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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1章 觐见

    而大堂里的喧闹,随着那群年轻水手的离去逐渐平息。

    角落里,那两个在亚历山大港招募来的希腊老水手——乔治和扬尼斯,似乎对伦敦这座阴冷潮湿、充满了煤烟味的城市提不起半点兴致。

    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远洋老兵领了薪水后哪儿也没去,只是要了一大壶热红酒,安安静静地缩在靠近炉火的角落里,用希腊语低声聊着些陈年旧事,偶尔发出一两声沙哑的轻笑,享受着属于老兵的惬意与宁静。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桌的杰拿斯和铁礼列。

    这两位痴迷于造船与火炮的狂人,此刻正脑袋凑着脑袋,对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纸激烈地比划着什么。

    “你们俩怎么打算?不去街上找点乐子放松一下?”我走过去笑着问道。

    杰拿斯推了推鼻梁上反光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工匠特有的偏执与狂热:

    “船长,寻欢作乐就免了。我和铁礼列约好了,准备直接去泰晤士河下游的皇家造船厂附近转转。”

    “听说英格兰人最近正在改进他们的大型战船建造技术,尤其是在船体结构、火炮甲板布局以及船板连接方式上,有不少新的尝试。”

    “我们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值得借鉴的东西。”

    铁礼列也在一旁用力地点头,那双粗糙的大手已经饥渴难耐地搓了起来。

    “船长,以前的战船,本质上更像一座漂浮的城堡。高大的船楼让士兵能够居高临下作战。”

    “可到了现在,火炮越来越重,射程越来越远,再把船楼盖那么高,重心不稳,侧风一来就是灾难。”

    他说着,眼睛里甚至冒出了光,

    “真正先进的战舰,应该降低重心,加强船体,让更多火炮能够布置在船侧,让整艘船变成一座可以移动的炮台!”

    我看着他们两个,忍不住笑了。

    看来他们已经注意到了这个时代海军最核心的变革。

    从地中海桨帆船时代,到大西洋远洋帆船时代,战争的核心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转移。

    过去决定海战胜负的是:谁的士兵更勇猛,谁能成功接舷,谁能在肉搏战中压倒对方。

    但未来决定胜负的,将是:谁拥有更坚固的船体,更远的射程,以及更稳定的侧舷火力。

    而现在的英格兰,恰好站在这个转折点上。

    亨利八世虽然不是最强大的海上霸主,但他正在努力建立属于英格兰自己的海军体系。

    他们开始扩建皇家船厂,改进大型战舰设计,并尝试吸收来自西班牙、葡萄牙的先进造船经验,尤其是那些更加适合安装重型火炮的船体结构。

    这种变化,对于任何一个真正懂船的人来说,都比黄金更加珍贵。

    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杰拿斯和铁礼列,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这俩技术疯子的脑子里,果然除了图纸,船体和火炮,根本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别人来到伦敦,想着的是酒馆、美酒和女人。

    他们倒好。

    刚踏上英格兰的土地,就迫不及待想去皇家船坞附近转悠,恨不得直接钻进造船工坊,把人家的技术全刻进脑子里。

    我无奈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泰晤士河下游的皇家船厂不是普通地方,那里关系着英格兰王室的海军力量,”

    “你俩别表现得像是在刺探军情的间谍。炭笔收起来,尽量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别在人家的船坞外面当场画图。否则下一次见面,我可能是在伦敦塔外面给你们送饭了。”

    杰拿斯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答道:

    “放心吧,船长。我们只是去学习,不会有事的。”

    我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过……

    如果他们真的能从英格兰人的造船技术里找到一点新的灵感。

    或许,我的新旗舰距离真正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舰,又近了一步。

    送走了技术组,我的目光落在了汉斯和阿尔加迪斯(艾莱娜)身上。

    “汉斯先生,阿尔加迪斯先生,伦敦皇家图书馆的借阅证,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你们这两天有什么安排?”

