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59章 头落下以后
刀锋落到颈背，灰白的长毛向两边翻开。
周砺双手压住柄，脚下被掀起的猎物往下一塌，他整个人也随之落下。那股下坠的力全送进刀里，刃锋切过筋肉，撞住颈骨，又在身体压下时继续往里走。
兽头猛地一沉。
牙还朝他张着，长长的颈却已向外弯折。周砺踩回泥里，双脚陷下半截，手中的刀仍在往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掌心。
那颗头被他斩到身侧。
热血从断处冲出来，灰鬃兽的前肢还想撑住，已经失去头的身体却向前扑倒。周砺带刀退开，尸身擦着面前砸进浅水，水一下漫过鞋面，混着泥打到裤腿上。
它没有再从地上站起。
后肢蹬了片刻，越来越慢，最后只剩水被庞大身体压出去的动静。周砺站在泥里，胳膊因为方才那一下还有些僵，眼睛却一直望着那副颈下不再相连的躯体。
两行字从视野里亮起。
【等级：Lv61】
【经验进度：80%】
百分之一百八十。
新的力从握刀的手臂往身体里沉，周砺把脚从泥中拔出来，踩到浅洼边。鞋底带出长长一串稀泥，落脚时稳得很，他将刀向下垂，肘弯终于一点点松开。
右肩还疼。
方才举过头顶的那一下拉得太急，肩后像有一根绷紧的筋，抬到相同位置便会牵住。他试着转了一点，便将手臂放低，刀锋贴在身侧，没再朝空处多挥。
血滴在脚下，落进浅浅的水。
他低头看手。昨日的红印还留在指根，今日又被刀柄压深了些，护手旁沾满了水和血。他不必再借那具尸体垫脚，站到洼地较高的一面，已经能平视落在地上的兽颈断口。
一刀到了骨里，又穿了出去。
先前追斩王颈时，那一侧已经受过伤，自己仍得靠近、压住，把每一次能送进去的力都用上。眼前这头活物的颈没有旧刀伤，骨也比他起初看见时粗，刀落下去时，却没再把他留在原处。
他嘴边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他把刀提到面前，拇指抹过护手外侧，想把黏住的砂去掉，才发现手背上还有一块温热的血。灰鬃兽方才那一扑，已经压到自己头顶；刀落下的那一瞬，他仍记得迎着牙往前的紧，甚至来不及想刃会在哪儿停。如今那颗头就在水里，颈骨露出的断面被血冲得发亮。
周砺盯着它看了片刻，才把刀垂回去。护手外的血仍在往下滴，手腕却没有被拖着发颤，他将握得很紧的左手松开，指尖一根根舒展开。洼地外有兽向这里抬头，他转过去，肩背也没再朝较高的泥沿靠。
灰鬃兽落在另一面的头对着浅水，半边嘴还张着，几根长牙插进泥里。周砺从它旁边走过，原先绕着洼地的灰背渐渐停下来，看见他还在，便只朝尸体挪近，不肯越过头前那一小片地方。
他向前走，它们向后退。
周砺没有再逐头去追。他走出洼地，鞋里湿泥每迈一步便响，走到干地，终于拿脚往石面上磕了一下。泥没全掉，一块硬壳反倒硌在鞋里，他忍着又走了好远，才在一处水浅的地方停下，将它倒出来。
刚才那股高兴还在胸口。
他拎着湿鞋，低头看见脚底被泥泡皱了一小块，忽然有些想笑。若唐牧在这里，大概已经先笑过，再问他方才为什么不挑个干净地方杀。
他把鞋穿回去，沿着水往北走。
头顶的云越压越低，光却仍亮，裸岩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走过一片斜地时，他脚下突然空旷起来，原先隔在眼前的坡不见了，一道很宽的谷从面前展开，底下有水，绕过几块大得像屋子的石头。
河两边全是兽走过的痕迹。
有的深，有的浅，几个巨大的掌印压在潮地上，边缘已经被踩坏，只有最靠水的半个还完整。周砺下到近处，脚站进那个凹下的边缘，印底比河岸还低，里面积着浑水，慢慢从一侧漫出来。
那一掌比灰鬃兽大得多。
