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54章 北面还没有走完
秦昭离开的第七天，周砺又到了采石场。
右肘外已经不用再裹布，擦破的皮长合，袖口碰过去时还留着一点痒。他在临沅把答应的两晚睡完，随后又住了几日，看着院外那辆坏掉的车被人拖走，城北传来的炮声一日比一日稀。
这些日子没有再杀兽。
自己身上那股由王留下的力量却没有退，清晨醒来，握住刀时仍是一样，站到地上，腿也一样稳。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觉得，不必时时守着血与尸身，已经得来的东西仍在身上。
唐牧比他先下车，背着从桥边取回的枪，朝岩边走了几步，又回来问周砺，是否仍从干谷那面过去。
周砺说是。
唐牧便向老严招呼，顺口说自己这趟要去看看魏祁说的西坡。老严听见魏祁名字，指向刚从旧屋出来的人，叫他别跑去谷里找，那个人今早还没走。
魏祁拿着水瓶站在门前，看见两人，先朝唐牧背上的枪望。
真带这把？
唐牧反问自己不带枪还能带什么。魏祁说上回听他说刀也练过，唐牧便将枪往肩上挪，叫他别想省自己那一口气，远一些的东西，照样由枪去够。
两人说着话，已朝岩边走。
周砺跟在后面，听唐牧说昨天去临沅外沿见过寇昶，那人的右肩如今能将长枪端稳，只是要与谁拼一场，还得再忍。说到等他吃饭，寇昶先骂了一句，说自己哪有连吃饭都要等的伤。
魏祁不认得寇昶，听到这里笑，问那后来吃了没有。
唐牧说吃过，周砺也在，只少了去沧江的那一个。他说完，向周砺瞟，见周砺没立即接话，便又说秦昭前几日已到地方，昨日来话嫌这边传消息慢，说饭的事给自己留着。
周砺应了一声。
那句话他也听过，听见她在沧江那头说话，中间仍要停下来换气，声音却没有初转出来时那么虚。他没有去替她算哪一日一定能再上战场，只记得她提起了饭，也提起院外能望见的那条街。
三人越过岩边，沿低坡往干谷走。
魏祁与唐牧一路争的是西坡那头兽。魏祁上回追到水里没能杀成，唐牧便问是没追上，还是被它撵下去的。魏祁不肯答，只朝他背上的枪指，说真见到，那一枪先打准，别等自己用刀拦住才想起来瞄。
周砺听着，脚下已经走过第一次站住的黑石。
石尖那片断甲没有了，砂上只剩一点被风磨浅的暗痕。第一次来时，他从这里一直望到沟下，怕丢掉王最后走过的方向；如今看见魏祁一脚跨过去，自己也自然跟上，连刀鞘都没有从腰侧提起。
干谷的低屋前有人在晒毯子。
那块褪色雨篷还挂着，屋顶补过一处，风吹来，下面的布没有像上回那样一直擦到门前。几个住者看见他们，朝周砺叫了声名字，有人从里面提水出来，顺手放到屋旁，问今日往哪面走。
周砺说往北。
那人点头，朝自己身后让开，没有再把谷右水边说成绝不能过的地方。唐牧从门边接过一口水，转身又同魏祁说话，说自己到西面可不只想远远放两枪。
魏祁叫他到了再说。
周砺站在门前，听见两人往西面去的脚步。唐牧走到谷外回头，抬手朝他挥，手刚抬起，魏祁就在前面叫，说再磨蹭，太阳都要走到头顶了。
唐牧嘴里骂了一声，转身赶上去。
周砺看着那杆枪从两块石间移过，没再叫他回来问一次会不会跟自己。谷里有人还在抖毯子，地上的细灰被抖得飘起来，光从里面穿过，照到已经空出的那条北路上。
他提刀走了过去。
水池旁的血已被砂盖掉，厚兽的尸身只剩一段背骨，靠凹口那面还散着被拖出的碎骨。周砺从高处经过，顺着白石转入北石沟，脚下的路已经不再陌生。
可再往里，先前站着长角兽的位置便完全变了样。
地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足印，一块黑石被新撞开，下面露出没有见过光的湿面。周砺望向沟里，听见前方有东西磨着岩石走，手从鞘侧移到刀柄。
