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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53章 她把刀带回沧江

    周砺再见秦昭,是第二天午后。

    她已在昨夜电话里听过王死的消息,见他进来,没有再问一遍。窗边多了一张靠背椅,椅上放着收拢的衣服,她自己的刀靠在另一边,窗外有人推车过去,轮子从门前压出一串短响。

    周砺站到床边,先看她的脸。

    秦昭也看着他。

    秦昭先开口,问他是不是已经洗过脸了。周砺说洗过,昨夜回采石场,把衣服都换下来,江岚车上有件能穿的,先借着。秦昭目光从他领口移到袖口,见右肘外的布已经换成干净的一块,才将眼睛移开。

    像回来了。

    周砺低头看那件衣服,肩比自己宽,袖口折了两道,说穿着不像自己的。

    脸像。

    周砺低头看着衣服,刚才没能听明白的那两个字忽然让他想笑。

    秦昭向床边那张椅子看,周砺便坐下。他刚坐,手就想往刀边放,碰到椅沿,才把刀连鞘移到脚侧。屋里没有地方要他立即挥刀,窗外推车的声音也渐渐远了,他的手在膝上停了一会儿,终于松开。

    秦昭没有逼他说话。

    他也没有从第一刀开始讲,只说最后那颗头伏在石坳外,自己站了好久,才肯从旁边走过。说到这里,他朝秦昭看,见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握过刀的那只手上。

    还怕它再抬起来?

    周砺想了想,点头。

    秦昭轻轻地应了一声。她的气仍不能吸得很深,话长一点,句中便要停。周砺听着那阵呼吸,忽然觉得昨夜在听筒里说完王死了以后,自己还有句话没说出来。

    我本来还想再往里面走。

    秦昭看向他。

    杀完就想?

    嗯。看见北面还有路,觉得还能走。

    她没立即答,眼睛留在窗外。周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窗外只有半棵被剪过的树,枝上有新叶,一片一片地挤在短梢上。

    后来呢?她问。

    周砺说后来坐了一会儿,想到他们还不知道,便出来了。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停住。秦昭的嘴角动了动,没拿一句早该这样接上,只将枕边那块压皱的布往旁边移了移。

    我昨晚睡得好一点。

    周砺抬头。

    没听着它的声音。

    外面原本便没有王的声音。这里离采石场远,隔着车路与城,连当日出事的厂房都看不见。周砺知道她说的不是窗外,手在膝上慢慢攥住,又放开。

    他坐得更靠近了一点。

    那天落下的墙不会因为王死便重新立回去,她左胸的伤也没有忽然不疼。可她刚才说这句时,肩背没有再跟着绷起,眼睛也不总朝门口望。周砺便没有问是不是还做梦,也没将那一场重新说给她听。

    门外传来唐牧的声音。

    他跟医护说车上的枪自己带着,不往病房里放,说完见周砺坐在里面,先将嘴边的话咽回去,站到门边朝秦昭挥了挥手。

    秦昭看见他,忽然说刀放的位置挡着衣服了。

    唐牧立刻向椅边走,手伸到一半,发现周砺正望着自己,又停下来,问是不是连拿刀也要被盯。秦昭说自己是想拿衣服,别又把刀背到外面去了,他这才把它挪到床脚,露出底下那件叠好的外衣。

    周砺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牧朝他瞪了一眼,嘴上还想说两句,秦昭已经咳起来。两人一同停住,等她缓过去,屋里才重新有声音。唐牧把衣服放好,没再拿刀,自己退到窗边站着。

    她的转诊定在次日。

    两边医护已经把路与接收的人联系好,白天走,途中有人照看,到了沧江还要继续住院。秦昭能短时靠坐,自己起身与长途坐车仍不行,明日从床上送到车里,依旧要用担架。

    周砺听清了,没有将回沧江听成回去便能拿刀。

    唐牧说早上同她说过,刀会跟车,自己这次总算不用替人背到别处。秦昭看向床脚那把自己的刀,说他已经背了够远,不再笑他,随后又问周砺要在这里待几日。

    先睡两晚。

    他说这句时,唐牧的眼睛立即转过来,像没想到这话会从他嘴里说出。周砺看见,反问他怎么了,唐牧说没什么,只怕他又说一声看看,转头就跑过岩边。

    秦昭低声笑了。

    周砺耳朵热起来,想说自己这回已经回来了,话到嘴边却停下,只朝两人看过,说这次真的睡。

    傍晚他从房里出来,柳镇将就在院外。

    那人没穿全套护具,长刀仍带着,见周砺过来,抬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周砺没有晃,柳镇将的手却没有立即收回,掌下的肩背稳稳撑着,他又压了一把,才将手放低。

