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222章 政治盟友
卡塔琳娜微微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瞳孔犹如两把在寒夜里的利刃，精准且锐利的直直刺入了我的眼底。
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神经末梢战栗感席卷了我的全身——她看穿我了。
“费雷德，收起你那套在王宫里应付书记官的漂亮谎话吧。”
卡塔琳娜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嘲弄：
“就在不久前，东地中海的最新军情已经通过热那亚商人的渠道传回了里斯本——安德烈亚·多利亚的联合舰队大获全胜，奥斯曼人的海军精锐几乎被全歼。”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莱曼一世连收拾残局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棘手的通商条约细节’需要谈？葡萄牙的大使留在那座风声鹤唳的城市里干什么？去看奥斯曼苏丹的笑话吗？他活腻了吗？”
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一股极具压迫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离我的距离近得甚至有些逾越了贵族男女之间的社交界限，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此外，最近这段时间，国王陛下的书记官安东尼奥，以及那个向来和我们不对付的迪奥戈主教，突然开始在各种公开与私下的场合，极其反常地打探门内塞斯家族的领地动向和护卫人员状况。”
“如果我父亲真的留在伊斯坦布尔进行常规的外交斡旋，或者他已经在那场海战的波及中不幸遇难，这群政客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如临大敌般的‘关心’。”
卡塔琳娜死死锁定着我的眼睛，朱唇轻启，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最终结论：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说明了一件事：我父亲还活着，而且他已经离开伊斯坦布尔了！但他出于某种原因，脱离了使团，要替国王陛下……或者是，替你，去执行一项极度机密的任务！而那些政客正在害怕他突然带着某种筹码回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我的眼神里不仅有质问，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锋芒：
“费雷德，告诉我实话，那个老头子到底去哪了？”
会客厅里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我嘴角的微笑渐渐僵硬，最终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我毫不退避地迎上她的目光，心中翻江倒海——这是何等妖孽的战略直觉！
这个女人，仅仅凭借着地中海的宏观战局，以及里斯本宫廷里微不可察的试探，她就生生把整盘绝密棋局的脉络给硬生生剥了出来！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此刻端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被养在深闺的贵族少女，而是一个穿着裙装的安杰洛，甚至比安杰洛更加致命。
此时此刻，我眼中的陌生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个顶级智者的尊重。
面对这样一个连我的伪装都能轻易撕碎的“女诸葛”，继续用谎言去搪塞，不仅是对她智商的侮辱，更会彻底撕裂两家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任纽带。
我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对着一旁同样面色震惊的何塞管家挥了挥手：
“何塞，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仆人靠近这条走廊。”
“是……是，少爷。”
何塞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顺手死死关上了大门。
我转过身，迎着卡塔琳娜那锐利的目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终于变得沉重且严肃：
“卡塔琳娜小姐，你的直觉和逻辑准得让人感到害怕！既然你已经把棋盘看穿到了这一步，那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们了。”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蒂亚戈大使……确实有个机密任务，他独自一人朝着南方去了，他要通过红海，进入印度洋的前线。”
听到“红海”和“印度洋”这两个在大航海时代几乎等同于“死亡与风暴”的名词，原本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番对话的莱昂诺尔夫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死死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上帝啊……那个死老头子！他疯了吗？他怎么敢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他没疯，莱昂诺尔阿姨。他是在履行一个国家大使最后的尊严与责任。”
我走到莱昂诺尔夫人身边，半蹲下身，语气真挚且低沉。
