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3章 三日之约
时间，在这仿佛凝固的压抑气氛中，犹如一匹负重的老马般，艰难地跋涉到了下午四点。
“咔哒——”
接待厅那扇紧闭了六个多小时的厚重橡木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干涩的呻吟，仿佛连这扇门自己都觉得，把一国特使晾在这里这么久，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托马斯·沃尔顿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内廷司礼官，此刻那张消瘦的脸上，明显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深层疲惫，以及一种犹如走在薄冰上的极度谨慎。
我坐在高背椅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看向我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深忌惮。
因为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和六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几个小时前，他看的是一个需要被验证身份、甚至带着一丝傲慢审视的陌生访客。
而现在，他看的是一个仅仅凭着一个名字、一封国书，就能让英格兰枢密院吵上整整六个小时的人。
看来，这六个小时里，英格兰的枢密院里绝对经历了一场政治角力。
托马斯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极其标准地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歉意：
“科雷亚男爵，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国王陛下已经亲自审阅了您的国书。但……不巧的是，陛下今日被突发的紧急国务缠身，暂时无法抽身接见您。”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显然是在大脑里飞速斟酌着接下来的官方措辞。
随后，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图让这个坏消息听起来像个好消息的努力：
“不过，陛下非常重视与里斯本的传统友谊。请诸位先回下榻的旅馆休息。三天后的上午，陛下将在谒见大厅，正式地接见您！”
紧急国务？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格林威治宫里能有什么突发国务？安妮·博林的宠物狗跑了，还是御厨把烤天鹅烤焦了？
我心知肚明，亨利八世根本不是抽不出时间！
这所谓的“紧急国务”，不过是亨利八世和他的大臣们，还没商量好该用什么政治姿态，来应对我这个带着未知底牌的葡萄牙特使。
他们需要时间去摸清我的底，去在议事桌上争论葡萄牙到底倒向了哪一阵营。
去决断是该把我当成抗衡罗马教廷的潜在盟友来热烈拉拢，还是当成查理五世的帝国传声筒来严加防范。
三天，就是他们留给自己的缓冲期。
然而，面对这种极其失礼的外交闭门羹，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愤怒或是屈辱。
相反，我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展现出了一个完美外交官应有的极致风度与体谅。
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笑容温润如玉：
“既然陛下政务繁忙，作为使者，我们自然不敢多加叨扰。国事为重，能得到陛下的接见，是葡萄牙的荣幸。三日之后，我等必当准时觐见！”
我的语气温和而真挚，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出炉的白面包一样松软无害。
我这种识趣且且毫不纠缠的外交姿态，托马斯·沃尔顿那根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
但我绝不会让这场权谋的交锋，就此停在英格兰人的节奏里。
我侧过身，冲着正坐在桌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切达奶酪的埃米利奥打了个响指。
“埃米利奥，把东西拿过来。”
这头四百多磅的巨汉赶紧一口吞下嘴里的奶酪，胡乱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满是油渍的双手。
然后，他像拎着两个轻巧的玩具一样，将那两小桶用纯银圆箍加固的橡木酒桶，轻轻松松地拎到了托马斯面前。
我指着那两桶陈酿，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润而真诚，仿佛不是在谈论地缘政治，而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分享家乡的土特产：
“托马斯阁下，这是两桶产自我国的顶级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甜酒，是我私人的一点微薄心意。”
我盯着托马斯那双精明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极其致命的“产品说明”：
“还请您务必代为转告国王陛下。这是百分之百纯正的葡萄牙佳酿，里面绝对没有掺杂哪怕一滴……来自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
轰——！！
听到“绝对没有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这句话，托马斯·沃尔顿那完美的宫廷伪装犹如被巨锤击中，瞬间僵硬！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犹如见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怪物般死死盯着我。
