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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民网游:万剑归宗! 第787章 有仇

    回到小院,天已经黑透了。

    一路没什么人。

    夜里的街冷得快,铺面上的幌子让风吹得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院门上了闩,堂屋黑着。

    墙外偶有梆子声,远远过来,又远远过去。

    厢房的门虚掩着。

    义还在睡,早上出门时还是四仰八叉,这会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蜷在床角,被子拱起来像座小山,只露一撮头发在外头。

    睡了一天一夜了。

    沈剑心掩门的时候,里头嘟囔了一声。

    含含糊糊的,听不出是哪一族的词,尾音拖得老长,透着一股委屈。

    翻个身,又没声了。

    他站了一下,没叫醒。

    这人折了两百年寿元,又背着他跑了几千里,这点觉,该睡。

    门掩严了,他回自己屋,落闩,点灯。

    灯芯挑亮,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两本剑谱,在桌上摆开。

    拓印的册子,纸色发黄,墨迹倒匀实,翻起来哗啦啦地响。

    白天在铺子里翻得匆忙,这会儿才算正经看。

    先翻的是地滚剑法。

    剑修看谱,有剑修的看法。

    寻常人拿到册子,从第一招起,一招一招往后学。

    他不这么看。

    也可以说是如今不这么看。

    先翻总纲,把一门剑法想说的话看明白,再从头到尾拆一遍,最后一合,整本册子就印进了脑子里。

    一招一式,连册尾那两行批语,都记得清清楚楚。

    地滚剑法的总纲压在第一页行剑图底下,八个字。

    剑走下盘,舍上取下。

    他一页一页看下去。

    跪的,爬的,滚的。

    图文并茂,画师敬业,每一张小人的脸,都认认真真画上了痛苦的表情。

    翻到中段,有一式画着人往后仰倒,剑从自己胯底下递出去,图旁边批了一行小字,此式慎用,易闪腰。

    册尾的批语他也记得。

    难看至极,极难应对。

    他差点笑出声。

    再翻追风十三剑,更简单。

    开篇图底下也是一行字,一个快字管到底。

    十三剑拆开来,每一剑都平平无奇,连在一起,才成个样子。

    末页的批语写得花哨,什么剑如流风,观之赏心悦目,底下还缀了一行小字,实战平平。

    写批语的人,实在。

    两本合上,他靠在椅背上,坐了一会儿。

    灯花爆了一声。

    浅,是真浅。

    可也浅得诚实。

    一门只认快,出剑就是抢那一线先手,抢不着,人早走了。

    一门只认命,脸皮膝盖一齐不要,滚出去多远都行,站起来就算赢。

    两头都走到了极端,反倒都是完整的剑。

    市井里的东西,市井里的用法。

    护院,看家,走夜路防身。

    真论起来,登不得大雅之堂。

    可满城的架子上,它一摞一摞摆着。

    寻常人买剑谱,要的就是一口保命的底气。

    对他而言,浅了。

    他吹了灯,盘腿坐上床,闭眼。

    心湖慢慢静下来。

    湖水一平,湖心立起两个小人。

    眉眼是模糊的,身形一个清瘦,一个敦实。

    起手。

    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两门剑法,同时开演。

    清瘦的小人剑走流风。

    起手平剑,一剑快过一剑,十三剑连成一道风,绕着湖心转。

    敦实的小人贴着湖面。

    出剑第一式,先跪。

    跪着递剑,爬着换向,滚着过招,翻起来,再滚回去。

    湖面让它搅出一路碎浪。

    两个小人偶尔交错。

    一个在上头,风一样掠过去,衣角都不带弯的。

    一个在下头,贴着水皮钻过去,水纹都让它压平了。谁也不理谁。

    这是他的本事,心湖同演。

    算不上什么神通,就是一门笨功夫,自己磨的。

    磨它的地方,是浮屠。

    那一百年,塔里没有日夜。

    没有剑,没有对手,没有别的事。

    他就守着心湖,把看过的剑法一遍一遍往里放。

    起初,湖心里只立得住一个小人。

    放第二个进去的那天,湖里翻了好几年的浪,两个小人才勉强站得下来。

    再往后,四个,八个,一齐演,他也照看得过来。

    头一批放进去的,是一门顶粗浅的青竹剑。

    放到后来,他能把那门剑从起手做旧到收势,做得比创它的人还熟。

    他没有数过日子,只数过剑法。

    哪一门放到第几遍了,湖里的浪比头一回小了多少,这就是他的年月。

    一百年,就磨出这么一件事。

    也是那一百年里,他唯一没丢下的东西。

    搁在从前,这两门剑法,寻常弟子从入门练到小成,没几年苦功下不来。

    练追风的,先得把手腕子练出残影。

    练地滚的,得先学会挨打,这门剑学的时候就得真跪真滚,青一块紫一块是常事。

    搁在如今,就是坐一会儿的事。

    心湖里,两个小人从生涩到圆熟。

    闭眼的工夫不大,两门剑法,入门,熟练。

    又是两个时辰。

    窗外的月亮挪了一段,湖里的两个小人,熟练,小成。

    湖心起了点新动静。

    追风的十三剑递到第九剑,剑势最盛的一剑,愣是没碰着地滚的那一团,让它在剑底下贴着水皮钻了过去。

    第十剑跟着沉下去,矮身,反手一记扫踝。

    地滚的小人团成一团,就地一滚,滚出剑圈,翻起来,跪着接着递剑。

    再往后,一个在天上追,一个在地上滚,谁也奈何不了谁。

    末了还是敦实的先停。

    它跪在水皮上,仰着头,等风停。

    清瘦的收了剑,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到湖边。

    他心里有数。

    照这个速度,不要两日,大成。

    再往后,圆满。

    如今练剑,对他就是这么简单。

    他睁开眼。

    窗纸透着月色,窗棂的影子一条一条印在地上。

    他随手比起追风的起手,一线风出去,桌上的书页哗啦掀起来,又慢慢落下。

    地滚那一套,他低头看了看屋里的地砖。

    还是算了。

    他把两本剑谱摞齐,收进乾坤袋,下床,出屋。

    院里月色正好,井台上一层白。

    廊下有动静。

    义蹲在廊柱底下的阴影里,怀里抱着个油纸包,正抓着里头的干粮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睡了一天一夜,饿醒了。

    月色里看得分明。

    他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脸上还是白,白里透着点刚睡透的润。

    衣襟上沾着饼渣,一路从屋里洒到廊柱底下。

    见沈剑心过来,他先把油纸包往怀里拢了拢,护食,然后才抬头。

    “回来了。”嘴里塞得满满的,这一声含混不清。

    沈剑心走过去,在他跟前蹲下。

    “白天在城里,路过一座府。”

    “城主府。”

    义的腮帮子停住了。

    方才还鼓着的那半边脸,慢慢瘪了下去,干粮含在嘴里,不嚼了。

    “认不认识提剑城的城主?能不能想办法,进那座府里看看。”

    他抬起头,眼睛一点一点瞪圆。

    嘴里的干粮顾不上咽,人先往后缩,挪一步,再挪一步,一直缩到廊柱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一只手摆得飞快,另一只手死死搂着油纸包,压着嗓子,全是气声。

    “认识。”

    “有仇!”

    “你别害我。”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急。

    说完,他把油纸包的口拧紧了半圈,又扭头,往院墙外头看了一眼。

    墙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还是看了那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