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武：我的等级没有上限 第260章 这一岸留给他
那只掌落下以后，斜石后面才露出一张完整的嘴。
嘴很宽，两边下颌鼓起，牙往外错着，颈根几乎与肩背连成一块。它站在岸坡上，头比周砺高出很多，灰色的皮随着呼吸一张一缩，背部平直，向后伸出很长一段。
周砺先看见的那片灰色，只占它身体前头一小块。
大兽将一只前掌提起，越过斜石，踩到更低处。石面承不住那一下，边缘先裂开，随后整块向外翻落，泥与碎石一同滚进河里，打起一片浑浊的水。
它朝周砺低下头。
风从张开的牙间挤出来，腥气迎面扑到身上。周砺握紧刀，向外走了一步，身后就是自己刚跃过来的浅河，水流正在变急，白沫一层层涌进石缝。
那颗头朝水响传来的方向偏了一点。
大兽没有直冲，它朝岸沿迈了一步，前身横过来，将近水的那条地压住。长尾在后面挪，带起一片泥，头仍对着周砺，嘴角有一缕没咽尽的血肉。
周砺看着它，胸中的气渐渐提上来。
那张嘴足够咬进自己半边身体，四肢却并不迟钝，方才越石时，身躯没有晃，前后掌已经轮着换过。它和灰鬃兽不一样，不需要先将长颈缩进前臂之间，肩一压，半个头便藏到身体下了。
河里漂过的那一口，多半便出自这张嘴。
他朝它身后望，原先上岸时看见的高崖就在那边，大兽离崖还隔着一片宽地。两边河岸都空着，只有水声越来越急。周砺的背包贴在身上，肩带又紧了些，他抬臂扯开一点，将手重新压回刀柄。
周砺将脚往干一些的泥上挪，没急着送刀。
灰鬃兽的长颈可以抬起来，这头的颈根却全藏在胸肩后。它往前走，颈也不比自己高出多少，后面那副身子却像一直压在头上，刀从上往下落，先碰到的便是厚厚一层肩背。周砺的视线越过嘴，落到前肢抬起时露出来的胸侧，随后又回到那只掌上。
周砺望着它颈根上的褶，刀锋缓缓向前。
它忽然朝岸外一蹿。
周砺眼前的光被挡了大半，庞大的胸肩转眼就到近处。掌未落，影子先压过头顶，他朝前奔去，身体几乎贴上那条落下的前肢，刀锋迎着腕上厚肉劈过。
血沿刃喷开。
大兽的脚仍落了下来，身后河岸像被重锤打中，地面震得他脚底发麻。周砺已经走到兽肩外侧，转过刀，正要再向前，整片灰皮却骤然朝他挤来。
它不等回头，先用身体撞。
周砺双脚往外蹬，斜着扑开，那副躯体从背后擦过，带起的泥打得脸生疼。他落地便起，没等站直，便看见长尾从低处扫来，满地碎石顺着尾缘往外飞。
尾后的水比人站的地低，周砺没有朝那里退。来时跳过来的那一道河只剩一片白，方才还能看见的落脚石已有一半浸进去，浪一碰，整块石都被盖住了。
他朝岸内踏出一步，刀背收回臂侧，双腿猛地发力。地上的湿泥向后溅，扑上来的长尾刚好从脚底掠过，他的身体已经越到另一边，落下时眼睛还留在那条粗尾的根部。
河面上轰地一响，尾巴拍进水里，白沫卷着血向另一岸冲。周砺落回地面，膝微屈，喘息仍完整地留在胸口，只是被泥水打中的脸上有一处火辣辣的疼。
大兽已经转过来。
那双眼追着他，受过刀的前肢没有垂，反而抬得更高。它一只掌踏住岸坡，另一只向上探，长趾张开，周砺看见它朝自己刚才落脚的高处抓去。
他没往高处跑。
大兽扑来时，他直接迎向它胸前。
抬起的掌在头顶压下，周砺将身子伏低，肩背带着刀一同送出，刃尖从前肢与胸之间刺进。那里没有大片骨甲，厚韧的皮被穿开，紧接着是向后收的肉，刀一下陷进大半。