作为亨利八世的近臣，他太清楚这句暗示的含金量了！
在这个整个英格兰宫廷都对“西班牙”和“哈布斯堡”这两个词深恶痛绝、谈虎色变的节骨眼上。
这位年轻的葡萄牙特使，没有用冗长的外交辞令，没有用模棱两可的外交套话，而是用两桶酒，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产品说明，精准地表明了政治立场！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葡萄酒！
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超级定心丸！
我用一种最不具攻击性、最优雅、却又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把这颗定心丸直接递到了亨利八世的嘴边！
托马斯·沃尔顿那张紧绷的清癯面孔上，终于不可遏制地绽开了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那笑意不再是一个宫廷官员面对陌生使节时的虚伪面具，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确认对方不是敌人、而是提着灯笼的盟友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彻底如释重负的笑！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那层厚厚的冰冷防备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您真是太慷慨了！男爵阁下！”
他连连点头，甚至破天荒地主动上前一步，丝毫不顾及华贵的衣袖，亲自从埃米利奥手中接过了那两只沉甸甸的橡木酒桶：
“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将这份纯正的‘葡萄牙心意’，原封不动地……亲自转交给国王陛下！”
他承诺的“一字不漏地转达”，就意味着我的这句政治表态，绝对不会被宫廷里的任何中间人过滤或曲解，而是会直接送达亨利八世的耳朵里！
这是他作为内廷司礼官，给予我这位葡萄牙特使最高级别的政治回馈。
…………
一番极尽虚伪客套、却又暗流涌动的宫廷辞令后，我们被极其礼貌地送出了格林威治宫。
托马斯·沃尔顿甚至打破了内廷的规矩，没有打发下等仆役领路，而是亲自将我们送到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外。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微微欠身，目光一直目送着我们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央的薄雾里，这才转身折返。
跨出王廷的禁区，伦敦的冷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泰晤士河畔那夹杂着腥咸水汽与腐叶腥臭的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刮得人骨头发寒。
甬道上的积水尚未褪去，水洼里倒映着格林尼治宫犹如饮血般的暗红宫墙与愈发阴沉的天光，被我们沉重的皮靴一脚踩得粉碎。
我们三人踏着泥泞的碎石路，逐渐远离了那座象征着都铎王朝王权的红砖堡垒。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宫廷的眼线，一直像影子般跟在我身后的安杰洛，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位首席副官微微竖起衣领，挡住寒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战栗的政治智慧：
“船长，您最后那句关于‘西班牙’的暗示，简直是一记封喉的利刃。我敢打赌，今晚枢密院的那些老头子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冷笑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
“他们是睡安稳了，但三天后的那场谒见，绝对是一场硬仗。安杰洛，你怎么看这位亨利八世？”
安杰洛沉吟了片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那种招牌式的、犹如解剖尸体般的冷静语调开始了他的政治剖析：
“船长，这位英格兰国王，现在就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孤狼。”
“为了迎娶新王后，他不惜与罗马教廷决裂，这就意味着他亲手把自己踢出了欧洲正统的天主教俱乐部。现在的英格兰，在整个欧洲大陆上是极其孤立的！”
“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一世在教皇与查理五世之间首鼠两端，查理五世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而北海汉萨同盟那帮唯利是图的商人，向来只认金币不认盟友，根本不会为了他去趟这滩浑水”
“他环顾整个欧洲，找不到一个真正愿意为他说话的人。”
安杰洛的眼神在阴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个强有力的外部盟友来帮他分担查理五世的怒火。但同时，作为一国之君，他那膨胀的自尊心，又绝对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的软弱与渴求。”
“尤其是——在一个天主教国家派来的特使面前。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不是被孤立的可怜虫，他是可以独自对抗整个欧洲的英格兰国王。”
“所以……”
安杰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给出了最终的战局预判：
“三天后的那场公开谒见，他们不仅不会对我们以礼相待，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展露他们的獠牙！”
