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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08章 自首

    下午三点,梁仲春的自首报告送到了李士群的办公桌上。

    郑耀先接到李士群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丁区仓库的进出记录。李士群只说了一句“你过来看看”,语气平淡,但措辞简短得不寻常。郑耀先放下手里的档案夹,整了整衣领,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程汪曼春正好从情报处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照片,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她退后一步,目光在郑耀先脸上停了半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也接到电话了”的表情。两个人没有说话,一前一后走向李士群的办公室。

    李士群的办公室里,梁仲春站在办公桌前,站姿端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童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脸上挂着一种想躲又不敢躲的表情。办公桌上摊着那份自首报告,大约三四页纸,用行动处的公文纸誊写,字迹工整得不像梁仲春平时的笔迹,大概是他特意让文书誊抄过的。

    李士群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烟,面前放着那份报告。他看到郑耀先和汪曼春进来,用下巴朝沙发的方向微微一点,示意他们坐下。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安静,只有窗外院子里偶尔传来两声卡车的引擎声。

    “梁处长,”李士群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拿起了那份报告,“这份自首报告我看了两遍。你在这里面承认了三件事:第一,利用防波堤延伸段夜间监管漏洞,在今年十月间两次转运了太仓来的棉纱和煤油,逃避了经济司的物资调配审批。第二,授意行动处外围哨长将防波堤延伸段夜班巡逻从四次缩减为两次,为转运提供便利。第三,在码头安保评估初稿中隐瞒了防波堤延伸段存在夜间监管漏洞的事实。这三件事,你有没有要补充的?”

    “报告李主任,没有补充。这三件事都是事实。”梁仲春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用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走私的物资是棉纱和煤油,从太仓的中间商手里拿的货。防波堤延伸段的安保缺口是我授意缩减的,和行动处其他人无关。安保评估初稿中的隐瞒是我个人行为,童虎不知情。”

    站在他身后的童虎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被梁仲春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李士群把报告放在桌上,对汪曼春说:“汪处长,梁仲春报告中的事实,和你情报处目前掌握的信息能对上多少?”

    汪曼春从沙发上微微前倾,把手里那叠照片放在茶几上摊开。照片上是防波堤延伸段的夜间画面,虽然拍得模糊,但能辨认出手推车和搬运货物的身影。

    “梁处长报告中的时间和物资品类,和情报处掌握的外围观察记录基本吻合。防波堤延伸段在今年十月间的确有异常夜间活动。从棉纱和煤油的数量来看,梁处长坦白的内容和我们独立获取的情报在数量级上是一致的。”

    她直起身来,坐回沙发里,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硬。“不过有一件事我想请教梁处长。马老三的仓库里搜出了日本陆军配给罐头,编号段A-147到A-152。调配记录显示这批罐头的经手人是经济司调配科的周科长,调配去向是南京陆军供应站。但这批罐头没有到达南京——它们出现在了马老三的仓库里。这批罐头的数量是六箱七十二个,价值远超你坦白的棉纱和煤油。梁处长,你自首的是小头,留在外面的是大头。”

    梁仲春额头上沁出了汗水,但他没擦,也没有低头。“汪处长,我梁仲春贪财,但底线在哪里我心里清楚。棉纱和煤油是我做过的,我认。军用罐头不一样——那批罐头如果是我经手的,我天打雷劈。”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颤,但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迎向汪曼春的审视。

    郑耀先没有插话。他在梁仲春说“军用罐头不是我经手的”这句话时,注意到梁仲春的右手手指在裤缝上轻轻颤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颤抖,而是指尖微不可察的痉挛。这个细节汪曼春的角度看不到,李士群的角度也看不到,只有站在梁仲春侧后方的童虎和坐在沙发侧面的郑耀先能看到。他知道梁仲春在撒谎,但他没有戳穿。因为梁仲春在自首报告中所划的这条线,恰恰是李士群需要的一条线——走私日用品是内部纪律问题,可以关起门来处理;走私军用物资是动摇运输线根基的问题,一旦捅破,山本就会以此为突破口全面介入。梁仲春咬死军用罐头和他无关,等于替李士群守住了一道防火墙。