大兽发出一声闷吼。
周砺手里骤然一沉，刺进去的刃随兽胸转向侧面，整个身体也被往外带。他双脚蹬地，肩背抵住刀柄，在兽头尚未转回以前，朝前再送一截。
右肩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他手腕转过一点，刃锋顺着肋间斜向胸内，原先紧贴刀身的肉忽然空下去一截。刀柄上传来几下又急又重的震动，热血顺着护手涌上来，几乎将握着的手指全浸住。
周砺牙关咬紧，身体仍向前压，最后一截刃也没了进去。兽胸猛地向外鼓，头已转到身侧，牙朝着他的后背合来。
他松开一只手，身子向下让，另一只手将刀猛地向外拖。
血从打开的口子冲出来。
兽牙咬住他背后翻起的一角衣料，撕拉一声，半边衣摆留在嘴里。周砺已经从胸前退出，后背被衣服拽得向后一紧，脚跟在泥里划出长痕，刀尖带着血从自己腿边闪过。
他站住了。
那头兽却仍撑在原处，头一摆，嘴里那片布甩到水边。它看着周砺，前掌抬了一半，又落回去，胸下涌出的血很快灌满了脚边一处凹地。
周砺将刀提起。
大兽朝他张嘴，身子也往前移。它才跨出第一步，受伤一侧的前肢便突然往里折，肩跟着塌下，整副沉重躯体轰地压到岸边，河水被挤起半人高，扑过它已经垂下的头。
那颗头还要抬。
周砺走到前面，隔着一段被血染过的泥，望见它嘴一开，血先沿舌头往外流。胸下的热血没有停，随着一次又一次挣动，从皮肉破口涌进水里。
他没有让刀离开手。
直到那副宽大的背不再起伏，嘴也渐渐沉到泥上，眼前才亮出两行字。
【等级：Lv64】
【经验进度：0%】
百分之二百二十，将先前剩下的八成一并推了过去。
周砺站在尸身旁，握刀的指节慢慢松开。兽胸的血还在往外渗，浑水却已经渐渐漫上来，顺着兽身往后绕，冲散地上刚积成的一片暗红。
他把身子直起，胸口那股憋住的气终于吐尽。
肩后的痛还在，手背上多了一条被砂石刮出的红痕。他低头擦了一下脸，指上也是一点血，伤口很浅，碰到汗时却刺得眼皮发紧。
那些地方都还疼，身体里却有了更深的一股力。
他站到大兽前掌旁，单手提刀，刃尖缓缓离开地面。方才几乎要将整个人带翻的胸肩，此刻已经完全伏在脚边，头朝水，半张嘴被泥填住，再也不能将岸边这一条地横着拦断。
周砺抬起眼，望过整副尸身。
这么大的东西，倒下以后，竟占了从河沿到斜石之间大半片地。它活着时，自己始终追着那颗低下的头与抬起来的前掌，直到如今，才有空把背上那些灰色褶痕全部看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声喊从河对岸传来。
周砺抬头，看见白骨旁有个人，背着小包，手里那把长刀斜向下。闻朔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能望见水面的地方，头顶已经有雨，衣服在风里贴住身，朝这边举了一下手。
周砺也抬起手。
河声比刚才大，已经听不清对岸喊的头一句。闻朔望着那具横在岸上的尸身，抬起的手停在空中好久，最后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转身便走。
回去！
这两个字穿过河声，倒让周砺听清了。
他原以为是叫自己，正要回一句，那人已经拿刀朝另一面指，脚步迈开，嘴里又喊了一声。这一回周砺听得更清楚，闻朔叫的是自己名字，叫完便沿来时那条路跑了起来。
