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强纳杨贵妃，还给大唐太平年 第28章 弓背霞明槊照霜（六）二合一
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
在李倓和崔光远这一武一文联合起来之后，圣人的诏书加上右相令形成了法理的完整，而李倓皇孙的身份又给了很多人一种微妙的联想。
无论暗流如何汹涌，至少表面上，长安城在慢慢恢复秩序。
左藏库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也传到了平康坊的小院里。
小院厨房里，灯火温软，灶膛里柴火噼啪，舔舐着锅底，炖肉的香气混合着姜葱的辛香，袅袅弥漫开来，与院墙外那个肃杀惶恐的世界格格不入。
绿柳和红柚两个贴身侍女正在灶台边忙碌，本来她们是不用来厨房帮忙的，奈何……
“夫人……有多久没亲自下厨了？”绿柳一边细细地切着菘菜，一边轻声的问旁边的红柚。
红柚瞥了一眼夫人专注的侧脸，也压低声音：“总有……三四年了吧？上一回，好像还是圣人来府里赏梅，夫人兴致高，做了一道暖寒花酿驴蒸……”
“是啊，”绿柳眼波微动，“你说，夫人今日这般……是不是真心看上那个郡王了？？”
“小蹄子，这话也是你能猜的？”红柚轻啐一口， “你要想知道你自己问夫人去……”
两人窃窃私语间，不时的看一眼夫人以及夫人身边那个五岁的小男孩。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夫人要把一个小孩子放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着，即使这是建宁王托付给夫人的，是不是也过于优待了？
杨玉瑶恍若未闻侍女们的低语。她手持长筷，试了试锅中炖肉的软烂，又撒入一小撮碾碎的花椒。油烟蒸腾，熏染着她未施脂粉却依旧光洁的额角，几缕发丝从慵懒的发髻中散落，贴在颊边，竟少了几分平日的秾艳逼人，多了些许罕见的、属于人间的温润气息。
杨玉瑶自是知道两个侍女在想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看不懂，也插不上手。朝堂上的纵横捭阖，如今更如镜花水月。但有些战场，天生便是为女人准备的。李倓将鱼令徽托付给她时，只轻声说了一句：“他父亲叫鱼朝恩。”只此一句，她便全明白了。
有的事情，在战场上能拿的到，但不一定能守得住。
“令徽，是不是困了？”
五岁的小男孩其实早都困了，但是自幼被父亲言传身教，已经是知道了要看颜色活命这回事，倒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回夫人，令徽不困。”
“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些吃食，等着殿下他们回来，有饭吃。”
“那要是殿下不回来呢？或者回来了不吃呢？你会不会不高兴？”
“令徽不会，父亲教过我，回不回来吃不吃都是贵人的事，想不想做做不做好才是自己的事。”
“你这孩子，倒是个伶俐的，以后啊说不得也是个将军呢。”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推开，李倓和赵崇眦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听到外面的响动，站在最外面的绿柳向外看了一眼回过头：“夫人，殿下回来了。”
杨玉瑶“嗯”了一声，她示意鱼令徽去取案上早已备好的两只温酒玉杯，自己则从容地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然后一手执起一壶烫好的酒，一手轻提裙裾，向正厅走去。绿柳、红柚连忙端起盛着精致小菜的漆盘，紧随其后。
刚进正厅，杨玉瑶便动了动鼻子。
血腥味太重了。
她什么也没问，将酒壶轻轻放在案上，直走到李倓身后。然后伸出纤纤玉手，熟练地找到他肩甲侧的皮扣。
“站着别动，这搭扣有些紧。”她声音不高，手上的动作虽然不熟练，语气倒是十分的自然，沉重的甲叶随着她的动作一片片解开，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绿柳瞥了一眼赵崇眦，一咬嘴唇，也走了过去。
李倓闻着夫人身上传过来的成熟女性体香，再看到赵崇眦忽然笨手笨脚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殿下，杀了边令诚？”夫人端着酒壶给李倓倒了一杯酒，却是将酒壶拿在手里，俏生生的看着他。
