往车旁来，替许安将车板放低。
寇昶先下。
他站在桥头，握着长枪朝水边看，隔了片刻，才转身去接孟嫂的空筐。秦昭没有先走到周砺身后，自己沿桥北那一排屋檐走了一段，看清门与街的位置，再停到能望见桥南的地方。
孟嫂下车以后，站着没动。
周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桥对面第三条巷口挂着半块褪色的木牌，木牌歪向一边，边角折了。她看了很久，忽然把空筐从寇昶手里接回，朝巷内走。
许安跟上，周砺隔着几步跟在后面。
她家在巷口不远。
前门被撞歪，门框挤住了门扇，后面一截矮墙裂开，碎砖落在地面。院内有一只翻倒的水桶，地上那片湿痕早已干了，留下浅浅的白边。
孟嫂在门前摸出钥匙，试着往锁里送。
钥匙进去了，锁也开了，门却推不动。
她用肩顶了一下，木头响，门仍歪着。许安伸手想帮，孟嫂摇头，自己把门向外拉，拉不开，又换到门边，指尖一点点摸过裂开的门框。
周砺走近，没有去抬那面裂墙。
从后面走。孟嫂先说，小满就是从那里过的。
他们绕到后窗。
窗下缺着两块砖，窗沿边有暗褐色的血，是她那天把孩子往外推时擦破的。许安先钻进去，将后门推开，孟嫂抱着竹筐迈进院里。
厨房只剩半扇门。
锅还在灶上，底部烧得很黑，锅里剩下一层干白的水垢。她放下筐，先伸手去掀锅盖，锅盖卡着，掀了两次才松开。
盖下没有什么东西。
孟嫂低着头，用袖口擦了擦锅沿，忽然笑出一声，笑到一半又停住。
没穿。她说。
许安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用旧布垫着，将锅端下来，放到筐边，接着去内屋取了两件干净衣服。窗下的豆荚已经被踩烂，地上还落着儿子跑进来时踢掉的一只鞋。
孟嫂把鞋捡起，抖掉灰，跟衣服放在一起。
她没有把那半把踩烂的豆荚再捡回去，也没有催周砺帮她扶正整扇前门。东西装进筐，她走到卧房门前，手扶住门沿，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来。
墙得修，今天不住。她对许安说，这锅帮我拿一下，别磕了。
许安抱起锅，孟嫂提起衣服。
周砺跟在后面，看见她走出院子以后又回头，将推开的后门轻轻带上。门闩从外面扣不住，她试了一下，松开了。
钥匙仍攥在手里。
到了巷口，她把钥匙收回衣襟，没有再绕到前门去关一次。
罗峥在街上帮另一户人家抬倒下的桌子，见他们出来，先问屋能不能住。孟嫂摇头，说墙裂了，等以后再修，他便没让她把东西留在那里。
许安将锅放上车，锅底磕到车板，发出一声脆响。
孟嫂赶紧去看，锅没有裂。她把旧布塞进下面，又将儿子的那只鞋压到衣服里，坐在车旁，慢慢将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
周砺走过来时，她抬起头。
我以为回来得都没了。
他朝那只锅看了一眼，将靠着车沿的竹筐扶稳，让她能腾出手，把旧布再塞深一点。
孟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手掌在锅边拍了拍。
小满要问，就告诉他没烧穿。
她说完，终于坐得稳了些，不再一直望向巷口。
秦昭从桥南回来，手里捏着一小片被车轮碾扁的铁皮。她走到周砺身侧，没让他先看铁皮，只朝对岸偏了偏头。
过去走走。
周砺跟着她走到桥上。
秦昭步子不快，右臂收在身前，左手偶尔碰一下栏杆。到桥中，她停下，望着下方那条被踩烂的绕路。
你们从前带车，是走下面？
罗峥走过。我上回来，只到东边。
人在车上颠过那里，腿也得再坏一回。
她将那片铁皮扔进岸边废物堆，继续向南。周砺陪着走，右膝站过昨日一场，今天仍有沉，却没有影响这几步平路。
桥南的近屋空了，稍远处有人在屋前修车。
秦昭站到路边，朝周砺指了一下北侧铺子，再指向桥下没法再走的土道。她没有画一串新标记，直接对罗峥说，后面的车都从正路接，不要为了快再把伤员带下坡。
罗峥应下，转头就去挪桥南的一根拦路木头。
周砺站在旁边，没有替她把话重新说一遍。
秦昭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有。
她不信，眼睛还盯着他。周砺只好笑着说：我还想着昨天怎么跟你说桥的事，今天你自己都看明白了。
那你少说一点。
她转过身，左手按住腰侧刀鞘，从路边让过一辆往北来的车。车轮上全是干泥，车头的挡风玻璃裂了一条长痕，车后空着，只有几床裹起来的被子。
驾驶座的女人停下车，探头望桥。
这边能过了？
罗峥在桥北挥手，叫她沿着中间走。女人将车慢慢开上桥，车轮越过缺栏的地方，她停了一下，看清唐牧已经扶住路边的挡板，才继续向前。
车过了桥，她又停下，从驾驶座下来。
女人穿着巡防的旧外套，膝上擦得很脏，没顾得上拍。她先问这里有没有能装伤员的空车，又说自己从临沅东侧出来，伤员先在南边路口接下了，自己往北找车和人，回去得多带几个能抬人的。