周砺看着那副背影，在雨里笑了一下。
闻朔没再停。
那人跑过白骨露出的最高一段，刀朝外摆，一步也没有再往河边折。周砺站在雨里望着，想起他方才说女儿抱过还不肯松手，脸上的笑便留了一会儿。自己若现在过去，问他为什么又回来，想必又得听那个人拿自己名字骂一句。
他没有喊。
河岸这一头已经不需要人搭手。雨水落到死兽的眼上，沿眼眶往外淌，那颗头还保持着最后朝他抬起的方向，身后却再也不能有一只掌撑起来。周砺走到它抬过的掌边，拿自己的脚在一旁站稳，才又朝云下望。
风推着雨从河面卷来，落到眼睛上，又凉又重。周砺退到高一点的岸上，没有跨回去找人，刀口上的血被雨冲淡，顺着刃尖往下滴，片刻便只剩一线红水。
他沿尸体后面走。
这头兽方才伏着的地方是一条宽阔的兽道，地面被踏得很实，水在中间汇过，向河边流。周砺踏上去，才看见岸坡上散着许多较小的骨，有些埋在旧泥里，有些还挂着肉，雨一来，气味便更重。
前面没有人搭的屋，也没有一条让人方便走的阶。
他提着刀，走到高崖下面。
雨从崖顶落下，先在面前连成一整片白，过了一阵，才被风吹开一道斜缝。崖下并没有完全贴合的石面，一大片天然凹处藏在外沿后，底下被雨打湿，里面却有一条较干的地。
周砺朝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立即进去。
泥里能看见那头大兽留下的卧痕，凹下去的一整片地与它躯体相称，边缘挂着灰皮与毛，正中却是空的。外头河声越来越响，他沿着凹处外沿走过，先看见另一头能透进光，才进到能避雨的位置。
背后那半片衣料已经没了，风一吹，凉意直贴皮肤。他把包挪到靠里的一边，手掌碰到肩后，那里没有被牙撕开，只有方才被衣服勒出的一道痛。
周砺靠着崖下站了一会儿。
方才送刀时，他听见那声闷吼，就知道自己刺进去的不止外面那层肉；可头转过来的时候，仍有一瞬想将刀留在里面，自己先脱出去。那一瞬很短，短到另一只手还压着柄，人已经往下让了。
如今刀在手里。
他低头望着刃，慢慢屈了一下手指。刀柄上旧痕被血浸得更暗，刃口还完整，靠中段磨出的浅弧也没有变。指根火辣辣的，握紧以后，那股沉实的力却顺着手臂连到背后，不再只停在手腕那一小处。
外面的白雨遮住了河对岸。
他没有再追着闻朔的背影看，抹去眼边的水，将刀收回鞘。饼在包里被挤扁了，隔着布还能摸到硬边，他拿出一块，咬得很慢，肩背在这短短一阵里终于不用再迎向什么。
雨一直落。
周砺在崖下待了大半个时辰，指根上的麻终于散去，肩后仍不肯随他往上抬。他将手臂放回腰旁，靠着石面听过一阵河声，没再急着走。外面有东西沿坡奔过，跑到尸身近处又折向水边，他看着那片溅起的水花过去，才重新望向雨后的北坡。
风将雨斜着推到崖下，他抬头，看见水从外沿连成一片，原先能站人的河滩渐渐被吞下去。周砺往靠里的干地挪了一点，雨已打不到脸，眼睛仍望着河里冒出来的一团团白沫。
等到最重的雨过去，天已经暗了些。
云还没散，白水却不再把眼前全遮住。周砺从崖下走出，河面高过先前站人的地方，浅洼也接到一起，大兽死去的位置有半边已经浸水，头埋得更深，只剩背仍完整地露在外面。
他站在高地望了片刻，将目光转向北边。