“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最苛刻的政治难题来疯狂试探我们！他们要掂量我们这根‘葡萄牙橄榄枝’到底有多大的分量，更要确认我们是不是查理五世派来的诱饵！”
“他甚至可能会当众羞辱我们，看我们会不会低头！对于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孤狼来说，确认对方是不是另一头狼，比确认对方是不是朋友更重要。”
我听完安杰洛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这就是所有陷入孤立的政权，最喜欢玩的低劣把戏。
亨利八世不能示弱，所以他必须加倍地展示强硬。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在泰晤士河那铅灰色的水雾背景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格林威治宫那高耸的红砖墙体上。
整座宫殿，在暮色中被渲染成了一种极其妖艳、犹如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
我看着那座在风中沉默的血色堡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野心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转过身，大步踏入伦敦那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声音被寒风送出老远：
“安杰洛！三天后，我们要在这座迷雾之都里，唱一出硬戏了！”
…………
第二天清晨，伦敦那仿佛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刺骨浓雾，犹如一层厚重的灰色裹尸布，笼罩着整座城市。
我们下榻的“黑狮旅馆”一楼大堂里，壁炉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
那些早起的水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木桌旁，一边大声咒骂着英格兰鬼天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冒着热气的麦片粥和黑面包，整个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一辆剥去了所有贵族纹章与家族徽记的黑色暗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旅馆门外。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夹杂着浓雾的湿冷寒风瞬间倒灌而入，让靠近门口的几个水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身穿深黑色顶级优质呢绒大衣、体态微胖，但步履沉稳有力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于传统贵族的骄奢与浮夸之气，但那张犹如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却透着一种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
那双深邃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蓝色眼睛，在跨入门槛的瞬间，就极其隐蔽且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喧闹的大堂。
然而，就在他打量四周的时候，坐在角落阴影里独自撕扯着面包的安杰洛，也同样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仅仅是一个交错的眼神！
他在零点一秒内就认出了对方！
在格林威治宫的时候，他曾经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一次。
只是……安杰洛还不确定，对方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
“咔哒——”
接待厅那扇紧闭了六个多小时的厚重橡木大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低沉而干涩的呻吟，仿佛连这扇门自己都觉得，把一国特使晾在这里这么久，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托马斯·沃尔顿快步走了进来。
这位几个小时前还保持着从容得体的内廷司礼官，此刻那张消瘦的脸上，明显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深层疲惫，以及一种犹如走在薄冰上的极度谨慎。
我坐在高背椅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看向我时，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深忌惮。
因为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已经和六个小时前完全不同了。
几个小时前，他看的是一个需要被验证身份、甚至带着一丝傲慢审视的陌生访客。
而现在，他看的是一个仅仅凭着一个名字、一封国书，就能让英格兰枢密院吵上整整六个小时的人。
看来，这六个小时里，英格兰的枢密院里绝对经历了一场政治角力。
托马斯走到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极其标准地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歉意：
“科雷亚男爵，非常抱歉让您久等了。”