    汉斯将那把标志性的石楠木烟斗塞进嘴里,微微一笑:

    “船长不必担心我们!在拿到皇家借阅证之前,我们打算先去伦敦市井里那些半公开的旧书市和私人档案馆碰碰运气。”

    “毕竟,很多被罗马教廷视为‘异端’而下令焚毁的珍贵残卷,往往就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阿尔加迪斯也跟着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对师徒在学术探索上的韧性,丝毫不亚于我们在海上的搏杀。

    交代完一圈,我最后走向了坐在壁炉旁的那对祖孙。

    弗利奥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难掩沧桑,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克莉丝汀娜则正在仔细地擦拭着那把修长的荆棘玫瑰刺剑,火红的长发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股生机勃勃的野性美。

    “船长。”弗利奥站起身,向我微微欠身,“我们准备去一趟孔蒂剑道馆。”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女,眼神变得无比柔和

    “既然克莉丝汀娜已经决定跟着我们出海,那必须得去向西尔维奥大师正式辞行。那位大师庇护了她整整七年,甚至倾囊相授……这份恩情,我必须当面致谢。”

    “理应如此,”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请代我向西尔维奥大师问好,他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徒弟。”

    看着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开了旅馆,原本拥挤喧闹的大堂瞬间空旷冷清了下来。

    我转身上了二楼客房,脱下满是海腥味的常服,换上了一身管家何塞出海前为我准备妥当的深色天鹅绒贵族礼服。

    同时,将那份用厚重羊皮纸包裹、盖着若昂三世猩红色火漆王徽的正式国书贴身收好。

    走下楼,我叫上了正靠在门框边闭目养神的安杰洛。

    随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正在疯狂舔舐最后一点汤底的肉山身上:

    “埃米利奥!擦干净你嘴上的油渣!去船长室,把我们从塞维利亚带来的那两小桶顶级的‘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葡萄酒抱上!跟我走!”

    “好嘞,船长!”

    埃米利奥恋恋不舍地放下大铁锅,粗鲁地抹了一把油嘴。

    过了一会儿,埃米利奥一左一右,就像夹着两个木头玩具一样,轻松地将那两只用纯银圆箍加固的精致橡木酒桶抱进了大堂。

    这可是我们这趟外交破冰的“敲门砖”。

    “走吧,先生们。”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穿透旅馆的木窗,看向泰晤士河右岸的方向。

    那里,矗立着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散发着都铎王朝统治威严的庞大红砖堡垒!

    …………

    走出旅馆,我们三人沿着泰晤士河一路向东,直接朝着格林威治宫的方向大步走去。

    此时的伦敦,刚歇了一场连绵的冷雨。

    老城区的街道,简直可以用“泥石流灾难”来形容。

    那些坑洼不平的破败土路被雨水一泡,彻底变成了一条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泥浆河。

    随处可见倾倒的粪水、腐烂的菜叶,甚至还有几只肿胀的死鼠尸体被水流冲到了路中央,一个路过的屠夫学徒面不改色地一脚踢开,继续挑着他那两桶猪血往前走。

    两侧挤压在一起的半木结构贫民窟摇摇欲坠,屋檐下滴落的黑色脏水,随时准备给路过的倒霉蛋洗个极不体面的“冷水澡”。

    然而,当我们逐渐远离拥挤肮脏的下城区,顺着泰晤士河右岸不断深入时,周围的景致乃至空气中的气味,陡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脚下的泥浆路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变成了平整的碎石甬道,两侧的贫民窟被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常青灌木取代,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也渐渐被一种清冷而干净的河风吹散。

    仿佛有一道无形而森严的结界,将这座迷雾之都生生劈成了两个完全不相容的世界——一边是生存,一边是权力。

    而在甬道的尽头,一座气势恢宏、通体由暗红色砖石砌成的庞大堡垒群,犹如一头蛰伏在泰晤士河畔的巨兽,带着令人窒息的皇家威严,轰然撞入了我们的眼帘。

    这,就是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最钟爱的行宫——格林威治宫(Greenwich palace,又名普拉森舍宫)!

    它是都铎王朝权力的具象化体现,也是这座充斥着臭味与贫穷的城市中,唯一闪耀着特权与森严阶级的禁区。

    晨光打在红砖宫墙上,泛起一种近乎饮血般的暗红色泽。

    宽阔的庭院里,精心铺设的草坪一尘不染,穿着考究的廷臣、披着罩袍的修士,以及佩剑的贵族在长廊间来回穿梭,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奔跑,连交谈声都压低到近乎耳语的程度。

    几面绣着代表都铎王朝“红白玫瑰”图案的巨大旗帜,在阴冷的河风中猎猎作响,向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平民宣告着王权的不容侵犯。

    我走在最前面,安杰洛如同一道优雅的影子,落后我半步,一双湛蓝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布防。

    而在我们身后,则是宛如一尊移动铁塔般的埃米利奥。

    这家伙庞大的体型和略显粗犷的做派,与这精致奢华的皇家宫廷格格不入,引得沿途几个路过的贵族纷纷投来犹如看怪物般的侧目眼神。

    他那颗硕大的脑袋正不安分地四处转悠,那比狗还灵敏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地抽动着,试图从这座庞大宫殿的某个方向,嗅出皇家厨房里烤肉的香味。

    当我们走到宫殿那扇奢华的厚重胡桃木大门前时,毫无意外地被拦了下来。

    “站住!什么人?!”