    听你昨夜说完,我就想去看一眼。

    周砺问去了没有。

    柳镇将点头,说早上走到石坳,头颈与腰骨都断了,那一面的兽已经敢靠近。说到这里,他看着周砺,眼睛里那点绷着的东西终于松开,抬手在自己颈边比过一段。

    最后这一刀,我没赶上。

    周砺说前面他也斩过,柳镇将却摇头,说自己知道哪一刀是自己的,也知道哪一刀真把它留下了,没什么好混着讲的。

    两人站在院墙边,谁也没有立即再说话。

    柳镇将望着他的刀,忽然说自己在石坳旁站了很久。旁边的兽闻着血过来,自己原先还想将它们都赶开,提起刀,却又停住,不知道赶开以后还要在那里守什么。

    真想再给它一刀。他说。

    周砺抬头。

    柳镇将朝院墙外望,嘴角扯了扯,说尸体就算再砍上一夜,也不算自己杀的。话说出来有些难听,他仍看着周砺,没拿一句替城里人高兴便全遮过去。

    我也想杀它。你知道。

    周砺说知道。

    可我还是没做到。

    那人说完,将手从刀上移开,背靠到墙边。右侧衣服被墙面碰到,他皱了皱脸,换了个位置,忽然笑了一声,说自己昨夜听消息,第一口气放松以后,心里竟还有点不舒服。

    周砺在旁边站着,没有急着讲若没有谁便杀不了。

    柳镇将低头看见他这副神情,反而抬起手,说不用来宽自己,越宽越觉得难受。他活了这么些年,向前走过,也看过别人从自己旁边走出去,还不至于连一把刀最后落在哪里都认不清。

    那会儿王已经走了,我自己还在口边坐着。

    周砺望着他,没有再将方才那句安慰重复一遍。

    他们站到门边有人经过,那人朝柳镇将招呼,听说王已死,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柳应过,也向他笑,等人走远,那一点笑仍留在脸上,自己又摇了摇头。

    就是这样。高兴也是真的。

    周砺靠到他旁边,没拿刀背抵墙。两把刀一长一短,鞘尾都垂在腿边,院里的树影被风推过来,在脚下停了一阵。

    柳镇将忽然问他,今日若再站到采石场那个坡上,会不会还像前日那样被撞出去。

    周砺没有马上答。他记得自己肩膀落地、右肘擦过裸石的那一下,也记得后面连斩到气用尽时,脚下没能接上去的力。再想起此刻握刀的手,那些沉得难以往前送的地方,已经隔开了一段。

    不会那样了。他说。

    柳镇将看向他,听见这句话,手在刀鞘上停住,过了一会儿才往下放。他没有追问增长从哪里来,眼睛却往周砺刚才站稳的脚上望,像把曾经见过的那几步又想了一遍。

    真快。

    他声音很低,说完便沉默,直到院门边有人要将门关上一半,才向外让开,让周砺也从门框下走过。

    周砺跟着走到另一处阴地,听见柳镇将在身旁问,自己以后还准备往哪里走。

    他抬眼,没有立即给出一个地名。

    王死以后,北面的红地还在那里,站到石坳上回望,自己从人类一面走出的距离,远没有眼前那些坡地宽。周砺的手掌落在刀柄上,想起曾经听过的那些更高境界,想了很久,才答了一句。

    我想看看武圣站的地方。

    柳镇将没有笑。

    他转头望着周砺,背也从墙边离开了。周砺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很远,远到自己过去连想说出口都要先看看别人的神情;如今说完,手里的刀没有变,站在身旁的人却一直没有将目光移开。

    那就继续走。柳镇将说。

    周砺点头,答这一次先把答应的两晚睡完。柳镇将听着,终于笑了,笑过之后用掌根按住右侧,说自己也得养好,不然下回看见机会,还是只能站在旁边。

    柳镇将从衣袋里拿出一张折旧的照片,借院门透来的光照着看过,又放回去。周砺只看见照片上有一排人,没认出脸,也没有问。那人手指压住袋口,抬头望向院里的窗。

    她明天走?

