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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4章 不速之客

    这名不速之客那犹如鹰隼般阴冷的目光,迅速越过大堂里那些粗鄙吵闹的水手。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犹如雷达般,精准锁定了坐在角落里、气质迥异且明显带着南欧人特征的安杰洛。

    “葡萄牙人?”

    中年男人径直走到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安杰洛,声音低沉、平稳,透着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生硬感。

    安杰洛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面包,拿起洁白的亚麻餐巾,优雅地擦了擦指尖。随后,他不疾不徐地站起身。

    他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盘问。

    面对这位气场极具压迫感的中年人,安杰洛以一种洞若观火、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姿态,微微欠身。

    紧接着,他直接用极其纯正的伦敦宫廷英语,一针见血地当场刺穿了对方的所有伪装:

    “能让国王陛下的首席秘书、英格兰的王室大管家——托马斯·克伦威尔大人,在清晨冒着刺骨的浓雾,连一名卫兵都不带,屈尊降贵地亲自踏入这种下等旅馆……”

    安杰洛抬起头,眼神毫不退让地直视着对方因为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看来,我们科雷亚男爵昨天送去的两桶‘薄礼’,国王陛下品鉴得十分满意。”

    托马斯·克伦威尔那张犹如泰晤士河畔花岗岩般冷硬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抹罕见的错愕与忌惮。

    这位未来的英格兰权臣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只是个普通副官的南欧年轻人,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微服私访,竟然在踏进这扇破木门的第一秒,就被对方把底裤连同底牌都给扒了个精光!

    “既然认出我来了,那就劳烦阁下通报一声吧。”

    克伦威尔毕竟是从底层残酷的政治绞肉机里爬出来的人物,他仅仅只用了半秒钟便强行压下了心头的震骇。

    他彻底收起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试探,语气中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我要见科雷亚男爵!”

    …………

    几分钟后,二楼客房的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船长,大鱼上钩了。”

    安杰洛如狸猫般闪身进门,反手将门锁上。

    他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眸里,此刻闪烁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光芒,压低声音汇报道:

    “而且,来的不是普通的小鱼小虾,是泰晤士河里最凶狠的那条鳄鱼——托马斯·克伦威尔!”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我正在盥洗盆里搓洗毛巾的双手,猛地停在了半空中。

    水滴顺着指尖滴落在铜盆里,发出“滴答”的轻响。

    虽然我早就预料到,英格兰宫廷在收到我的“敲门砖”后,绝对会派人来试探虚实。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第一条顺着血腥味找上门来的猎犬,竟然会是他!

    此时的托马斯·克伦威尔,虽然还没有戴上后来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掌玺大臣”头衔,也没有彻底完成他那血洗修道院、主导英格兰宗教改革的血腥屠杀。

    在大多数贵族眼里,他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铁匠之子。

    是一个曾经追随红衣主教沃尔西,却在主子倒台后像野狗一样活下来,反而踩着旧主人的尸骨重新爬上权力牌桌的无耻政客。

    但我,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我太清楚这个名字在都铎王朝的历史上,代表着怎样恐怖的含金量了!

    他是英格兰中世纪向近代国家转型的绝对操盘手!是深谙马基雅维利《君主论》精髓、为了达到目的可以毫无道德底线的冷酷屠夫!

    真正危险的人,从来不是那些已经坐在王座上的人。

    而是这种正在向着权力巅峰疯狂攀爬,并且极其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敢于把所有挡路者送上断头台的野心家!

    东方有法家商鞅变法图强,而克伦威尔,就是英格兰的商鞅!

    “他现在在哪里?”

    “他一个人在楼下大堂,指名要见您。没有穿正式的宫廷服饰,也没有摆出王室使者的架子。”

    安杰洛紧紧盯着我,语气笃定至极,

    “船长,我敢用我的刺剑打赌,这绝对是亨利八世派来探我们老底的先锋!”

    “意料之中。”

    我从水盆里捞起毛巾擦了擦脸,嘴角勾起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冷笑。

    昨天离开格林威治宫时,我特意嘱咐托马斯·沃尔顿,那两桶作为敲门砖的顶级马德拉甜酒和塞图巴尔麝香葡萄酒是“纯正的葡萄牙佳酿,绝没有掺杂半滴酸涩的西班牙葡萄汁”。

    这句看似推销酒水的话,潜台词简直震耳欲聋:我们葡萄牙这趟来,不站西班牙和哈布斯堡家族那边!我们,有得聊!

    托马斯·沃尔顿或许只是个传声筒。

    但作为亨利八世目前最倚重的头号智囊,托马斯·克伦威尔这种靠着揣摩上意活命的权谋大师,绝对一听就懂!

