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56章 这一刀到了头里
巨兽向周砺咬来时，他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牙从两侧合近，刀尖已经越过牙根，斜着送向上颌深处。刃锋没再撞那层让人手麻的外甲，软肉在刀下裂开，热血一下喷到手背。
那颗头猛地往上一挑。
周砺的胳膊被带起，肩背几乎离开自己站的那片地。他咬紧牙，手掌抵住刀柄，顺着兽头抬起的方向继续往上送，刃下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裂。
巨兽张大嘴，想将人连刀一起甩出去。
魏祁的刀正落在它探向侧面的掌上，前身被带得一歪，唐牧的枪随之响起。头侧旧伤又崩开一片血，那颗头没能完整向回甩，周砺踩住落回脚下的地，将刀最后那一截往里压了进去。
刃锋从眼后那片薄些的骨甲间穿出。
巨兽的嘴一下张到了尽头。
周砺抽刀退出，庞大的头已经从面前坠落，砸得砂石向两边飞。身后的躯体还向前冲了一段，魏祁与唐牧分别让开，它的前掌却没能再撑住那一下，连着胸肩一起伏到地上。
尾部在石面扫过，掀起最后一片灰。
周砺握着血淋淋的刀，听见那阵吼声断在地里。它挣动得很重，脊背的甲跟着响，头却没有再从砂中抬起。过了一会儿，连贴在地面的嘴也不再开合了。
眼前的字亮起来。
【等级：Lv60】
【经验进度：0%】
百分之一百五十，连同原先剩下的一半，越过了两道线。
周砺先觉得脚下重新稳住，随后才是握刀的手。刚才被兽头甩起的那股沉劲仍记在肩上，手臂向下放时却已不再发颤，胸口那口被压住的气也慢慢吐了出来。
他低下头。
刀柄上全是血，自己的指根被护手硌得发红，右肩向后转时还有酸痛。那些东西都没消失，可伸开手指再握住，刃锋便顺着手腕抬起来，不必再把全身的力一直压到同一个地方。
唐牧在岸上站了好久。
枪口仍对着那颗头，直到魏祁走近，用刀背碰了碰兽身，见它确实不动，唐牧才把枪慢慢放下。周砺转过脸，见他嘴张着，先喊了一声名字。
唐牧眨了眨眼。
你刚才，人都快进嘴里了。
周砺点头，说看得见里面，便能送进去。
唐牧向那颗几乎与自己胸口一样高的头看，目光跟着一边牙走到另一边，最后落在穿出的骨口上，嘴边那句话转了两回，仍没说出来。
魏祁在旁边蹲下。
他拿刀鞘拨开颊边黏住的一片血肉，望见里面深深裂开的骨，起身时，眼睛还没有从周砺手里的刀移开。那把刀本来并不长，放在这么一颗头旁，甚至显得有些窄。
他伸手比过嘴边到眼后的那一段，没有比完，手又收回去。
我从来没往那儿送过。
周砺看见他的掌心，握刀磨出的皮很粗，指侧还有没洗净的泥。刚才自己往嘴里进时，魏祁没有留在后面看，那一刀真将压来的掌截偏了，让兽头没能连着肩一起甩回去。
你挡住那一下了。周砺说。
魏祁抬头。
他先看自己刀，再向兽掌望，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宽刃斩进的地方深到几乎露骨。他像刚刚才看清，随即将刀收回身侧，说那一下若自己退，唐牧也没法在岸上站。
唐牧走下来，先向魏祁说自己站得住，话出口，又望过兽掌压碎的那片岸，后半句便没了。
周砺笑出了声。
唐牧也笑，朝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周砺身子没晃，他自己先将手掌收回去，低头望过，又不肯多说，只把枪重新背好。
魏祁站到尸身另一侧，朝两人招手。
那头黑纹兽仍伏在水旁，大兽的身体却倒在出口外，原先谁都不能完整站住的宽地，这时终于全空出来。周砺走过去，从它肩甲与石壁之间经过，没再有一只掌横过来拦。
唐牧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望了望来路，说方才那几步真以为自己又要跳回水里，岸下看不清，脚往下落便只能认命。魏祁说自己已经跳过一回，不想再陪他下去，唐牧便问上回有没有人帮忙捞刀。