“嗯。”李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一回生，两回熟，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夫人摇了摇头，又给他添了一杯酒：“若杀一人能活百人千人，便是玉瑶也能狠下心哩。”
说完，她又拿着酒壶给次座上的赵崇眦倒了一杯酒：“将军今天辛苦了。”
赵崇眦其实搞不明白这个虢国夫人此时到底算是个什么身份，他还曾就这个事私底下问过刘单，刘单当时的回答一直让他牢记于心。
“你要明白她身份作甚？她只要是友非敌便是好事，再者，”刘单当时凑近了压低声音：“从太宗到高宗到圣人再到殿下，有哪个管过女人身份这回事？”
赵崇眦当时默默不语，却又深以为然，此时听得夫人这么说，赶紧站了起来：“不敢劳夫人问候，末将不辛苦。”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军自谦了，若是没有你们跟着殿下在外面重拾人心，我们怎能在此安心说话呢？”杨玉瑶又给赵崇眦满了一杯，却是转身将酒壶给了绿柳。
李倓听着夫人的话，心中倒是更敬重了一分。
有人岁月安好是因为有其他人在负重前行，偏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别说现在，便是后世也是很多人不明白。
平康坊里的小院，此时颇有安宁温馨的气氛，可百里之外的望贤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往日皇帝巡幸时的驻跸行宫，此刻却挤满了仓皇疲惫的人群。
龙武军的精锐尚能勉强维持队列，拱卫着核心的宫殿区域，但更多的宦官宫女、低级官吏、杂役乃至部分妃嫔的眷属，则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宫外的野地里，或倚靠着行李，或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声、抱怨声、争吵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声，混杂在夜风中，一片愁云惨雾。
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李隆基心头的寒意。
他瘫坐在临时搬来的御座上，一天的颠簸逃亡，让他已经有点疲惫不堪；更让他心力交瘁的却不是劳累：置顿使魏方进几乎毫无作为，沿途地方官吏或逃或躲，预备的饮食粗劣不堪，甚至有时根本无人接应。
禁军将士面有菜色，看向御辇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畏，而是隐隐带着怨愤。
“力士……力士！”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满脸憔悴的高力士快步的走了过来：“大家，老奴在。”
“将士们可都安置了？饭食……”
高力士垂下眼帘，低声道：“回大家，魏大夫……正在尽力筹措。只是仓促之间，粮草不济，许多将士……已经一天未曾进食了。”
“混账！”李隆基猛地一拍扶手，却不知牵动了哪里，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家保重龙体……”高力士连忙为他抚背，此时的他也只能好声劝慰。
“杨国忠呢？贵妃呢？”李隆基忽然想起。
“杨相……在安排明日行程。贵妃娘娘受了惊吓，已然安歇了。”高力士犹豫了一下，“只是老奴方才在外，听得禁军中颇有怨言，皆言……皆言……”
“言什么？！”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皆言国家到此情势，皆乃宰相误国。”
“传朕口谕！”李隆基想了一会，“将朕的御膳分出大半，犒赏禁军将士！还有，缩减一切用度，明日起自朕开始，所有人饮食与宫人同等！”
“大家……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高力士抬头，语气里写满了不安。
“你这老东西，跟了朕几十年，这天下的事朕只要想做，有哪件事做不好的？”李隆基挥挥手：“明日之后，朕就可以放心入蜀了，一年之内，朕必定还驾长安，快去！”
高力士应了一声，来到殿外，向着禁军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在他没有注意的一座偏殿里，太子李亨正与广平王李豫对坐，中间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人今日都穿了皮甲，脸上虽全是疲惫，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一种奇异的火焰。