    两名身材魁梧、身穿红金相间皇家罩袍的卫兵,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长戟交叉,伴随着“铛”的一声脆响,死死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他们用一种居高临下、看待擅闯禁区乞丐般的冷酷眼神打量着我们。

    尤其是看到体型夸张的埃米利奥和他腋下的木桶时,眼神中的警惕与敌意瞬间拉满,大有一言不合就直接动手拿人的架势。

    我停下脚步,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比他们更加傲慢、更加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奉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陛下之命,前来觐见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陛下。”

    只是一句话!

    这两名原本凶神恶煞的卫兵,瞬间被我身上这股毫不怯场的贵族气场,以及这名头给镇住了!

    他们脸上的傲慢瞬间僵硬。

    其中一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收起长戟,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留下一句“在这里等着”,便立刻转身,快步跑入了戒备森严的宫内去通报。

    我们三人站在寒风中等了大约一刻钟。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皮靴声,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宫廷官员,在几名卫兵的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天鹅绒长袍,脖颈处围着一丝不苟的白色拉夫领,胸前佩戴着一枚象征王室高级廷臣身份的繁复徽章。

    面容削瘦,下巴微扬,神情中透着一种常年混迹权力中枢所特有的、温和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深沉威严。

    他走到我们面前,目光快速地将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随后微微欠身,用一口极度克制的官方英语说道:

    “我是国王陛下的内廷司礼官,托马斯·沃尔顿。”

    他虽然在行礼,但眼神中依然带着极其浓重的审视与试探:

    “请问阁下代表何人而来?”

    我从容不迫地微微回了一礼,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费雷德·科雷亚男爵。奉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陛下之命,作为特使,前来觐见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陛下。”

    说罢,我伸手入怀,掏出了那份盖着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那枚猩红火漆王徽的正式国书。

    单手执卷,向前一递。

    托马斯·沃尔顿的目光,在触及那枚鲜红如血、代表着一个庞大海洋帝国的火漆印章时,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不是装的,是真的被吓到了。

    他大概以为刚才卫兵通报的“葡萄牙特使”可能是个来跑腿的低级外交官,或者某个在里斯本混不下去的没落贵族。

    但这份国书是一份以一国君主名义发出的、需要君主亲自接收的最高级别外交文书。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哪个疯子敢在国王的家门口,伪造别国君主的国书。

    他原本还有些端着的傲慢姿态,在确认了那枚葡萄牙王徽的瞬间,犹如烈日下的晨露般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谨慎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国书。

    仔细验证了火漆的真伪后,这位内廷司礼官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紧张以及对未知变局深深忌惮的复杂神色。

    托马斯·沃尔顿立刻收起了所有的官腔,姿态放得极低,露出了一抹完美且无可挑剔的外交式微笑:

    “尊敬的科雷亚男爵阁下,请原谅我刚才的失礼!”

    他侧过身,做出了一个隆重的邀请手势,

    “请三位立刻移步接待厅稍候!事关重大,我必须立刻将这份国书,呈递给枢密院与陛下本人!”

    我微微颔首,在卫兵们敬畏的注视下,带着安杰洛和埃米利奥,大步跨过了那道象征着英格兰最高权力的门槛。

    我们被一路引到了宫殿侧翼的一间奢华的接待厅。

    大厅的地上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墙壁上悬挂着描绘皇家猎鹿场景的精美弗兰德斯壁毯。

    巨大的壁炉里,上好的橡木劈啪作响,散发着温暖的热力,瞬间驱散了我们身上带来的伦敦寒气。

    而在大厅中央那张长长的胡桃木桌上,摆满了用来招待贵宾的面包、黄油、奶酪和几瓶高档红酒。

    “请阁下在此稍作歇息,我这就去通报。”

    托马斯·沃尔顿再次行了一礼,随后紧紧地抱着那份国书,如临大敌般匆匆退出了接待厅,厚重的橡木门在我们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看着紧闭的大门,我走到壁炉前的天鹅绒高背椅上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国书已经递进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位正因为“离婚案”而被整个欧洲教廷彻底孤立的暴躁老哥……要怎么接我这盘足以掀翻欧洲棋局的大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