    汪曼春站了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叠照片放在李士群面前。“李主任,情报处申请继续调查罐头去向——并且申请调阅丁区仓库十月份的全部进出记录。”

    李士群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那份自首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梁仲春的签名和手印。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将报告放下。“调查可以继续。罐头的事既然经手人是经济司的周科长,那就从经济司那边往下查。情报处要调阅丁区仓库的进出记录,由安保口配合提供——郑副主任,你负责协调。”李士群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那份自首报告拿起来,在桌上轻轻敲了敲,将它放进了抽屉里。“至于梁处长的事,行动处处长梁仲春在防波堤延伸段问题上违反运输线管理规定,记过一次,扣三个月薪水,行动处内部通报。外围安保哨位配置自即日起恢复标准配置,由安保口核查验收。这件事到此为止。”

    汪曼春脸上的表情在听到“到此为止”四个字时凝固了片刻。她没有反对——在76号,李士群的决定没有人能当面反对。但她也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满足,那一瞬间从她眼神里掠过的不甘心,像刀刃上闪过的一道光。她站起来对李士群微微欠身,拿起那叠照片走出了办公室。

    郑耀先跟着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李士群叫住了他。梁仲春和童虎退出办公室后,李士群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梁仲春的自首报告是你让他写的。”这不是提问,而是陈述。

    “我只是提醒他主动坦白对76号更有利。具体怎么写,他自己拿捏的。”

    “拿捏得不错。承认了该承认的,否认了该否认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汪曼春不满意但又找不到继续咬他的理由。这份自首报告的措辞分寸,不是你帮他写的,也是你帮他划了范围。”李士群转过身来看着郑耀先,目光里没有责怪,也没有赞许,只有一种冷静的计算。“做得好。既封住了梁仲春的嘴,也给了汪曼春一个台阶。接下来查罐头的事,你要让汪曼春在经济司那边找到足够多的信息,让她觉得调查有进展,但又不能让她把经济司逼得太紧——明楼不是梁仲春,汪曼春对明楼有感情,这份感情会影响她的判断。”

    “我明白。”郑耀先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士群重新坐下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山本那个联合工作组,你不是说要明确三个问题吗——时间跨度、地理范围、权限边界。明天早上十点之前,把这三个问题的建议方案写出来交给我。特高课想通过工作组把手伸进运输线,我就让他伸——但要戴上手套,而且只能伸到手腕。”

    郑耀先从李士群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的壁灯已经亮了。他先去了梁仲春的办公室。梁仲春坐在椅子上正在擦额头上的汗,看到郑耀先进来连忙站起来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汪曼春不傻,她根本不相信罐头和我无关。她只是当着李主任的面不好直接驳你我的面子。接下来她会盯着经济司不放,周科长那边的压力会很大。你记住一件事:十月二十号那批暂存丁区仓库的罐头记录,目前只有三个人知道——你、我,还有童虎。童虎那边你要管住他的嘴。”郑耀先低声说完,梁仲春用力地点了点头。

    从行动处出来,郑耀先回了自己办公室,继续整理丁区仓库十月份的进出记录——不是为了应付汪曼春的调阅,而是为了在这批记录送到汪曼春手里之前自己先把每一页都看一遍。傍晚六点,秘书送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落款是经济司明楼办公室。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运输线公共区域与内部核心区域划分说明》,落款处盖着经济司的红色公章。附件是一张码头平面图,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外围公共区域和内部核心区域的边界——红线以外为公共区域,蓝线以内为核心区域,防波堤延伸段、三号码头丁区仓库均在蓝线以内,属于核心区域。

    明楼的划分比他预期的更进一步——不但划定了范围,而且把丁区仓库纳入了核心区域的保护圈。这就意味着如果中村的人以联合工作组的名义要求进入丁区仓库,郑耀先可以用经济司的这份区域划分为依据,将丁区仓库的门关在特高课权限之外。他拿起电话拨了明楼的号码,明楼接得很快。