    周砺说是。

    柳镇将应了一声,说明天把临沅这边的人再换一轮,自己也得将右侧那点伤养好。话说到这里,他像还想问周砺下一次什么时候去,又没问,只将衣袋上的扣子扣上。

    他走后,周砺在墙边站了一阵。

    院外路上有车经过,车上没人再朝北面举枪,几个人在车后坐着,头靠着栏杆,困得东倒西歪。一个人睡着后往旁边滑,同伴扶住他,嘴里骂着,手却没有松。

    周砺看过,将刀从肩边卸下,提在手里,往自己借住的屋走。

    他这一夜睡得很沉。

    中间醒过一次,听见隔壁有人翻身,窗外并没有兽吼。他伸手摸到刀鞘,才发现刀好好靠在墙边,离床不远。手停了片刻,便收回来,重新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秦昭转诊的车到了。

    唐牧先帮医护把车边空出位置,没有把枪塞到担架旁。秦昭的刀已经用旧布遮住,靠在车内能放平的地方,她看过,没让谁再拿出来给自己确认。

    周砺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人叫她名字。

    她应声时,声音比昨天低些,却清楚。人从屋里送出来,经过门口,她朝周砺望,目光在那件宽肩外衣上停了一下,问他是不是还没把袖子折好。

    周砺低头,一边的袖口散开了。

    他赶紧折回去,唐牧在旁边笑,伸手想帮,又被周砺用胳膊挡开。秦昭看着两人,闭了闭眼,嘴角却没有立即放平。

    车门还没关,她向周砺叫了一声。

    周砺走近,俯下身,等她说话。

    她问他衣服什么时候还给江岚。周砺说洗干净便还,秦昭便说回沧江以后,自己也得找衣服,留下来的那几件大概已经穿不得了。

    周砺望着她。

    她说起这些,眼睛一直看着车顶,好像终于有空把回去以后真正要碰见的东西一件件想起。周砺没接一句等好了再说,只问她想找原来那一件,还是换新的。

    换新的。她说。

    说完,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刀还是这把,衣服不要了。

    周砺笑着应声。

    医护从另一侧上车,叫他们先让开门边。周砺向外退,秦昭的眼睛仍朝着他,隔着车门,她忽然问他,杀完以后有没有觉得自己也可以歇了。

    在谷里坐下才觉得。

    那就把这两晚睡完。

    他说好。

    她没有再问第三遍,医护将门合上,透过侧窗,还能看见她被固定好的肩背。唐牧朝车里抬手,掌心在空中停了一阵,直到车轮转起来,才放下。

    周砺站在院门外,看车慢慢拐过前面的路口。

    车朝沧江方向走,侧窗里那一小片白色渐渐看不清了。周砺站着,直到车转过弯,目光才慢慢收回。门边的人各自让开,身后那间屋也被人推开窗,开始换下床上的东西。

    唐牧问他要不要再站一会儿。

    周砺摇头,跟他朝院外走。

    经过刚才担架停过的地方,唐牧忽然说自己先前还想过,王死以后,几个人或许又能一起去外面吃顿饭。他说完,朝车消失的路口看,自己也笑了一下,没将这句话改成谁辜负了谁。

    周砺看着他,过了一阵,说等她回来。

    还得等寇昶。唐牧说。

    周砺点头,说那就多等一个,反正吃饭也不用谁举着长枪。唐牧这才笑出声,两人走过路边一片树荫,脚下的影子被枝条割开,落在干净的地上。

    院外停着江岚的车。

    她正同一个从临沅过来的人说路,见两人走近,先向他们后面望,看见转诊车已经离开,便把车门推开,说自己稍后回临沅,要搭车便上。

    唐牧将自己的枪先放好,回头问周砺。

    周砺看过院门,走向副驾驶。

    他上车时,江岚伸手揪住那件外衣领口,往外扯了扯,盯着肩缝望了一眼,说自己明明找的是件小的,怎么穿在他身上还有这么宽。周砺说自己已经折过袖口,她便笑,说等还回来,别把折的地方也缝死。

    车里有人笑,没人催他立刻去下一场。

    周砺将刀放到腿边,坐稳,朝前方那条已经能正常通车的路望去。

    临沅的楼顶渐渐露出来。路口有人抬着一扇拆下来的门,车到近处,便先将门斜靠在墙上,自己挪开,朝江岚挥手。她鸣了一下笛,车慢慢过去,周砺转头,看见那两个人又回到墙边,将门抬起来,继续往街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