    他今天之所以连卫兵都不带、微服孤身前来,就是要赶在两天后的正式觐见之前,亲自用眼睛和耳朵最后确认一次……

    我这位突如其来的葡萄牙特使,究竟是能帮英格兰在外交泥潭中破局的锋利尖刀,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派来给英格兰下达绝罚判决书的催命鬼!

    “走吧。”

    我将毛巾随手扔进水盆里,转身抓起天鹅绒大衣披在肩上,一边整理着领口的纯金倒十字徽章,一边大步朝房门走去。

    我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犹如刀锋般锐利:

    “既然亨利八世把他的‘首席大脑’派来摸我们的底了。那就让我们下楼去会会这位英格兰大管家!”

    …………

    我沿着嘎吱作响的陈旧木楼梯,缓步走下旅馆的大堂。

    安杰洛如同一道安静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跟在我的身后。

    在大堂最偏僻、光线最暗的那个角落里,托马斯·克伦威尔正静静地坐在那张粗糙的橡木桌旁。

    这位在未来几年内,即将亲手把整个英格兰教会和权贵阶层送上断头台、掀起血雨腥风的“国王第一屠夫”,此刻身上只穿着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黑色呢绒大衣,看起来就像个刚在码头清点完货物的普通伦敦商人。

    他没有点任何酒。

    在面前那张坑洼不平的木桌上,只孤零零地放着一杯没有任何味道的白水。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犹如一块在泰晤士河底沉寂了千年的冰冷礁石,周遭的喧嚣与热气,仿佛都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场给硬生生切断了。

    当我的脚步踏下最后一级楼梯时,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蓝色眼睛,正穿过大堂污浊的空气和嘈杂的喧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走近。

    那目光里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多余的好奇。

    只剩下纯粹的冷静与计算。

    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局促与停顿。

    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到桌前,自然地拉开他对面的那张木椅,坐了下去。

    安杰洛则不动声色地跨前半步,犹如一尊散发着无形杀气的冷峻雕塑,稳稳地站定在我的右后方,将我作为帝国特使的上位者气场,在这一瞬间烘托到了极致。

    我率先开口,语气就像是在伦敦街头偶遇熟人谈论天气一样随意而松弛:

    “克伦威尔大人,伦敦这连绵不断的阴雨,真是冷得让人骨头疼。”

    我稍稍停顿了一下,看着他那双毫无波澜的蓝眼睛,抛出了试探的开场白:

    “希望我们昨天送去格林威治宫的那点‘御寒之物’,没有扫了国王陛下的雅兴。”

    克伦威尔那张犹如磐石般冷硬的脸上,没有泛起哪怕半分波澜。

    他缓缓伸出手指,捏住桌面上那杯毫无涟漪的白水,轻轻地转动了一下。

    “科雷亚男爵,你的‘御寒之物’非常及时。”

    克伦威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仿佛能在冰冷空气中刮出划痕的沙哑质感:

    “国王陛下昨夜亲自品尝了那两桶甜酒。陛下说,那酒的口感极其醇厚、纯净。最让他满意的是……”

    “它入喉时,完全没有那种来自卡斯蒂利亚平原的、令人倒胃口的干涩与酸腐气。”

    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中透出一股森森的寒意:

    “只是,如今这北海上的风向乱得很。不少挂着葡萄牙旗帜的商船,底舱里装的,却是从南边那个‘庞大家族’的葡萄园里强行塞进来的酸葡萄。”

    “男爵阁下,你的酒桶里……确定没有沾染半滴南边的酸葡萄汁吗?”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顿时暗自发出一声冷笑。

    果然是亨利八世手底下嗅觉最灵敏的头号猎犬!这政治嗅觉,简直毒辣到了极点!

    他口中那个“庞大家族”和“南边的酸葡萄”,指的当然是西班牙!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是那个因为“离婚案”而让亨利八世焦头烂额、恨之入骨的哈布斯堡家族!

    他这哪里是在评价酒?

    他这是在明晃晃地敲打与警告我:如果你是查理五世借着葡萄牙的壳,派来伦敦试探、施压的政治间谍,那你现在就可以滚去伦敦塔的水牢里等死了!