随后，我将我们在伊斯坦布尔如何与奥斯曼帝国虚与委蛇的凶险过程简略讲述了一遍。
但我并没有向她们透露那份“黑色盟约”的任何具体条款。
我只是郑重地交了底——葡萄牙已经与奥斯曼苏丹达成了一项足以保住王国命脉的秘密协议。
而蒂亚戈大使，正是为了配合这项绝密计划，才甘愿孤身犯险前往红海。
“莱昂诺尔阿姨，”
我握着老夫人的手，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悲壮力量，
“他去红海，是为了替葡萄牙守好最后的前线大门，死死拖住异教徒的视线！”
“而我，则是怀揣着那份秘密协议的底牌回到里斯本复命，为保全葡萄牙王国的国运与安危！”
说完这些，我站起身，重新看向卡塔琳娜。
此刻，我的眼神里彻底褪去了先前的防备与试探，只剩下一份面对真正盟友时，同舟共济的坦诚：
“我们都在赌，用命在赌！”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空气中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莱昂诺尔夫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宽大的会客厅内断续回荡。
她死死地攥着胸前那枚纯银十字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对于这位早已不再年轻的妻子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国家机密，这更像是宣告了她相伴半生的丈夫，极有可能就此埋骨于酷热异乡的半张死亡通知书。
卡塔琳娜在一旁默默地递上了一块洁白的丝绒手帕，轻轻抚顺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脊背。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始终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像是在冷酷地评估着我这番话里的每一丝分量与真伪。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老夫人的情绪才勉强从那种灭顶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她接过手帕，用力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虽然还带着水光，却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家族名门主母、属于历经两代王权更迭的贵族女性所特有的强悍与坚韧。
“他总是这样……”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颤抖，却咬字极重，
“当年去北非时是这样，如今去奥斯曼也是这样……在蒂亚戈那个死老头子心里，葡萄牙的荣誉和责任，永远排在门内塞斯家族的性命前面。”
她反过来，用一双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看着我的眼神里，那份原本属于长辈的关爱，此刻终于彻底淬炼成了一股真正同生共死的真挚与家族羁绊。
“好孩子……苦了你了，也难为你肯陪着那个死老头子疯这一场。”
老夫人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做出了宣告：
“既然他认定了这是唯一能保全王国的路，既然他把后背和使命都交托给了你……门内塞斯家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退缩！我们虽然现在只剩这些妇道人家，但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费雷德，从今往后，科雷亚和门内塞斯，就是绑在同一条缆绳上的船了！”
听着母亲掷地有声的表态，一旁的卡塔琳娜终于有了动作。
她那双明亮的黑眸里，虽然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对父亲安危的短暂心痛，但仅仅一瞬，便被一种极度冷静的理智所绝对镇压。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影挡住了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虽然依旧没有行那套繁复的贵族屈膝礼，但她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彻底变成了看待“同类”的目光。
那是两只在悬崖边缘狂舞的狼，互相认出了彼此的气味。
“费雷德，既然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块甲板上，有些里斯本水面下的暗礁，我必须提醒你。”
卡塔琳娜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条理极其清晰：
“关于你们科雷亚家族之前背负的那笔差点让你们万劫不复的巨债……你真的以为，区区一个靠放贷起家的门德斯家族，有那么大的胆量和胃口，敢在王室的眼皮底下，一口吞掉王国海军名将的世袭产业吗？”
我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门德斯家族，不过是被人牵在手里的一条恶犬罢了。”
卡塔琳娜的嘴角同样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幕后指使他们的，是那些试图重新洗牌里斯本权力格局、且和旧贵族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物。”
“你这次拿出的巨款虽然砸碎了他们的阴谋，但躲在阴影里的执棋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那份秘密协议太烫手了，所以，你必须时刻提防那些试图从宫廷甚至是宗教信仰上找你破绽的饿狼。”