    “明长官,文件收到了。你对范围划分的处理,比我预想的更到位。”郑耀先说。

    “丁区仓库的事,周科长已经告诉我了。今天上午他在特高课的沟通会上被山本问得很狼狈,回到经济司之后给我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我让明诚今天下午加急处理这份划分说明——必须在联合工作组成立之前,把该划的线全部划好。”明楼的声音沉稳如常,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往日没有的郑重,“郑副主任,丁区仓库的原始进出记录里,如果有对76号不利的内容,我建议你提前处理。经济司档案室里的备案我可以控制,但码头调度室那边的存档——你最好亲自过一遍。”

    郑耀先挂了电话,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桌上那叠码头调度室存档重新拿起来,一页一页地翻阅。翻到第十一页时,他停住了——一张十一月一号的出港单存根联,右上角盖着“经济司备案”的蓝色长方章,这正是梁仲春今早交给他的那份码头存档原件的经济司备案联。郑耀先把这张存根联抽出来放进办公室抽屉里锁好,然后继续翻完了剩下的存档。除了这张存根联之外,其他进出记录全部正常。

    晚上八点半,汪曼春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正坐在桌前在灯下翻看经济司调配科的人事档案。郑耀先敲门进来,把一份整理好的丁区仓库进出记录放在她桌上。汪曼春接过记录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着他,问了句“梁仲春咬死罐头和他无关,你信吗”。

    郑耀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梁仲春自首的内容,和我掌握的外围巡查记录一致。”

    汪曼春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郑副主任,你知道你最让人佩服的是什么吗——你在任何时候都能用事实回答问题。不管什么时候问你什么,你都能拿出有据可查的事实。但事实不等于真相。梁仲春把棉纱和煤油扛下来,是为了让你给他做人情,也是为了让你甘心替他把罐头的真相遮起来。”

    “汪处长,我再说一次——如果梁仲春经手了那批罐头,安保口不会包庇任何人。你可以继续查。”郑耀先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深夜十点,郑耀先步行去了法租界霞飞路那家茶楼——还是二楼靠窗的位置,还是陆汉卿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壶碧螺春和一张折好的《申报》。郑耀先在陆汉卿对面坐下,在茶壶上加了一个杯子,低声将马老三审讯中供出的新线索告诉了他。陆汉卿听完后端起茶杯沉默了片刻,说阿坤这个人他们确实打过交道——今年九月苏北根据地需要一批奎宁,通过中间人找过阿坤,买了大概二十公斤奎宁原料,交易是在船上完成的,阿坤只知道中间人是苏北口音,不知道中间人和组织的关系。现在马老三被抓,以马老三的性格熬不过三天,阿坤的名字已经在审讯记录里了。汪曼春下一步动作快的明天就能发出协查通报。

    “苏北那个中间人现在已经不在上海,在盐城。阿坤只知道中间人的化名,不知道真名,也不清楚中间人的政治背景。但如果阿坤被抓,以汪曼春的审问手段,阿坤会供出中间人的外貌特征、交易习惯、船号、接头方式——这些细节和地下组织的某些交通线特征高度重合。”陆汉卿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划了一下,“我建议今晚就通知苏北把中间人彻底转入地下。阿坤这条线就让它断在阿坤身上,不要再往上延伸。”

    郑耀先点了点头。“另外还有一件事。山本要成立一个运输线安全联合工作组,由特高课反谍二课牵头,76号和经济司各派联络员。这件事表面上针对的是运输线上的走私问题,但反谍二课一旦介入运输线,他们的真正目标是渗透进整个物资调配体系。你在外围如果有人参与和运输线有关的物资转运,提前撤回。”

    陆汉卿把报纸折好放进腋下,站起身。“我来办。时间不早了,你先走。”

    郑耀先离开茶楼时,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密的冷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路灯下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仿佛一张巨大而无声的网。他沿着霞飞路往北走,在经过迈尔西爱路路口时拐进一条小巷,确认没有尾巴后从巷子另一头取回了那辆锁在电线杆上的自行车,骑过老闸桥,在天亮之前翻墙回到了76号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