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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5章 谋定

    “老朋友……是啊,老朋友!”

    克伦威尔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微眯着那双锐利的蓝眼睛,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咀嚼、品味着这简简单单几个字背后,那足以重塑整个欧洲版图的惊人重量。

    他双手按在坑洼不平的橡木桌面上,缓缓站起身来。

    那具看似并不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散发着足以掌控整个国家机器的无声威压。

    “科雷亚男爵,你说得非常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中透着一股深邃且凌厉的政治意味:

    “古老的羊皮纸虽然在档案馆里落了灰,但在家里即将迎来某些难缠的‘恶客’时,确实是时候把它重新拿出来,好好掸一掸灰尘了。”

    我端坐于椅上,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所谓的“恶客”,自然是此刻正对英格兰疯狂施压的罗马教廷,以及那位如日中天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

    而且克伦威尔的用词极为精准——“恶客”而非“死敌”。

    在政治的残酷词典里,客人,哪怕是提着刀的“恶客”,也只能来敲门逼宫。

    而只有“死敌”,才会直接推倒城墙、不死不休。

    这个精妙的措辞本身,就意味着他在这场高压对话中,向我隐晦地划下了一条英格兰的底线:

    亨利八世的宫廷,还没有把教廷和哈布斯堡家族当成彻底撕破脸的死敌。至少在目前在明面上,还没有。

    而这道处于崩溃边缘的微妙裂缝,正是我作为破局者,最完美的入场时机!

    克伦威尔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黑色呢绒大衣的竖领,向我微微颔首。

    这一刻,他彻底褪去了方才那种隐秘试探的阴冷,语气中带上了属于英格兰大管家、国王首席秘书的官方庄重与威严:

    “国王陛下对那两桶‘纯正的葡萄牙甜酒’,感到非常满意。”

    “陛下希望,两天后,在格林尼治宫的谒见大厅里,能听到科雷亚男爵亲自为他讲述一下,关于那些‘古老羊皮纸’背后令人怀念的故事。”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微微一凝,抛出了最后一句带有考验意味的结语:

    “当然,陛下更想看看,作为老朋友……你们这次,究竟带来了多大的诚意。”

    诚意!

    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冷静的幽光。

    在这个充斥着背叛与利益的政治牌桌上,“诚意”这个词有着无数个同义词:条件、筹码、报价、底牌!

    他是在问我:你们葡萄牙想要和英格兰站在同一个战壕里,你们能拿出什么来证明你们的友谊不是一戳就破的空头支票?

    这是一道开卷考试,但我不能把答案写得太满——留白永远是谈判桌上最锋利的武器。

    面对这份来自英格兰最高权力中心的正式邀约,我从容不迫地站起身,后退半步。

    右手抚胸,不卑不亢地向这位即将权倾朝野的英格兰枭雄,行了一个标准的葡萄牙贵族礼:

    “请转告国王陛下,费雷德·科雷亚,必不会让陛下失望。”

    这句话很短。

    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冗长的保证,没有提前亮出任何一张底牌。

    克伦威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中,有着对这种滴水不漏的回应的激赏,也藏着更加深沉的忌惮。

    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他利落地转身,用力拉了拉大衣的竖领,推开了酒馆那扇沉重的木门。

    伴随着门轴的一声闷响,泰晤士河的寒风灌入大堂,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疯狂摇曳。

    而这位即将掀起英格兰血雨腥风的铁腕权臣,头也不回地重新没入了那片寒冷刺骨的伦敦浓雾之中,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伴随着木门“砰”的一声合拢,那股令人窒息的政治高压,终于随着他的离去彻底烟消云散。

    …………

    我负手站在昏暗的木窗边。

    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在泰晤士河畔的浓雾中渐渐远去,直到完全被伦敦那化不开的阴冷夜色彻底吞没。

    “呼——”

    一直犹如雕塑般站在我身后、始终保持着戒备状态的安杰洛,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那口气,他憋得太久了。