他沿河抬头，望见上游有白色的东西横过。
一根很粗的骨，从这边斜伸向另一面，断头没在浅水里。再往上，是半埋在岸上的脊与肋，风把薄砂吹开，露出一段段灰白的弧，沿着水岸排向更远处。
周砺走近才发现，它比远望时还大。
自己能从肋骨下走过去，头顶尚空着很长一截。骨面上有不少缺口，里面没了血色，较深处却留着齿咬出来的圆痕。几只灰色的小兽正在下面啃一根碎骨，看见人来，叼着碎片钻进靠河的一处空隙。
周砺伸手按到骨上。
入手粗硬，带着日光晒过的温，指腹划过一条沟，沟口两侧都有被挤裂的细纹。他掌心没能将那里盖全，便把手收了回来，目光沿着肋弓向上走。
低坡旁见过的那一排旧骨，也曾让王从边上拖过去。
可那一回他还追着王的血，看见这片灰白，心里想的仍是把前面那头活物截住。如今沿河站在另一具更近的骨架下面，王已留在身后，不会再从这里起身，也没有谁替他选好下一头该追的东西。
周砺从肋骨下穿过，走到靠水的一面。
水流不急，河面比旧沟宽许多，浅处能见底，再往中间便只有发暗的光。他望向对岸，看见一条弯曲的沟从高处下来，地面很亮，几处斜石上压着湿淋淋的新泥。
那里有东西刚走过。
他顺河往上，想找能过去的浅处，还没绕过骨架的尽头，先听见一阵人的咳嗽。
周砺收住脚。
骨后走出一个提刀的男人，鬓角花白，个子很高，肩背宽，左边袖口挽着，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黑的胳膊。他手里一把重刀，背上的布包却小，几乎贴着后背，转过来时，包角滴下几滴水。
两人隔着骨架看见对方，一时都没说话。
男人先把刀口朝外挪，问他是不是从西南来的。
周砺说从那面岩底过来。
下面能住人了？
周砺答昨夜在那里睡的。男人朝他背后看，目光落到衣上的湿血，停了片刻，却没有问哪一头是他杀的，只将手里的重刀换了一边，脚下已经朝西南转。
那就好走些。
他走到近处，周砺才看见他两只鞋都湿到了踝上，裤脚上缠着水草。那人察觉他的目光，先笑了一声，说本想从河那边抄一段，没想到半夜水上来，自己倒多绕了半日。
你要过河？
周砺点头。
男人朝那几个大掌印望去，嘴边的笑收了。他说早晨才看见那东西从上游过去，头高过那边的斜石，水到腹下，在河里走时却没有被带偏。自己看着它上岸，河两侧另外几头兽都伏下去，没敢朝水边挤。
周砺重新看对岸。
斜石立在河上方，离得远，光凭这么一看，仍很难将一颗兽头放到那个高度。他问长什么样，男人只说背平，头低，颈根很粗，自己当时在骨下面，没看到全身。
没见过，别问我叫什么。
我也没认出来过。周砺说。
男人转头瞧他，终于笑了，拿刀背在自己包边敲一下，叫他若往上游找浅处，不要走得太近，云下那一层已经黑了，真下起来，这水还得涨。
周砺向云看了一眼，又望回他脚下。
你不等雨过？
男人摇头，说不等，今日便往外走。
他说完才报名字，叫闻朔。周砺也报了，闻朔将那两个字念过一遍，眉毛一抬，随后朝他腰边的刀看，却没有停在原处多问。
我原答应，昨日回去找我家里那位。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像先前并不打算讲，又自己忍不住。周砺问是不是外面等人，闻朔说她只在住处等，自己答应到时候出来，回去再一起去女儿家。
她不来这个地方。
周砺说那得快些。
闻朔望着他，过了片刻，脸上有一点难堪，拿手朝自己的白鬓抹了一下，说自己知道。昨日已经走到这具骨边，想着再看一晚上，河对面的东西一直没来，今晨才见到，转身又让水挡住了。
她要问我为什么迟，我总不能说，想多看一眼一头兽。
闻朔说着，从包侧摸出一只皱扁的纸袋。袋口折了好几层，里面剩下的小半块饼已经碎了，他看一眼，手里捏住袋口，指头上沾的一点碎屑被自己搓落。
她昨天大概已经做饭了。
