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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烬行 第471章 一起死吧

    夜风跟着栀晚,一路穿过了月洞门。

    这座老宅子,是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前院迎客,中堂议事,后院住人。

    门其实也不算多,前前后后数下来,拢共也就数十扇。

    可门这东西,从来不在于多少,而在规矩,哪一扇该开,哪一扇该阖,都极有讲究。

    可这风却不讲这些繁琐的规矩,今夜将这些门扉挨个敲了一遍。

    来时也没带礼,走时更是没混出个贵客模样。

    唯独到了商清微这一扇门前。

    它竟陡然变得斯文起来。

    先是自个儿缩了缩身子,贴着门缝钻了进去,像是怕惊扰到了里头的人,又像是替谁探路。

    末了,竟还将那扇有些年头的门扉,轻轻推开了道半指宽的缝隙。

    可这缝虽窄,里头的光却早已等不及了,一股脑儿地便涌了出来。

    光影斜斜铺在石阶前,像是一柄递到谁手边的刀,接不接,全看门外头站着的人。

    栀晚脚下踩着枯叶,那些叶子也不知是何时落下的,踩上去时碎得极为清脆。

    每一声碎响,都像是替这寂静的夜里数着时辰。

    出门时,她眸中还带着几分慌乱,生怕自己晚到一步,林尘便有个什么好歹来。

    可随着这一路走来,脚步起落间,她脸上神情不见丝毫轻松,反倒是愈发的冷冽起来。

    终于,她走到商清微的门前站定。

    手里拎着的沐玄音,她竟都忘了放下来,窗棂上透出的影,刚好够她看见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在烛火里摇摇晃晃,缠缠绵绵地分不清彼此,里头的动静也很轻,轻得像有人在压抑着什么。

    可越是压抑,便越是有断断续续的声息从门缝里渗出来,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耳朵里。

    夜风这时也从房里退了出来,像是连它都听不下去房内那羞人的动静,贴着栀晚的裙摆打了个旋儿。

    门缝里的光还在往外涌,她就站在那里,怔怔看着。

    手里的沐玄音此刻也终于从她指间滑落,噗通一声,跌落在地,那动静刚起来,便被夜风一口给吞了去。

    栀晚的手,在身侧死死地攥着,整个人就这么怔在了原地。

    一只脚踩在光里,一只脚落在外面,就像跨在阴阳两界似的。

    栀晚觉得,她应该把那扇门一掌劈开,让里头的羞耻与背叛全都暴露在这夜风里。

    又是一声极低的喘息,也分不清是谁的,却是极为的刺耳。

    沐玄音这时仰起她那张圆乎乎的小脸,疑惑地问道。

    “姐姐,里头的人是在打架吗?怎么有人哭了?”

    栀晚一听这话,缓缓地闭上了眼,眼眸中有泪滴滑落。

    就在这无声寂静里,风又从半开的窗缝里偷偷溜进去,似乎在为谁确认着什么。

    床榻之上,纱帐如烟,半垂半卷。

    锦被散乱,缎面上深深浅浅的褶痕,像是一汪被反复揉捏过的春水,怎么也抹不平。

    空气里更是浮动着些许淡香,而商清微整个身子已然软软地陷在林尘怀里。

    她那素来齐整的衣裙早已不见了踪影,发间玉簪随意地散落在枕边。

    满头如瀑的青丝,从肩头滑落至腰际,铺了半枕,更有几缕黏在被汗浸湿的脸颊上。

    她蜷着身子,身躯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腰窝深深浅浅,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当第一缕夜风吹来时,商清微才终于将呼吸找了回来,渐渐变得匀称起来,可说是匀称,其实也匀不到哪里去。

    只是不再像方才那般,一口气赶着另一口气,急一阵缓一阵的。

    就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丢回去,再捞出来又丢回去。

    这会儿的气息,就跟桑蚕啃叶似的,啃上一口歇上一歇。

    可说到底,还是没有一口囫囵气。

    林尘的眼睛此刻却是睁着的,从始至终,眨都没眨过一下。

    那双眼里盛着的东西就太多了,似有恼怒,有无奈,还有某种被掏空后的茫然。

    “都瞪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累么?”

