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伪装者之风筝 第246章 山本办公室里的交锋

    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半敞着。郑耀先跟着副官走到门口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不是普通卷烟的味道,是日本军用的旭日牌香烟特有的辛辣气息。山本一郎坐在会议桌的上首,面前的烟灰缸里积着两根烟蒂,烟雾还在桌面上方飘着没有散尽。

    山本的坐姿很直,肩背绷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军刀。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封面贴着红色标签。郑耀先扫了一眼——不是汪曼春刚才送来的暗查材料,那包材料还封着口放在桌角。山本在明楼走后没有马上打开它,说明在刚才的谈话中,明楼说的话比这份材料更让他关注。

    “坐。”山本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说的是中文,带着日本腔的生硬。

    郑耀先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副官退出去关上了门,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百叶窗拉了一半,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在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太仓封锁的协调会推迟了。”山本开门见山,“推迟的原因是我需要先和你单独谈一件事。”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很薄,是打字机打出来的,隔着桌面郑耀先能认出那是特高课内部的报告格式——抬头有编号和密级印章。

    “苏州河废弃货仓今天上午发现了两具尸体。76号行动处的人先到现场,梁仲春报给了宪兵司令部。宪兵司令部通知了我。”山本把那张报告纸放在桌上,手指压在纸面上,“死者是海军军令部的人。一个叫木村忠雄,海军少佐,隶属于军令部驻上海情报课。另一个叫佐藤健一,海军军令部翻译官,负责中文情报的译报工作。”

    山本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中文水平不差,但在这个场合他刻意放慢语速不是为了让人听清,而是在观察听者的反应。

    “郑副主任今天中午去了现场。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郑耀先没有马上回答。他先让自己进入一个76号副主任该有的状态——从一个反谍情报官员的角度,而不是一个潜伏者的角度,来分析这起命案。山本要的不是情绪反应,是专业判断。而专业判断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

    “两人都是后脑中弹,近距离开枪,没有挣扎痕迹。”郑耀先说,“凶手很可能是他们认识的人,至少是不会让他们起疑的人。凶手靠近他们时,他们没有拔枪,没有呼救,甚至没有转身。这种处决方式通常出现在内部清洗中。”

    “武器的判断。”

    “童虎看了枪伤,判断是九毫米口径。现场的弹壳没有找到——凶手可能捡走了。但从弹头入口的形状和烧伤痕迹看,很可能是南部十四式手枪。”郑耀先顿了一下,把下一句话放在最关键的位置上说出来,“南部手枪是日本制式配枪,海军和陆军都有。但上海的海军情报课去年换装了一批德国造瓦尔特p38,这个信息我在军统时接触过。如果死者是海军的人,凶手用的又是南部,那么凶手大概率不是海军内部的——要么是陆军的人,要么是特高课。”

    他说完这句话时,山本的手指在报告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继续说。”

    “两个海军情报课的人出现在苏州河废弃货仓,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废弃货仓在闸北,闸北不是海军的防区。海军的人在陆军的地盘上活动,一定是冲着某个目标去的。而废弃货仓附近最近发生的最敏感的事——就是渔夫的关押。”

    山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认为他们在找渔夫。”

    “我只是根据手头的信息做合理推断。”郑耀先的语调保持在一个纯粹技术分析的位置上,不带任何情感,“渔夫掌握的情报涉及太仓线,太仓线从浏河口到吴淞口这一段恰好是海军的防区。海军如果在自己的防区里发现有抗日武装通过水路运输物资,而特高课掌握着关于这条运输线的关键情报却没有共享——海军会怎么做?”

    “他们会自己来找。”山本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重。

    “对。他们找到了废弃货仓。然后被杀了。杀他们的人用的是南部手枪——凶手不希望海军的人查下去,或者凶手在替某个人善后。”郑耀先停了一下,“还有另一种可能。渔夫在给海军提供情报。”

    这句话落在会议桌上,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山本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右手从桌上移到了膝盖上——这是他在思考时下意识的动作,郑耀先在协调会上就注意到了。山本每次遇到意外的、需要重新评估的信息时,就会把手从桌上移开。这个身体语言比任何表情都诚实。

    “你有什么依据?”山本问。

    “没有直接依据。但我可以提供一个逻辑链条。”郑耀先将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一种分析汇报的姿态,“渔夫是中共地下党出身的叛徒,策反他的人是特高课。对于一个叛徒来说,最大的恐惧不是被原来的组织追杀——是失去利用价值后被人抛弃。渔夫很清楚,一旦他把太仓线的情报全部吐完,他在特高课眼里的价值就会大幅下降。为了不被抛弃,他需要另一个买家。海军情报课恰好是他的选择——太仓线穿越海军防区,海军有需求,渔夫有情报,一拍即合。”

    “如果他在为海军做事,为什么还要继续给我们提供太仓线的情报?”

