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大航海:七海纵横 > 第307章 法理之辩

大航海:七海纵横 第307章 法理之辩

    我深吸了一口这充满熏香与血腥气的沉重空气。

    带着身侧的安杰洛,踩着脚下那条猩红色的地毯,迎着王座上那头恐怖巨兽的目光,步伐沉稳且有节奏感地走到了大厅中央。

    走廊两侧,那些身穿华服的英格兰廷臣们,此刻就像是一排排停在枯树枝头、沉默且贪婪的食腐乌鸦。

    他们用那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从头到脚地刮剔着我——有的冷漠如冰,有的带着看戏的好奇。

    而站在诺福克公爵身后的那些老牌贵族,甚至已经在嘴角蓄好了一抹随时准备笑出声的嘲弄弧度。

    没有等旁边高傲的内廷礼仪官开口唱名。

    我率先停下脚步,左手优雅地负于身后,右手抚胸,微微低头,向着高台上的王座。

    从容不迫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尽显南欧底蕴的葡萄牙贵族最高觐见大礼。

    “尊敬的英格兰国王陛下。”

    我抬起头,脸上极其精准地挂上了一副千锤百炼、无懈可击的外交官微笑。

    声音中气十足,犹如洪钟般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穹顶之下:

    “我,费雷德·科雷亚男爵,代表葡萄牙国王若昂三世陛下,跨越重洋前来觐见。愿全能上帝的光辉永远照耀都铎王朝,也希望我们两国之间,能长久地保持这神圣而坚固的友好关系。”

    这是最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外交开场白。

    然而。

    在这位以暴躁、喜怒无常着称的暴君面前,这番华丽的辞藻,却像是一拳绵软地打在了长满倒刺的铁砧上。

    “呵……”

    王座上,亨利八世发出一声短促、甚至带着几分刺耳的冷笑。

    他没有按照欧洲宫廷的外交礼仪,虚伪地抬手让我平身,也没有说哪怕半个欢迎的客套词汇。

    他只是极其傲慢地,将那庞大的身躯向后重重一靠。

    那双深陷在肉褶里的灰蓝色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目光里的轻蔑,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在集市上卖力表演的滑稽小丑。

    “科雷亚男爵,你们若昂三世陛下写给我的国书,我看了。”

    亨利八世的声音浑厚如钟,却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

    “什么‘重温温莎条约的神圣情谊’,什么‘进一步加强两国的海上联系与贸易繁荣’……”

    他拖长了语调,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极具侮辱性的嗤笑:

    “听起来,这简直就像是一首完美得无可挑剔的情诗。就像是你们那些穷酸的葡萄牙水手,在里斯本的酒馆,用来哄骗无知少女脱下裙子的劣质情诗!”

    他冷哼了一声,粗壮的手指在纯金的王座扶手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烦躁敲击声:

    “但是,科雷亚男爵。羊皮纸上的墨水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

    “我这个人,从来不相信这些用来擦屁股的漂亮话!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以及……我手里握着的剑!”

    伴随着他最后半句话的落下,他死死地盯住了我。

    那股属于嗜血暴君的恐怖气场,瞬间犹如泰山压顶般、毫无保留地向我倾轧而来!

    诺福克公爵身后,那几个老派贵族立刻交头接耳地嘀咕了起来。

    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贵族,甚至毫不掩饰地用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背挡住嘴,朝我这边投来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恶毒冷笑。

    他们都在等着看,这个来自南欧的年轻特使,在他们伟大的国王这毫不留情的当面羞辱下,是如何涨红了脸、语无伦次地在王座前出尽洋相的。

    然而,面对这兜头砸下的狂暴羞辱,我脸上的微笑,连半个弧度都没有改变。

    甚至连一滴冷汗都没有流下。

    在心底,我甚至对这位暴君的“野蛮坦诚”感到了一丝久违的亲切。

    和那种满嘴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笑面虎比起来,我反倒更喜欢这种把刀子明晃晃摆在桌面上、把利益赤裸裸撕开的谈判对手。

    “陛下所言极是!语言和墨水确实可以被拙劣的政客伪造,但……但历史和鲜血,绝不会说谎!”

