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2章 六小时的等待
时间，在接待厅内那座昂贵的威尼斯黄铜座钟的“滴答”声中，被无限地拉长。
“滴答……滴答……滴答……”
这极具节奏感、犹如催眠般的机械撞击声，成了这间华丽而空旷的接待厅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几近窒息的静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清晨那带着露水的湿寒，一直熬到了正午。
正午那短暂的一缕阳光从落地窗的铅条玻璃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然后那道光斑又开始缓缓地向东移去，从亮黄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逐渐暗淡下去。
时间如同老牛拉破车般，被死死地拖到了光线开始发暗的下午。
那位信誓旦旦去通报的内廷司礼官托马斯·沃尔顿，这一去，就仿佛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半点音讯。
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
中途甚至连一个进来倒水、通报进度的下等仆役都没有出现过。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敲门声，连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侍女的窃窃私语都听不到。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盒子里，然后被主人随手搁在了角落的木架上，彻底遗忘了。
这种极其反常的冷落，在这座讲究体面、等级与外交礼仪的皇家行宫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咕噜噜噜——”
就在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声音的接待厅里，一阵犹如夏日闷雷般的巨大肠胃轰鸣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我转过头。
只见一直老老实实充当“人形酒架”、抱着那两桶葡萄牙甜酒站在角落里的埃米利奥，此刻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桶酒放在脚边，正满脸委屈地揉着自己那巨大的肚皮。
在这头“巨熊”的脑子里，可没有什么都铎王朝的政治威压，也没有什么两国交锋的外交礼仪。
他那犹如无底洞般的胃袋，在经历了漫长的罚站和等待后，终于向他发出了狂暴的抗议。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正冒着绿光，死死地盯着长桌上那盘用来招待贵宾的精致烤面包和高档的切达奶酪。
“船……船长……”
埃米利奥咽了一口犹如瀑布般的口水，瓮声瓮气地请示道：
“那帮英国佬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我……我能把桌上那些东西吃了吗？再不吃，那奶酪都要风干了……面包也硬了，再等下去就不好吃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担忧，仿佛面包变硬是一件比外交失败更严重的事情。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饿鬼模样，我原本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微微一松，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
“吃吧，全吃了！反正是英格兰国王请客，不用给他省。要是不过瘾，把那几瓶红酒也开了”
得到我的首肯，埃米利奥那双小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刚被点燃的灯塔。
他犹如一头解开了封印的狂暴野猪，肥胖的身躯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扑向长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那整整一长条烤面包。
那条面包足足有小臂粗，够六七个贵族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吃上一整顿。
他连切都懒得切，双手握住面包的两端，直接“咔嚓”一声从中间掰开。
然后，他把那块切达奶酪像夹肉饼一样粗暴地拍进掰开的面包里，面包被压得吱嘎作响，奶酪从边缘被挤出来。
他张开深渊巨口，吭哧一口，面包屑和奶酪碎从他嘴角簌簌往下掉，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他伸手弹了一下，把那几粒面包屑弹进嘴里。
“呜呜……好吃！这英国佬的奶酪比塞维利亚的够味儿！船长您要不要来一块？这面包挺香，外皮烤得焦脆——”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边风卷残云般地疯狂扫荡着桌上的一切碳水与脂肪。
左手面包夹奶酪还没咽下去，右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黄油碟，用食指挖了一大块黄油直接抹在剩下的半截面包上。
黄油在他的体温下迅速融化，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然后是红酒——他甚至没有用桌上的水晶杯，直接抓起酒瓶，用牙咬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