    “两边卖。”郑耀先说得很干脆,“把同一份情报卖给两家,拿两份钱,两份保护。这是叛徒的惯用手段。他给特高课的情报是真的,给海军的情报也是真的,但两家都不知道对方也在用同一个情报来源。这样无论哪边赢了,他都能活下去。”

    山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在这个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雨点敲在玻璃上像是有人在用指节叩门。郑耀先没有打破这个沉默。他知道山本正在把今天明楼说的那些话和现在他说的这些话放在一起比对。明楼在刚才的谈话中一定也提到了海军——也许是很随意地提到的,也许是在讨论物资调配时“不小心”带出来的。而郑耀先的分析恰好和明楼的暗示形成了呼应。

    这种呼应不是巧合,而是两人在不交流的情况下打的一场无声配合。明楼种下种子,郑耀先浇水。两人从不同的角度把山本的怀疑引向同一个方向——渔夫在为海军做事,渔夫是双面间谍。

    “今天下午,”山本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明楼先生在我这里接受审查谈话。谈话中他提到了一个细节——他说太仓线有一段从浏河口到吴淞口的航线,在物资调配委员会的内部记录里被标注为‘异常航线’。他问我,这条航线是不是特高课有意保留的秘密运输通道。他说如果是,他需要知道,因为这涉及到经济司的报关手续。”

    郑耀先听着,没有插话。

    “我告诉他,特高课没有在这条航线上安排过任何物资运输。”山本的眼睛盯着郑耀先,“也就是说,太仓线上有一段航线,既不是经济司安排的,也不是特高课安排的,但确实有人在用。你说,用这段航线的人是谁?”

    “海军。”郑耀先回答。

    “海军。”山本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线条拉得更直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郑耀先,看着窗外被雨水笼罩的虹口街景。

    “渔夫从江湾转移到七宝以西的新关押点后,只见过我本人和我的副官。我原计划本周三继续提审他,让他把太仓线余下的运输节点全部交代清楚。但现在——”山本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郑耀先身上,“——我改变主意了。我要把他从关押点里提出来,进行一次突击审讯。不是审他关于太仓线的事,而是审他关于海军的事。”

    郑耀先等的就是这句话。

    “审讯地点?”他问。

    “吴淞口码头的特高课临时审讯点。”山本说,“那个地方以前是法商电灯公司的储煤仓库,后来改成特高课的物资检查站,有基本的审讯设施。选在那里是因为离海军发现尸体的废弃货仓很近——如果渔夫招出了和海军的关系,我可以立刻到废弃货仓去核实。”

    吴淞口码头。废弃货仓旁边的特高课临时审讯点。渔夫要被从青浦的绝密关押点里提出来,送到吴淞口码头接受突击审讯。这意味着从青浦到吴淞口的路上,渔夫会处于移动状态——移动状态是安保最薄弱的时刻。而在吴淞口码头的临时审讯点里,渔夫将暂时离开那个只有山本和副官知道位置的安全屋,进入一个郑耀先和明楼都熟悉的地方。

    “审讯安排在什么时间?”郑耀先问。

    “明天下午。”山本说,“今天已经太晚了。明天上午我会派人去青浦关押点提人,中午前后到达吴淞口。审讯下午开始。你作为76号的副主任,到时候到场旁听。这也是让你们76号知道——渔夫的事,特高课没有瞒着你们。”

    最后一句话是假话。山本不是为了让76号知情,而是他需要76号在现场给他背书。如果审讯结果证明渔夫确实是双面间谍,76号的人在场可以当见证。如果审讯中出了意外——比如渔夫死了——76号的人在场也可以替他分担责任。山本这个人永远不会只在一个篮子里放鸡蛋。

    “我会准时到。”郑耀先说。

    山本点了点头,回到桌前坐下,把那份关于尸体的报告收进文件夹里。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太仓协调会的事——进度你不用再督了。山田少佐会接手太仓封锁的后续协调工作。你这段时间把精力放在两件事上。第一,配合安全审查组处理经济司的审查事务。第二,明天下午到吴淞口旁听审讯。”

    郑耀先站起来,拿起公文包。山本没有送他的意思,已经低头在看另一份文件了。郑耀先转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和副官擦肩而过。副官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杯清茶,是给山本送去的。