一头长角兽从沟后出来。
角根比上回那头更粗，额前压着深色的皮，见他站着，头立即低下来，前掌在地上一刮，整个身体便冲出石间。
周砺拔刀，迎面斩下。
刃锋先碰长角，闷震从掌中传来，随后角根旁的骨连同皮肉一起裂开。那颗头向侧面一歪，他随势跨过，刀从已经敞开的颈上压下，身后冲来的重量落到地上，砂向外扑开一片。
长角兽还想抬头，前身却已伏住。
周砺在它身侧停下，将刀抽回。兽头在地上动了几下，终于不再动，眼前才出现两行字。
【等级：Lv57】
【经验进度：40%】
没有新的力涌来。
他望着刃上的血，想起上回同样一刀被角挡开的地方。如今那支更粗的角已经歪向地面，根部连着折开的骨，自己的手腕没有再被顶到一旁。
周砺将刀收低，从兽身旁走过。
沟外石脊上，那头曾经朝他抬头的灰兽不在了，下面原来争食的低谷空出很大一片。风卷着细砂从斜石旁过去，石上还留着旧血，地面被踩出许多交错的痕。
他走到石坳外。
王的骨背仍横在里面。
皮肉已经被扯开，腰骨断低的位置露得更清楚，头仍在出口外，只是旁边的砂被挖开了一大片，嘴里最后那颗没折的长牙也斜着露出一半。周砺远远站住，认出胸前那道旧痕，没再走近碰。
一头灰兽从尸旁缩回去。
它没有扑来，嘴里含着一块肉，退到较深的石后，便低下头继续咬。周砺望过那颗已经死去的头，目光移向石坳外那片宽阔的红地。
他从另一侧绕过，走到高一些的地方。
前次站到这里时，自己满眼都是王，连周围有多宽也没来得及看清。今日风从更远的谷间过来，起伏的砂面上有一片浅水，水从黑岩旁渗出，横在高石与红地之间。
周砺沿浅处过去，鞋边被水浸湿。
岸边有几头伏着的兽抬头，鼻子往风中伸。他提着刀，没有朝它们靠，脚下从水边走开，直到身后那阵低声的呜叫渐渐听不见，才回头望了一眼。
北石沟已经留在那一面。
他越过一处缓坡，前方的地忽然向下展开。很宽的裸地伏在黑石之间，几道深沟从高处向里面延，靠近坡脚的地方有被反复踩硬的路，宽得足够让一头比人高很多的兽走过。
那里没有屋。
也没有谁在高处朝人招手。
周砺向下走，脚下的砂渐渐变薄，裸出的石面上有很深的擦痕，有的已经被风磨钝，有的仍带着新翻出的亮边。他从一处较宽的痕旁经过，忽然听见右侧传来很重的一声响。
黑石后，一头兽正将还在挣动的长角兽咬起。
它的前半身比后面更高，肩上厚甲随着抬头一层层顶起，嘴没有王那样长，合上时却发出很硬的断裂声。那头被咬住的长角兽挣得厉害，角撞在甲侧，滑出一道白痕，没能将这张嘴撞开。
周砺停住。
他看见长角兽的后腿仍在蹬。那一口已经咬住颈根，骨被咬断，它的身体才在嘴下软下去。吃它的东西向后退了一步，将尸身拖离石边，脚掌落下，地面震得细砂往低处滑。
那种沉重的声音，他在王脚下听过。
周砺把手指压在刀柄上，眼睛却没有从那面甲上移开。长角撞出的白痕很浅，背侧有几块甲边向外翘着，中间露出较暗的皮，随着呼吸缓慢鼓起。
它低头继续咬。
另一头更小的兽想从旁边靠近，头才越过石边，那张嘴便转了过去。低吼一出，小兽退开，却又在外面停住，伏到砂里，眼睛仍盯着尸身。
周砺沿着缓坡往侧面走。
他没有躲进完全看不见那头兽的地方，只将身体从正对着嘴的方向移开，走到一块能望见下方的高石旁。更远处，几道宽沟在这里合到一片裸地上，再往前，被一面斜着压下的岩壁遮住。
岩壁下方有很大的空处。
有兽从那里出来，背几乎碰到低垂的石顶，走过时，甲边刮下一小片灰。它比正在进食的那头小，往外走了几步，便将头朝地上低下，鼻子在砂间拱动。
周砺站在高处，看着那头从岩下走出的兽，手掌在刀柄上收紧。岩底的几道磨痕全朝同一面延，有的已被磨得发亮，它们在这里进出，显然已不止一日。