听到“秘密协议太烫手了”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双犹如寒潭般的黑色眼眸，看得我脊背隐隐发凉。
我强行绷住脸上的肌肉，内心却不可遏制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这女人该不会连“黑色盟约”的具体内容都猜到了吧？！
但仅仅一瞬，这股强烈的危机感就被我强压了下去。
这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智多近妖的安杰洛，身处风暴中心的伊斯坦布尔，借着无数庞杂的情报也才勉强猜到了一点脉络。
卡塔琳娜的战略直觉再怎么逆天，她也只是一个深居里斯本的贵族小姐。
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人，能凭空推演出我们在托普卡帕宫里敲定的全盘血腥交易。
除非她像我一样是“开挂”的！
不过，她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协议”的存在，并且断定它很危险，这已经是凡人推演的极限了，绝对不可能知晓这盟约的全貌。
想通了这一层，我紧绷的后背暗暗放松了些许。
我迎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见我眼神依旧沉稳，没有露出半分退缩与慌乱，卡塔琳娜停顿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也正因为我父亲现在不在里斯本，门内塞斯家族在宫廷明面上的话语权，确实已经被削弱到了极点，我们无法在宫廷里替你遮风挡雨。”
卡塔琳娜停顿了片刻，微微扬起下巴。
属于老牌贵族的傲骨和身为家族代掌舵者的自信，让她此刻散发着一种令人侧目的致命魅力。
“但是，门内塞斯家族的能量，绝不仅限于宫廷那几张席位。”
她眼波流转，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贵妇人们的下午茶会、宫廷侍女的碎语、甚至是王室与大贵族情妇们的枕边风，再交织上我父亲留在里斯本的那些暗线……这是一张连国王的书记官都未必能摸透的影子情报网。”
她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我，缓缓抬起手臂，将那只白皙的手掌主动递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你遇到了在明面上实在搞不定的麻烦，或者需要确认什么绝密的要紧消息……”
卡塔琳娜的话音悬在了半空，故意留下了一个撩拨人心的停顿。
那双深邃的黑眸一寸寸地扫过我的脸庞，目光中褪去了先前的冰冷与锋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罕见且令她心生好奇的“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浓烈兴味。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原本清冷笃定的声线被刻意压低了几分：
“……来找我！”
看着眼前这位风采卓然、将野心和智慧毫不掩饰地展露在眼前的“女诸葛”，我终于忍不住在心底无声地笑了起来。
先前的防备与生疏，在这一刻被牢固的利益纽带，以及那股属于同类间隐秘且危险的相互吸引力，给彻底冲散。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十六世纪，能有这样一个不仅跟得上我的思维、还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女诸葛’，我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这就是我需要的战友！
我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优雅而沉稳地托住了她递来的指尖，缓缓低下了头。
出乎意料的，她的掌心微凉，指腹处有着常年翻阅羊皮卷和握持马缰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一双只能拿来刺绣和弹琴的柔弱双手，而是一双随时能扼住命运咽喉的手。
我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双唇在距离她白皙手背仅余寸许的地方克制地停下，完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
但我的目光却没有低垂，而是自下而上，极具侵略性地锁住她的眼眸。
“我会牢记你的提醒，卡塔琳娜小姐！”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磁性，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
卡塔琳娜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反而借着我托举的力道，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若有似无的鸢尾花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笃定地抛下了最后一句宣告：
“在局势明朗之前，别死在下一次的风暴里，男爵阁下。否则……”
她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具侵略性与玩味交织的笑意：
“我会很困扰的！”
…………
惊心动魄的交锋过后，会客厅里的气氛逐渐舒缓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为日常的繁文缛节——
维梅拉庄园的翻修、科雷亚家族声誉的复苏，以及里斯本上流社交圈里关于我的种种流言蜚语。
莱昂诺尔夫人恢复了那种属于长辈的温婉，笑着与我分享着她在贵妇茶会中听到的、那些关于“败家子浪子回头”的惊叹与轶事。
而卡塔琳娜则在一旁，用她那特有的敏锐方式偶尔切入对话。