“国王陛下已经亲自审阅了您的国书。但……不巧的是，陛下今日被突发的紧急国务缠身，暂时无法抽身接见您。”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疑，显然是在大脑里飞速斟酌着接下来的官方措辞。
随后，他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试图让这个坏消息听起来像个好消息的努力：
“不过，陛下非常重视与里斯本的传统友谊。请诸位先回下榻的旅馆休息。三天后的上午，陛下将在谒见大厅，正式地接见您！”
紧急国务？
我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格林威治宫里能有什么突发国务？安妮·博林的宠物狗跑了，还是御厨把烤天鹅烤焦了？
我心知肚明，亨利八世根本不是抽不出时间！
这所谓的“紧急国务”，不过是亨利八世和他的大臣们，还没商量好该用什么政治姿态，来应对我这个带着未知底牌的葡萄牙特使。
他们需要时间去摸清我的底，去在议事桌上争论葡萄牙到底倒向了哪一阵营。
去决断是该把我当成抗衡罗马教廷的潜在盟友来热烈拉拢，还是当成查理五世的帝国传声筒来严加防范。
三天，就是他们留给自己的缓冲期。
然而，面对这种极其失礼的外交闭门羹，我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错愕、愤怒或是屈辱。
相反，我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展现出了一个完美外交官应有的极致风度与体谅。
我右手抚胸，微微欠身，笑容温润如玉：
“既然陛下政务繁忙，作为使者，我们自然不敢多加叨扰。国事为重，能得到陛下的接见，是葡萄牙的荣幸。三日之后，我等必当准时觐见！”
我的语气温和而真挚，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出炉的白面包一样松软无害。
我这种识趣且且毫不纠缠的外交姿态，托马斯·沃尔顿那根紧绷的神经明显松弛了下来。他如释重负地暗暗呼出了一口浊气。
但我绝不会让这场权谋的交锋，就此停在英格兰人的节奏里。
我侧过身，冲着正坐在桌边、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啃完的切达奶酪的埃米利奥打了个响指。
“埃米利奥，把东西拿过来。”
这头四百多磅的巨汉赶紧一口吞下嘴里的奶酪，胡乱地在裤腿上擦了擦满是油渍的双手。
然后，他像拎着两个轻巧的玩具一样，将那两小桶用纯银圆箍加固的橡木酒桶，轻轻松松地拎到了托马斯面前。
我指着那两桶陈酿，脸上的笑容变得温润而真诚，仿佛不是在谈论地缘政治，而是在和一位老朋友分享家乡的土特产：
“托马斯阁下，这是两桶产自我国的顶级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甜酒，是我私人的一点微薄心意。”
我盯着托马斯那双精明的眼睛，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补充了一句极其致命的“产品说明”：
“还请您务必代为转告国王陛下。这是百分之百纯正的葡萄牙佳酿，里面绝对没有掺杂哪怕一滴……来自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
轰——！！
听到“绝对没有西班牙的酸涩葡萄汁”这句话，托马斯·沃尔顿那完美的宫廷伪装犹如被巨锤击中，瞬间僵硬！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目光犹如见到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怪物般死死盯着我。
作为亨利八世的近臣，他太清楚这句暗示的含金量了！
在这个整个英格兰宫廷都对“西班牙”和“哈布斯堡”这两个词深恶痛绝、谈虎色变的节骨眼上。
这位年轻的葡萄牙特使，没有用冗长的外交辞令，没有用模棱两可的外交套话，而是用两桶酒，用一句轻描淡写的产品说明，精准地表明了政治立场！
这不是什么见鬼的葡萄酒！
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超级定心丸！
我用一种最不具攻击性、最优雅、却又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把这颗定心丸直接递到了亨利八世的嘴边！
托马斯·沃尔顿那张紧绷的清癯面孔上，终于不可遏制地绽开了一抹发自肺腑的笑意。
那笑意不再是一个宫廷官员面对陌生使节时的虚伪面具，而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确认对方不是敌人、而是提着灯笼的盟友时，才会露出的那种彻底如释重负的笑！
他看向我的眼神中，那层厚厚的冰冷防备已经彻底土崩瓦解。
“您真是太慷慨了！男爵阁下！”
他连连点头，甚至破天荒地主动上前一步，丝毫不顾及华贵的衣袖，亲自从埃米利奥手中接过了那两只沉甸甸的橡木酒桶：
“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将这份纯正的‘葡萄牙心意’，原封不动地……亲自转交给国王陛下！”
他承诺的“一字不漏地转达”，就意味着我的这句政治表态，绝对不会被宫廷里的任何中间人过滤或曲解，而是会直接送达亨利八世的耳朵里！
这是他作为内廷司礼官，给予我这位葡萄牙特使最高级别的政治回馈。
…………
一番极尽虚伪客套、却又暗流涌动的宫廷辞令后，我们被极其礼貌地送出了格林威治宫。
托马斯·沃尔顿甚至打破了内廷的规矩，没有打发下等仆役领路，而是亲自将我们送到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外。
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微微欠身，目光一直目送着我们的背影消失在庭院中央的薄雾里，这才转身折返。
跨出王廷的禁区，伦敦的冷雨虽然已经停了，但泰晤士河畔那夹杂着腥咸水汽与腐叶腥臭的寒风，依旧如刀子般刮得人骨头发寒。
甬道上的积水尚未褪去，水洼里倒映着格林尼治宫犹如饮血般的暗红宫墙与愈发阴沉的天光，被我们沉重的皮靴一脚踩得粉碎。
我们三人踏着泥泞的碎石路，逐渐远离了那座象征着都铎王朝王权的红砖堡垒。
直到确认周围再无宫廷的眼线，一直像影子般跟在我身后的安杰洛，终于打破了沉默。