    商清微这时,幽幽地开了口。

    可林尘却是没回应,别说回应了,就连极致过后的闷哼,他都哼不出来一声,手背青筋早已暴起,却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浑身上下唯一还听他使唤的,似乎也就剩他那双眼珠子了。

    倘若目光能杀人,商清微此刻怕是已被剐了千百回,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多少。

    商清微见着林尘这副模样,倒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这是你欠我的,该还了。”

    夜色沉沉,烛火轻轻跳了跳,满帐光影又跟着颤了起来。

    月光从纱帐缝隙里漏进来,薄薄铺了一地,那月光也是懒,连动都不想动一下,就那样静静瘫着。

    也就在这时,窗外陡然传出了动静,一声闷响顺着风,钻入林尘耳朵里。

    林尘听着这动静,身子猛地一僵,目光当即甩向窗外。

    商清微见着林尘这副神情,眸子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窗外。

    那一眼极轻也极淡,来得快去得也快,随后又懒洋洋地收了回来。

    落在林尘脸上,竟似浑然不在意窗外有人。

    “林卿。”

    她忽然开口,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喜怒,可周身气机却轻轻那么一晃。

    “你护佑大夏疆域的诺言,本宫可替你记了千年。”

    她的语气与动作一样地慢,慢得像春水漫过堤岸,不疾不徐。

    可越是慢,便越是磨人,也越是要命。

    她像是故意把每一分力道都揉烂了似的,让林尘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如今故土尽失,山河易主,林卿可否告诉本宫,大夏的疆土,如今何在?”

    话音未落,商清微气机又开始动了,呼吸一次比一次沉,身子也一次比一次软。

    林尘面目狰狞,青筋从额角一路爬到脖颈,周身丝丝缕缕的紫气更是翻涌而出。

    他竟是再次撑起了身子,仅这一瞬,天地似乎都为他锲而不舍的毅力所感动,竟是骤然寂静下来,连烛火都忘了跳。

    “你个疯——”

    可林尘的话还没说完,眉心处便不轻不重的落下了一根纤细的手指。

    刹那间,林尘周身的紫气便在这一指之下尽数溃散。

    “无论再来多少次,你似乎,依旧还是这副德行。”

    商清微的声音又自林尘耳畔落了下来。

    林尘怒目圆睁,嘴唇剧烈翕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来。

    那双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像是被困在笼中的凶兽,即便被撞得头破血流,却也发不出一声嘶吼来。

    商清微垂下眸子,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青丝凌乱地黏在脸颊边,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妖冶。

    “当年你就是为了一个魔头,辜负了本宫的信任,也辜负了亿万人族。”

    她的指尖从林尘眉心缓缓滑落,沿着他的鼻梁,掠过他紧抿的唇,最终停在林尘心口的位置。

    商清微指尖停在那里,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如今重获新生,便好好想想,你到底是谁。”

    商清微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嘲弄,还有一丝疲惫,那疲惫像是已经攒了上千年,如今也懒得再藏了。

    “本宫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若是你想不明白,这一次,可没人能再给你重来的机会。”

    商清微的话音刚落,便收回了手。

    就在指尖从林尘心口移开的那一刻,林尘只觉身子猛然一空,像是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又被人夺了去似的。

    商清微嘴角轻勾,心满意足地抬手撩过颈侧散落的发丝。

    那动作慢极了,姿态也是慵懒到了极致,像是方才那一番话,不过是寻常的闲话家常,无关紧要似的。

    “若觉得前路断绝,便来皇城地宫寻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商清微的眸中灵光一闪,陡然间,那双眸子便在林尘眼中慌了神,那慌乱来得极快,快得连商清微自己都来不及遮掩。

    仅仅一瞬,绯红便从脸颊骤然爬起,转眼便漫过耳根,一路烧到了脖颈,仿佛整个身子都被点燃了似的。

    她猛地直起身,伸手抓起身侧的锦被,转瞬间便将自己整个人从头裹到脚,就连被角都被掖得死死的,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方才那些纠缠,那些不该有的东西统统都隔绝在外头。

    此刻商清微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着,一下又一下撞在锦被上。

    方才那副翻云覆雨,尽在掌握的从容,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尘看着这一幕,眼皮猛地跳了跳,当即一个闪身,周身灵光扩散间,玄色的衣袍已然穿戴整齐。

    可脚尖刚沾地,身后却陡然传来商清微的声音。

    “站住!”