她不仅巧妙地探讨了家族产业的整合，甚至还不露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遥远的印度香料贸易。
她提出的每一个切入点、每一个关于远洋、关税、利润与周转的疑问，都直击要害。
这根本不是一个整日被紧身胸衣束缚、只懂刺绣和竖琴的普通贵族千金能拥有的商业视野。
这种不经意间展露出的深不可测，让我对这个女人越发感到心惊与欣赏。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洒满大厅时，这场拜访终于在一种融洽且微妙的默契中结束。
我亲手替她们拉开马车门，以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将门内塞斯母女送上了马车。
送别之后，我独自返回主楼，站在二楼的露台上，静静看着她们那辆低调的马车顺着坡道缓缓驶离，最终隐没在庄园尽头的橡木林中。
我端起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迎着特茹河吹来的微风一饮而尽。
里斯本这潭令人窒息的政治死水，似乎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
那双黑色的瞳孔犹如两把在寒夜里的利刃，精准且锐利的直直刺入了我的眼底。
在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神经末梢战栗感席卷了我的全身——她看穿我了。
“费雷德，收起你那套在王宫里应付书记官的漂亮谎话吧。”
卡塔琳娜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嘲弄：
“就在不久前，东地中海的最新军情已经通过热那亚商人的渠道传回了里斯本——安德烈亚·多利亚的联合舰队大获全胜，奥斯曼人的海军精锐几乎被全歼。”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莱曼一世连收拾残局都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棘手的通商条约细节’需要谈？葡萄牙的大使留在那座风声鹤唳的城市里干什么？去看奥斯曼苏丹的笑话吗？他活腻了吗？”
她突然微微向前倾身，一股极具压迫感、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冽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离我的距离近得甚至有些逾越了贵族男女之间的社交界限，目光如炬地盯着我：
“此外，最近这段时间，国王陛下的书记官安东尼奥，以及那个向来和我们不对付的迪奥戈主教，突然开始在各种公开与私下的场合，极其反常地打探门内塞斯家族的领地动向和护卫人员状况。”
“如果我父亲真的留在伊斯坦布尔进行常规的外交斡旋，或者他已经在那场海战的波及中不幸遇难，这群政客绝对不会表现出这种如临大敌般的‘关心’。”
卡塔琳娜死死锁定着我的眼睛，朱唇轻启，吐出了那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最终结论：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说明了一件事：我父亲还活着，而且他已经离开伊斯坦布尔了！但他出于某种原因，脱离了使团，要替国王陛下……或者是，替你，去执行一项极度机密的任务！而那些政客正在害怕他突然带着某种筹码回来！”
她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我的眼神里不仅有质问，更有一种令人心折的锋芒：
“费雷德，告诉我实话，那个老头子到底去哪了？”
会客厅里的空气，在一瞬间仿佛彻底凝固了。
我嘴角的微笑渐渐僵硬，最终一点点收敛了起来。
我毫不退避地迎上她的目光，心中翻江倒海——这是何等妖孽的战略直觉！
这个女人，仅仅凭借着地中海的宏观战局，以及里斯本宫廷里微不可察的试探，她就生生把整盘绝密棋局的脉络给硬生生剥了出来！
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此刻端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被养在深闺的贵族少女，而是一个穿着裙装的安杰洛，甚至比安杰洛更加致命。
此时此刻，我眼中的陌生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个顶级智者的尊重。
面对这样一个连我的伪装都能轻易撕碎的“女诸葛”，继续用谎言去搪塞，不仅是对她智商的侮辱，更会彻底撕裂两家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任纽带。
我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对着一旁同样面色震惊的何塞管家挥了挥手：
“何塞，去门外守着，别让任何仆人靠近这条走廊。”
“是……是，少爷。”
何塞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顺手死死关上了大门。
我转过身，迎着卡塔琳娜那锐利的目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终于变得沉重且严肃：
“卡塔琳娜小姐，你的直觉和逻辑准得让人感到害怕！既然你已经把棋盘看穿到了这一步，那我也没必要瞒着你们了。”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蒂亚戈大使……确实有个机密任务，他独自一人朝着南方去了，他要通过红海，进入印度洋的前线。”
听到“红海”和“印度洋”这两个在大航海时代几乎等同于“死亡与风暴”的名词，原本还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番对话的莱昂诺尔夫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死死攥紧了胸前的十字架，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上帝啊……那个死老头子！他疯了吗？他怎么敢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他没疯，莱昂诺尔阿姨。他是在履行一个国家大使最后的尊严与责任。”