周砺朝他手上望，问是不是不合口才没吃。闻朔的眉毛立刻挑起来，说自己做的更难吃，让那人做二十多年饭，也就只有自己有脸说这一句。他从袋底倒出饼屑，直接送进嘴里，嚼得很快，没再嫌。
风从河上吹来，袋子哗啦响。
闻朔把空袋叠好放进包里，又朝北边那片斜石看了一眼。周砺见他脚尖仍指着对岸，便让开面前的位置，没有先往前走。那人站着，刀背在腿边碰了两下，终于转身，包带被自己拉得紧紧贴在肩上。
走过周砺身旁时，他忽然说回去还得先找处水，把衣服洗一下。
别把这味带人家里。
周砺低头闻到自己身上，也没能接话。闻朔却已经笑了，拿手在鼻前挥了挥，说自己是说自己，他女儿上回见面，抱过才骂，骂完又不肯松手，害自己站在门口半天，怕将人家新衣服也染臭。
他放下手，袖口往下落了一点。周砺看见里面的皮肤有几道已经发白的旧痕，笑时眼角挤得很深，刀却始终没有朝北边再转过去。
周砺原先想说实话，嘴动了动，看到那人湿透的裤脚，还是没插这句话。闻朔自己已经说下去，叫他别替自己想理由，回去的时候，老婆一看脸就明白。
他把刀提起，绕过白骨外侧。
走出一段，又回头朝周砺看，问他这一次在界内待多久。周砺想了想，没答天数，说自己还要往前。
闻朔的眼睛向对岸移去。
他在原处停了一小会儿，嘴边那点笑慢慢没了。周砺以为他要再走回来，手已从刀柄上移开，闻朔却只低头拽了拽裤脚，把缠住的一条水草扯下来，扔到地上。
那你自己看。
话说完，他没有再回头。
周砺望着那副宽阔背影离开骨架，沿着自己来时那条裸地往西南去。人影在坡上走得很快，刀提在外侧，一直走过能看见的最后一处亮地，才被高起的岩层挡住。
他把目光转回河上。
头顶已经听得见远处的雷，风从对岸过来，原先带着温的水面一层层起皱。周砺向上游走，没再贴着骨架，岸边那几个大掌印延续到浅处，水里能看见一块块被蹬开的深色泥。
那头活物走过这里的时候，还不需要朝头顶的云看。
他却得快一点。
河上开始落下细碎的黑点，周砺起初以为是风卷起的砂，直到一滴水砸到脸上，凉得他眨了一下眼。雨先落在更北的山中，那里灰成一片，岸上几头喝水的兽都向高处走，其中一头腹部拖得很低，才走出泥地，后面便露出两个小得多的背。
它们钻到大兽身侧，一起往上跑。
周砺没有追。他沿水向前，跑过它们刚才饮水的位置，看到河里有一大团暗物从上方漂来。那是一具翻了肚的兽尸，颈到胸口缺了一整片，水从空下去的胸腔灌过，白骨在河面时隐时现。
尸身撞到浅处，转了半圈，又被水带开。
那一口咬得比灰鬃兽的嘴大。周砺的目光跟着它漂过身侧，没有停下来验个清楚，脚步已经朝上游加快。面前还有活着的东西，岸坡上深陷的泥印也没有被水完全磨去，他要趁雨把它们盖掉以前，亲眼看到那副身体。
周砺沿着河岸跑起来，风把衣上没干的血吹得发冷，右肩不再举得很高，握刀的手留在腰下。他一口气跑过一段弯岸，前面河床忽然铺宽，水分成几道，从露出的乱石中间流过。
对岸离得近了。
其中一道水流最窄，宽不过几步，落差却大，水在下面撞出白沫。周砺望了一眼，将刀收进鞘，脚下朝那一段硬岸加快，直到最后一脚踏上岩面，身体便向前跃了出去。
白水从下面一闪而过。
他落在对岸，鞋底向前擦出一截湿印，手扶了一下地，便站起来。身后那道水还在原处，带着白沫往低处冲，衣摆被溅得又湿了一片。
周砺回头看。
白骨隔在水的另一边，刚才站过的地方被河隔远了。他没能看见闻朔，也看不见唐牧他们那座高地，却第一次从这里望清北岸铺向高崖的一整面坡。
一道宽大的泥痕一直拖到坡顶。
泥里嵌着几片深灰的硬皮，周砺蹲下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旁边的凹印压裂了底下的石，水还没灌满，碎石露在里面，断面颜色很新。
他站直，望着坡上。