“父王，”李豫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军中怨气已经越来越重了，途中有好些禁军将领来找孩儿说话。”
“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无非是些牢骚话，孩儿都好言抚慰了。”
李亨不再说话，父子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有一盏油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的老长。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李豫起身开门，李辅国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李豫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到李亨的身边：“殿下。陈大将军让奴婢传话：将士饥疲，怨气郁结，如薪积油，一点即燃。诛国贼以谢天下，正其时也。”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李亨的脸忽明忽暗。
诛国贼……杨国忠！这话终于被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陈将军，打算如何做？”
李辅国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按着目前的行程，明日将抵达马嵬驿。那里地处要冲，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陈将军早已布置妥当。只待时机一到，便自有郎将以‘清君侧’为名，剪除国贼！”
李亨微微的抬起头，瞥了一眼李辅国。
“还有吗？”
“大家，陈将军让奴婢转告殿下，此事若成，则我大唐除一国贼；若败，则万事皆有陈将军一人担之，望殿下勿忧。”
听完这句话，李亨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的踱着步子，他忽然发问。
“大郎，你怎么看？”
李豫稍加思索，走近了几步。
“陈玄礼虽与杨国忠素来有仇，以此观之，不论公心多少，私心多少，杀杨之心为真。”
李亨没有说话，仍旧是缓缓的踱着步子。
“目前圣人西行，行在所有兵马皆归陈将军旧部，有心，亦有能力与条件做的此事，便是以儿臣来看，若想杀杨国忠，此时乃是最好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李豫话锋一转。
“然则，陈玄礼此人也是几十年的老将了，对他来说，此事几乎有百利而无一害，成了，他除了国贼，又护着圣人进至蜀地，有功无过；败了，此事也只是禁军里几个不起眼的郎将所为，与他毫无干系。”
李亨终于停住了脚步：“那你的意思是？”
“父王，儿臣的意思是，今晚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坐观其变。”
“坐观其变？”
李亨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细细的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他笑了起来。
“你们真的以为这是陈玄礼的意思吗？”
李豫和李辅国闻言，不由的面面相觑，太子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如果不是陈玄礼的意思，那就只能是皇帝的意思了。
“你们太不了解我这位父皇了，他在位几十年，从兵变而登基，对军队的掌控已经成为了本能，这种迹象，怎么可能瞒过他，还有高力士那条老狗？”
“蜀地乃是杨国忠的天下，父皇是担心杨国忠尾大不掉，你们想想，杨国忠死了，他在蜀地的旧部便没有了头领，也就没了威胁；可贵妃还在，圣人又可借着贵妃来安笼络他们。”
李豫和李辅国二人缓缓点头。
李亨接着开口：“若是父皇授意，那陈玄礼为什么要来找孤商议呢？”
这句话问的李豫和李辅国一下子脸色都变了，好一会李豫才开口说道：“莫非这也是圣人的试探吗？”
李辅国听到此言，慌得赶紧跪在地上：“大家，奴婢……奴婢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李亨轻轻的笑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扶起地上的李辅国。
“哪有那么严重，此乃君臣相疑耳。”
“杨国忠毕竟是宰相，岂有杀宰相而不担责之事？陈玄礼这是想拉孤下水，甚至在关键的时候让孤站出来而已。”