兽道沿着崖根延续，穿过雨中一片较低的地，尽头从两面山体之间进去。那里比脚下暗得多，开口却很宽，水从里面往外走，将地上许多旧痕都冲淡了。
周砺往前走，到了能看见开口里面的地方，脚步才慢下来。
这边的岩面上有磨出来的平处，位置比自己头顶还高。下面几根断骨横在兽道外，最长的一根几乎连到另一面，断头朝着水流，露出一片被咬裂的旧骨髓。
那头横在岸上的大兽，也从这里走出来过。
周砺抬眼，目光沿着高处的磨痕向里移。天然的山隙往深处延伸，水面映着外面的灰天，进到较深处便失去亮色，只能看见一截截实在的石壁与低伏的岩顶。
他把刀提到身前，走进山隙的外沿。
雨声被留在后面，脚下仍有水，踩开一圈便向两边流。越往里，散在壁边的东西越清楚：被压平的干草、几团深色的毛，还有贴着岩面磨出的宽痕。近处一片地陷下去，边缘却被踩得很硬，周砺绕过时，闻到雨水也冲不尽的腥味。
他朝上望。
这道山隙并非一直狭窄，顶上裂开，灰色天光从长长的缺口投下来，照亮中间一大片较干的地。水从两侧走，几个卧坑留在较高处，大的套着小的，有一个里面还积着没有被打湿的碎毛。
周砺没有走进那些坑。
他沿着有光的一侧向前，鞋底从湿地踩到干地，声音也渐渐变了。坑旁有新旧不同的血，有的已经凝进石缝，有的仍留着暗红的一层，旁边几根白骨被啃得只剩粗硬的中段。河边那头大兽留下的深掌印，也在这里压过，最后同另外几道更宽的凹痕重叠到一起。
这里有兽趴过，吃过，也从外面带回过东西。
周砺将目光从那些痕迹移到前方。日光能照到的尽头，石壁向两边展开，里面还有能走过去的宽地，兽道沿着中间继续往深处伸。
他停下来，将背包带往上拉了一点，回头看了看山隙外面。雨里的河还在，岸上的尸身却已被弯曲的石壁挡住，来时那座能睡六个人的高地更看不见了。
周砺握住刀，迈过天光在地上照出的最后一条亮边。
嘴很宽，两边下颌鼓起，牙往外错着，颈根几乎与肩背连成一块。它站在岸坡上，头比周砺高出很多，灰色的皮随着呼吸一张一缩，背部平直，向后伸出很长一段。
周砺先看见的那片灰色，只占它身体前头一小块。
大兽将一只前掌提起，越过斜石，踩到更低处。石面承不住那一下，边缘先裂开，随后整块向外翻落，泥与碎石一同滚进河里，打起一片浑浊的水。
它朝周砺低下头。
风从张开的牙间挤出来，腥气迎面扑到身上。周砺握紧刀，向外走了一步，身后就是自己刚跃过来的浅河，水流正在变急，白沫一层层涌进石缝。
那颗头朝水响传来的方向偏了一点。
大兽没有直冲，它朝岸沿迈了一步，前身横过来，将近水的那条地压住。长尾在后面挪，带起一片泥，头仍对着周砺，嘴角有一缕没咽尽的血肉。
周砺看着它，胸中的气渐渐提上来。
那张嘴足够咬进自己半边身体，四肢却并不迟钝，方才越石时，身躯没有晃，前后掌已经轮着换过。它和灰鬃兽不一样，不需要先将长颈缩进前臂之间，肩一压，半个头便藏到身体下了。
河里漂过的那一口，多半便出自这张嘴。
他朝它身后望，原先上岸时看见的高崖就在那边，大兽离崖还隔着一片宽地。两边河岸都空着，只有水声越来越急。周砺的背包贴在身上，肩带又紧了些，他抬臂扯开一点，将手重新压回刀柄。
周砺将脚往干一些的泥上挪，没急着送刀。
灰鬃兽的长颈可以抬起来，这头的颈根却全藏在胸肩后。它往前走，颈也不比自己高出多少，后面那副身子却像一直压在头上，刀从上往下落，先碰到的便是厚厚一层肩背。周砺的视线越过嘴，落到前肢抬起时露出来的胸侧，随后又回到那只掌上。