    我微微提高音量,迎着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灰蓝色眼眸,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促进与英格兰的友谊,绝非我们葡萄牙人凭空捏造的廉价诗句。它是跨越了一个多世纪,用联姻和誓言浇筑的铁血事实!”

    我毫不畏惧地、直接将那座足以压垮所有流言蜚语的法理大山,狠狠地砸在了大厅中央:

    “早在1386年,伟大的若昂一世国王与贵国令人尊敬的菲丽帕·兰开斯特公主在圣坛前完成神圣联姻之时,我们两国就已经签署了《温莎条约》!”

    “条约开宗明义地确立了两国之间‘永久的友谊、联合与同盟’!其中条款更是白纸黑字地规定了:要建立‘永久’的互助与防御同盟,自由贸易与人员流动,以及外交与军事行动的一致性!”

    “陛下!这份条约历经百年风雨,至今仍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里斯本和伦敦的皇家档案馆里!它是我们两国长久友谊,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这番铿锵有力的反击,让大厅两侧那些原本还在幸灾乐祸的廷臣们,瞬间犹如被人掐住了脖子,纷纷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搬出老祖宗的盟约,尤其是直接点出了带有都铎王朝法理血脉的“兰开斯特公主”——在任何时候,这都是占据道德与法理制高点的绝杀手段!

    那个刚才还在偷笑的白发老贵族,此刻已经彻底收起了嘴角的弧度。

    他一脸严阵以待地盯着我,仿佛刚才那个等着看笑话的蠢货根本不是他自己。

    然而,王座上的亨利八世却没有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术给轻易镇住。

    他那张宽阔的脸上,嘲弄的意味反而更浓了。

    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犹如一头已经彻底失去耐心、准备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猎物咽喉的雄狮!

    “《温莎条约》?哈!这确实是我们两国最早签署的合约,听起来确实神圣无比。”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我,抛出了一个极其刁钻、犹如一剑封喉般致命的质问:

    “但是,男爵阁下!既然你满口都是所谓的‘互助与防御同盟’……”

    “那么,请你大声地告诉我!当英格兰的土地上战火连天、玫瑰泣血,当我们家族的鲜血染红了每一条河流的时候——你们这些标榜着‘永久友谊’的葡萄牙人,到底死到哪里去了?!”

    亨利八世猛地一拍王座的扶手,怒吼声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

    “为什么在英格兰发生战争的时候,我连一面葡萄牙的旗帜都没有见到?!”

    轰——!

    这个问题犹如一柄沉重的生铁战锤,毫不留情地狠狠砸碎了刚才那段关于“永久盟友”的高调宣言!

    整个谒见大厅里,瞬间响起了一阵极其压抑、却又充满恶意的低笑和窃窃私语。

    两侧的英格兰廷臣们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我,等着看这出南欧使节当场崩溃的好戏。

    但我太清楚这位暴躁国王口中那场所谓的“战争”指的是什么了。

    玫瑰战争!

    那场把整个英格兰拖入血腥绞肉机、将贵族几乎屠戮殆尽,长达三十年的惨烈内战!

    我站在台阶下,眼帘微垂。

    但脑海中却犹如一台超级计算机般,瞬间调取、梳理出了这段让整个英格兰王室都讳莫如深的黑暗血色历史。

    玫瑰战争,本质上就是英格兰王室金雀花王朝的两大分支——以红玫瑰为家徽的兰开斯特家族,与以白玫瑰为家徽的约克家族,为了争夺那顶冰冷的王冠,而展开的一场同室操戈!

    而那场漫长绞杀的最终大结局,定格在了着名的‘博斯沃思原野战役’。

    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原野上,正是我面前这位暴君的亲爹——代表兰开斯特家族的亨利·都铎,率军迎战了约克王朝的末代国王理查三世。

    理查三世在那场决定命运的冲锋中,遭遇了关键部下威廉·斯坦利爵士那堪称致命的临阵倒戈,最终寡不敌众,被乱刀砍死,战死沙场!