    下楼梯时郑耀先的步子很稳,皮鞋踩在台阶上的节奏和来时一模一样。但他的心里在高速运转。

    渔夫明天下午被提审。从青浦关押点到吴淞口码头,全程大约四十多公里,途经青浦、七宝、漕河泾、龙华,然后沿苏州河北岸往东到吴淞口。这条路线经过的检查点多,但都是日本陆军的地盘,相对安全。提审的押送车队由特高课负责,配置至少会是两辆车——一辆轿车押送渔夫,一辆卡车载警卫。也许还会有两辆摩托车开道。

    从青浦到吴淞口,正常车速下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这个时间窗口就是明楼——或者明台——动手的唯一机会。

    但动手也有两种方式。第一种是在途中伏击押送车队,强行劫走或击毙渔夫。这种方式风险最高——押送车队的人员配置和火力配备都不清楚,沿途经过的都是日军控制区,交火后巡逻队的反应时间很短。第二种是在渔夫到达吴淞口审讯点后动手。审讯点的安保相对固定,不像移动车队那么难以预测,但审讯点周围有特高课的外围警戒,突入需要更精确的情报。

    郑耀先判断明楼会选第二种。不是因为第一种方式不可行——明台是军统上海站行动组组长,伏击押送车队对他来说在技术上不是难题——而是因为第一种方式的失败概率太高。一旦伏击失败,渔夫会被立刻送回青浦关押点,安保级别加倍,再想动手就几乎不可能了。而在审讯点动手,虽然需要更精确的内部情报,但只要情报准确,成功概率更高。

    他走出特高课大楼时雨已经小了。汪曼春在门厅里等他,胳膊下夹着空了的文件夹——材料已经交出去了。她的脸色比来时更平淡,淡到有些漠然。两人坐进轿车后排,往76号方向驶去。

    车子经过虹口公园时,汪曼春忽然开口。

    “山本跟你谈了什么?”

    “太仓封锁的协调会推迟了。他让我明天下午去吴淞口旁听渔夫的审讯。”郑耀先如实回答——这部分内容不需要隐瞒,因为汪曼春迟早会知道。

    “旁听渔夫的审讯?”汪曼春皱了皱眉,“他不是说渔夫的关押点只有他自己知道吗?怎么突然又要审讯了?”

    “山本收到消息,怀疑渔夫在给海军军令部做双面间谍。他要突击审讯核实这件事。”

    汪曼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声笑里没有愉快,只有一种复杂的讥诮。

    “山本也有被人耍的时候。”她说,“渔夫是他一手策反的王牌情报来源。如果渔夫真的是双面间谍,那山本这一年多来从渔夫手里拿到的每一条情报都要重新评估——包括太仓线的节点,包括庄季平和顾正鸿的名单,包括他引以为傲的整条反谍情报链。”

    “所以你希望渔夫是双面间谍还是不是?”

    汪曼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希望的是——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她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头去,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再也没有开口。

    回到76号后,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门反锁。他坐在桌前,从笔筒里抽出钢笔,拧开笔帽,在便签上写了一行速记符号。写完后他把便签折成小方块,用蜡封好,放进鞋跟夹层。

    然后他拨了后勤保障科的内线,找马德成。电话响了两声,对方接了起来。

    “老马,我是郑耀先。太仓封锁的帐篷和雨具采购清单,明天上午之前能报上来吗?梁处长那边催了。”

    “郑副主任,清单已经准备好了,我这就给您送过去。”马德成的声音很平静。

    五分钟后,马德成出现在郑耀先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让郑耀先看里面的采购清单。郑耀先低头看清单时,把便签从鞋跟夹层里取出来,夹在文件夹的封底内侧。马德成合上文件夹时顺手把便签收进了掌心。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马德成走后,郑耀先把采购清单上的几项物资数量改了一下,签了字交给小周送财务科。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便签上的内容是:明日下午渔夫提审吴淞口码头临时点,途经青浦七宝漕河泾。押送车队配置不详。审讯点安保待查。

    这些信息会在傍晚前通过陆汉卿的中转站传到明楼手上。明楼会把这个情报和自己在安全审查谈话中从山本嘴里套到的信息进行对比,然后制定出清除行动的具体方案。

    郑耀先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明楼的信号,等明天的到来。

    窗外的雨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一道斜阳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水泥地面上的积水映成了橘红色。行动处的人在楼下搬东西,有人在喊“小心点别摔了”,声音在雨后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道夕阳慢慢地被重新聚拢的云层吞掉。天又阴了下来。上海的春天就是这样,晴不了几分钟又阴了,阴不了多久又下雨。这座城市在连绵的阴雨里泡着,像一块永远拧不干的旧毛巾。而潜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也在这种湿漉漉的压抑里一天天熬着,等着云开雾散的那一天——或者等着一场更大的暴风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