周砺望着它颈根上的褶，刀锋缓缓向前。
它忽然朝岸外一蹿。
周砺眼前的光被挡了大半，庞大的胸肩转眼就到近处。掌未落，影子先压过头顶，他朝前奔去，身体几乎贴上那条落下的前肢，刀锋迎着腕上厚肉劈过。
血沿刃喷开。
大兽的脚仍落了下来，身后河岸像被重锤打中，地面震得他脚底发麻。周砺已经走到兽肩外侧，转过刀，正要再向前，整片灰皮却骤然朝他挤来。
它不等回头，先用身体撞。
周砺双脚往外蹬，斜着扑开，那副躯体从背后擦过，带起的泥打得脸生疼。他落地便起，没等站直，便看见长尾从低处扫来，满地碎石顺着尾缘往外飞。
尾后的水比人站的地低，周砺没有朝那里退。来时跳过来的那一道河只剩一片白，方才还能看见的落脚石已有一半浸进去，浪一碰，整块石都被盖住了。
他朝岸内踏出一步，刀背收回臂侧，双腿猛地发力。地上的湿泥向后溅，扑上来的长尾刚好从脚底掠过，他的身体已经越到另一边，落下时眼睛还留在那条粗尾的根部。
河面上轰地一响，尾巴拍进水里，白沫卷着血向另一岸冲。周砺落回地面，膝微屈，喘息仍完整地留在胸口，只是被泥水打中的脸上有一处火辣辣的疼。
大兽已经转过来。
那双眼追着他，受过刀的前肢没有垂，反而抬得更高。它一只掌踏住岸坡，另一只向上探，长趾张开，周砺看见它朝自己刚才落脚的高处抓去。
他没往高处跑。
大兽扑来时，他直接迎向它胸前。
抬起的掌在头顶压下，周砺将身子伏低，肩背带着刀一同送出，刃尖从前肢与胸之间刺进。那里没有大片骨甲，厚韧的皮被穿开，紧接着是向后收的肉，刀一下陷进大半。
大兽发出一声闷吼。
周砺手里骤然一沉，刺进去的刃随兽胸转向侧面，整个身体也被往外带。他双脚蹬地，肩背抵住刀柄，在兽头尚未转回以前，朝前再送一截。
右肩像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他手腕转过一点，刃锋顺着肋间斜向胸内，原先紧贴刀身的肉忽然空下去一截。刀柄上传来几下又急又重的震动，热血顺着护手涌上来，几乎将握着的手指全浸住。
周砺牙关咬紧，身体仍向前压，最后一截刃也没了进去。兽胸猛地向外鼓，头已转到身侧，牙朝着他的后背合来。
他松开一只手，身子向下让，另一只手将刀猛地向外拖。
血从打开的口子冲出来。
兽牙咬住他背后翻起的一角衣料，撕拉一声，半边衣摆留在嘴里。周砺已经从胸前退出，后背被衣服拽得向后一紧，脚跟在泥里划出长痕，刀尖带着血从自己腿边闪过。
他站住了。
那头兽却仍撑在原处，头一摆，嘴里那片布甩到水边。它看着周砺，前掌抬了一半，又落回去，胸下涌出的血很快灌满了脚边一处凹地。
周砺将刀提起。
大兽朝他张嘴，身子也往前移。它才跨出第一步，受伤一侧的前肢便突然往里折，肩跟着塌下，整副沉重躯体轰地压到岸边，河水被挤起半人高，扑过它已经垂下的头。
那颗头还要抬。
周砺走到前面，隔着一段被血染过的泥，望见它嘴一开，血先沿舌头往外流。胸下的热血没有停，随着一次又一次挣动，从皮肉破口涌进水里。
他没有让刀离开手。
直到那副宽大的背不再起伏，嘴也渐渐沉到泥上，眼前才亮出两行字。
【等级：Lv64】
【经验进度：0%】
百分之二百二十，将先前剩下的八成一并推了过去。
周砺站在尸身旁，握刀的指节慢慢松开。兽胸的血还在往外渗，浑水却已经渐渐漫上来，顺着兽身往后绕，冲散地上刚积成的一片暗红。