李豫还没说话，李辅国倒是咬牙切齿的骂了起来：“这个老匹夫，安得什么心啊……”
李亨打断了他的话。
“你再走一趟，告诉陈玄礼，如果想要孤站出来，可以，需要答应孤一个条件。”
“父王。”“大家。”
李亨摆摆手：“孤就一个条件，除去杨国忠，还要杀了杨贵妃；否则到了蜀地，贵妃能饶过他陈玄礼吗？”
“去吧，现在就去！”
李辅国看着李亨不容置疑的态度，应了一声，匆匆出了门。
“大郎，你去帮孤做两件事。”
“父王请吩咐。”
“其一，派几个心腹之人前出三十里，只要马嵬驿杀了杨国忠和贵妃，就要有父老乡亲出来拦驾！”
李豫闻言，霍然抬头，眼里竟是一下子便如烧了起来。
“父王的意思是，不走了？”
“对，不走了。”李亨欣慰的看着自己的长子：“去蜀中做什么？再做十几年没有尊严的太子吗？孤是无所谓了，可你呢？你还年轻啊，能等多久呢？”
“父王！！”李豫当时单膝跪倒，眼里瞬间泛出了泪花。
“这第二件事嘛，其实本来由倓儿来做是最好，可惜昨日竟是未找到他，便也只能让你辛苦一些了。”
“去找一下禁军里东宫的人，孤怕陈玄礼不敢杀贵妃，但是贵妃，必须死！”
在李倓和崔光远这一武一文联合起来之后，圣人的诏书加上右相令形成了法理的完整，而李倓皇孙的身份又给了很多人一种微妙的联想。
无论暗流如何汹涌，至少表面上，长安城在慢慢恢复秩序。
左藏库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长安城，也传到了平康坊的小院里。
小院厨房里，灯火温软，灶膛里柴火噼啪，舔舐着锅底，炖肉的香气混合着姜葱的辛香，袅袅弥漫开来，与院墙外那个肃杀惶恐的世界格格不入。
绿柳和红柚两个贴身侍女正在灶台边忙碌，本来她们是不用来厨房帮忙的，奈何……
“夫人……有多久没亲自下厨了？”绿柳一边细细地切着菘菜，一边轻声的问旁边的红柚。
红柚瞥了一眼夫人专注的侧脸，也压低声音：“总有……三四年了吧？上一回，好像还是圣人来府里赏梅，夫人兴致高，做了一道暖寒花酿驴蒸……”
“是啊，”绿柳眼波微动，“你说，夫人今日这般……是不是真心看上那个郡王了？？”
“小蹄子，这话也是你能猜的？”红柚轻啐一口， “你要想知道你自己问夫人去……”
两人窃窃私语间，不时的看一眼夫人以及夫人身边那个五岁的小男孩。
她们不理解为什么夫人要把一个小孩子放在身边寸步不离的跟着，即使这是建宁王托付给夫人的，是不是也过于优待了？
杨玉瑶恍若未闻侍女们的低语。她手持长筷，试了试锅中炖肉的软烂，又撒入一小撮碾碎的花椒。油烟蒸腾，熏染着她未施脂粉却依旧光洁的额角，几缕发丝从慵懒的发髻中散落，贴在颊边，竟少了几分平日的秾艳逼人，多了些许罕见的、属于人间的温润气息。
杨玉瑶自是知道两个侍女在想些什么，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她看不懂，也插不上手。朝堂上的纵横捭阖，如今更如镜花水月。但有些战场，天生便是为女人准备的。李倓将鱼令徽托付给她时，只轻声说了一句：“他父亲叫鱼朝恩。”只此一句，她便全明白了。
有的事情，在战场上能拿的到，但不一定能守得住。
“令徽，是不是困了？”
五岁的小男孩其实早都困了，但是自幼被父亲言传身教，已经是知道了要看颜色活命这回事，倒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回夫人，令徽不困。”
“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吗？”
“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些吃食，等着殿下他们回来，有饭吃。”
“那要是殿下不回来呢？或者回来了不吃呢？你会不会不高兴？”
“令徽不会，父亲教过我，回不回来吃不吃都是贵人的事，想不想做做不做好才是自己的事。”
“你这孩子，倒是个伶俐的，以后啊说不得也是个将军呢。”
就在这时，小院的门被推开，李倓和赵崇眦两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听到外面的响动，站在最外面的绿柳向外看了一眼回过头：“夫人，殿下回来了。”
杨玉瑶“嗯”了一声，她示意鱼令徽去取案上早已备好的两只温酒玉杯，自己则从容地解下围裙，理了理鬓发，然后一手执起一壶烫好的酒，一手轻提裙裾，向正厅走去。绿柳、红柚连忙端起盛着精致小菜的漆盘，紧随其后。
刚进正厅，杨玉瑶便动了动鼻子。
血腥味太重了。
她什么也没问，将酒壶轻轻放在案上，直走到李倓身后。然后伸出纤纤玉手，熟练地找到他肩甲侧的皮扣。
“站着别动，这搭扣有些紧。”她声音不高，手上的动作虽然不熟练，语气倒是十分的自然，沉重的甲叶随着她的动作一片片解开，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