最前面一段斜石后，有一截平直的兽背缓缓抬起，随后整片灰色都离开了地面。
周砺看见它的前肢。
那只掌落到岸坡上，趾端撑开，将一层潮土挤得向两侧翻。他仰起头，刀已经从鞘里抽了出来。
周砺双手压住柄，脚下被掀起的猎物往下一塌，他整个人也随之落下。那股下坠的力全送进刀里，刃锋切过筋肉，撞住颈骨，又在身体压下时继续往里走。
兽头猛地一沉。
牙还朝他张着，长长的颈却已向外弯折。周砺踩回泥里，双脚陷下半截，手中的刀仍在往前，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楚地传过掌心。
那颗头被他斩到身侧。
热血从断处冲出来，灰鬃兽的前肢还想撑住，已经失去头的身体却向前扑倒。周砺带刀退开，尸身擦着面前砸进浅水，水一下漫过鞋面，混着泥打到裤腿上。
它没有再从地上站起。
后肢蹬了片刻，越来越慢，最后只剩水被庞大身体压出去的动静。周砺站在泥里，胳膊因为方才那一下还有些僵，眼睛却一直望着那副颈下不再相连的躯体。
两行字从视野里亮起。
【等级：Lv61】
【经验进度：80%】
百分之一百八十。
新的力从握刀的手臂往身体里沉，周砺把脚从泥中拔出来，踩到浅洼边。鞋底带出长长一串稀泥，落脚时稳得很，他将刀向下垂，肘弯终于一点点松开。
右肩还疼。
方才举过头顶的那一下拉得太急，肩后像有一根绷紧的筋，抬到相同位置便会牵住。他试着转了一点，便将手臂放低，刀锋贴在身侧，没再朝空处多挥。
血滴在脚下，落进浅浅的水。
他低头看手。昨日的红印还留在指根，今日又被刀柄压深了些，护手旁沾满了水和血。他不必再借那具尸体垫脚，站到洼地较高的一面，已经能平视落在地上的兽颈断口。
一刀到了骨里，又穿了出去。
先前追斩王颈时，那一侧已经受过伤，自己仍得靠近、压住，把每一次能送进去的力都用上。眼前这头活物的颈没有旧刀伤，骨也比他起初看见时粗，刀落下去时，却没再把他留在原处。
他嘴边忍不住露出一点笑。
他把刀提到面前，拇指抹过护手外侧，想把黏住的砂去掉，才发现手背上还有一块温热的血。灰鬃兽方才那一扑，已经压到自己头顶；刀落下的那一瞬，他仍记得迎着牙往前的紧，甚至来不及想刃会在哪儿停。如今那颗头就在水里，颈骨露出的断面被血冲得发亮。
周砺盯着它看了片刻，才把刀垂回去。护手外的血仍在往下滴，手腕却没有被拖着发颤，他将握得很紧的左手松开，指尖一根根舒展开。洼地外有兽向这里抬头，他转过去，肩背也没再朝较高的泥沿靠。
灰鬃兽落在另一面的头对着浅水，半边嘴还张着，几根长牙插进泥里。周砺从它旁边走过，原先绕着洼地的灰背渐渐停下来，看见他还在，便只朝尸体挪近，不肯越过头前那一小片地方。
他向前走，它们向后退。
周砺没有再逐头去追。他走出洼地，鞋里湿泥每迈一步便响，走到干地，终于拿脚往石面上磕了一下。泥没全掉，一块硬壳反倒硌在鞋里，他忍着又走了好远，才在一处水浅的地方停下，将它倒出来。
刚才那股高兴还在胸口。
他拎着湿鞋，低头看见脚底被泥泡皱了一小块，忽然有些想笑。若唐牧在这里，大概已经先笑过，再问他方才为什么不挑个干净地方杀。
他把鞋穿回去，沿着水往北走。
头顶的云越压越低，光却仍亮，裸岩上的细纹照得很清楚。走过一片斜地时，他脚下突然空旷起来，原先隔在眼前的坡不见了，一道很宽的谷从面前展开，底下有水，绕过几块大得像屋子的石头。
河两边全是兽走过的痕迹。
有的深，有的浅，几个巨大的掌印压在潮地上，边缘已经被踩坏，只有最靠水的半个还完整。周砺下到近处，脚站进那个凹下的边缘，印底比河岸还低，里面积着浑水，慢慢从一侧漫出来。
那一掌比灰鬃兽大得多。
他沿河抬头，望见上游有白色的东西横过。
一根很粗的骨，从这边斜伸向另一面，断头没在浅水里。再往上，是半埋在岸上的脊与肋，风把薄砂吹开，露出一段段灰白的弧，沿着水岸排向更远处。