    面对这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的政治逼问,我脸上的微笑不仅没有收敛,反而愈发从容与笃定。

    我将双手随意地交叉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随后,我用一种同样隐晦、却极其骄傲的口吻悍然还击道:

    “克伦威尔大人多虑了。”

    “葡萄牙的葡萄,只长在葡萄牙的土壤里,它们全部面向浩瀚的大西洋。我们的葡萄,是吹着自由的海风长大的,天生就适应大洋的辽阔,绝不会沾染半点南边大陆那腐朽发臭的泥土气!。”

    克伦威尔听到我这番掷地有声的回答,眼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那杯冰冷的白水,轻轻抿了一口。

    虽然他那张如铁板般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对这个斩钉截铁的表态还算满意。

    只是眼底那层深不可测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

    “不沾染南边酸葡萄汁,这确实是件好事。”

    他放下水杯,双手十指交叉,继续层层加码地试探:

    “但是,英吉利海峡最近暗礁密布,风浪诡谲。哪怕是再坚固的葡萄牙巨舰,在这片陌生又危险的水域里航行,如果不小心走错了航道,也很容易撞得粉身碎骨。”

    他那双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抛出了更加致命的质问:

    “科雷亚男爵,你确定你手里握着的那张海图,有资格指引你,安全地驶入伦敦塔下的泊位吗?”

    这句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了:你凭什么认为在如今英格兰四面楚歌的死局里,你有资格介入?

    你手里究竟有什么护身符,敢保证自己不会在这场大国博弈中被绞成肉泥?

    “陌生?”

    听到这个词,我夸张地挑了挑眉,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纪最不可思议的笑话。

    我往椅背上重重一靠,木椅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迎着他那充满压迫感的视线,我毫不犹豫地抛出了那张我早就准备好的、足以碾压一切政治猜忌的终极历史王牌:

    “克伦威尔大人,您用‘陌生’这个词来形容葡萄牙商船驶入泰晤士河,简直是对历史最大的误解!”

    我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中透着一股属于古老帝国的绝对骄傲:

    “早在一百多年前,当大西洋的航线还是一片迷雾、整个欧洲的君主们连海图都画不完整的时候!我们两国的先祖,就已经为我们画好了这世上最安全、最宽阔的航道!”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抛出了那枚核弹:

    “难道您忘了1386年的《温莎条约》了吗?!”

    “即便过了一百多年,那份神圣的羊皮纸在里斯本的皇家档案馆里,依然字迹清晰!那可是用我们伟大的若昂一世国王,与贵国令人尊敬的菲丽帕·兰开斯特公主的神圣联姻,亲手盖上的火漆印章!”

    轰——!

    提到“兰开斯特公主”和“温莎条约”这几个字眼的瞬间!

    我敏锐地捕捉到,克伦威尔那宛如深渊般死寂的瞳孔,不受控制地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十六世纪的欧洲政治牌桌上,在都铎王朝(其王权法理正是源自兰开斯特家族)的面前,再没有比这更完美、更具杀伤力的法理筹码了!

    这不仅是英葡两国长达百年的同盟铁证,更是直接越过哈布斯堡王朝、越过查理五世,将两国利益死死绑定在一起的神圣基石!

    我看着他眼底那翻涌的震撼,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句无可辩驳的话,为这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一锤定音:

    “所以,对我们葡萄牙人来说,驶入泰晤士河,从来就不是什么闯入陌生海域的冒险。”

    “这只是远房的亲戚,在暴风雨即将来临之前,顺着先祖铺好的那条最古老、最坚固的石板路,来登门拜访老朋友罢了。”

    我看着克伦威尔,眼神真挚而深邃:

    “克伦威尔大人,既然是来拜访老朋友……我们又怎么会带错礼物、走错门呢?”

    安静。

    死寂的安静。

    在“老朋友”这几个字落下的瞬间,我们这张位于偏僻角落的酒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绝对领域彻底笼罩,将大堂里其他的声音彻底隔绝。

    克伦威尔那张犹如铁板般冷硬、永远透着算计与怀疑的脸上,突然如同春风拂过冻土般,冰雪消融。

    他没有笑出声,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那股如刀锋般的戒备与敌意,终于犹如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放下心来的释然,以及一种看待顶级同类的深沉激赏!

    他听懂了!他彻底听懂了!

    我搬出《温莎条约》和兰开斯特家族的联姻,就是在用英葡两国历史上最古老、最神圣的同盟关系,向处于四面楚歌中的都铎王朝,递交了一份无可挑剔的“政治投名状”!

    在这个英格兰被神圣罗马帝国和罗马教廷双重封锁、举步维艰的至暗时刻,亨利八世比任何人都需要一个传统天主教阵营的破冰盟友。

    而我抛出的《温莎条约》,无疑是递给了他们最完美、最合法、最无法被查理五世攻讦的法理台阶!

    我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位国王的第一宠臣:

    葡萄牙和英格兰才是穿一条裤子的百年老铁!我们这次来,是为了重新擦亮这块结盟的百年金字招牌,是来跟你们抱团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