绿柳瞥了一眼赵崇眦，一咬嘴唇，也走了过去。
李倓闻着夫人身上传过来的成熟女性体香，再看到赵崇眦忽然笨手笨脚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
“殿下，杀了边令诚？”夫人端着酒壶给李倓倒了一杯酒，却是将酒壶拿在手里，俏生生的看着他。
“嗯。”李倓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怕你笑话，这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杀人。”
“一回生，两回熟，这有什么好笑话的？”夫人摇了摇头，又给他添了一杯酒：“若杀一人能活百人千人，便是玉瑶也能狠下心哩。”
说完，她又拿着酒壶给次座上的赵崇眦倒了一杯酒：“将军今天辛苦了。”
赵崇眦其实搞不明白这个虢国夫人此时到底算是个什么身份，他还曾就这个事私底下问过刘单，刘单当时的回答一直让他牢记于心。
“你要明白她身份作甚？她只要是友非敌便是好事，再者，”刘单当时凑近了压低声音：“从太宗到高宗到圣人再到殿下，有哪个管过女人身份这回事？”
赵崇眦当时默默不语，却又深以为然，此时听得夫人这么说，赶紧站了起来：“不敢劳夫人问候，末将不辛苦。”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将军自谦了，若是没有你们跟着殿下在外面重拾人心，我们怎能在此安心说话呢？”杨玉瑶又给赵崇眦满了一杯，却是转身将酒壶给了绿柳。
李倓听着夫人的话，心中倒是更敬重了一分。
有人岁月安好是因为有其他人在负重前行，偏是这么个简单的道理，别说现在，便是后世也是很多人不明白。
平康坊里的小院，此时颇有安宁温馨的气氛，可百里之外的望贤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座往日皇帝巡幸时的驻跸行宫，此刻却挤满了仓皇疲惫的人群。
龙武军的精锐尚能勉强维持队列，拱卫着核心的宫殿区域，但更多的宦官宫女、低级官吏、杂役乃至部分妃嫔的眷属，则杂乱无章地散落在宫外的野地里，或倚靠着行李，或直接瘫坐在地上。哭声、抱怨声、争吵声、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声，混杂在夜风中，一片愁云惨雾。
宫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李隆基心头的寒意。
他瘫坐在临时搬来的御座上，一天的颠簸逃亡，让他已经有点疲惫不堪；更让他心力交瘁的却不是劳累：置顿使魏方进几乎毫无作为，沿途地方官吏或逃或躲，预备的饮食粗劣不堪，甚至有时根本无人接应。
禁军将士面有菜色，看向御辇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敬畏，而是隐隐带着怨愤。
“力士……力士！”他声音沙哑地唤道。
满脸憔悴的高力士快步的走了过来：“大家，老奴在。”
“将士们可都安置了？饭食……”
高力士垂下眼帘，低声道：“回大家，魏大夫……正在尽力筹措。只是仓促之间，粮草不济，许多将士……已经一天未曾进食了。”
“混账！”李隆基猛地一拍扶手，却不知牵动了哪里，剧烈的咳嗽起来。
“大家保重龙体……”高力士连忙为他抚背，此时的他也只能好声劝慰。
“杨国忠呢？贵妃呢？”李隆基忽然想起。
“杨相……在安排明日行程。贵妃娘娘受了惊吓，已然安歇了。”高力士犹豫了一下，“只是老奴方才在外，听得禁军中颇有怨言，皆言……皆言……”
“言什么？！”李隆基眯起了眼睛。
“皆言国家到此情势，皆乃宰相误国。”
“传朕口谕！”李隆基想了一会，“将朕的御膳分出大半，犒赏禁军将士！还有，缩减一切用度，明日起自朕开始，所有人饮食与宫人同等！”
“大家……会不会有什么不妥？”高力士抬头，语气里写满了不安。
“你这老东西，跟了朕几十年，这天下的事朕只要想做，有哪件事做不好的？”李隆基挥挥手：“明日之后，朕就可以放心入蜀了，一年之内，朕必定还驾长安，快去！”
高力士应了一声，来到殿外，向着禁军聚集的地方走了过去。
在他没有注意的一座偏殿里，太子李亨正与广平王李豫对坐，中间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两人今日都穿了皮甲，脸上虽全是疲惫，但眼神深处却跳动着一种奇异的火焰。
“父王，”李豫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军中怨气已经越来越重了，途中有好些禁军将领来找孩儿说话。”