魏祁不答，先向上面走。
周砺看见他背影，嘴边的笑还留着。三人从尸身旁走上高处，这里能望见岩下两面出口，北面一条缓坡向外伸，西面则是唐牧与魏祁来时的浅沟，水在沟底亮着一小片。
唐牧站住，终于朝来时那片地吹了声口哨。
原来从上面看是这样。
周砺也站到旁边。
高地上的风没有岩底那样冷，地面干，边缘能望见来兽的方向。前后两头大东西都已死，较小的兽绕着尸身活动，偶尔抬头往这边看，却没有立即从坡上扑来。
魏祁把刀放到身旁，先坐下了。
坐下才发现屁股下面有个硬角，他又挪开一点，拿手往地上摸，抠出一小段埋在砂里的骨。唐牧见他动作，问是不是还得在这儿挑一块最好的，他便说当然，这回可不用闭着眼还想着赶回谷口。
周砺将刀放低，忽然听见自己肚子响了一声。
两人都转过头来。
他低头，伸手按了按腹部，刚才一场接一场打过来，竟一直没觉得饿。唐牧先忍着，等第二声响起，终于侧过脸笑，问他是不是杀完才想起自己还没吃。
周砺说早晨吃过。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唐牧抬头看日光，拿出带来的干饼，先掰下一块，又把剩下的递给他。魏祁也摸出自己的吃食，放到腿上，没急着往嘴里塞，目光仍在那头大兽身上。
周砺咬下一口，干得喉咙发紧，喝过水，才慢慢咽下。
脚下那两具尸身都在风里，方才压过肩背的力量已经从身体里过去。他靠到身后的石上，终于肯将刀从掌里放开，指根朝外伸着，任风吹过上面发红的皮。
魏祁忽然问他，以前是在什么地方练刀。
周砺报了自己上学的地方，说基础也是在那里学，后面用得多。他没有将这句话说成练多少次便能有同样力量，魏祁却看了看他，问那头兽头压下来时，自己要是也朝嘴里送，刀能不能进去。
唐牧嘴里的饼停了。
周砺摇头。
你现在别那样进。
魏祁看着他，眼睛里并没有被看轻后的恼，只是还想问清。周砺将方才兽头抬起时自己怎么被带离地说了，也说那一下若刀没进到深处，人先被甩开，来不及再从牙前退。
只看刀落在哪里，不够。他说。
魏祁慢慢点头，低头咬了一口东西，嚼得很慢。唐牧在旁边说自己从桥头就见周砺这么打，那时以为只是刀比人快，今天站得近，才看见他的肩背都跟着压进去。
周砺向两人看过，嘴里的干饼已经咽下去，仍有一点涩留在舌根。他拿起水瓶，拧了两回才将盖子打开。
风从高地另一侧吹来，他拿刀鞘压住腿边要被吹走的外衣，手掌停在鞘上。王死以后那股力量还在，刚才这头大兽留下的也已经落进身体，自己能说清每一次怎样进刀，却没办法把这些一起交到别人手里。
魏祁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着头，将那口饼嚼完，才说这把宽刀自己用了八年。最早拿不稳，后来能提起来跑，再后来敢跟着人进界，已经觉得走出很远。今天黑纹兽伏到岸上的时候，他是真高兴，以为自己终于不必再绕开这一处水。
可你站在旁边。
他说到这里，抬头朝周砺看，眼睛里那股想再问一遍的劲压不住。唐牧本想开口，见他没有拿谁作比，也没有说自己白练，便将手里的饼放下，等他往下讲。
魏祁说自己看见周砺从岩下出来时，手里的刀上已经全是血，最后斩这头大的，连头后那一片骨都能贯穿。他不是想照着去送死，可既然已经见过，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回去还当自己今日已经到了头。
周砺看着他，慢慢把刀鞘从腿边放下。
他想起柳镇将在院墙边说没赶上最后一刀时的神情，也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到王面前，手腕被撞麻，眼睛却仍想看下一处能进去的地方。魏祁此刻望着的也是眼前一把刀，若只拿一句别试了堵回去，自己听见大概也会难受。
刀怎么进去，我能说。周砺开口，可要把我这份力也练出来，我现在不知道怎么教。
魏祁的脸动了动。
你自己也练。
那总有练出来的那一日。