周砺听见临沅，走近了些。
东侧现在能进？
外沿能，里面不行。街被堵了，几处楼里还有人，不肯从下面走。
兽堵着？
有。也有塌车。
她往回路上指，声音有些急，手却在说到塌车时停住。
车上的人下不来，有一头沿街巡，枪打伤了几回，没能留住。我们这一车抬出来，往外走就让它追，要不是有人在楼上引开，回不来。
罗峥问还有没有联络，女人从车内拿出对讲机，让他们听那边的声音。杂音里有人报东侧小街口，叫回来的车先别直接往里闯，等最后一栋楼的人下到街面。
周砺听着，没去接话抢那头的人说完。
女人把对讲机收回，抬头看见桥前兽尸露在旧布外的一片甲背，愣了一下，走近看。
这头是你们打下来的？
唐牧朝周砺指了指。
女人的目光从甲背移到他脸上，又落到腰侧的刀，原先急着发问的话停住了。她回车上，将刚拿出的半箱弹留到唐牧脚边，叫他先接着，别让桥又封回去。
周砺看见她转向自己，便先问临沅外沿的车能不能先走通。
能走到。再往里，就得有人把那一头留住。
这边留着人，我跟你去看。
罗峥立刻看向他，秦昭也转过脸。
周砺没有起步追那辆车。
先把这里接稳。你们要回去，留个能碰上的地方，车来时叫我。
女人说了路口，罗峥知道，接过话，与她约了下一次车到的时间。对讲机又响，女人抬手回了一声，很快上车，沿刚打通的桥原路往南。
这一趟她没有再绕西边的烂路。
周砺望着车尾，秦昭站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又往前了。她说。
这边还有人。
所以留人。又不是你一个人才会守桥。
周砺回头看她。秦昭的右肩还不能出重刀，左手却已经将刀柄握住，她没说现在就去，只松开手，朝北边郑越等着的位置走。
又过四日，桥两侧的屋前已经有人生活。
老陈把兄弟安置好，回到铺子里，将被血浸过的门槛洗了一遍。孟嫂的锅带回诊治处，孟小满吃上了那口锅煮的饭，没再问前门关上没有。
这四日，周砺暂住在桥北那家铺子的后屋。
寇昶在这几日里又来过一趟，没打算住下，回诊治处前特意去后屋找他。他用左手推开门，见周砺只放了一件外衣，问他是不是连住几日的东西都没带。
用不着多少。周砺说。
等要洗了，你还得等着它干。
周砺想了想，承认有理，让邵允下回带车过来时替自己捎一件。寇昶的手仍搭在门上，像还有话，周砺便等着。
我不去临沅。他终于说。
这阵不能去。医者叫我再等，枪能单手拖，到了那边也拖不出几个人。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冒出一点恼意，低头看了看还不能使劲的右肩。周砺没有再说这边搬人也缺人，那些话寇昶早替自己说过了。
他将门边的凳子推过去，寇昶却没坐。
我手好了，会过去。罗峥说那边还能接上电话，到时你别连自己在哪条街都不告诉人。
会告诉他。
也给我留个地方。
周砺点头。寇昶把手从门上收回，临走才低声说，看见桥头那具尸体以后，自己更不想一直拿左手端枪。他说完就走，没留下等人安慰。
周砺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过桥头。
他回屋时，刀还靠在墙边，刃上那个小缺口已经让唐牧拿砂石处理过，不再勾布。周砺摸了摸平下去的刃缘，把刀收好，又将寇昶没坐的那把凳子留到墙侧，没有推回铺子前头。
地方是老人自己腾的，墙边一张窄床，门旁有挂衣服的木钉。他将换下的外衣搭上去，刀仍在手边。住了几日，右腿走同样一段路不再发沉，左肩还不宜猛扯，他不用举起来给谁看，穿衣时自己会避开。
头一回洗完外衣，他把衣服直接搭上木钉，水沿墙往下滴，老人进屋看见，皱着眉叫他先拧干。周砺赶紧拿下来，右手握住衣角，左手够着不顺，老人便接过另一边，两人将水拧到屋外。
等衣服重新挂好，老人又把门后的小凳挪远，免得坐着的人被滴到。周砺跟着搬了一下，听他念叨下回记着，笑着答应了。
屋内听得见桥上说话。有一回车轮卡在废铁边，几个人喊着抬，周砺放下外衣走出去，罗峥已经和唐牧把车抬正，叫他别过来，车已能走了。
他便站在门边，看车轮重新滚动。坐在车后的小孩抱着一只竹凳，凳脚伸到车边，身边人让他收回去，他便努力将凳子抱高。车走远，周砺回屋，将原来只套进去一边的外衣穿好，扣上了最后一粒扣子。
秦昭随车过来，右臂已不再吊着，重的东西依旧交给别人。她坐到后屋那张窄床旁，嫌窗小，推开一半，让光落进屋里。
周砺在院中收好刀，听见窗响，抬头看了一眼。
临沅来的车已经约好。
罗峥与唐牧留守桥头，郑越随车往南，邵允也在车旁等着。周砺走到窗前，朝秦昭抬了抬下巴。
走了。
她将窗扣好，左刀贴着腰侧，从门里走出来。
身后的铺门没有锁。
老人坐在门前，见他们上车，只叫路上当心，说后屋的东西就这样放着，回来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