“都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无非是些牢骚话，孩儿都好言抚慰了。”
李亨不再说话，父子之间又恢复了沉默，只有一盏油灯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的老长。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
李豫起身开门，李辅国走了进来，他先是对着李豫行了一礼，便快步走到李亨的身边：“殿下。陈大将军让奴婢传话：将士饥疲，怨气郁结，如薪积油，一点即燃。诛国贼以谢天下，正其时也。”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得李亨的脸忽明忽暗。
诛国贼……杨国忠！这话终于被赤裸裸地摆到了台面上。
“陈将军，打算如何做？”
李辅国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按着目前的行程，明日将抵达马嵬驿。那里地处要冲，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陈将军早已布置妥当。只待时机一到，便自有郎将以‘清君侧’为名，剪除国贼！”
李亨微微的抬起头，瞥了一眼李辅国。
“还有吗？”
“大家，陈将军让奴婢转告殿下，此事若成，则我大唐除一国贼；若败，则万事皆有陈将军一人担之，望殿下勿忧。”
听完这句话，李亨站了起来，在殿内来回的踱着步子，他忽然发问。
“大郎，你怎么看？”
李豫稍加思索，走近了几步。
“陈玄礼虽与杨国忠素来有仇，以此观之，不论公心多少，私心多少，杀杨之心为真。”
李亨没有说话，仍旧是缓缓的踱着步子。
“目前圣人西行，行在所有兵马皆归陈将军旧部，有心，亦有能力与条件做的此事，便是以儿臣来看，若想杀杨国忠，此时乃是最好的时候。”
说完这句话，李豫话锋一转。
“然则，陈玄礼此人也是几十年的老将了，对他来说，此事几乎有百利而无一害，成了，他除了国贼，又护着圣人进至蜀地，有功无过；败了，此事也只是禁军里几个不起眼的郎将所为，与他毫无干系。”
李亨终于停住了脚步：“那你的意思是？”
“父王，儿臣的意思是，今晚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坐观其变。”
“坐观其变？”
李亨回到座位上坐了下来，细细的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他笑了起来。
“你们真的以为这是陈玄礼的意思吗？”
李豫和李辅国闻言，不由的面面相觑，太子的话信息量太大了，如果不是陈玄礼的意思，那就只能是皇帝的意思了。
“你们太不了解我这位父皇了，他在位几十年，从兵变而登基，对军队的掌控已经成为了本能，这种迹象，怎么可能瞒过他，还有高力士那条老狗？”
“蜀地乃是杨国忠的天下，父皇是担心杨国忠尾大不掉，你们想想，杨国忠死了，他在蜀地的旧部便没有了头领，也就没了威胁；可贵妃还在，圣人又可借着贵妃来安笼络他们。”
李豫和李辅国二人缓缓点头。
李亨接着开口：“若是父皇授意，那陈玄礼为什么要来找孤商议呢？”
这句话问的李豫和李辅国一下子脸色都变了，好一会李豫才开口说道：“莫非这也是圣人的试探吗？”
李辅国听到此言，慌得赶紧跪在地上：“大家，奴婢……奴婢是不是给您惹祸了？”
李亨轻轻的笑了起来，他从座位上站起，扶起地上的李辅国。
“哪有那么严重，此乃君臣相疑耳。”
“杨国忠毕竟是宰相，岂有杀宰相而不担责之事？陈玄礼这是想拉孤下水，甚至在关键的时候让孤站出来而已。”
李豫还没说话，李辅国倒是咬牙切齿的骂了起来：“这个老匹夫，安得什么心啊……”
李亨打断了他的话。
“你再走一趟，告诉陈玄礼，如果想要孤站出来，可以，需要答应孤一个条件。”
“父王。”“大家。”
李亨摆摆手：“孤就一个条件，除去杨国忠，还要杀了杨贵妃；否则到了蜀地，贵妃能饶过他陈玄礼吗？”
“去吧，现在就去！”
李辅国看着李亨不容置疑的态度，应了一声，匆匆出了门。
“大郎，你去帮孤做两件事。”
“父王请吩咐。”
“其一，派几个心腹之人前出三十里，只要马嵬驿杀了杨国忠和贵妃，就要有父老乡亲出来拦驾！”
李豫闻言，霍然抬头，眼里竟是一下子便如烧了起来。
“父王的意思是，不走了？”
“对，不走了。”李亨欣慰的看着自己的长子：“去蜀中做什么？再做十几年没有尊严的太子吗？孤是无所谓了，可你呢？你还年轻啊，能等多久呢？”
“父王！！”李豫当时单膝跪倒，眼里瞬间泛出了泪花。
“这第二件事嘛，其实本来由倓儿来做是最好，可惜昨日竟是未找到他，便也只能让你辛苦一些了。”
“去找一下禁军里东宫的人，孤怕陈玄礼不敢杀贵妃，但是贵妃，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