他朝那片岩壁望了很久，随后又看向脚下这头厚甲的兽。风已经转了方向，先前迎面吹到脸上的腥气散开，衣摆被从背后推向前。他看见进食的兽抬头，鼻端在风里动，慢慢转过来。
它看见了他。
长角兽的尸身从嘴里落下，砸出一片暗砂。厚甲的身体向前移，头抬得不算高，眼睛却正对着周砺站的石边，前掌随之探出，压到更宽的裸地上。
周砺把刀拔出。
他身后没有炮车，也没有人等着自己回去交接守位。王的尸身已经留在那一面，今日再向前，想拿到的只有眼前这一次可以落进身体里的力量。
那头兽走近，背甲在石侧擦出一声长响。
周砺从高石旁下来，走到能将刀完整挥出的地方，望见它的前掌比自己刚才杀掉的长角兽大了一圈。他将刀提在身前，掌根抵住护手，没有再退回岩顶。
它忽然冲了过来。
周砺迎着那副沉重的甲向前，刀锋斜着斩下，撞开第一片向外翘起的硬边。
刃锋沉进甲下，肉被切开，血从很窄的一道缝里涌出。可那副身体没有像长角兽一样随之倒下，肩上的厚甲反而向里扣，刀身被夹住，周砺向外抽时，手里传来一股很强的拧劲。
巨兽的头已经转回来了。
周砺看见牙从身前扫过，向外松开压刀的那股力，刀柄在掌里转了半圈，赶在头颅完全贴近前，将刃锋从甲片间带出。他退出兽肩撞来的位置，身后高石被擦过，沉重的响声贴着背传来。
他没有站到石后等。
头还没完全转回去，周砺已经沿着它张开的肩走过，刀从刚才被自己切开的甲缝再次压入。五十七级的力沉进刃下，第二片甲被向外掀起，边缘与下面的骨撞出闷响，整片厚皮终于裂开，热血溅到手背。
巨兽侧身一震。
它没再用嘴去追刀，背侧直接向周砺压来，粗壮的前掌在地上横过，把能退开的那一面也占住。周砺看见整副甲沿着石壁挤近，立即向前，从它尚未完全落下的颌前穿过，衣摆被擦得一掀，人已到了另一侧。
刀柄磕在掌根，疼得他握紧。
那一下比王断腰以后尚能转过来的头更沉。眼前这东西四肢完好，身躯能随时转动，自己斩进甲里的刀虽比先前深，仍没能让它失掉一面支撑。周砺望着它肩侧那片不断往下淌的血，胸口往上提，脚没有再朝来路迈。
巨兽退了一步。
退的是受伤那一面，厚实的胸肩随即横过，将裂甲藏向后面。它嘴里发出很低的吼，眼睛不再越过刀锋直接望人，头跟着周砺的手缓缓移动。
周砺也转过刀。
他方才落脚的地方，全被一串很深的掌印压住，碎石在旁边堆着，若还留在那里，自己已经让那副身体顶进石壁。他站在新的空地上，身后的风突然更凉，回头才发现，那面斜岩下的空处已到了近旁。
这里比坡上看见的高很多。
岩底有兽走出的凹痕，边上堆着被啃白的碎骨，几处地方因长久擦碰变得光滑。里面的地向下伸，光只能落到近处，再远便只看见几块叠在一起的暗石。
周砺只看一眼便转回来。
巨兽已往来路那面横过，身体挡住了先前走下来的缓坡。它肩侧的血仍在滴，头却抬高了，鼻子朝自己与岩下空处之间动，随后整副身躯向前逼。
它想将自己压进去。
周砺的手掌压紧刀柄，没有往暗处退。他朝兽头外侧走出几步，巨兽立即挪动前掌，跟着把身体转过去，直到那面裂开的甲又露出一点，才猛地扑近。
周砺迎着落下来的头，刀从身侧斩起。
刃锋切过嘴边，划开一长片肉，巨兽的头向旁边一甩，碎血飞出，前掌却仍将地面压得发响。他跟着那一下空出的地方前冲，肩膀几乎擦过厚甲，手里的刀已向裂口更深处递入。
这一次，刃口一直碰到了里面的硬骨。
巨兽整个身体向回拧，周砺借着抽刀的动作侧身让开。那股硬撞没能砸到胸前，却仍震得他肩臂一沉。他站稳时，兽嘴里已经不再只有低吼，短而急的叫声从牙后挤出来，响进身后的岩底。
周砺听见暗处有东西动。
很深的地方传来一阵缓慢的磨擦声，眼前受伤的兽也朝里面偏了偏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来。周砺没有替那阵声音安上名字，只望着面前这片真正被自己劈开的甲，重新将刀抬起。