他把身子直起，胸口那股憋住的气终于吐尽。
肩后的痛还在，手背上多了一条被砂石刮出的红痕。他低头擦了一下脸，指上也是一点血，伤口很浅，碰到汗时却刺得眼皮发紧。
那些地方都还疼，身体里却有了更深的一股力。
他站到大兽前掌旁，单手提刀，刃尖缓缓离开地面。方才几乎要将整个人带翻的胸肩，此刻已经完全伏在脚边，头朝水，半张嘴被泥填住，再也不能将岸边这一条地横着拦断。
周砺抬起眼，望过整副尸身。
这么大的东西，倒下以后，竟占了从河沿到斜石之间大半片地。它活着时，自己始终追着那颗低下的头与抬起来的前掌，直到如今，才有空把背上那些灰色褶痕全部看完。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声喊从河对岸传来。
周砺抬头，看见白骨旁有个人，背着小包，手里那把长刀斜向下。闻朔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到了能望见水面的地方，头顶已经有雨，衣服在风里贴住身，朝这边举了一下手。
周砺也抬起手。
河声比刚才大，已经听不清对岸喊的头一句。闻朔望着那具横在岸上的尸身，抬起的手停在空中好久，最后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转身便走。
回去！
这两个字穿过河声，倒让周砺听清了。
他原以为是叫自己，正要回一句，那人已经拿刀朝另一面指，脚步迈开，嘴里又喊了一声。这一回周砺听得更清楚，闻朔叫的是自己名字，叫完便沿来时那条路跑了起来。
周砺看着那副背影，在雨里笑了一下。
闻朔没再停。
那人跑过白骨露出的最高一段，刀朝外摆，一步也没有再往河边折。周砺站在雨里望着，想起他方才说女儿抱过还不肯松手，脸上的笑便留了一会儿。自己若现在过去，问他为什么又回来，想必又得听那个人拿自己名字骂一句。
他没有喊。
河岸这一头已经不需要人搭手。雨水落到死兽的眼上，沿眼眶往外淌，那颗头还保持着最后朝他抬起的方向，身后却再也不能有一只掌撑起来。周砺走到它抬过的掌边，拿自己的脚在一旁站稳，才又朝云下望。
风推着雨从河面卷来，落到眼睛上，又凉又重。周砺退到高一点的岸上，没有跨回去找人，刀口上的血被雨冲淡，顺着刃尖往下滴，片刻便只剩一线红水。
他沿尸体后面走。
这头兽方才伏着的地方是一条宽阔的兽道，地面被踏得很实，水在中间汇过，向河边流。周砺踏上去，才看见岸坡上散着许多较小的骨，有些埋在旧泥里，有些还挂着肉，雨一来，气味便更重。
前面没有人搭的屋，也没有一条让人方便走的阶。
他提着刀，走到高崖下面。
雨从崖顶落下，先在面前连成一整片白，过了一阵，才被风吹开一道斜缝。崖下并没有完全贴合的石面，一大片天然凹处藏在外沿后，底下被雨打湿，里面却有一条较干的地。
周砺朝里面望了一眼，没有立即进去。
泥里能看见那头大兽留下的卧痕，凹下去的一整片地与它躯体相称，边缘挂着灰皮与毛，正中却是空的。外头河声越来越响，他沿着凹处外沿走过，先看见另一头能透进光，才进到能避雨的位置。
背后那半片衣料已经没了，风一吹，凉意直贴皮肤。他把包挪到靠里的一边，手掌碰到肩后，那里没有被牙撕开，只有方才被衣服勒出的一道痛。
周砺靠着崖下站了一会儿。
