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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山河:从黄巾砍到三国 第399章 袁氏分裂(上)

    建安五年四月(公元199年)。

    袁绍最终还是没有熬过几天,便撒手人寰。

    黎阳城里的白幡还没撤干净,邺城这边已经挂起来了。

    不是兵卒战死的白幡,是更大、更刺眼的那种,从大将军府正门的门楣一直垂到台阶下,风一吹,呼啦啦响,像招魂的幡。

    袁绍的灵柩是三天前运回邺城的。

    七十多个人抬,走得很慢,从黎阳到邺城一百多里路,走了整整四天。

    沿途的百姓跪在道旁,不敢抬头,只看见一口巨大的黑漆棺材缓缓过去,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白茫茫的送葬队伍。

    灵堂设在将军府正厅。

    棺椁停在正中,前面摆着香案、祭品,两侧跪着披麻戴孝的家人、部曲。

    哭声从早响到晚,起初是真哭,后来就变成了仪式。

    该哭的时候哭,该停的时候停,像戏台上的锣鼓点。

    第四天头上,灵堂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哭,是紧绷。

    像拉满的弓弦,再使一分力就要崩断。

    袁谭是快马加鞭从青州赶回来的。

    一身重孝,风尘仆仆,眼窝深陷,下巴上胡茬子冒出来老长。

    他一进灵堂,扑到棺椁前就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三下磕完,额头上已经一片青紫。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跪在灵前另一侧的袁尚。

    袁尚也穿着孝服,但收拾得整齐。

    他年轻,脸白,哭起来的样子比袁谭更“好看”,更符合“孝子”的模样。

    此刻他正用袖子抹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伤心极了。

    “三弟。”袁谭开口,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父亲新丧,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共度难关。只是……父亲基业,总需有人主持。”

    他顿了顿,盯着袁尚:“我乃袁氏长子,按礼法,按规矩,这大将军之位,当由我继承。”

    话说得直,一点弯没绕。

    灵堂里瞬间静了。

    那些此起彼伏的哭声像被刀切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那两兄弟。

    袁尚没立刻回话。

    他放下袖子,露出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眼睛红肿,更显得楚楚可怜。

    他看向袁谭,声音里带着哽咽:“大哥……父亲尸骨未寒,你我兄弟正当同心协力,何以……何以如此相逼啊……”

    他话说得软,姿态放得低,可身子却跪得直直的,一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相逼?”

    袁谭冷笑一声,“三弟,我这是为袁氏着想!外有曹操虎视眈眈,内有诸郡人心浮动,此时若无主事之人,河北顷刻便乱!”

    “大哥所言甚是。”

    袁尚抹了把泪,声音更软了,“只是……父亲在时,从未明言立嗣。大哥远在青州,三弟我虽不才,却常伴父亲左右,深知父亲治政用人之道。不如……由弟暂时代理军政,待局势稍定,再与大哥及二哥共商大计?”

    这话听着谦逊,实则狠辣。

    暂时代理?

    等真坐稳了位置,还能让出来?

    袁谭脸上肌肉抽搐,正要发作,旁边一人已经踏前一步。

    是审配。

    他一身素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透着冷光。

    “显思公子。”

    审配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灵堂里每个人都听清,“此乃先公灵前,岂容喧哗争执?先公在时,最是疼爱显甫公子,常带在身边,言谈举止,多有托付之意。如今河北危难之际,正需显甫公子这般仁德聪慧之主,方能凝聚人心,抵御外敌!”

    他绝口不提袁绍是否明确立嗣,只强调袁尚“得宠爱”“常伴左右”“有托付之意”。

    话里话外,已经把袁尚摆在了继承人的位置上。

    袁谭身后,谋士辛评立刻站出来反驳:“审正南!你此言差矣!立嫡以长,古之常礼!显思公子乃先公长子,镇守青州多年,功勋卓着,岂是‘常伴左右’四字可比?!”

    “功勋?”审配斜睨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丝讥讽,“辛仲治所言功勋,我可没听闻显思公子在青州有何功绩!”

    “你!”辛评气得脸色发白。

    王修连忙拉住他,自己上前一步,沉声道:“正南先生,此刻争执无益。当务之急是安定河北,共御外侮。至于嗣位之事……是否该召集河北文武,共议之?”

    他想把水搅浑,拖延时间。

    可审配根本不给他机会。

    审配冷笑,“先公灵柩在此,尸骨未寒!尔等便要在灵前争论不休,让先公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显甫公子仁孝,得众心,正是安抚河北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袁谭和他身后那些人:“若有人不服!便是心存异志,图谋不轨!”

    这话太重了。直接扣上了“异志”“不轨”的帽子。

    灵堂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袁谭身后的部曲手按刀柄,审配身边的亲兵也往前踏了半步。

    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在灵前动手。

    张合一直站在武将那一列,此刻再也忍不住,踏前一步,挡在双方中间。

    “主公尸骨未寒,岂可在此争执?!”他须发皆张,声音洪钟,“都是袁氏臣子,当以河北大局为重!”

    他现在是军中威望最高的武将,这一声吼,暂时压住了火气。

    袁谭死死盯着审配,又看看跪在灵前、一副柔弱模样的袁尚,再看看灵堂里那些明显偏向袁尚的邺城文武。

    他们或低头,或侧目,或面无表情,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他熟悉的河北。

    父亲在时,这些人哪个敢这样?

    现在父亲死了,他们立刻换了副嘴脸。

    “好……好……好!”

    袁谭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再次对着袁绍的灵柩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已经渗出血来。

    他站起身,不再看袁尚,也不看审配,只盯着那口黑漆棺材。

    “父亲,您在天之灵看着。”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不是儿子不孝,是有人……容不下儿子!”

    说完,他转身,大步往外走。

    辛评、王修等人连忙跟上。

    部曲们握紧刀柄,警惕地扫视四周,护着袁谭退出灵堂。

    脚步声远去。

    灵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白幡的呼啦声,还有袁尚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

    审配看着袁谭离去的方向,眼神冰冷。

    他知道,这事没完。

    袁谭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不怕。

    邺城在他手里,袁尚在他手里,河北大半的文武也已经被他笼络或压制。

    袁谭远在青州,能翻起多大浪?

    他转身,看向还跪在灵前的袁尚,躬身道:“显甫公子节哀。大局为重,请公子移步正堂,商议后续事宜。”

    袁尚抹了抹眼泪,在侍从搀扶下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父亲的棺椁,眼神复杂,最终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袁绍的死,像一道裂痕。

    不,不是裂痕,是直接撕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得飞快。

    不出三天,河北四州都知道了:大将军死了,两个儿子在灵前翻脸,袁谭愤然返回青州。

    有人叹息,有人惶恐,有人暗中盘算。

    邺城,大将军府的正堂,如今换了主人。

    袁尚坐在主位上。

    他还是穿着孝服,但腰杆挺直了,脸上那种柔弱的表情也收了起来,换成了一种刻意维持的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