周砺走近才发现，它比远望时还大。
自己能从肋骨下走过去，头顶尚空着很长一截。骨面上有不少缺口，里面没了血色，较深处却留着齿咬出来的圆痕。几只灰色的小兽正在下面啃一根碎骨，看见人来，叼着碎片钻进靠河的一处空隙。
周砺伸手按到骨上。
入手粗硬，带着日光晒过的温，指腹划过一条沟，沟口两侧都有被挤裂的细纹。他掌心没能将那里盖全，便把手收了回来，目光沿着肋弓向上走。
低坡旁见过的那一排旧骨，也曾让王从边上拖过去。
可那一回他还追着王的血，看见这片灰白，心里想的仍是把前面那头活物截住。如今沿河站在另一具更近的骨架下面，王已留在身后，不会再从这里起身，也没有谁替他选好下一头该追的东西。
周砺从肋骨下穿过，走到靠水的一面。
水流不急，河面比旧沟宽许多，浅处能见底，再往中间便只有发暗的光。他望向对岸，看见一条弯曲的沟从高处下来，地面很亮，几处斜石上压着湿淋淋的新泥。
那里有东西刚走过。
他顺河往上，想找能过去的浅处，还没绕过骨架的尽头，先听见一阵人的咳嗽。
周砺收住脚。
骨后走出一个提刀的男人，鬓角花白，个子很高，肩背宽，左边袖口挽着，露出一截被日光晒得发黑的胳膊。他手里一把重刀，背上的布包却小，几乎贴着后背，转过来时，包角滴下几滴水。
两人隔着骨架看见对方，一时都没说话。
男人先把刀口朝外挪，问他是不是从西南来的。
周砺说从那面岩底过来。
下面能住人了？
周砺答昨夜在那里睡的。男人朝他背后看，目光落到衣上的湿血，停了片刻，却没有问哪一头是他杀的，只将手里的重刀换了一边，脚下已经朝西南转。
那就好走些。
他走到近处，周砺才看见他两只鞋都湿到了踝上，裤脚上缠着水草。那人察觉他的目光，先笑了一声，说本想从河那边抄一段，没想到半夜水上来，自己倒多绕了半日。
你要过河？
周砺点头。
男人朝那几个大掌印望去，嘴边的笑收了。他说早晨才看见那东西从上游过去，头高过那边的斜石，水到腹下，在河里走时却没有被带偏。自己看着它上岸，河两侧另外几头兽都伏下去，没敢朝水边挤。
周砺重新看对岸。
斜石立在河上方，离得远，光凭这么一看，仍很难将一颗兽头放到那个高度。他问长什么样，男人只说背平，头低，颈根很粗，自己当时在骨下面，没看到全身。
没见过，别问我叫什么。
我也没认出来过。周砺说。
男人转头瞧他，终于笑了，拿刀背在自己包边敲一下，叫他若往上游找浅处，不要走得太近，云下那一层已经黑了，真下起来，这水还得涨。
周砺向云看了一眼，又望回他脚下。
你不等雨过？
男人摇头，说不等，今日便往外走。
他说完才报名字，叫闻朔。周砺也报了，闻朔将那两个字念过一遍，眉毛一抬，随后朝他腰边的刀看，却没有停在原处多问。
我原答应，昨日回去找我家里那位。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含糊，像先前并不打算讲，又自己忍不住。周砺问是不是外面等人，闻朔说她只在住处等，自己答应到时候出来，回去再一起去女儿家。
她不来这个地方。
周砺说那得快些。
闻朔望着他，过了片刻，脸上有一点难堪，拿手朝自己的白鬓抹了一下，说自己知道。昨日已经走到这具骨边，想着再看一晚上，河对面的东西一直没来，今晨才见到，转身又让水挡住了。
她要问我为什么迟，我总不能说，想多看一眼一头兽。
闻朔说着，从包侧摸出一只皱扁的纸袋。袋口折了好几层，里面剩下的小半块饼已经碎了，他看一眼，手里捏住袋口，指头上沾的一点碎屑被自己搓落。
她昨天大概已经做饭了。
周砺朝他手上望，问是不是不合口才没吃。闻朔的眉毛立刻挑起来，说自己做的更难吃，让那人做二十多年饭，也就只有自己有脸说这一句。他从袋底倒出饼屑，直接送进嘴里，嚼得很快，没再嫌。
风从河上吹来，袋子哗啦响。