右肘外已经不用再裹布，擦破的皮长合，袖口碰过去时还留着一点痒。他在临沅把答应的两晚睡完，随后又住了几日，看着院外那辆坏掉的车被人拖走，城北传来的炮声一日比一日稀。
这些日子没有再杀兽。
自己身上那股由王留下的力量却没有退，清晨醒来，握住刀时仍是一样，站到地上，腿也一样稳。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觉得，不必时时守着血与尸身，已经得来的东西仍在身上。
唐牧比他先下车，背着从桥边取回的枪，朝岩边走了几步，又回来问周砺，是否仍从干谷那面过去。
周砺说是。
唐牧便向老严招呼，顺口说自己这趟要去看看魏祁说的西坡。老严听见魏祁名字，指向刚从旧屋出来的人，叫他别跑去谷里找，那个人今早还没走。
魏祁拿着水瓶站在门前，看见两人，先朝唐牧背上的枪望。
真带这把？
唐牧反问自己不带枪还能带什么。魏祁说上回听他说刀也练过，唐牧便将枪往肩上挪，叫他别想省自己那一口气，远一些的东西，照样由枪去够。
两人说着话，已朝岩边走。
周砺跟在后面，听唐牧说昨天去临沅外沿见过寇昶，那人的右肩如今能将长枪端稳，只是要与谁拼一场，还得再忍。说到等他吃饭，寇昶先骂了一句，说自己哪有连吃饭都要等的伤。
魏祁不认得寇昶，听到这里笑，问那后来吃了没有。
唐牧说吃过，周砺也在，只少了去沧江的那一个。他说完，向周砺瞟，见周砺没立即接话，便又说秦昭前几日已到地方，昨日来话嫌这边传消息慢，说饭的事给自己留着。
周砺应了一声。
那句话他也听过，听见她在沧江那头说话，中间仍要停下来换气，声音却没有初转出来时那么虚。他没有去替她算哪一日一定能再上战场，只记得她提起了饭，也提起院外能望见的那条街。
三人越过岩边，沿低坡往干谷走。
魏祁与唐牧一路争的是西坡那头兽。魏祁上回追到水里没能杀成，唐牧便问是没追上，还是被它撵下去的。魏祁不肯答，只朝他背上的枪指，说真见到，那一枪先打准，别等自己用刀拦住才想起来瞄。
周砺听着，脚下已经走过第一次站住的黑石。
石尖那片断甲没有了，砂上只剩一点被风磨浅的暗痕。第一次来时，他从这里一直望到沟下，怕丢掉王最后走过的方向；如今看见魏祁一脚跨过去，自己也自然跟上，连刀鞘都没有从腰侧提起。
干谷的低屋前有人在晒毯子。
那块褪色雨篷还挂着，屋顶补过一处，风吹来，下面的布没有像上回那样一直擦到门前。几个住者看见他们，朝周砺叫了声名字，有人从里面提水出来，顺手放到屋旁，问今日往哪面走。
周砺说往北。
那人点头，朝自己身后让开，没有再把谷右水边说成绝不能过的地方。唐牧从门边接过一口水，转身又同魏祁说话，说自己到西面可不只想远远放两枪。
魏祁叫他到了再说。
周砺站在门前，听见两人往西面去的脚步。唐牧走到谷外回头，抬手朝他挥，手刚抬起，魏祁就在前面叫，说再磨蹭，太阳都要走到头顶了。
唐牧嘴里骂了一声，转身赶上去。
周砺看着那杆枪从两块石间移过，没再叫他回来问一次会不会跟自己。谷里有人还在抖毯子，地上的细灰被抖得飘起来，光从里面穿过，照到已经空出的那条北路上。
他提刀走了过去。
水池旁的血已被砂盖掉，厚兽的尸身只剩一段背骨，靠凹口那面还散着被拖出的碎骨。周砺从高处经过，顺着白石转入北石沟，脚下的路已经不再陌生。
可再往里，先前站着长角兽的位置便完全变了样。
地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足印，一块黑石被新撞开，下面露出没有见过光的湿面。周砺望向沟里，听见前方有东西磨着岩石走，手从鞘侧移到刀柄。
一头长角兽从沟后出来。