周砺握着鞘，手指在旧痕上压住，过了好一阵，还是摇头。几个月前，自己连如今这把刀都不能这样用，魏祁的八年却已经磨在掌心里了。他想说勤练总会有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不是魏祁问的事。
魏祁看着他，脸上的热慢慢退了一些。
他将刀放回腿边，没有发火，也没立刻笑着说懂了，只答自己再想一想。周砺听见那一句，胸口也发沉，张了张嘴，却不能再将方才的话改成一个好听的约定。
唐牧从旁边伸手，将水瓶递过去。
魏祁接过，喝得有些急，随后低头望自己手掌。他指根磨出的茧与周砺不同，宽刀的柄也比那一把更粗，握了这些年，手早已记住形状，可最后对着兽头送进去的那一下，却仍在脑子里转。
周砺将自己刀从鞘里抽出一小截。
他指给魏祁看护手旁被血浸住的地方，说最后往上送时，自己手掌压在这里，若只靠腕，不等刀进，头一挑便会先把刃带偏。魏祁看过，将自己的刀提起来，手掌贴到柄上，却没有当场站起照做。
那个时候，你脚已经离地了。他问。
周砺说离过，落回来时才有第二次往上送的力。魏祁低头，拿拇指在刀柄上比过，终于看出方才那一下并不只是一条向前的直线，目光随即转向地上的兽头。
他没再问学几日能会。
周砺将刀从鞘中拿出，递到他面前。魏祁先愣住，随后才接，手指避开刃，握住自己刚才一直盯着的柄。刀比他的窄，也轻，刃上还留着没擦净的血，靠近中段有旧日磨过的一点浅弧。
他拿在手里，目光停了很久。
我刚才还想，是不是这把刃不一样。
周砺说还是原来那一把。魏祁听见，嘴角扯了扯，将刀柄朝他递回，手在松开以前又停住，最后才说，自己果然还是先想了省事的东西。
他把刀还回来，看向自己那把更宽的，没有再拿刃口的好坏往下猜。唐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等周砺接稳，才将方才压住的鞘往他这边推。
周砺也将刀收回去，手在鞘口留住片刻，才重新拿起没有吃完的饼。两人之间那一点不痛快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全散掉，魏祁仍坐得比先前远，肩却不再一直绷着。
唐牧望过他们，忽然说自己起初用枪，最怕旁边提刀的人一开打便不见了。今日还没看清周砺站哪儿，那颗头就先抬起来，好在魏祁没也往嘴前挤。
魏祁抬起脸，问他是不是说自己慢。
我说你那会儿站得好。
唐牧答完，自己先有些别扭，拿起地上的水，眼睛转到别处。魏祁看着他，过了片刻，嘴角终于动了一点，没有再用那把更窄的刀同自己的宽刀并着比。
他吃完，把手往衣上擦过，忽然伸手按住唐牧的枪身，说方才最后两枪，后面那声震得自己耳朵还响。唐牧立即说他站得太近，魏祁反问，是不是自己在水下就不吵了。
唐牧没答，先把枪从他手下抽出来。
周砺看着两人，慢慢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夕阳从西面的岩缝中照进来，水边那头黑纹兽的背被照成暖色。一只小些的灰兽从石下跑出，绕到较远的一面，看见三个人都在高处，又将头缩了回去。
魏祁望见，拿脚碰了碰唐牧的鞋。
今晚就这里？
唐牧朝身下摸了摸，地是干的，向外看也不憋，便应了一声。他没有像守桥时那样先把枪架向来路，只把背包放到靠石的一边，给自己腾出一块能坐直的地方。
周砺看向更北处。
高地后面，岩层还向深处压着，一条很宽的凹地从低处穿过，里面没有亮着的灯。方才自己从北面进来时，只看得见这一头，站到这里，才发现那片看不清的地方远没有结束。
他把目光收回，坐到两人旁边。
今日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六十级的力量沉在手臂与腰背里，连背靠石面时，都能分出哪一处酸、哪一处只是在一场硬撞后需要松下来。他闭了一会儿眼，听唐牧与魏祁争晚上谁先睡，竟先睡着了片刻。
再睁眼时，两人都转过脸望他。
