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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燕之不问归期 第5章 惊梦回微巡

    血。

    漫天的血。

    永琪心口的黑血,尔康倒地时溅起的猩红,还有她自己呕出的那一口温热的血,混着缅疆的风沙,糊了她满眼。

    绵忆的哭声微弱得像一缕烟,尔泰的脸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他说“燕子撑住”,可她撑不住了,那蚀骨的痛,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要将她碾碎。

    “永琪——”

    “尔康——尔泰——”

    她嘶声喊着,手脚却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猛地,小燕子睁开眼。

    窗外是熟悉的蝉鸣,聒噪得很,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边的软枕上。

    她怔怔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平坦的,没有隆起的弧度,没有那八个月的沉甸甸,更没有那撕心裂肺的阵痛。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陌生的环境,不像是在宫里,正怔忡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紫薇穿着一身青布碎花的民间装扮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脸盆,关切的问她:“小燕子,你好点了吗?你这腿伤得养些日子,可不能再胡闹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腿,缠着一圈雪白的纱布,隐隐的钝痛还在,脑子里一片迷茫,“紫薇,我这是怎么了?”

    紫薇放下脸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烧。昨儿你骑上马跑到郊外,不会骑马还偏要逞强,结果马惊了,你从马上摔下来磕了腿,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骑马……摔下来……”小燕子喃喃重复着,零碎的记忆碎片涌上来——烈马狂奔的蹄声,永琪惊慌的呼喊,还有他俯身抱住自己时,那带着青草气息的胸膛。可这些画面背后,却又翻涌着缅疆的血色,永琪心口的黑血,士兵来报尔康战死的声音,尔泰焦急的喊着她的名字,两股记忆冲撞着,让她头痛欲裂。

    她抓着紫薇的手,指尖冰凉,眼神里满是惶惑:“那……那永琪呢?尔康呢?还有尔泰,他们在哪?”

    “少爷和尔泰上街买东西,尔康在客栈守着随驾,老爷这次微服出巡路程安排紧凑,但更担心你的身体,让你让宽心好好养伤,不许再疯疯癫癫的了。”紫薇温柔地坐在她身边

    “微服出巡……”小燕子看着紫薇身上的青布碎花衣裳,看着窗外陌生的青瓦白墙,看着桌上粗陶的茶碗,一股巨大的惊悸席卷而来。

    她不是在缅疆的战场上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吗?她不是弥留之际听着绵忆的哭声,看着尔泰红透的眼眶吗?

    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回到微服出巡的时候?怎么会……腿只是摔破了皮,小腹平坦得没有一丝痕迹?

    她猛地抬手掐了自己一下,好疼。还没从死寂中缓过来的情绪,撕扯着心口阵阵的疼,眼泪兀的流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原来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真相还没大白,一切都还有转机的时候。

    紫薇见她突然哭了,慌了手脚,连忙替她擦眼泪:“小燕子,你怎么了?是不是腿太疼了?我去叫胡太医……”

    “别!”小燕子一把拉住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事……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梦见你们都不在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不敢说太多,怕吓到紫薇,只能将脸埋在紫薇的怀里,贪婪地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感受着她温热的体温——真好,紫薇还在,都还在。

    她攥着紫薇的衣角,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世,她绝不能再让任何在乎的人,从她身边离开。

    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永琪清亮的嗓音:“紫薇,小燕子醒了吗?你瞧这糖葫芦,颗颗饱满,保准她喜欢!”