角根比上回那头更粗，额前压着深色的皮，见他站着，头立即低下来，前掌在地上一刮，整个身体便冲出石间。
周砺拔刀，迎面斩下。
刃锋先碰长角，闷震从掌中传来，随后角根旁的骨连同皮肉一起裂开。那颗头向侧面一歪，他随势跨过，刀从已经敞开的颈上压下，身后冲来的重量落到地上，砂向外扑开一片。
长角兽还想抬头，前身却已伏住。
周砺在它身侧停下，将刀抽回。兽头在地上动了几下，终于不再动，眼前才出现两行字。
【等级：Lv57】
【经验进度：40%】
没有新的力涌来。
他望着刃上的血，想起上回同样一刀被角挡开的地方。如今那支更粗的角已经歪向地面，根部连着折开的骨，自己的手腕没有再被顶到一旁。
周砺将刀收低，从兽身旁走过。
沟外石脊上，那头曾经朝他抬头的灰兽不在了，下面原来争食的低谷空出很大一片。风卷着细砂从斜石旁过去，石上还留着旧血，地面被踩出许多交错的痕。
他走到石坳外。
王的骨背仍横在里面。
皮肉已经被扯开，腰骨断低的位置露得更清楚，头仍在出口外，只是旁边的砂被挖开了一大片，嘴里最后那颗没折的长牙也斜着露出一半。周砺远远站住，认出胸前那道旧痕，没再走近碰。
一头灰兽从尸旁缩回去。
它没有扑来，嘴里含着一块肉，退到较深的石后，便低下头继续咬。周砺望过那颗已经死去的头，目光移向石坳外那片宽阔的红地。
他从另一侧绕过，走到高一些的地方。
前次站到这里时，自己满眼都是王，连周围有多宽也没来得及看清。今日风从更远的谷间过来，起伏的砂面上有一片浅水，水从黑岩旁渗出，横在高石与红地之间。
周砺沿浅处过去，鞋边被水浸湿。
岸边有几头伏着的兽抬头，鼻子往风中伸。他提着刀，没有朝它们靠，脚下从水边走开，直到身后那阵低声的呜叫渐渐听不见，才回头望了一眼。
北石沟已经留在那一面。
他越过一处缓坡，前方的地忽然向下展开。很宽的裸地伏在黑石之间，几道深沟从高处向里面延，靠近坡脚的地方有被反复踩硬的路，宽得足够让一头比人高很多的兽走过。
那里没有屋。
也没有谁在高处朝人招手。
周砺向下走，脚下的砂渐渐变薄，裸出的石面上有很深的擦痕，有的已经被风磨钝，有的仍带着新翻出的亮边。他从一处较宽的痕旁经过，忽然听见右侧传来很重的一声响。
黑石后，一头兽正将还在挣动的长角兽咬起。
它的前半身比后面更高，肩上厚甲随着抬头一层层顶起，嘴没有王那样长，合上时却发出很硬的断裂声。那头被咬住的长角兽挣得厉害，角撞在甲侧，滑出一道白痕，没能将这张嘴撞开。
周砺停住。
他看见长角兽的后腿仍在蹬。那一口已经咬住颈根，骨被咬断，它的身体才在嘴下软下去。吃它的东西向后退了一步，将尸身拖离石边，脚掌落下，地面震得细砂往低处滑。
那种沉重的声音，他在王脚下听过。
周砺把手指压在刀柄上，眼睛却没有从那面甲上移开。长角撞出的白痕很浅，背侧有几块甲边向外翘着，中间露出较暗的皮，随着呼吸缓慢鼓起。
它低头继续咬。
另一头更小的兽想从旁边靠近，头才越过石边，那张嘴便转了过去。低吼一出，小兽退开，却又在外面停住，伏到砂里，眼睛仍盯着尸身。
周砺沿着缓坡往侧面走。
他没有躲进完全看不见那头兽的地方，只将身体从正对着嘴的方向移开，走到一块能望见下方的高石旁。更远处，几道宽沟在这里合到一片裸地上，再往前，被一面斜着压下的岩壁遮住。
岩壁下方有很大的空处。
有兽从那里出来，背几乎碰到低垂的石顶，走过时，甲边刮下一小片灰。它比正在进食的那头小，往外走了几步，便将头朝地上低下，鼻子在砂间拱动。
周砺站在高处，看着那头从岩下走出的兽，手掌在刀柄上收紧。岩底的几道磨痕全朝同一面延，有的已被磨得发亮，它们在这里进出，显然已不止一日。
他朝那片岩壁望了很久，随后又看向脚下这头厚甲的兽。风已经转了方向，先前迎面吹到脸上的腥气散开，衣摆被从背后推向前。他看见进食的兽抬头，鼻端在风里动，慢慢转过来。