唐牧说行，不争了，第一个已经有了。魏祁没忍住笑，往旁边挪了挪，叫他把腿放开点，别睡着还跟要出刀一样，膝盖都抵到自己这边来了。
周砺低头，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能立即起身的姿势。
他慢慢将腿伸直，脚边一小团砂被鞋底推开，背也重新贴回石面。
天光仍留在岩顶上。
这一次，他没有听见谁在后面叫撤。
牙从两侧合近，刀尖已经越过牙根，斜着送向上颌深处。刃锋没再撞那层让人手麻的外甲，软肉在刀下裂开，热血一下喷到手背。
那颗头猛地往上一挑。
周砺的胳膊被带起，肩背几乎离开自己站的那片地。他咬紧牙，手掌抵住刀柄，顺着兽头抬起的方向继续往上送，刃下很深的地方传来一声闷裂。
巨兽张大嘴，想将人连刀一起甩出去。
魏祁的刀正落在它探向侧面的掌上，前身被带得一歪，唐牧的枪随之响起。头侧旧伤又崩开一片血，那颗头没能完整向回甩，周砺踩住落回脚下的地，将刀最后那一截往里压了进去。
刃锋从眼后那片薄些的骨甲间穿出。
巨兽的嘴一下张到了尽头。
周砺抽刀退出，庞大的头已经从面前坠落，砸得砂石向两边飞。身后的躯体还向前冲了一段，魏祁与唐牧分别让开，它的前掌却没能再撑住那一下，连着胸肩一起伏到地上。
尾部在石面扫过，掀起最后一片灰。
周砺握着血淋淋的刀，听见那阵吼声断在地里。它挣动得很重，脊背的甲跟着响，头却没有再从砂中抬起。过了一会儿，连贴在地面的嘴也不再开合了。
眼前的字亮起来。
【等级：Lv60】
【经验进度：0%】
百分之一百五十，连同原先剩下的一半，越过了两道线。
周砺先觉得脚下重新稳住，随后才是握刀的手。刚才被兽头甩起的那股沉劲仍记在肩上，手臂向下放时却已不再发颤，胸口那口被压住的气也慢慢吐了出来。
他低下头。
刀柄上全是血，自己的指根被护手硌得发红，右肩向后转时还有酸痛。那些东西都没消失，可伸开手指再握住，刃锋便顺着手腕抬起来，不必再把全身的力一直压到同一个地方。
唐牧在岸上站了好久。
枪口仍对着那颗头，直到魏祁走近，用刀背碰了碰兽身，见它确实不动，唐牧才把枪慢慢放下。周砺转过脸，见他嘴张着，先喊了一声名字。
唐牧眨了眨眼。
你刚才，人都快进嘴里了。
周砺点头，说看得见里面，便能送进去。
唐牧向那颗几乎与自己胸口一样高的头看，目光跟着一边牙走到另一边，最后落在穿出的骨口上，嘴边那句话转了两回，仍没说出来。
魏祁在旁边蹲下。
他拿刀鞘拨开颊边黏住的一片血肉，望见里面深深裂开的骨，起身时，眼睛还没有从周砺手里的刀移开。那把刀本来并不长，放在这么一颗头旁，甚至显得有些窄。
他伸手比过嘴边到眼后的那一段，没有比完，手又收回去。
我从来没往那儿送过。
周砺看见他的掌心，握刀磨出的皮很粗，指侧还有没洗净的泥。刚才自己往嘴里进时，魏祁没有留在后面看，那一刀真将压来的掌截偏了，让兽头没能连着肩一起甩回去。
你挡住那一下了。周砺说。
魏祁抬头。
他先看自己刀，再向兽掌望，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宽刃斩进的地方深到几乎露骨。他像刚刚才看清，随即将刀收回身侧，说那一下若自己退，唐牧也没法在岸上站。
唐牧走下来，先向魏祁说自己站得住，话出口，又望过兽掌压碎的那片岸，后半句便没了。
周砺笑出了声。
唐牧也笑，朝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周砺身子没晃，他自己先将手掌收回去，低头望过，又不肯多说，只把枪重新背好。
魏祁站到尸身另一侧，朝两人招手。
那头黑纹兽仍伏在水旁，大兽的身体却倒在出口外，原先谁都不能完整站住的宽地，这时终于全空出来。周砺走过去，从它肩甲与石壁之间经过，没再有一只掌横过来拦。
唐牧跟在他身后。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望了望来路，说方才那几步真以为自己又要跳回水里，岸下看不清，脚往下落便只能认命。魏祁说自己已经跳过一回，不想再陪他下去，唐牧便问上回有没有人帮忙捞刀。