那种没心没肺、纯粹为了干饭而干饭的滑稽模样，瞬间把这间接待厅里原本极其凝重、肃杀的政治压迫感，给冲击得稀碎。
一个葡萄牙特使在格林威治宫的接待厅里让手下把王室招待贵宾的食物一扫而空，这要是被外面那帮廷臣看到了，大概会集体惊掉下巴。
但此刻，我只觉得他嚼面包的声音比那座黄铜座钟的滴答声顺耳得多。
我靠在高背椅上，看着他这副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与埃米利奥的没心没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的安杰洛。
这位首席副官从进入接待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坐过。
他就犹如一头处于极度警觉状态的猎豹，站在窗帘的阴影里，那双湛蓝的眼眸如同雷达一般，一刻不停地透过玻璃，死死监视着外面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突然，安杰洛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冷冽的政治警觉：
“船长，情况不太对劲。”
我没有起身，只是手指轻轻交叉放在膝盖上，将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淡淡地问道：
“看到什么了？”
“从正午开始，外面的庭院里就已经彻底乱套了。”
安杰洛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般精准地剖析着窗外的异象，
“到目前为止，至少跑过去了三拨皇家传令官。不仅如此，我还看到了几名穿着红袍的主教，以及几个胸前挂着勋章、看起来像是内阁核心重臣的家伙。”
“其中一个我刚才认出来了——托马斯·克伦威尔，国王的首席秘书，这几年在宫廷里权势极大，据说亨利八世几乎什么事都交给他办。”
安杰洛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船长，这些人全都是行色匆匆、满头大汗，甚至连平时的贵族仪态都顾不上，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主殿的方向！”
“如果仅仅只是确认一份国书、安排一次外交接见，即便是一国之君，顶多也就是走个半小时的通报流程。”
“但他们把我们晾在这里干坐了整整六个小时！这绝对不是什么傲慢，也不是外交礼仪上的疏忽！”
“这说明……您的那份国书，在英格兰的权力中枢里，引爆了一场地震！”
听完安杰洛这番观察与推断，我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
安杰洛的直觉太敏锐了。
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死寂等待，确实太反常了！
哪怕亨利八世再怎么摆谱，哪怕他此刻正躺在天鹅绒床榻上被痛风折磨得下不了地，哪怕他正在和安妮·博林在某个隐秘的房间里卿卿我我。
但仅仅只是确认一份国书的真伪、安排一次礼节性的外交通报，撑死了也就只需要一个小时！
把代表着葡萄牙最高意志的特使，像晾咸鱼一样扔在接待厅里整整六个多小时不闻不问，连一杯水都不续，这在任何一个欧洲宫廷里都足以构成外交侮辱。
但我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外交礼仪上的疏忽”，这分明是一种极度恐慌下的政治拖延！
我的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地调取、梳理着关于1532年这个时间节点的英国宫廷局势。
1532年！
就在这一年，这位被称为“暴君”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正处于他人生中最疯狂、也是整个欧洲最敏感的政治火药桶上！
为了迎娶那个野心勃勃的安妮·博林，为了生下一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以延续都铎王朝的血脉。
亨利八世此时正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休掉他的原配妻子——凯瑟琳王后！
而凯瑟琳王后是谁？
她的全名，叫阿拉贡的凯瑟琳！
她是西班牙天主教双王——伊莎贝拉女王和斐迪南国王的亲生女儿！
是那位如日中天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的亲姨母！
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欧洲最强大的哈布斯堡王朝，以及不可撼动的正统天主教世界！
为了维护自己亲姨母的婚姻合法性，更为了维护哈布斯堡家族的颜面。
查理五世已经通过自己的庞大权势，将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死死地按在了手里，严令教廷绝不允许批准这场荒唐的离婚案！
教皇本人此刻正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而亨利八世这个暴脾气，为了离婚已经等了六年，耐心早就耗尽了。
此刻正站在与整个罗马教廷、与整个天主教世界彻底决裂的悬崖最边缘！
整个英格兰的宫廷，正处于一种“随时可能遭到全欧洲天主教国家联合绞杀”的极度恐慌与战栗之中！
而在这样一个稍有火星就会彻底引爆欧洲大战的敏感节骨眼上……
我，费雷德·科雷亚，竟然以葡萄牙王国特使的身份，带着一封盖着猩红火漆王徽的正式国书，毫无征兆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砸进了伦敦的格林威治宫！