    话音未落,门帘被挑开,永琪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举着两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霜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

    他身后跟着尔泰,手里也拎着个油纸包,眉眼弯弯的,嘴角噙着惯常的笑意,瞧见床上睁着眼的小燕子,打趣的话便脱口而出:“哟,我们的‘骑马小将军’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日晌午,错过这最好吃的糖葫芦呢。”

    小燕子闻声抬头,目光先撞上永琪满是关切的脸。他几步走到床边,将糖葫芦递到她眼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小燕子,感觉怎么样?腿还疼不疼?昨儿真是吓死我了,那马惊起来的时候,我魂都快飞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关切,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记忆的闸门。缅疆的血色瞬间涌上来——永琪倒在血泊里,胸口的伤口汩汩淌着黑血,他攥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地唤着她的名字,那眼神里的不舍与痛苦,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底。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一颤,指尖冰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避开了永琪递来的糖葫芦。那串红得刺眼的果子,在她眼里竟晃出几分凄厉的颜色。

    永琪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里闪过一丝错愕,连声音都轻了些:“怎么了?是还不舒服吗?”

    尔泰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走上前,将手里的油纸包搁在桌上,笑着打圆场:“永琪,你急什么?小燕子刚醒,身子虚着呢,哪能立马吃甜的?我买了些茯苓糕,软软糯糯的,正适合她垫垫肚子。”

    他说着,转头看向小燕子,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打趣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莫不是摔疼了,不好意思说?放心,等你好了,我教你骑马,包教包会。”

    小燕子抬眼看向尔泰。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嘴角的梨涡衬得格外清晰。记忆里,缅疆的最后时刻,是尔泰抱着浑身是血的她,红着眼眶,声音沙哑地说:“小燕子,撑住,不要睡。”那时候的他,眼里没了半分戏谑,只剩下刻骨的痛。

    而此刻的他,眉眼舒展,笑意温和,像春日里最暖的风。

    真好,他们都还在。

    可小燕子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的。她看着尔泰,又看向永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还爱永琪。爱那个会陪她爬树掏鸟窝,会在她闯祸后替她撑腰,会用温柔的眼神看着她笑的永琪。

    可她更怕。怕重蹈覆辙,怕那些鲜血与离别,怕永琪最终会为了她,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这一世,她只想他好好的。做他的五阿哥,安稳顺遂,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至于她自己……

    小燕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腿,钝痛阵阵传来,却远不及心口的酸涩。

    紫薇轻轻拍着她的背,转头对永琪和尔泰无奈地笑了笑:“她刚醒,做了个噩梦,正难受着呢。你们先别逗她了。”

    正说着,尔康也从门外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皇上。皇上一身深红色长衫,褪去了龙袍的威严,多了几分平易近人。他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语气爽朗:“小燕子,摔一跤怕什么?养好伤,朕再陪你骑一次马,保准让你赢过永琪!”

    尔康走上前,将手里的药膏放在桌上:“这是最好的金疮药,涂上去能缓解疼痛,还能不留疤痕。你且按时敷着。”

    小燕子抬眼望去,满屋子的人。皇上的爽朗,尔康的沉稳,永琪的关切,尔泰的笑意,还有紫薇温热的体温……

    这些人,都好好地在她眼前。

    没有战火纷飞,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鲜血淋漓。

    她攥着紫薇衣角的手,缓缓松开,眼眶又红了几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挤出一个浅浅的笑:“我没事……就是腿有点疼,没力气说话。”

    她看向永琪,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轻声道:“糖葫芦……放着吧,等我好些了再吃。”

    永琪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的担忧更甚,将糖葫芦小心翼翼地搁在床头的矮几上,柔声说:“好”

    皇上见小燕子精神恹恹的模样,眉头微蹙,转头看向随行的胡太医:“她这腿伤,要静养多久?

    胡太医连忙上前躬身回话:“回皇上,格格只是皮肉擦伤,万幸没伤着筋骨,只是坠马时受了些惊吓,只需静养三五日,再按时敷药,便能无碍。”

    皇上点点头,目光扫过驿站简陋的陈设,又看向窗外日头:“既如此,咱们便在这小镇上多留几日。赶路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也正好让这丫头安心养伤。”

    这话刚落,原本埋在紫薇怀里的人忽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方才那股恹恹的劲儿散了大半。她顾不上腿上的钝痛,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被紫薇连忙按住:“慢点慢点,别扯着伤口。”