    林尘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商清微,见她整个人躲在锦被里,仅仅露出一只深邃的眸子,倒也显得几分滑稽。

    “你就这么出去,让我往后如何面对栀晚?”

    林尘一听这话,当即便是一声冷笑。

    “方才你怎么不想这事?”

    锦被里的人静了一瞬,那一瞬久得让林尘已经将自己后面怎么死的都想完了。

    终于,被子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我……我方才是在给你疗伤。”

    林尘眉头一挑,静静地听着。

    “你修炼出了岔子,经脉逆冲,紫气反噬,若不及时医治,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林尘听完商清微这话,嘴角猛地一抽,心中暗叹,这一劫怕是躲不过了。

    当即叹息一声,便迈着沉重的脚步朝门外走去,可手刚挨着门板边,商清微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是你强行闯入我的房间,我反抗不过,才入了你的魔爪,酿成大错!”

    林尘一听商清微这话,当即就不乐意了,猛地回过头,看着那团裹得严严实实的锦被,半晌才挤出一句。

    “商清微,你这话,自己信么?”

    锦被里安静片刻,随即传来理直气壮的声音。

    “你不愿意?”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拂过,林尘当即偏了偏眸子。

    再抬起头时,商清微竟已然穿戴整齐,恢复了往常那般从容模样。

    只是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她缓步来到林尘跟前,偏头看向林尘,当即冷笑一声。

    “大不了,咱俩就这么一同出去,去见见你那好师姐,你试试,你那师姐会不会让你这辈子都做不成男人。”

    林尘听着这话,眼皮跳了跳,当即也是豁出去了。

    “我自会与师姐说清楚。”

    商清微当即轻笑出声,对上林尘的眸子,不屑地冷哼一声。

    “栀晚什么性子,想必你比我清楚,当年慕清雨的事,你忘了?”

    说完,商清微便深深地看向林尘。

    “倘若你认下这罪名,我再替你从中说和,栀晚最是听我的,只要你保证往后不再沾花惹草,乖乖跟她回离山,保不准这事便能过去了。”

    商清微那高挑的身姿静静站着,眸子沉静地看向窗外。

    可话刚说完,却还是心虚地偷偷瞥了一眼林尘,见林尘依旧没有反应,眸子当即眯了起来。

    “要不,你逃吧?你不是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往后天高地阔,再没有你师姐管你,你想怎样就怎样。对,就这样,你赶紧跑!”

    林尘侧过脸,眼神古怪地在商清微身上打量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

    “逃?我若真逃了,到时候出了什么事,还不全凭你一张嘴说了算?你当我傻的吗?”

    商清微一听这话,双手已然攥紧成拳,胸口急促地起伏着。

    像是被这句话彻底逼到绝境一般。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忽然上前半步,纤细的手臂当即便挽住了林尘。

    那力道极重,几乎将林尘整个身子都埋进了她的怀里。

    她更是连看也不看林尘一眼,当即冷声开口。

    “既然如此,那便一起死吧!”

    林尘一怔,下意识便要挣脱。

    可就在这一瞬,商清微掌心剑气骤然凝聚,狠狠一掌拍向房门。

    轰的一声巨响,门板先是一震,随即炸裂开来,木屑纷飞间。

    林尘已然怔在了原地,商清微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

    静,死一般的寂静。

    栀晚看着眼前的林尘与商清微。

    嘴唇翕动间,她竟陡然发现,自己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一道极为刺耳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耳朵里。

    “师姐,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