魏祁不答，先向上面走。
周砺看见他背影，嘴边的笑还留着。三人从尸身旁走上高处，这里能望见岩下两面出口，北面一条缓坡向外伸，西面则是唐牧与魏祁来时的浅沟，水在沟底亮着一小片。
唐牧站住，终于朝来时那片地吹了声口哨。
原来从上面看是这样。
周砺也站到旁边。
高地上的风没有岩底那样冷，地面干，边缘能望见来兽的方向。前后两头大东西都已死，较小的兽绕着尸身活动，偶尔抬头往这边看，却没有立即从坡上扑来。
魏祁把刀放到身旁，先坐下了。
坐下才发现屁股下面有个硬角，他又挪开一点，拿手往地上摸，抠出一小段埋在砂里的骨。唐牧见他动作，问是不是还得在这儿挑一块最好的，他便说当然，这回可不用闭着眼还想着赶回谷口。
周砺将刀放低，忽然听见自己肚子响了一声。
两人都转过头来。
他低头，伸手按了按腹部，刚才一场接一场打过来，竟一直没觉得饿。唐牧先忍着，等第二声响起，终于侧过脸笑，问他是不是杀完才想起自己还没吃。
周砺说早晨吃过。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
唐牧抬头看日光，拿出带来的干饼，先掰下一块，又把剩下的递给他。魏祁也摸出自己的吃食，放到腿上，没急着往嘴里塞，目光仍在那头大兽身上。
周砺咬下一口，干得喉咙发紧，喝过水，才慢慢咽下。
脚下那两具尸身都在风里，方才压过肩背的力量已经从身体里过去。他靠到身后的石上，终于肯将刀从掌里放开，指根朝外伸着，任风吹过上面发红的皮。
魏祁忽然问他，以前是在什么地方练刀。
周砺报了自己上学的地方，说基础也是在那里学，后面用得多。他没有将这句话说成练多少次便能有同样力量，魏祁却看了看他，问那头兽头压下来时，自己要是也朝嘴里送，刀能不能进去。
唐牧嘴里的饼停了。
周砺摇头。
你现在别那样进。
魏祁看着他，眼睛里并没有被看轻后的恼，只是还想问清。周砺将方才兽头抬起时自己怎么被带离地说了，也说那一下若刀没进到深处，人先被甩开，来不及再从牙前退。
只看刀落在哪里，不够。他说。
魏祁慢慢点头，低头咬了一口东西，嚼得很慢。唐牧在旁边说自己从桥头就见周砺这么打，那时以为只是刀比人快，今天站得近，才看见他的肩背都跟着压进去。
周砺向两人看过，嘴里的干饼已经咽下去，仍有一点涩留在舌根。他拿起水瓶，拧了两回才将盖子打开。
风从高地另一侧吹来，他拿刀鞘压住腿边要被吹走的外衣，手掌停在鞘上。王死以后那股力量还在，刚才这头大兽留下的也已经落进身体，自己能说清每一次怎样进刀，却没办法把这些一起交到别人手里。
魏祁没有立即接话。
他低着头，将那口饼嚼完，才说这把宽刀自己用了八年。最早拿不稳，后来能提起来跑，再后来敢跟着人进界，已经觉得走出很远。今天黑纹兽伏到岸上的时候，他是真高兴，以为自己终于不必再绕开这一处水。
可你站在旁边。
他说到这里，抬头朝周砺看，眼睛里那股想再问一遍的劲压不住。唐牧本想开口，见他没有拿谁作比，也没有说自己白练，便将手里的饼放下，等他往下讲。
魏祁说自己看见周砺从岩下出来时，手里的刀上已经全是血，最后斩这头大的，连头后那一片骨都能贯穿。他不是想照着去送死，可既然已经见过，总不能装作没看见，回去还当自己今日已经到了头。
周砺看着他，慢慢把刀鞘从腿边放下。
他想起柳镇将在院墙边说没赶上最后一刀时的神情，也想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站到王面前，手腕被撞麻，眼睛却仍想看下一处能进去的地方。魏祁此刻望着的也是眼前一把刀，若只拿一句别试了堵回去，自己听见大概也会难受。
刀怎么进去，我能说。周砺开口，可要把我这份力也练出来，我现在不知道怎么教。
魏祁的脸动了动。
你自己也练。
那总有练出来的那一日。
周砺握着鞘，手指在旧痕上压住，过了好一阵，还是摇头。几个月前，自己连如今这把刀都不能这样用，魏祁的八年却已经磨在掌心里了。他想说勤练总会有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不是魏祁问的事。