葡萄牙是什么国家？！
那是整个欧洲最死硬的天主教堡垒——比西班牙还虔诚，比法兰西还传统，从恩里克王子时代起就是教廷最宠信的海洋帝国。
若昂三世本人更是被整个欧洲尊称为“虔诚者”，他的宫廷里主教比将军多，他的舰队长年悬挂十字旗，他的妹妹嫁给了查理五世。
在亨利八世的廷臣们眼里，葡萄牙和西班牙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天主教铁杆兄弟。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葡萄牙突然派了一个全权特使，拿着国书，出现在伦敦——这帮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英格兰君臣，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坐在高背椅上，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冷酷且荒谬的嘲笑。
我终于明白了，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漫长等待，这庭院里那些主教和重臣们惊慌失措的奔走，到底是在干什么了！
这帮英格兰的廷臣们，肯定是被这封突如其来的葡萄牙国书给彻底吓尿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安杰洛。”
我看着安杰洛那双充满疑惑的湛蓝眼眸，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冰冷弧度：
“他们确实遭遇了一场‘大地震’，但这个地震，是我们带给他们的。”
“亨利八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只站在悬崖边、被一群恶狼盯着的孤狼。他急于摆脱罗马教廷的控制，但他又极度恐惧查理五世的报复。”
“因为一旦强行离婚，他不仅彻底得罪了教皇，更是当众狠狠抽了整个哈布斯堡王朝的耳光。”
“而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便是查理五世借此彻底说服教皇，对英格兰下达‘绝罚令’，号召全欧洲的天主教国家组成联军，跨海绞杀英格兰。”
我盯着安杰洛逐渐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葡萄牙——这个西班牙最坚定的盟友，突然派出了正式的特使。”
“他们拿不准，我到底是代表着天主教阵营、代表着查理五世来向英格兰下达‘战争威胁’的最后通牒！还是……葡萄牙背着查理五世，私下里抛出的一根‘外交橄榄枝’？！”
安杰洛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洞悉了这长达六个小时枯等背后的真相！
不是高高在上的冷落，也不是礼节上的疏忽，而是极度的忌惮与恐惧！
“所以，船长，他们现在根本不是没空搭理我们，而是不敢轻易召见！亨利八世的廷臣们，此刻肯定在主殿的议事桌上吵翻了天！”
安杰洛湛蓝的眼底爆射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们在权衡、猜忌、推演！他们需要时间去摸清我们的底牌，去制定应对葡萄牙特使的完美说辞与政治策略。依我看，六个小时根本不够，他们此刻还在焦头烂额地争论！”
“就让他们吵去吧！”
我靠回椅背，十指交叉垫在下颌处，眼神中透出一股将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的绝对自信：
“他们的恐惧与未知，就是我们在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他们吵得越凶，说明他们心里越没底！”
“而他们心里越没底……我们接下来能在英格兰这块肥肉上咬下的利益，就越厚！”
“滴答……滴答……滴答……”
这极具节奏感、犹如催眠般的机械撞击声，成了这间华丽而空旷的接待厅里唯一的时间刻度。
时间，就在这种令人几近窒息的静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清晨那带着露水的湿寒，一直熬到了正午。
正午那短暂的一缕阳光从落地窗的铅条玻璃里斜斜地射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方暖黄色的光斑。
然后那道光斑又开始缓缓地向东移去，从亮黄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逐渐暗淡下去。
时间如同老牛拉破车般，被死死地拖到了光线开始发暗的下午。
那位信誓旦旦去通报的内廷司礼官托马斯·沃尔顿，这一去，就仿佛泥牛入海，再也没有了半点音讯。
整整六个小时过去了！
中途甚至连一个进来倒水、通报进度的下等仆役都没有出现过。
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始终紧闭着，门外没有任何脚步声，没有敲门声，连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侍女的窃窃私语都听不到。
我们三个人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精致的雕花盒子里，然后被主人随手搁在了角落的木架上，彻底遗忘了。
这种极其反常的冷落，在这座讲究体面、等级与外交礼仪的皇家行宫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咕噜噜噜——”
就在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灰尘落地声音的接待厅里，一阵犹如夏日闷雷般的巨大肠胃轰鸣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闷。