闻朔把空袋叠好放进包里，又朝北边那片斜石看了一眼。周砺见他脚尖仍指着对岸，便让开面前的位置，没有先往前走。那人站着，刀背在腿边碰了两下，终于转身，包带被自己拉得紧紧贴在肩上。
走过周砺身旁时，他忽然说回去还得先找处水，把衣服洗一下。
别把这味带人家里。
周砺低头闻到自己身上，也没能接话。闻朔却已经笑了，拿手在鼻前挥了挥，说自己是说自己，他女儿上回见面，抱过才骂，骂完又不肯松手，害自己站在门口半天，怕将人家新衣服也染臭。
他放下手，袖口往下落了一点。周砺看见里面的皮肤有几道已经发白的旧痕，笑时眼角挤得很深，刀却始终没有朝北边再转过去。
周砺原先想说实话，嘴动了动，看到那人湿透的裤脚，还是没插这句话。闻朔自己已经说下去，叫他别替自己想理由，回去的时候，老婆一看脸就明白。
他把刀提起，绕过白骨外侧。
走出一段，又回头朝周砺看，问他这一次在界内待多久。周砺想了想，没答天数，说自己还要往前。
闻朔的眼睛向对岸移去。
他在原处停了一小会儿，嘴边那点笑慢慢没了。周砺以为他要再走回来，手已从刀柄上移开，闻朔却只低头拽了拽裤脚，把缠住的一条水草扯下来，扔到地上。
那你自己看。
话说完，他没有再回头。
周砺望着那副宽阔背影离开骨架，沿着自己来时那条裸地往西南去。人影在坡上走得很快，刀提在外侧，一直走过能看见的最后一处亮地，才被高起的岩层挡住。
他把目光转回河上。
头顶已经听得见远处的雷，风从对岸过来，原先带着温的水面一层层起皱。周砺向上游走，没再贴着骨架，岸边那几个大掌印延续到浅处，水里能看见一块块被蹬开的深色泥。
那头活物走过这里的时候，还不需要朝头顶的云看。
他却得快一点。
河上开始落下细碎的黑点，周砺起初以为是风卷起的砂，直到一滴水砸到脸上，凉得他眨了一下眼。雨先落在更北的山中，那里灰成一片，岸上几头喝水的兽都向高处走，其中一头腹部拖得很低，才走出泥地，后面便露出两个小得多的背。
它们钻到大兽身侧，一起往上跑。
周砺没有追。他沿水向前，跑过它们刚才饮水的位置，看到河里有一大团暗物从上方漂来。那是一具翻了肚的兽尸，颈到胸口缺了一整片，水从空下去的胸腔灌过，白骨在河面时隐时现。
尸身撞到浅处，转了半圈，又被水带开。
那一口咬得比灰鬃兽的嘴大。周砺的目光跟着它漂过身侧，没有停下来验个清楚，脚步已经朝上游加快。面前还有活着的东西，岸坡上深陷的泥印也没有被水完全磨去，他要趁雨把它们盖掉以前，亲眼看到那副身体。
周砺沿着河岸跑起来，风把衣上没干的血吹得发冷，右肩不再举得很高，握刀的手留在腰下。他一口气跑过一段弯岸，前面河床忽然铺宽，水分成几道，从露出的乱石中间流过。
对岸离得近了。
其中一道水流最窄，宽不过几步，落差却大，水在下面撞出白沫。周砺望了一眼，将刀收进鞘，脚下朝那一段硬岸加快，直到最后一脚踏上岩面，身体便向前跃了出去。
白水从下面一闪而过。
他落在对岸，鞋底向前擦出一截湿印，手扶了一下地，便站起来。身后那道水还在原处，带着白沫往低处冲，衣摆被溅得又湿了一片。
周砺回头看。
白骨隔在水的另一边，刚才站过的地方被河隔远了。他没能看见闻朔，也看不见唐牧他们那座高地，却第一次从这里望清北岸铺向高崖的一整面坡。
一道宽大的泥痕一直拖到坡顶。
泥里嵌着几片深灰的硬皮，周砺蹲下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旁边的凹印压裂了底下的石，水还没灌满，碎石露在里面，断面颜色很新。
他站直，望着坡上。
最前面一段斜石后，有一截平直的兽背缓缓抬起，随后整片灰色都离开了地面。
周砺看见它的前肢。
那只掌落到岸坡上，趾端撑开，将一层潮土挤得向两侧翻。他仰起头，刀已经从鞘里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