    随着理查三世的阵亡,亨利·都铎直接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被戴上了那顶沾满鲜血的王冠,加冕为亨利七世。

    这场战役,不仅彻底终结了金雀花王朝在英格兰长达三百多年的统治,更是正式开启了如今坐在王座上的这位——着名的都铎王朝时代!

    而在这一系列充满了背叛与杀戮的权力更迭中,还隐藏着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转折,一个让我面前这位暴脾气国王至今都如鲠在喉的死结。

    亨利八世,他原本根本就不是什么王位第一继承人!

    亨利七世的长子名叫亚瑟·都铎,那才是名正言顺的威尔士亲王和王储,是整个都铎王朝的希望。

    老国王为了巩固英国在欧洲的地位,精心安排了一场盛世联姻,让王储亚瑟迎娶了当时欧洲最强大的国家——西班牙的公主,阿拉贡的凯瑟琳。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命运跟都铎王朝开了一个恶劣的黑色玩笑。

    王储亚瑟在婚后不到半年,就因病英年早逝,死的时候年仅15岁。

    随后,当时年仅10岁的次子——也就是我现在面对的这位亨利八世,像个意外的替补一样,突然成为了第一顺位继承人,并在父亲死后加冕称王。

    但最特么荒谬的事情还在后面。

    老国王亨利七世为了不退还西班牙那笔足以塞满国库的丰厚嫁妆,并且还要继续死死抱住西班牙这条粗壮的大腿,维持两国宝贵的政治同盟……

    他做出了一个让全欧洲都大跌眼镜的疯狂决定——让继任的亨利八世,直接娶了他亲哥哥的遗孀,也就是那位比他大了好几岁的阿拉贡的凯瑟琳!

    这特么简直就是一场纯粹被政治和金币绑架的乱伦婚姻!

    所以,从感情上来说,亨利八世打心眼里就厌恶、甚至可以说是抵触这位凯瑟琳王后。

    他只是为了国家的政治利益,才被迫娶了这个“嫂子”。

    这也难怪他现在为了迎娶新欢安妮·博林、为了生出一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拼了老命也要撕毁这段让他恶心了半辈子的婚姻!

    而在我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这些血淋淋的历史八卦时,我抬起头,迎上亨利八世那逼人的目光。

    我不仅没有被他的质问吓倒,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抛出了一个极其完美、且在法理上无懈可击的拆招:

    “陛下,关于这个问题,请允许我引用《温莎条约》的原文来为您解答。”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地回荡在大厅:

    “条约中明文规定:‘如果任何一方遭到外部势力的攻击、入侵或面临安全威胁,另一方有责任和义务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军事援助和支持’。”

    我故意在“外部势力”几个字上加重了读音。

    “而贵国之前发生的那场长达三十年的战争,本质上是兰开斯特与约克两大家族争夺王冠的纷争。”

    我直视着这位都铎王朝的统治者,语气极其笃定:

    “那是一场纯粹的英格兰内政!是英格兰人自己的内部洗牌!这完全不符合条约中规定的‘遭受外部势力入侵’的启动条件!”

    “如果葡萄牙在那个时候贸然出兵干涉,那不仅是对条约的违背,更是对英格兰神圣主权的粗暴践踏!因此,在法理上,葡萄牙不仅无权介入,更不能介入!”

    这番滴水不漏的外交辞令一出,直接把亨利八世那咄咄逼人的质问,给硬生生怼回了喉咙里!

    这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葡萄牙为何没有出兵;甚至还顺带隐晦地捧了一把都铎王朝的合法性。

    你们那是自家关起门来争家产,肉烂在锅里,最后赢的是你们英格兰人。

    我们外人要是敢插手,那不成侵略者了吗?

    大厅两侧的廷臣们面面相觑,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们显然没料到,我这个年轻的南欧特使,竟然能用这种刁钻的法理逻辑,把国王的刻意刁难化解得如此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