我走到莱昂诺尔夫人身边，半蹲下身，语气真挚且低沉。
随后，我将我们在伊斯坦布尔如何与奥斯曼帝国虚与委蛇的凶险过程简略讲述了一遍。
但我并没有向她们透露那份“黑色盟约”的任何具体条款。
我只是郑重地交了底——葡萄牙已经与奥斯曼苏丹达成了一项足以保住王国命脉的秘密协议。
而蒂亚戈大使，正是为了配合这项绝密计划，才甘愿孤身犯险前往红海。
“莱昂诺尔阿姨，”
我握着老夫人的手，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悲壮力量，
“他去红海，是为了替葡萄牙守好最后的前线大门，死死拖住异教徒的视线！”
“而我，则是怀揣着那份秘密协议的底牌回到里斯本复命，为保全葡萄牙王国的国运与安危！”
说完这些，我站起身，重新看向卡塔琳娜。
此刻，我的眼神里彻底褪去了先前的防备与试探，只剩下一份面对真正盟友时，同舟共济的坦诚：
“我们都在赌，用命在赌！”
话音落下，会客厅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寂。
空气中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只有莱昂诺尔夫人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宽大的会客厅内断续回荡。
她死死地攥着胸前那枚纯银十字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对于这位早已不再年轻的妻子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国家机密，这更像是宣告了她相伴半生的丈夫，极有可能就此埋骨于酷热异乡的半张死亡通知书。
卡塔琳娜在一旁默默地递上了一块洁白的丝绒手帕，轻轻抚顺着母亲剧烈起伏的脊背。
她没有开口说话，但那双幽深的眸子却始终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像是在冷酷地评估着我这番话里的每一丝分量与真伪。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老夫人的情绪才勉强从那种灭顶的窒息感中挣脱出来。
她接过手帕，用力擦去脸颊上的泪水。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虽然还带着水光，却已经褪去了先前的惶恐。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大家族名门主母、属于历经两代王权更迭的贵族女性所特有的强悍与坚韧。
“他总是这样……”
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沙哑颤抖，却咬字极重，
“当年去北非时是这样，如今去奥斯曼也是这样……在蒂亚戈那个死老头子心里，葡萄牙的荣誉和责任，永远排在门内塞斯家族的性命前面。”
她反过来，用一双微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看着我的眼神里，那份原本属于长辈的关爱，此刻终于彻底淬炼成了一股真正同生共死的真挚与家族羁绊。
“好孩子……苦了你了，也难为你肯陪着那个死老头子疯这一场。”
老夫人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做出了宣告：
“既然他认定了这是唯一能保全王国的路，既然他把后背和使命都交托给了你……门内塞斯家就绝不会在这个时候退缩！我们虽然现在只剩这些妇道人家，但也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费雷德，从今往后，科雷亚和门内塞斯，就是绑在同一条缆绳上的船了！”
听着母亲掷地有声的表态，一旁的卡塔琳娜终于有了动作。
她那双明亮的黑眸里，虽然极快地闪过了一丝对父亲安危的短暂心痛，但仅仅一瞬，便被一种极度冷静的理智所绝对镇压。
她站起身，高挑的身影挡住了从落地窗投射进来的阳光，一步步走到我的面前。
虽然依旧没有行那套繁复的贵族屈膝礼，但她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彻底变成了看待“同类”的目光。
那是两只在悬崖边缘狂舞的狼，互相认出了彼此的气味。
“费雷德，既然我们已经站在了同一块甲板上，有些里斯本水面下的暗礁，我必须提醒你。”
卡塔琳娜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条理极其清晰：
“关于你们科雷亚家族之前背负的那笔差点让你们万劫不复的巨债……你真的以为，区区一个靠放贷起家的门德斯家族，有那么大的胆量和胃口，敢在王室的眼皮底下，一口吞掉王国海军名将的世袭产业吗？”
我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门德斯家族，不过是被人牵在手里的一条恶犬罢了。”
卡塔琳娜的嘴角同样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幕后指使他们的，是那些试图重新洗牌里斯本权力格局、且和旧贵族们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物。”
“你这次拿出的巨款虽然砸碎了他们的阴谋，但躲在阴影里的执棋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那份秘密协议太烫手了，所以，你必须时刻提防那些试图从宫廷甚至是宗教信仰上找你破绽的饿狼。”
听到“秘密协议太烫手了”这几个字，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双犹如寒潭般的黑色眼眸，看得我脊背隐隐发凉。
我强行绷住脸上的肌肉，内心却不可遏制地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这女人该不会连“黑色盟约”的具体内容都猜到了吧？！