    从克伦威尔推开酒馆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没离开过剑柄。

    这位身经百战的首席副官走到我身侧。

    那张向来优雅从容的英俊脸庞上,此刻也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船长,看来这趟去伦敦塔蹲水牢的‘特殊体验’,我们是可以暂时免了。”

    听着他这句带着几分黑色幽默的调侃,我转过头,看着他那微微放松的肩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我伸出手,掸了掸身上因为刚才的对峙而微微发皱的衣袖,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道:

    “水牢?那种到处都是老鼠和苔藓的鬼地方,可一点都不适合我们这些吹惯了地中海暖风的南欧贵族。”

    “况且,花了这么多金币才在里斯本置办好这身礼服,要是被水牢的污水泡坏了,何塞会心疼得从里斯本跑过来跟我算账。”

    这句带着上位者从容的玩笑话,瞬间将残留在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死亡余悸化解得干干净净。

    安杰洛那双湛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笑意,原本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松弛了下来。

    但在短暂的放松过后,我的眼神迅速收敛了玩笑的意味,重新变得如刀锋般锐利。

    真正的考验根本没有结束。

    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政治试探,不过是替我们推开了一扇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

    两天后,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里等待我们的,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

    我看着安杰洛,面容冷峻地下达了最高指令:

    “别高兴得太早,克伦威尔是个顶级的聪明人,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一条嗅觉敏锐的猎犬。”

    “刚才那场试探,不过是他替主子进行的餐前验毒罢了。”

    我深吸了一口伦敦阴冷的空气,一字一顿,犹如在宣读着某种沉重的战前檄文:

    “安杰洛,两天后,我们要去直面的,可不是什么讲理的君主……那是一个因为离婚案被整个欧洲孤立了六年、被逼到墙角却死活不肯认输的暴君。”

    “他在愤怒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枢机主教拖出教堂鞭尸,他在厌倦的时候会把自己明媒正娶的王后送上断头台。”

    “他的喜怒无常不是性格缺陷,而是他统治这个国家的方式——他就是要让所有人,永远都不敢猜他下一步究竟会赏赐黄金,还是会砍谁的脑袋!这,才是他扞卫绝对王权最锋利的武器!”

    我盯着窗外的浓雾,眼底燃烧着疯狂的战意:

    “这,将是我们北海之行的第一场,也是最硬的一场仗!”

    …………

    接下来的两天,我哪里也没去,就老老实实地窝在旅馆里。

    本来,我是打算趁着觐见前的这两天空闲,去伦敦的交易所把船舱里面的货物卖掉,顺带看看英格兰的羊毛、矿产和橡木在市场上行情。

    毕竟,未来如果我要在英格兰大批量采购铜、铁、锡等重工业原材料,伦敦绝对是一个无法绕开的超级市场集合地。

    但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果断地掐灭了。

    原因很简单:我那艘“猎鹰号”的底舱里,现在还满满当当塞着从塞维利亚进的西班牙高档葡萄酒,以及成箱的卡斯蒂利亚白皂!

    我前脚才刚在托马斯·克伦威尔面前大放厥词,我的酒桶里绝对南边的“酸涩葡萄汁”,后脚要是就被人发现我在伦敦市场上到处兜售西班牙货,那无异于当场自扇耳光。

    以克伦威尔那张无孔不入的暗网眼线的覆盖密度,恐怕我的货还没卸完,他桌上的密报就已经写好了。

    一旦被发现,不仅会让英格兰人觉得我是一个两面三刀、毫无底线的政治骗子,更致命的是,它会直接动摇我刚在克伦威尔面前建立起来的那一丝微妙的信任。

    索性,我就待在旅馆里,舒舒服服地休整了两天。

    这不仅是为了避嫌,更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那场真正的硬仗做准备。

    在这两天里,我并没有闲着。

    我反复推演着觐见亨利八世时的各种话术与预案,把每一种可能的走向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必须得承认,这场博弈的难度极高。