我转过头。
只见一直老老实实充当“人形酒架”、抱着那两桶葡萄牙甜酒站在角落里的埃米利奥，此刻终于坚持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两桶酒放在脚边，正满脸委屈地揉着自己那巨大的肚皮。
在这头“巨熊”的脑子里，可没有什么都铎王朝的政治威压，也没有什么两国交锋的外交礼仪。
他那犹如无底洞般的胃袋，在经历了漫长的罚站和等待后，终于向他发出了狂暴的抗议。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此刻正冒着绿光，死死地盯着长桌上那盘用来招待贵宾的精致烤面包和高档的切达奶酪。
“船……船长……”
埃米利奥咽了一口犹如瀑布般的口水，瓮声瓮气地请示道：
“那帮英国佬是不是把咱们给忘了？我……我能把桌上那些东西吃了吗？再不吃，那奶酪都要风干了……面包也硬了，再等下去就不好吃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担忧，仿佛面包变硬是一件比外交失败更严重的事情。
看着他这副可怜巴巴的饿鬼模样，我原本紧锁的眉头忍不住微微一松，有些好笑地摆了摆手：
“吃吧，全吃了！反正是英格兰国王请客，不用给他省。要是不过瘾，把那几瓶红酒也开了”
得到我的首肯，埃米利奥那双小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刚被点燃的灯塔。
他犹如一头解开了封印的狂暴野猪，肥胖的身躯以一种和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扑向长桌，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那整整一长条烤面包。
那条面包足足有小臂粗，够六七个贵族慢条斯理地细嚼慢咽吃上一整顿。
他连切都懒得切，双手握住面包的两端，直接“咔嚓”一声从中间掰开。
然后，他把那块切达奶酪像夹肉饼一样粗暴地拍进掰开的面包里，面包被压得吱嘎作响，奶酪从边缘被挤出来。
他张开深渊巨口，吭哧一口，面包屑和奶酪碎从他嘴角簌簌往下掉，掉在他胸口的衣襟上，他伸手弹了一下，把那几粒面包屑弹进嘴里。
“呜呜……好吃！这英国佬的奶酪比塞维利亚的够味儿！船长您要不要来一块？这面包挺香，外皮烤得焦脆——”
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边风卷残云般地疯狂扫荡着桌上的一切碳水与脂肪。
左手面包夹奶酪还没咽下去，右手已经伸向了旁边的黄油碟，用食指挖了一大块黄油直接抹在剩下的半截面包上。
黄油在他的体温下迅速融化，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然后是红酒——他甚至没有用桌上的水晶杯，直接抓起酒瓶，用牙咬开瓶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打了个带着酒气的饱嗝。
那种没心没肺、纯粹为了干饭而干饭的滑稽模样，瞬间把这间接待厅里原本极其凝重、肃杀的政治压迫感，给冲击得稀碎。
一个葡萄牙特使在格林威治宫的接待厅里让手下把王室招待贵宾的食物一扫而空，这要是被外面那帮廷臣看到了，大概会集体惊掉下巴。
但此刻，我只觉得他嚼面包的声音比那座黄铜座钟的滴答声顺耳得多。
我靠在高背椅上，看着他这副德行，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与埃米利奥的没心没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直站在落地窗前的安杰洛。
这位首席副官从进入接待厅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坐过。
他就犹如一头处于极度警觉状态的猎豹，站在窗帘的阴影里，那双湛蓝的眼眸如同雷达一般，一刻不停地透过玻璃，死死监视着外面庭院里的一举一动。
突然，安杰洛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微微侧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极其冷冽的政治警觉：
“船长，情况不太对劲。”
我没有起身，只是手指轻轻交叉放在膝盖上，将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淡淡地问道：
“看到什么了？”
“从正午开始，外面的庭院里就已经彻底乱套了。”
安杰洛的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刀般精准地剖析着窗外的异象，
“到目前为止，至少跑过去了三拨皇家传令官。不仅如此，我还看到了几名穿着红袍的主教，以及几个胸前挂着勋章、看起来像是内阁核心重臣的家伙。”
“其中一个我刚才认出来了——托马斯·克伦威尔，国王的首席秘书，这几年在宫廷里权势极大，据说亨利八世几乎什么事都交给他办。”
安杰洛转过身，看着我，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死结：
“船长，这些人全都是行色匆匆、满头大汗，甚至连平时的贵族仪态都顾不上，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主殿的方向！”
“如果仅仅只是确认一份国书、安排一次外交接见，即便是一国之君，顶多也就是走个半小时的通报流程。”
“但他们把我们晾在这里干坐了整整六个小时！这绝对不是什么傲慢，也不是外交礼仪上的疏忽！”
“这说明……您的那份国书，在英格兰的权力中枢里，引爆了一场地震！”
听完安杰洛这番观察与推断，我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弧度。
安杰洛的直觉太敏锐了。