但仅仅一瞬，这股强烈的危机感就被我强压了下去。
这绝对不可能！
哪怕是智多近妖的安杰洛，身处风暴中心的伊斯坦布尔，借着无数庞杂的情报也才勉强猜到了一点脉络。
卡塔琳娜的战略直觉再怎么逆天，她也只是一个深居里斯本的贵族小姐。
这世上绝对不可能有这样的人，能凭空推演出我们在托普卡帕宫里敲定的全盘血腥交易。
除非她像我一样是“开挂”的！
不过，她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份“协议”的存在，并且断定它很危险，这已经是凡人推演的极限了，绝对不可能知晓这盟约的全貌。
想通了这一层，我紧绷的后背暗暗放松了些许。
我迎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见我眼神依旧沉稳，没有露出半分退缩与慌乱，卡塔琳娜停顿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赏。
“也正因为我父亲现在不在里斯本，门内塞斯家族在宫廷明面上的话语权，确实已经被削弱到了极点，我们无法在宫廷里替你遮风挡雨。”
卡塔琳娜停顿了片刻，微微扬起下巴。
属于老牌贵族的傲骨和身为家族代掌舵者的自信，让她此刻散发着一种令人侧目的致命魅力。
“但是，门内塞斯家族的能量，绝不仅限于宫廷那几张席位。”
她眼波流转，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贵妇人们的下午茶会、宫廷侍女的碎语、甚至是王室与大贵族情妇们的枕边风，再交织上我父亲留在里斯本的那些暗线……这是一张连国王的书记官都未必能摸透的影子情报网。”
她毫不退避地直视着我，缓缓抬起手臂，将那只白皙的手掌主动递到了我的面前:
“如果你遇到了在明面上实在搞不定的麻烦，或者需要确认什么绝密的要紧消息……”
卡塔琳娜的话音悬在了半空，故意留下了一个撩拨人心的停顿。
那双深邃的黑眸一寸寸地扫过我的脸庞，目光中褪去了先前的冰冷与锋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罕见且令她心生好奇的“猎物”时，才会流露出的浓烈兴味。
她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原本清冷笃定的声线被刻意压低了几分：
“……来找我！”
看着眼前这位风采卓然、将野心和智慧毫不掩饰地展露在眼前的“女诸葛”，我终于忍不住在心底无声地笑了起来。
先前的防备与生疏，在这一刻被牢固的利益纽带，以及那股属于同类间隐秘且危险的相互吸引力，给彻底冲散。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十六世纪，能有这样一个不仅跟得上我的思维、还能与我并肩而立的‘女诸葛’，我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这就是我需要的战友！
我上前一步，伸出右手，优雅而沉稳地托住了她递来的指尖，缓缓低下了头。
出乎意料的，她的掌心微凉，指腹处有着常年翻阅羊皮卷和握持马缰留下的薄茧。
这不是一双只能拿来刺绣和弹琴的柔弱双手，而是一双随时能扼住命运咽喉的手。
我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双唇在距离她白皙手背仅余寸许的地方克制地停下，完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吻手礼。
但我的目光却没有低垂，而是自下而上，极具侵略性地锁住她的眼眸。
“我会牢记你的提醒，卡塔琳娜小姐！”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磁性，说话时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手背。
卡塔琳娜的指尖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抽回手。
她反而借着我托举的力道，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股若有似无的鸢尾花冷香瞬间将我包裹。
她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笃定地抛下了最后一句宣告：
“在局势明朗之前，别死在下一次的风暴里，男爵阁下。否则……”
她那双寒星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具侵略性与玩味交织的笑意：
“我会很困扰的！”
…………
惊心动魄的交锋过后，会客厅里的气氛逐渐舒缓了下来。
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更为日常的繁文缛节——
维梅拉庄园的翻修、科雷亚家族声誉的复苏，以及里斯本上流社交圈里关于我的种种流言蜚语。
莱昂诺尔夫人恢复了那种属于长辈的温婉，笑着与我分享着她在贵妇茶会中听到的、那些关于“败家子浪子回头”的惊叹与轶事。
而卡塔琳娜则在一旁，用她那特有的敏锐方式偶尔切入对话。
她不仅巧妙地探讨了家族产业的整合，甚至还不露声色地将话题引向了遥远的印度香料贸易。
她提出的每一个切入点、每一个关于远洋、关税、利润与周转的疑问，都直击要害。
这根本不是一个整日被紧身胸衣束缚、只懂刺绣和竖琴的普通贵族千金能拥有的商业视野。
这种不经意间展露出的深不可测，让我对这个女人越发感到心惊与欣赏。
当夕阳的余晖彻底洒满大厅时，这场拜访终于在一种融洽且微妙的默契中结束。
我亲手替她们拉开马车门，以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将门内塞斯母女送上了马车。
送别之后，我独自返回主楼，站在二楼的露台上，静静看着她们那辆低调的马车顺着坡道缓缓驶离，最终隐没在庄园尽头的橡木林中。
我端起一杯殷红的葡萄酒，迎着特茹河吹来的微风一饮而尽。
里斯本这潭令人窒息的政治死水，似乎终于变得有趣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