    我不仅要找到极其精准的切入点,让那位以暴躁和翻脸无情着称的国王心甘情愿地在与葡萄牙的盟约上签字。

    更要在不引起对方任何警觉的情况下,搞到两样对我关重要的东西——

    前往“巨石阵”的探索权,以及一张能够自由进出皇家图书馆的最高级别借阅证。

    为了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占据绝对的主动,我将安杰洛叫到了房间。

    我们两人关上门,在桌上铺开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就目前英格兰那诡谲的政治局势,进行了一场深度的闭门推演。

    壁炉里的火苗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窗外偶尔传来泰晤士河上船工的号子声,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声音和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安杰洛!”

    我用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画了一个代表英格兰的圈,然后在这个圆圈周围画了好几根指向它的箭头。

    每一根箭头上都标注着一个威胁来源:罗马教廷、查理五世、法兰西、苏格兰。

    最后我抬起头,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首席副官:

    “你觉得这位为了一个女人,不惜准备跟整个罗马教廷彻底翻脸的国王,现在最缺什么?”

    安杰洛那双湛蓝的眼眸中闪烁着极其敏锐的政客光芒,他几乎没有迟疑:

    “他最缺的,是不受神圣罗马帝国掣肘的‘盟友’,以及绕开经济封锁的‘底气’。”

    我赞赏地点了点头,笔尖在羊皮纸上重重地点在代表查理五世的版图上,墨迹在纸面上洇开成一个小小的黑色星芒。

    “亨利八世死活要休掉的凯瑟琳王后,可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亲姨母!现在整个教廷都被查理五世捏在手心里。”

    “而亨利八世一旦执意离婚,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整个欧洲大陆最强的世俗王权和无上的神权!”

    我冷笑了一声,极其透彻地剖析着这场宫廷大戏的底层逻辑:

    “在这种极端孤立的制裁下,英格兰的经济会被彻底封锁。他们的羊毛、木材、矿物卖不出去,而欧洲大陆的葡萄酒、香料、甚至食盐和肥皂等各种必需品,统统买不进来!”

    “所以,亨利八世现在做梦都想找到一条能够绕开查理五世和罗马教廷的全新贸易生命线。”

    “而我,费雷德·科雷亚,披着葡萄牙王室特使的外衣,手握着来自东方的无尽香料,就是他现在最渴望抓到手里的那根救命稻草!”

    安杰洛默契地从我手中接过羽毛笔,在代表英格兰的圆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葡萄牙盾徽,然后用一条线将两者连接起来。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是在为一个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公式写下最后的结论:

    “所以,只要我们不涉及宗教站队,只谈纯粹的利益,那位暴君就绝不会拒绝我们。”

    “他甚至会比我们更急着把这份盟约签下来——因为每一个还在生效的盟约,都是他向整个欧洲证明自己没有被孤立的铁证。”

    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我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伦敦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份来自葡萄牙的官方‘通商条约’,对他来说无异于打破外交封锁的雪中送炭。”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能在欧洲大陆上替他说话的人,就算我现在狮子大开口,要求他开放部分港口的特权,他也只能咬着牙捏着鼻子认下来!”

    我转过身,重新走回桌边,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最上方写下了“第一要务:通商条约”几个字。

    紧接着,我在条约的下方又画了两条延伸虚线,在旁边分别写上:

    【附加目标一:巨石阵探索权】

    【附加目标二:皇家图书馆借阅证】

    这两样东西单独拿出来,在亨利八世那个满脑子只有权力和王嗣的暴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但对我来说,它们,才是真正被包裹在这份国家级通商条约里的特洛伊木马!比条约本身更重要百倍!

    至此,我心中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这场看似极度凶险的伴君如伴虎之行,其实从一开始,发牌权就已经死死地攥在了我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