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死寂等待，确实太反常了！
哪怕亨利八世再怎么摆谱，哪怕他此刻正躺在天鹅绒床榻上被痛风折磨得下不了地，哪怕他正在和安妮·博林在某个隐秘的房间里卿卿我我。
但仅仅只是确认一份国书的真伪、安排一次礼节性的外交通报，撑死了也就只需要一个小时！
把代表着葡萄牙最高意志的特使，像晾咸鱼一样扔在接待厅里整整六个多小时不闻不问，连一杯水都不续，这在任何一个欧洲宫廷里都足以构成外交侮辱。
但我很清楚，这绝对不是什么“外交礼仪上的疏忽”，这分明是一种极度恐慌下的政治拖延！
我的大脑犹如一台高速运转的超级计算机，开始疯狂地调取、梳理着关于1532年这个时间节点的英国宫廷局势。
1532年！
就在这一年，这位被称为“暴君”的英格兰国王亨利八世，正处于他人生中最疯狂、也是整个欧洲最敏感的政治火药桶上！
为了迎娶那个野心勃勃的安妮·博林，为了生下一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以延续都铎王朝的血脉。
亨利八世此时正像一头发疯的公牛一样，不顾一切地想要休掉他的原配妻子——凯瑟琳王后！
而凯瑟琳王后是谁？
她的全名，叫阿拉贡的凯瑟琳！
她是西班牙天主教双王——伊莎贝拉女王和斐迪南国王的亲生女儿！
是那位如日中天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兼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的亲姨母！
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欧洲最强大的哈布斯堡王朝，以及不可撼动的正统天主教世界！
为了维护自己亲姨母的婚姻合法性，更为了维护哈布斯堡家族的颜面。
查理五世已经通过自己的庞大权势，将罗马教皇克莱门特七世死死地按在了手里，严令教廷绝不允许批准这场荒唐的离婚案！
教皇本人此刻正被夹在两股力量之间，左右为难，进退不得。
而亨利八世这个暴脾气，为了离婚已经等了六年，耐心早就耗尽了。
此刻正站在与整个罗马教廷、与整个天主教世界彻底决裂的悬崖最边缘！
整个英格兰的宫廷，正处于一种“随时可能遭到全欧洲天主教国家联合绞杀”的极度恐慌与战栗之中！
而在这样一个稍有火星就会彻底引爆欧洲大战的敏感节骨眼上……
我，费雷德·科雷亚，竟然以葡萄牙王国特使的身份，带着一封盖着猩红火漆王徽的正式国书，毫无征兆地、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砸进了伦敦的格林威治宫！
葡萄牙是什么国家？！
那是整个欧洲最死硬的天主教堡垒——比西班牙还虔诚，比法兰西还传统，从恩里克王子时代起就是教廷最宠信的海洋帝国。
若昂三世本人更是被整个欧洲尊称为“虔诚者”，他的宫廷里主教比将军多，他的舰队长年悬挂十字旗，他的妹妹嫁给了查理五世。
在亨利八世的廷臣们眼里，葡萄牙和西班牙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天主教铁杆兄弟。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葡萄牙突然派了一个全权特使，拿着国书，出现在伦敦——这帮处于惊弓之鸟状态的英格兰君臣，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我坐在高背椅上，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冷酷且荒谬的嘲笑。
我终于明白了，这长达六个小时的漫长等待，这庭院里那些主教和重臣们惊慌失措的奔走，到底是在干什么了！
这帮英格兰的廷臣们，肯定是被这封突如其来的葡萄牙国书给彻底吓尿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安杰洛。”
我看着安杰洛那双充满疑惑的湛蓝眼眸，压低声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冰冷弧度：
“他们确实遭遇了一场‘大地震’，但这个地震，是我们带给他们的。”
“亨利八世现在的处境，就像是一只站在悬崖边、被一群恶狼盯着的孤狼。他急于摆脱罗马教廷的控制，但他又极度恐惧查理五世的报复。”
“因为一旦强行离婚，他不仅彻底得罪了教皇，更是当众狠狠抽了整个哈布斯堡王朝的耳光。”
“而他内心最深的恐惧，便是查理五世借此彻底说服教皇，对英格兰下达‘绝罚令’，号召全欧洲的天主教国家组成联军，跨海绞杀英格兰。”
我盯着安杰洛逐渐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在这个最要命的时候，葡萄牙——这个西班牙最坚定的盟友，突然派出了正式的特使。”
“他们拿不准，我到底是代表着天主教阵营、代表着查理五世来向英格兰下达‘战争威胁’的最后通牒！还是……葡萄牙背着查理五世，私下里抛出的一根‘外交橄榄枝’？！”
安杰洛倒吸了一口冷气，瞬间洞悉了这长达六个小时枯等背后的真相！
不是高高在上的冷落，也不是礼节上的疏忽，而是极度的忌惮与恐惧！
“所以，船长，他们现在根本不是没空搭理我们，而是不敢轻易召见！亨利八世的廷臣们，此刻肯定在主殿的议事桌上吵翻了天！”
安杰洛湛蓝的眼底爆射出极其明亮的光芒：
“他们在权衡、猜忌、推演！他们需要时间去摸清我们的底牌，去制定应对葡萄牙特使的完美说辞与政治策略。依我看，六个小时根本不够，他们此刻还在焦头烂额地争论！”
“就让他们吵去吧！”
我靠回椅背，十指交叉垫在下颌处，眼神中透出一股将一国之君玩弄于股掌的绝对自信：
“他们的恐惧与未知，就是我们在谈判桌上最重的筹码。他们吵得越凶，说明他们心里越没底！”
“而他们心里越没底……我们接下来能在英格兰这块肥肉上咬下的利益，就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