它看见了他。
长角兽的尸身从嘴里落下，砸出一片暗砂。厚甲的身体向前移，头抬得不算高，眼睛却正对着周砺站的石边，前掌随之探出，压到更宽的裸地上。
周砺把刀拔出。
他身后没有炮车，也没有人等着自己回去交接守位。王的尸身已经留在那一面，今日再向前，想拿到的只有眼前这一次可以落进身体里的力量。
那头兽走近，背甲在石侧擦出一声长响。
周砺从高石旁下来，走到能将刀完整挥出的地方，望见它的前掌比自己刚才杀掉的长角兽大了一圈。他将刀提在身前，掌根抵住护手，没有再退回岩顶。
它忽然冲了过来。
周砺迎着那副沉重的甲向前，刀锋斜着斩下，撞开第一片向外翘起的硬边。
刃锋沉进甲下，肉被切开，血从很窄的一道缝里涌出。可那副身体没有像长角兽一样随之倒下，肩上的厚甲反而向里扣，刀身被夹住，周砺向外抽时，手里传来一股很强的拧劲。
巨兽的头已经转回来了。
周砺看见牙从身前扫过，向外松开压刀的那股力，刀柄在掌里转了半圈，赶在头颅完全贴近前，将刃锋从甲片间带出。他退出兽肩撞来的位置，身后高石被擦过，沉重的响声贴着背传来。
他没有站到石后等。
头还没完全转回去，周砺已经沿着它张开的肩走过，刀从刚才被自己切开的甲缝再次压入。五十七级的力沉进刃下，第二片甲被向外掀起，边缘与下面的骨撞出闷响，整片厚皮终于裂开，热血溅到手背。
巨兽侧身一震。
它没再用嘴去追刀，背侧直接向周砺压来，粗壮的前掌在地上横过，把能退开的那一面也占住。周砺看见整副甲沿着石壁挤近，立即向前，从它尚未完全落下的颌前穿过，衣摆被擦得一掀，人已到了另一侧。
刀柄磕在掌根，疼得他握紧。
那一下比王断腰以后尚能转过来的头更沉。眼前这东西四肢完好，身躯能随时转动，自己斩进甲里的刀虽比先前深，仍没能让它失掉一面支撑。周砺望着它肩侧那片不断往下淌的血，胸口往上提，脚没有再朝来路迈。
巨兽退了一步。
退的是受伤那一面，厚实的胸肩随即横过，将裂甲藏向后面。它嘴里发出很低的吼，眼睛不再越过刀锋直接望人，头跟着周砺的手缓缓移动。
周砺也转过刀。
他方才落脚的地方，全被一串很深的掌印压住，碎石在旁边堆着，若还留在那里，自己已经让那副身体顶进石壁。他站在新的空地上，身后的风突然更凉，回头才发现，那面斜岩下的空处已到了近旁。
这里比坡上看见的高很多。
岩底有兽走出的凹痕，边上堆着被啃白的碎骨，几处地方因长久擦碰变得光滑。里面的地向下伸，光只能落到近处，再远便只看见几块叠在一起的暗石。
周砺只看一眼便转回来。
巨兽已往来路那面横过，身体挡住了先前走下来的缓坡。它肩侧的血仍在滴，头却抬高了，鼻子朝自己与岩下空处之间动，随后整副身躯向前逼。
它想将自己压进去。
周砺的手掌压紧刀柄，没有往暗处退。他朝兽头外侧走出几步，巨兽立即挪动前掌，跟着把身体转过去，直到那面裂开的甲又露出一点，才猛地扑近。
周砺迎着落下来的头，刀从身侧斩起。
刃锋切过嘴边，划开一长片肉，巨兽的头向旁边一甩，碎血飞出，前掌却仍将地面压得发响。他跟着那一下空出的地方前冲，肩膀几乎擦过厚甲，手里的刀已向裂口更深处递入。
这一次，刃口一直碰到了里面的硬骨。
巨兽整个身体向回拧，周砺借着抽刀的动作侧身让开。那股硬撞没能砸到胸前，却仍震得他肩臂一沉。他站稳时，兽嘴里已经不再只有低吼，短而急的叫声从牙后挤出来，响进身后的岩底。
周砺听见暗处有东西动。
很深的地方传来一阵缓慢的磨擦声，眼前受伤的兽也朝里面偏了偏头，随即又将目光转回来。周砺没有替那阵声音安上名字，只望着面前这片真正被自己劈开的甲，重新将刀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