方才送刀时，他听见那声闷吼，就知道自己刺进去的不止外面那层肉；可头转过来的时候，仍有一瞬想将刀留在里面，自己先脱出去。那一瞬很短，短到另一只手还压着柄，人已经往下让了。
如今刀在手里。
他低头望着刃，慢慢屈了一下手指。刀柄上旧痕被血浸得更暗，刃口还完整，靠中段磨出的浅弧也没有变。指根火辣辣的，握紧以后，那股沉实的力却顺着手臂连到背后，不再只停在手腕那一小处。
外面的白雨遮住了河对岸。
他没有再追着闻朔的背影看，抹去眼边的水，将刀收回鞘。饼在包里被挤扁了，隔着布还能摸到硬边，他拿出一块，咬得很慢，肩背在这短短一阵里终于不用再迎向什么。
雨一直落。
周砺在崖下待了大半个时辰，指根上的麻终于散去，肩后仍不肯随他往上抬。他将手臂放回腰旁，靠着石面听过一阵河声，没再急着走。外面有东西沿坡奔过，跑到尸身近处又折向水边，他看着那片溅起的水花过去，才重新望向雨后的北坡。
风将雨斜着推到崖下，他抬头，看见水从外沿连成一片，原先能站人的河滩渐渐被吞下去。周砺往靠里的干地挪了一点，雨已打不到脸，眼睛仍望着河里冒出来的一团团白沫。
等到最重的雨过去，天已经暗了些。
云还没散，白水却不再把眼前全遮住。周砺从崖下走出，河面高过先前站人的地方，浅洼也接到一起，大兽死去的位置有半边已经浸水，头埋得更深，只剩背仍完整地露在外面。
他站在高地望了片刻，将目光转向北边。
兽道沿着崖根延续，穿过雨中一片较低的地，尽头从两面山体之间进去。那里比脚下暗得多，开口却很宽，水从里面往外走，将地上许多旧痕都冲淡了。
周砺往前走，到了能看见开口里面的地方，脚步才慢下来。
这边的岩面上有磨出来的平处，位置比自己头顶还高。下面几根断骨横在兽道外，最长的一根几乎连到另一面，断头朝着水流，露出一片被咬裂的旧骨髓。
那头横在岸上的大兽，也从这里走出来过。
周砺抬眼，目光沿着高处的磨痕向里移。天然的山隙往深处延伸，水面映着外面的灰天，进到较深处便失去亮色，只能看见一截截实在的石壁与低伏的岩顶。
他把刀提到身前，走进山隙的外沿。
雨声被留在后面，脚下仍有水，踩开一圈便向两边流。越往里，散在壁边的东西越清楚：被压平的干草、几团深色的毛，还有贴着岩面磨出的宽痕。近处一片地陷下去，边缘却被踩得很硬，周砺绕过时，闻到雨水也冲不尽的腥味。
他朝上望。
这道山隙并非一直狭窄，顶上裂开，灰色天光从长长的缺口投下来，照亮中间一大片较干的地。水从两侧走，几个卧坑留在较高处，大的套着小的，有一个里面还积着没有被打湿的碎毛。
周砺没有走进那些坑。
他沿着有光的一侧向前，鞋底从湿地踩到干地，声音也渐渐变了。坑旁有新旧不同的血，有的已经凝进石缝，有的仍留着暗红的一层，旁边几根白骨被啃得只剩粗硬的中段。河边那头大兽留下的深掌印，也在这里压过，最后同另外几道更宽的凹痕重叠到一起。
这里有兽趴过，吃过，也从外面带回过东西。
周砺将目光从那些痕迹移到前方。日光能照到的尽头，石壁向两边展开，里面还有能走过去的宽地，兽道沿着中间继续往深处伸。
他停下来，将背包带往上拉了一点，回头看了看山隙外面。雨里的河还在，岸上的尸身却已被弯曲的石壁挡住，来时那座能睡六个人的高地更看不见了。
周砺握住刀，迈过天光在地上照出的最后一条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