魏祁看着他，脸上的热慢慢退了一些。
他将刀放回腿边，没有发火，也没立刻笑着说懂了，只答自己再想一想。周砺听见那一句，胸口也发沉，张了张嘴，却不能再将方才的话改成一个好听的约定。
唐牧从旁边伸手，将水瓶递过去。
魏祁接过，喝得有些急，随后低头望自己手掌。他指根磨出的茧与周砺不同，宽刀的柄也比那一把更粗，握了这些年，手早已记住形状，可最后对着兽头送进去的那一下，却仍在脑子里转。
周砺将自己刀从鞘里抽出一小截。
他指给魏祁看护手旁被血浸住的地方，说最后往上送时，自己手掌压在这里，若只靠腕，不等刀进，头一挑便会先把刃带偏。魏祁看过，将自己的刀提起来，手掌贴到柄上，却没有当场站起照做。
那个时候，你脚已经离地了。他问。
周砺说离过，落回来时才有第二次往上送的力。魏祁低头，拿拇指在刀柄上比过，终于看出方才那一下并不只是一条向前的直线，目光随即转向地上的兽头。
他没再问学几日能会。
周砺将刀从鞘中拿出，递到他面前。魏祁先愣住，随后才接，手指避开刃，握住自己刚才一直盯着的柄。刀比他的窄，也轻，刃上还留着没擦净的血，靠近中段有旧日磨过的一点浅弧。
他拿在手里，目光停了很久。
我刚才还想，是不是这把刃不一样。
周砺说还是原来那一把。魏祁听见，嘴角扯了扯，将刀柄朝他递回，手在松开以前又停住，最后才说，自己果然还是先想了省事的东西。
他把刀还回来，看向自己那把更宽的，没有再拿刃口的好坏往下猜。唐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等周砺接稳，才将方才压住的鞘往他这边推。
周砺也将刀收回去，手在鞘口留住片刻，才重新拿起没有吃完的饼。两人之间那一点不痛快没有因为这几句话便全散掉，魏祁仍坐得比先前远，肩却不再一直绷着。
唐牧望过他们，忽然说自己起初用枪，最怕旁边提刀的人一开打便不见了。今日还没看清周砺站哪儿，那颗头就先抬起来，好在魏祁没也往嘴前挤。
魏祁抬起脸，问他是不是说自己慢。
我说你那会儿站得好。
唐牧答完，自己先有些别扭，拿起地上的水，眼睛转到别处。魏祁看着他，过了片刻，嘴角终于动了一点，没有再用那把更窄的刀同自己的宽刀并着比。
他吃完，把手往衣上擦过，忽然伸手按住唐牧的枪身，说方才最后两枪，后面那声震得自己耳朵还响。唐牧立即说他站得太近，魏祁反问，是不是自己在水下就不吵了。
唐牧没答，先把枪从他手下抽出来。
周砺看着两人，慢慢将最后一口饼咽下。
夕阳从西面的岩缝中照进来，水边那头黑纹兽的背被照成暖色。一只小些的灰兽从石下跑出，绕到较远的一面，看见三个人都在高处，又将头缩了回去。
魏祁望见，拿脚碰了碰唐牧的鞋。
今晚就这里？
唐牧朝身下摸了摸，地是干的，向外看也不憋，便应了一声。他没有像守桥时那样先把枪架向来路，只把背包放到靠石的一边，给自己腾出一块能坐直的地方。
周砺看向更北处。
高地后面，岩层还向深处压着，一条很宽的凹地从低处穿过，里面没有亮着的灯。方才自己从北面进来时，只看得见这一头，站到这里，才发现那片看不清的地方远没有结束。
他把目光收回，坐到两人旁边。
今日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六十级的力量沉在手臂与腰背里，连背靠石面时，都能分出哪一处酸、哪一处只是在一场硬撞后需要松下来。他闭了一会儿眼，听唐牧与魏祁争晚上谁先睡，竟先睡着了片刻。
再睁眼时，两人都转过脸望他。
唐牧说行，不争了，第一个已经有了。魏祁没忍住笑，往旁边挪了挪，叫他把腿放开点，别睡着还跟要出刀一样，膝盖都抵到自己这边来了。
周砺低头，才发现自己还保持着能立即起身的姿势。
他慢慢将腿伸直，脚边一小团砂被鞋底推开，背也重新贴回石面。
天光仍留在岩顶上。
这一次，他没有听见谁在后面叫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