这位首席副官微微竖起衣领，挡住寒风，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战栗的政治智慧：
“船长，您最后那句关于‘西班牙’的暗示，简直是一记封喉的利刃。我敢打赌，今晚枢密院的那些老头子们，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我冷笑一声，一边走一边说道：
“他们是睡安稳了，但三天后的那场谒见，绝对是一场硬仗。安杰洛，你怎么看这位亨利八世？”
安杰洛沉吟了片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用那种招牌式的、犹如解剖尸体般的冷静语调开始了他的政治剖析：
“船长，这位英格兰国王，现在就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孤狼。”
“为了迎娶新王后，他不惜与罗马教廷决裂，这就意味着他亲手把自己踢出了欧洲正统的天主教俱乐部。现在的英格兰，在整个欧洲大陆上是极其孤立的！”
“法兰西的弗朗索瓦一世在教皇与查理五世之间首鼠两端，查理五世恨不得亲手剥了他的皮。而北海汉萨同盟那帮唯利是图的商人，向来只认金币不认盟友，根本不会为了他去趟这滩浑水”
“他环顾整个欧洲，找不到一个真正愿意为他说话的人。”
安杰洛的眼神在阴暗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亮：
“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渴望能有一个强有力的外部盟友来帮他分担查理五世的怒火。但同时，作为一国之君，他那膨胀的自尊心，又绝对不允许他表现出任何的软弱与渴求。”
“尤其是——在一个天主教国家派来的特使面前。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证明，他不是被孤立的可怜虫，他是可以独自对抗整个欧洲的英格兰国王。”
“所以……”
安杰洛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给出了最终的战局预判：
“三天后的那场公开谒见，他们不仅不会对我们以礼相待，反而会变本加厉地展露他们的獠牙！”
“他们一定会用最刁钻、最苛刻的政治难题来疯狂试探我们！他们要掂量我们这根‘葡萄牙橄榄枝’到底有多大的分量，更要确认我们是不是查理五世派来的诱饵！”
“他甚至可能会当众羞辱我们，看我们会不会低头！对于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孤狼来说，确认对方是不是另一头狼，比确认对方是不是朋友更重要。”
我听完安杰洛的分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色厉内荏，虚张声势！
这就是所有陷入孤立的政权，最喜欢玩的低劣把戏。
亨利八世不能示弱，所以他必须加倍地展示强硬。
我停下脚步，缓缓回过头。
在泰晤士河那铅灰色的水雾背景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正艰难地穿透云层，斜斜地打在格林威治宫那高耸的红砖墙体上。
整座宫殿，在暮色中被渲染成了一种极其妖艳、犹如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
我看着那座在风中沉默的血色堡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野心的弧度。
“既然他们想玩，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我转过身，大步踏入伦敦那逐渐深沉的夜色之中，声音被寒风送出老远：
“安杰洛！三天后，我们要在这座迷雾之都里，唱一出硬戏了！”
…………
第二天清晨，伦敦那仿佛能把人骨头冻透的刺骨浓雾，犹如一层厚重的灰色裹尸布，笼罩着整座城市。
我们下榻的“黑狮旅馆”一楼大堂里，壁炉正噼啪作响地燃烧着。
那些早起的水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木桌旁，一边大声咒骂着英格兰鬼天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对付着冒着热气的麦片粥和黑面包，整个大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市井烟火气。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马蹄声，一辆剥去了所有贵族纹章与家族徽记的黑色暗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旅馆门外。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阵夹杂着浓雾的湿冷寒风瞬间倒灌而入，让靠近门口的几个水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个身穿深黑色顶级优质呢绒大衣、体态微胖，但步履沉稳有力的中年男人，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于传统贵族的骄奢与浮夸之气，但那张犹如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却透着一种常年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
那双深邃得令人捉摸不透的蓝色眼睛，在跨入门槛的瞬间，就极其隐蔽且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喧闹的大堂。
然而，就在他打量四周的时候，坐在角落阴影里独自撕扯着面包的安杰洛，也同样锁定了这个不速之客！
仅仅是一个交错的眼神！
他在零点一秒内就认出了对方！
在格林威治宫的时候，他曾经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一次。
只是……安杰洛还不确定，对方出现在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